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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朝斯维里加洛夫家走去。他究竟希望从那人身上得到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那人身上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支配着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就再也不能平静,更何况现在时候已经到了呢。
在路上,有一个问题特别使他烦恼:斯维里加洛夫到波尔费利那儿去过没有呢?
根据他所下的判断,他可以起誓,没有,他没有去过!他想了又想,想起了波尔费利来访时的全部情景,终于想明白了:没有,没有去过,当然没有去过!
不过,如果他还没有去过的话,那么他会不会到波尔费利那儿去呢?
此刻他暂时认为他不会去。为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如果他说得出道理,那么现在他也就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绞尽脑汁了。这一切都使他烦恼,同时不知怎的他又顾不得这件事。说来也怪,也许谁也不信,他对即将到来的今天命运只抱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瞬息即逝的忧虑。折磨着他的是另一件事,另外一件重要得多的事,非常重要的事,这是关于他自己、与别人无关的事情,但这是另一件事,一件主要的事。此外,他还感觉到精神上疲惫不堪,虽然他的脑子在那天早上比起最近这些天来要好一些。
但是,发生了这一切以后,现在还值得去克服所有那些新发生的小小困难吗?比方说,还值得去挖空心思不让斯维里加洛夫到波尔费利那儿去吗;值得去研究,去了解,去把时间浪费在斯维里加洛夫那种人身上吗?
啊,这一切使他多么厌倦啊!
然而他还是急急忙忙地去找斯维里加洛夫。他是不是指望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新情况,得到指点或者出路呢?人家不是连一根稻草都抓住不放吗!是不是命运或者一种本能把他们俩连在一起了呢?也许这只是疲倦和绝望的表现;也许他所要找的不是斯维里加洛夫而是另一个人吧,他不过是偶然想到斯维里加洛夫罢了。是索尼娅吗?他现在去找索尼娅干什么呢?再去乞求她的眼泪吗?他一想到索尼娅就害怕。对于他来说,索尼娅好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决,一个不能更改的决定。现在——不是走她的路,就是走他的路。特别在这个时刻,他不能去看她。不,还不如去探探斯维里加洛夫的口风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心中不得不承认,为了某件事,他好像的确早就需要这个人了。
但是,他俩之间又能有什么共同点呢?甚至连他们两个人干的坏事都不可能是一样的。不但如此,那个家伙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他显然非常腐化堕落,一定很狡猾和奸诈,也许,还很狠毒。人们谈论过他很多这类事情。不错,他为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的孩子们出过力;但是谁知道他有什么用意,存的是什么心呢?这个家伙一向居心不良和诡计多端。
这些天来,还有另外一个想法经常萦绕在拉斯柯尼科夫的脑海里,引起他的极大不安。这个想法使他感到很痛苦,因此他竭力想把它赶走。有时候他想:斯维里加洛夫老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直到如今还是这样;斯维里加洛夫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斯维里加洛夫有意坑害杜尼娅。要是他现在还有这个打算呢?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有这个打算。他由于发现了他的秘密因而取得了支配他的权力,现在他也许要把这种权力当作对付杜尼娅的武器呢。
这种思想甚至在梦寐中也折磨着他,但是现在,当他去找斯维里加洛夫的时候,这种思想如此清楚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还是第一次。这个想法使他感到忧郁和愤怒。第一,这会把一切都改变,甚至还会改变他本人的处境:他必须马上把他的秘密告诉杜涅奇卡。也许他还必须去自首,以防止杜涅奇卡采取什么轻率的举动。但是那封信呢?今天早上,杜尼娅收到了一封信!在彼得堡,她能收到谁的信呢?(也许是卢仁寄来的吧?)不错,有拉祖米欣在那里保护她;但是拉祖米欣什么也不知道。也许他应该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拉祖米欣吧?拉斯柯尼科夫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厌恶。
最后他作出了决定:无论如何,他现在非去找斯维里加洛夫不可。谢天谢地,他要应付的大多不是细节,而是事情的实质;但是,只要他愿意,只要斯维里加洛夫在这方面做得出的话,他自有办法对付斯维里加洛夫的,他愤恨地想。
至于时间,他简直连想也不愿去想,虽然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最后,当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重新想起那个想法来,这个想法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当时忍住了,没有去深究它,但此刻它又在他心灵中涌现了出来。“不,我宁死也不让那个……好人得势,”他等着那徒劳无功的幻想的折磨,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地说,“不能让他活着!……他不应该活着。他没有权力活着!”他没有把问题分析清楚,他大叫起来:“就算他是个有头脑的人,我也绝不会向他认输!绝不能向他示弱!我要一脚把他踩死!”他怀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怒想道。但是他那孤注一掷的狂怒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继续干步,胸中的怒火渐渐消失了,心里越来越疲乏,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惊慌……
“让他去监视我好了,”他站在斯维里加洛夫家的门口想道,“只好听天由命了!我这是自己送上门去……我是不是有点儿发烧呀?这到底是真是假呢,一切全是真的吗?”他不能再耽搁了,便推门进去,走进了穿堂。
但这回穿堂里是空的。他提起右脚,刚要上楼梯。这时他听见楼下那间小屋的门开了,有人下楼来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下楼去,离开这儿吧!”但是他没有回去,仍一直在上楼梯。
“啊,是您!”斯维里加洛夫听到了脚步声,从门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说道。同上次一样,他只穿一件睡衣,衣服的前襟敞着。斯维里加洛夫好像刚吃完午饭:桌子上摆着盘子和菜。客人们没有和斯维里加洛夫一道吃饭。他朝拉斯柯尼科夫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指了指蒙着漆布的沙发,叫他在对面坐下,自己则继续坐在 Ottoman 沙发上。他也没有向拉斯柯尼科夫建议抽支雪茄烟,甚至也没有问他要不要抽烟。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道:
“唔,您有什么事,要不要我现在就走呢,还是您希望等到明天再说?”
拉斯柯尼科夫正要开口说话,他的嘴唇忽然哆嗦起来了。
“您到我这儿来,自然有什么事罗,是吧?”斯维里加洛夫好像在鼓励他似的继续说下去,“是不是在动身以前有什么事要托我呢?说吧,请别不好意思!”
“您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拉斯柯尼科夫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正要问您呢,您上哪儿去?”
“我不知道。”
“那么您有什么话要说呢?说吧!我等着您!”斯维里加洛夫终于说道,他带着嘲弄的微笑,但是没有掩饰住内心的不安。
拉斯柯尼科夫心烦意乱起来。他坐在斯维里加洛夫的房间里,和自己意料的正相反,似乎又使他感到突然了,他本来指望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现在一切都完了,”他快活地想道,接着他便提心吊胆地把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您大概早就监视我的行动了吧,”他说道,“所以您当然也知道,我……昨天到过那女人那儿……”
“使我大吃一惊的是,昨天我甚至亲眼看见您用双手抱着一个死人的脑袋。”斯维里加洛夫用一种几乎惊惶不安的腔调接茬儿说,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忍耐着。他在这句话里,似乎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
“您为什么不叫人抓住我,而要……把我放走呢?”
“啊哈!这么说,您全说出来了!”斯维里加洛夫拍手叫了起来,“那么您也承认了!现在我可以肯定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了。但是,请原谅!您刚才说我监视您的行动,但我从那个女掌柜那儿——也就是您去找她的那个女掌柜的丈夫——就知道了您的一切,他本人并没告诉我什么,但是使我吃惊的是,我从他那儿子那儿就知道了全部情况……
“您不是早就认识他的吗?”
“不,我只是昨天才见到他。我不是说过嘛,他叫我坐车去找他,他告诉我了。”
“那时您就在隔壁房间里?”
“对了,那时我就在隔壁。怎么,您不知道吗?我过去也跟您说过,我常常到那家饭店里去……”
“您不是在那儿监视我,而是在那儿做赌棍的暗探?”
“干吗要做暗探呢?别这么说嘛。是那个小官吏喝了酒,他对我说的。我从他嘴里打听到很多内情。他甚至把他的女儿等等的事也告诉我了。至于您——可真是个打抱不平的人哪!……我不妨直率地告诉您……我把一切都在昨天夜里和盘托出告诉那个小官吏了……是的,告诉了他,他本来是个非常残暴的家伙。那个小官员是个疯狂的汉子;今天一大早他就要到警察局去报到,并准备在自首书上签字,为了他自己……不过,因为您牵涉到这桩事里去了,所以现在他才觉得,这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拉斯柯尼科夫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听着。他的话他连一个字也没有放过。
“八成是您喝醉了,所以把这件事讲出来的吧。”他忽然这样说。
“这有什么了不起呢!至于说喝醉了,那末……喂,得了,得了!老弟,您别跟我绕圈子了,也别这么拐弯抹角的啦。其实您并不是那么想的,您也用不着假装生气……要知道,跟您说话的是谁,您知道吗?我跟您说,我会老老实实地把您的一切都讲出去的。”
拉斯柯尼科夫“通”一声沉重地坐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把两手一摊。
“好吧。要是您想把事情全部报告出去,那您就讲吧。您是个狡猾的人,但这不是您要达到的主要目的。”
斯维里加洛夫开心地笑起来,接着他友好地、毫不掩饰地望了拉斯柯尼科夫一眼,他终于使他放下心来了。
“您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我自己也很知道,您认为您已经上了圈套,可您却问我是不是想告密。嘻嘻!唔,要是我去告密,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您虽然是个有头脑的聪明人,可是您却把我当做傻子了。好吧,现在咱们就来谈谈实话吧!您不是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自己心里明白。要是您不是疯子——请原谅我,对您这样的人,也许这么说是不敬的;我刚才自己在寻思:当然,他一定是个疯子!——但是,您居然会想到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同您认识还不久的人,而他,除此以外,还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对您关怀备至……,就像我这样!恩,您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您怎么能够做这种蠢事呢?”
“您……也许……我对您估计错了……”拉斯柯尼科夫郁闷地说,“我所以冒冒失失地来找您,是因为我遇到很大的不幸……我本来以为您不会……
“至少,您以为我是一个非常贪婪、非常自私的人,是不是?啊,说真的,别不好意思说嘛!怎么,您刚才不是叫嚷着要杀死我吗?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杀死我的。您这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您刚才还跟我议论什么是合理的事情,什么不是合理的事情……您不知道,您昨天自己就问我,我是不是常常挨揍?您完全给吓坏了,难道您对这一点还不明白吗?我完全理解。您在危急存亡的关头,也会像兔子一样失去理智的,可是您依旧……应该说,您不是个小人物。正是为了这一点,我才到您这儿来的。关于这桩疯狂的案件,我们还是以后再谈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您已经下了决心,所以您不会逃跑了。可我也决不会出卖您!我们根本用不着互相担心。我任何时候都不会把您出卖的,而且我也不会去告密。再见吧!我该走了。您不必记住我的地址,因为以后再也用不着了……”
斯维里加洛夫站了起来,穿上了大衣。不过这时他又匆匆地加了两句:
“我对您已经心满意足了,和您见了面,我就不再感到遗憾了。只是我得告诉您,在动身之前,我还要和您见一面,也许今天傍晚我还要来一趟。啊,快到六点钟了,我得走了!哦,今天傍晚我们再见吧。我们那边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呢,是吗?我们好像还要到那边去?”
“我不知道。”拉斯柯尼科夫神色阴郁地回答说。
“那末今天傍晚六点半钟怎么样?”
“我也许不能去了。”
“那末我们再见吧。我本来还想稍微停一会儿,可是您瞧,我好像不大舒服……是呀,我头痛……现在我要出门了。”
“您前天在音乐会上的时候,眼睛不是闪闪发光吗?”
“前天在音乐会上?哎呀,对了,我是在那儿。我讲了个很可笑的故事。您知道吗,我对您提那件马车的故事,是故意把您弄糊涂的,根本没有那回事。那时候我之所以那样做,是想知道您在我面前会怎样举止失措。前天晚上,的确有一位太太把维佳的屁股打得鲜血淋淋,很可怜,她是个很高傲的太太——这是事实,可我在那天晚上根本没有踏进过安菲拉托夫的家门,所谓头一天遇见的马车的故事,也是瞎编出来的,压根儿就没有这回事。不过,也许我说得太过分了,叫您信以为真了,这不怪我。”
斯维里加洛夫又说了声“再见”,便从屋里走了出去。拉斯柯尼科夫也站起来。他怒不可遏,气得脸都白了。如今他一切都明白,一切!
“他怎么敢当着我的面用这样无耻的讥诮口吻提起这件事呢,他怎么敢?一切我都明白了!他当时就知道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并且知道我上那老妇人家里去过……他明明知道我到马尔美拉陀夫家里去过,也知道我去那里的时间,这也都是他预先安排好来嘲笑我的,这个坏蛋!哼,前天在谈话的时候,他好像一下子全知道了,这倒不错,他本人也承认他想考验我……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还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呢?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难道我的一切他全都知道吗?他当时就已经心中全明白了,而且是他自己讲的……那么,那时候他还有他的把戏,全是他的把戏!他存心要惹我生气,也许是想知道我干不干得出来。他撒谎,他先前同我见面时也是撒谎!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见什么,他只是猜想而已!……但是,他怎么会这样公开地谈论这种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呢?我那会儿还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因此我十分慌乱!他为什么要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呢?他为什么要承认呢?啧,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要是他知道什么,那么……他为什么不肯出卖我呢?这是个多么狡猾的家伙!明天他会去告发我的!一定要把他干掉!……”他怒气冲冲地想道,他完全忘了考虑别的事情了。他沉思默想地出了门。这时他的脑子好像出了毛病,“等等!”他猛然醒悟过来,“他自己告诉我,他刚才所以到我这儿来,是因为关于那桩案件,他的想法与别人的不一样,并且他对我很有好感。可是,他既然对我有好感,那他为什么要使我这样难堪呢?那些坏蛋,他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他异常激动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然而回想刚才谈话的全部细节,他又不安起来。“我刚才……刚才和他说了些什么话?我亲口对他承认说,我到她那儿去过!他一定知道我吻过她的脚!他一定知道!……而且是他自己讲的,他亲眼看见,他怎样站在门口,他不仅看到了这一切,而且,他还在我面前暗示!……他是个恶棍,他这样暗示我,真是无耻到了极点!他说:‘是我存心编造的。’他这是自我辩解,他可真是个滑头!我确实记得,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也知道我父亲的去世。见鬼,那老婆子的事,他也是听那个当官的一五一十告诉他的,他现在已经把那个当官的藏起来了!要我向他打听吗?我要把这一切都打听出来!他知道一切,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他知道我的事,并且知道是我杀了那老婆子和丽莎维塔!他知道一切,而且已经警告过我了,他甚至已经直言不讳地嘲笑过我了……我是个傻瓜,我当时不相信!等等,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一定知道!……哼,他当时为什么要说,我自投罗网了?那些坏蛋老是用含沙射影的话来跟我绕圈子。他们难道不能直接了当地说出来吗?……哼,一切都可以认为是他在耍花招!他是在耍花招!而且他还要来……他今天晚上还要来!他当时说要来,他这是真的吗?他也许还会赶在五点钟前就到这儿来,他这是怎么打算的呢?……”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拉斯柯尼科夫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新的消息,可是进来的却是仆人,而且是个和蔼可亲的仆人。
“先生不在家,他出门了,一清早就出门了。”他望着拉斯柯尼科夫说道。
“你骗人!我见他坐在那儿哩!”
“早不在啦。他吩咐说,要是您来了,就这样回答您:他出门了。”
仆人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拉斯柯尼科夫的脸,表情很古怪。
“好哇,既然不在家,那就拉倒!”拉斯柯尼科夫转过身来对着他说。他转身走进了穿堂。
“您大概是找斯维里加洛夫先生有事吧?”仆人用一种安详的口气问道。
“是,有事。”
“他想必没有出门。不过他说他出去不在家。要是您愿意,请等一会儿。”仆人含糊其词地,甚至似乎对他很同情地望望他,继续说下去。“我已经被您弄糊涂了;如果过一会儿他还不回来……那么他到晚上准会回来的,您对我说,您来是找他说一件事的,等到他回来,我告诉他……”
“好吧,你就告诉他,我……就告诉他……我十五分钟以后再来……”
“好,要是您愿意,我就说您十五分钟以后再来……”
“要不,你就告诉他说:拉斯柯尼科夫先生来过,说……不,你只要能告诉他,有人来过就行了……”
“是,先生。”
仆人打开门,恭恭敬敬地朝拉斯柯尼科夫的后影鞠了一躬。拉斯柯尼科夫走到了街上。“哼,这个家伙,好一个狡猾的家伙!”他心里想,“他又在耍什么花招啦!真是厉害!他到哪儿去了呢?他准是去找波尔费利了,像上次一样!不过,他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走开了呢?他到波尔费利家去准会谈到我!难道他当真不知道吗……不,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知道!他是故意躲开我的!……我刚才是白白放跑了他!他干吗要躲呢?他有什么原因呢?但也许……现在也许还不怎么要紧……他一提到波尔费利?……不是波尔费利吗?那么他在谈谁呢?又是谁想出来的呢?哼,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他忽然想起来了。“既然他知道,他早晚会……把我出卖的;要是他还不知道,那么我也是白白地放过了他。我看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现在他十分清楚,显然那个可怕的事实,那个会要他的命的事实——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自己是这样想的——他面对这个事实,已经不再那么感到可怕了;他坚决认为现在是彻底考虑问题的时候了,既然他现在还不能办到,他就不愿再去想它,他准备把这个可憎的念头束之高阁,第二天早晨再把它忘掉。但在这段时间中,拉斯柯尼科夫像一匹被关在角落里的马驹一样,束手无策。可是有个念头不断在他脑子里萦回,仿佛每走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使他恼怒,打搅他,折磨他。使他更感苦恼的是,这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重大问题,而是很不重要,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使他最苦恼的是,他浪费了多少精力,以及他没有一点意志力……“不错,要是我现在已经是个杀人凶手的话,那我准是个微不足道的胆小鬼。”他一边走,一边反复地想道。“索尼娅是不会有这种犹豫的;她有她自己的道路,为了达到目的她会勇往直前地走下去的……她怎么样?也许她的主意和我一样!……我倒觉得她什么都能做出来!她……她多么勇敢啊!……我已经想到同她一起走到那一边去……我也是坐立不安……而她却是个有决心的人!”
使他奇怪的是,昨天他和他妹妹的谈话,比起他最近遇到的其他事件来,似乎更显得混乱不堪。昨天,为了自己的妹妹,他斩钉截铁地说,他决不去自首。他这个决定今天是否仍然有效呢,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宁愿把这个决定本身也忘掉。但使他更痛苦的是,昨天他还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昨夜他还夸口说要杀死斯维里加洛夫……但那也许不是为了自己的妹妹,而是由于那个穿堂里的偶然情景,才产生了这种杀机!……
他往家里走着,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住的那条巷子,他已精疲力竭了。一辆出租马车在他身边停住了,拉祖米欣还像平时那样无忧无虑地跳下车来,走近他身旁。他显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你!好,碰到你可真太巧了。两天来我一直到处找你,找得好苦哇。昨天你刚走,波尔费利就把你的全套谈话都告诉我了,他从头到尾告诉我了!他要我……也就是说,他要我替他和解,他认为你自尊心太强,无缘无故发了脾气。他要我向你解释,他本人很正直,而且他非常敬重你,他打算明天请你到他那儿去,同你商量办法,把全部心里话都说出来。”
“哎呀,拉祖米欣!”拉斯柯尼科夫说,“我多么想见到你啊!……咱们回家去吧,你说吧,我……我也很想见到波尔费利……”他忽然停住了。“不,”他猛醒过来,补充说,“算了吧。我要说……”
“你怎么啦?”拉祖米欣不安地问,“老弟,我看得出来,你好像又出了一件什么事?昨天你到底有什么事呀?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为我们那场误会,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这没有什么!波尔费利并没有发火,他不是那种人……他是个正直的人,你要知道,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呢!……但是有些地方,他确实是个固执的人,在某些方面迟钝……比方说吧,在别的方面,他倒是挺聪明的。不过,昨天你那些话可能把他得罪了。问题在于他实在不会说话,因此反而伤人,叫人家下不了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当时也很生他的气。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昨天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去找他的。你可知道,昨天在你出门以后,我和他谈了很久,他对你的评价那么好……老弟,说到我们昨天那些荒唐的议论,请你千万不要介意,老弟,他当时确实有点张口结舌,可我没有办法,因为有时候连我自己也莫明其妙。你别生气呀,老弟!我实心实意地来找你谈。我们还是把这件事全忘了吧;你去不去,要是你不去,我就告诉他,叫他来请你,我将把这件事说明白,不知道你以为怎样?”
“不,我不会去的!干吗要去呢?……不过……你知道,我也可以改天……我本来想说明,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刚看到母亲和妹妹……她们……”
“原来如此!她们来了!你想想,我昨天送她们回来时,就料到她们要来了……嗯,她们怎么样?很好吗?”
“她们都很好。”
“你为什么不马上去看我呢?很久以来,我们一直没有好好谈谈。我昨整天都没有睡。后来,波尔费利来了……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跟你说的又是实话,也没有什么关系……老弟,我们的友谊是永恒的!当然,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是那个波尔费利,老是为了那两只椅子,想来捉弄我……我昨天以为是他故意干的,我所以那样生气……啊,对了!我要告诉你,我跟波尔费利也把这件事全谈明白了,老弟,你这个主意完全不对。看得出来,你是个非常渴望新鲜事物的人……啊,上帝!不过我们,老弟……这怎么说好呢……哦!我还是跟你直说了吧,你知道我是那种……嗯……随你怎样想都行……我跟你谈话的时候没有顾忌,你明白吗?……我跟你没有顾忌……我昨天跟波尔费利见面时,也跟他说了,你当时干吗想杀死他呢,……他说,他根本不懂你的意思……你知道,他简直是个怪人。我把你自己的想法,我们昨天谈话中的某些见解,也就是你关于决定论的议论等等,通通告诉他了……可是,听完以后,他说:‘显然是个疯子!’……后来他自己决定说:‘你要亲自去见他一面,说服他,叫他……’”
“啊,波尔费利叫你劝我去自首吗?”拉斯柯尼科夫忽然问道,他好像吃了一惊。
“第一,根本不是去自首!那天他倒是这么说的,可是话说得又不对头。不过,等等,我应当把一切全都告诉你:不知为什么,他总想象你自己会去自首,这当然是因为他对你抱有希望,但这是对你的误解,实际上我们俩——无论是我还是他——都看错了。这个想法太奇怪了。但是,应该原谅他。他这种念头早就有了,他早在认识你以前,从他读到你那篇论文时就产生了。这篇论文使他感到很大的兴趣,但是他没有跟我进行争论,因为他早已胸有成竹了。他甚至请求我领你去见他,他跟你会面的时候,他同你谈这些事情,是为了一句话一句话从你嘴里掏出来……总之,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拉祖米欣说到这里,激动得不知怎么搞的把话顿住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说话时,一直顺着上楼的楼梯向上走去。
“你回家去,还是先上我们那儿去?你母亲叫我顺路去看看你。我们等着你呢。”拉祖米欣突然大声问道。
“不,我哪儿也不去。现在我们俩一块儿上我屋里去坐一会儿吧。我们就两个人……”
“好吧,我们这就去!我跟你说,好一个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简陋的房间呢,我什么时候才会替你把房间收拾得像样一点呢?要知道,我可以在我们学校借一本俄国建筑史?我可以给你画房间图纸吗?……”
他们走进屋里。拉斯柯尼科夫一把将自己的朋友拉到窗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他说:
“你把这些话全告诉波尔费利了?”他问。
“对,我当然全告诉他了。唔,你不用害怕;他早已知道了。他聪明得很,比我们俩都聪明,老弟。我没有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他。我只是坦率地对他说……”
“这里面有文章,”拉斯柯尼科夫绝望地叫道。
“你用不着害怕!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也许他确实知道一点,可是,他完全搞错了。当然,后来他可以……老弟,也许你已经听说了点什么。但这件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你明白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有件事要警告你……你记住!为了使你不再谈论我的事,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同我的关系……你千万不要干预……”
“你说的什么呀,你怎么啦?”拉祖米欣清醒过来,大声地问。
“你刚才给我讲的这一切,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这说明波尔费利怀疑我……嗯,不过……我不愿陷入他的圈套。现在他竟这样当着你的面谈论我,这太不客气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是有目的的;但相信我吧,他比我聪明……但你刚才告诉我的关于他的事情都证明……他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密……他大概在监视我……”
“他要是监视你,那他就会这样……老弟,这些怀疑太可笑了。他没有监视你……他太高尚了。老弟,你要明白,你有许多需要改正的地方……事情竟弄成这样了!”拉祖米欣难过地喊道。“他的话也许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象。唉,现在我明白了!你不理解我的意思,甚至对他说的话也不理解!你现在还没有把一切搞清楚!”
“就是说,你现在也认为,在很多事情上我误会了他的意思。这恰恰说明他认为我是个疯子。我就照你这个意思办好了。”
“对,他认为你发了疯!……现在他虽没说,但他以前对我是这样暗示过的……所以他说的话,做的事,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他当时之所以说得那么露骨,是因为他根本没把你当做外人……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谈一次……老弟,世界上有一种人,你很难一下子把他看透。但是目前我想跟你谈另一件事:我刚才见到你母亲了,她非常喜欢你。对这件案子,她一点也不了解,而你又是她唯一的儿子……你听听她的话吧,今天早晨她跟我谈了半天,她谈的全是你……他们的情况就是这样。你要爱她。她是我遇到的人中最善良的一位。嘿,那天晚上她也许看穿了我们的心思也不一定……”
“是的,是的,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再见吧。”
“你到哪儿去?”
“我只想到街上去走走。你可以到杜尼娅那儿去,你可以对她们说,说你们等我回去一起吃午饭……我过一刻钟或半小时就回来。你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她们吧……”
“行,我明白。你是爱杜涅奇卡的,对吧?你母亲也是这样觉得的……再见吧,我到你妹妹那儿去。”
“那么我也可以到波尔费利那儿去了?”拉斯柯尼科夫走到楼梯跟前时,忽然想道。
“哎呀!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呢!我简直把它给忘了!”他回到屋里对正在穿大衣的拉祖米欣说。“刚才,老兄,我碰到了……正好是波尔费利的那位房客(就是那个包工头的儿子),他醉醺醺地在街上拦住我,对我嚷着说,他有件事要找我谈谈……他说他要向我打听一件什么事?我也没去理他。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总之,他的举止非常奇怪……”
“他不是也向你提起过这件事吗?嗯,你现在应该知道事情的底细了。而且……究竟他有没有对你提起过老太婆的案子呢?啊?这件事你是知道的,那个包工头——米柯尔卡——是个非常固执的人,正在受审,你明白吗?当然,你听说过这些事了。你知道吗?他还在警察局受审呢。嗯,警察局昨天最后断定:他是凶手!你想想看,这是多么荒唐的结论!……”
“什么?”拉斯柯尼科夫叫道。
“这是怎么回事?……”拉祖米欣忽然惊愕地停住了,因为他发现拉斯柯尼科夫差点没有倒下去。“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干吗要这样子?没有什么关系!以后我告诉你……”
“等等,你说的全是实话吗?”面色苍白的拉斯柯尼科夫问。
“我可不说假话。嗯,不过……我本来想,你对这一切总该知道一些吧!我们大家早就耳闻了……原来他不久以前(大约一星期前),在警察局门口的一个老婆婆那里,把一对金耳环典当了……当时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一个当铺老板带着米柯尔卡去了。他再三地说:‘这就是我的。’总之,这件事已经报告了预审官。如今完全证实了,案子就是他干的!你说说看,这人多么荒唐呀!可是那个包工头昨天……嗯,不过,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他这人很固执。嗯,我现在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因为……我刚才跟你讲起波尔费利的时候,把他的事也顺带说了一下……你,唔……不危险吧?他们是那么想的!……说不定那里还有什么地方……显然,是你弄错了……唉,那个穷小子!既然他杀死了那个老太婆,那他干吗还要去典当东西……不,这都是有原因的……你要镇静一点……这也不算什么,也许会就此了结呢。这个案子很快就传开了……嗯,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劳驾,请你马上给我讲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案子你是什么时候听说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讲给我听呢?……”
“你又怎么啦!早些时候,为了你讲的那一套理论,我差点跟波尔费利打起架来,后来我又跟他把这件事说明了。”
“他早就知道了吗?”
“当然啦!他知道。再见吧!……以后我一定仔仔细细地讲给你听。嗯,这是怎么搞的!我好像被鱼骨头鲠住了一样……呀,对了!刚才在街上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他喝醉了,对我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他向我吐露了全部真情;至于那个米柯尔卡,他早就知道了。不过,他说的全是醉话……”
“再见吧,拉祖米欣!我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咱们走吧……走吧……是的,劳驾,你到我那儿去一趟,马上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告诉杜涅奇卡。这个任务,你就负责去完成吧。你得从右边下楼去,我朝左边走。嗯,再见吧!”
拉斯柯尼科夫急急忙忙朝楼下走去,往街上直奔。拉祖米欣站着想了一会儿,朝自己的方向走去,他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突然他恍然大悟:“站住!”他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混蛋!站住!你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你是故意……这怎么解释呢?真是个傻瓜!”
此时,拉斯柯尼科夫正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兴奋得浑身发抖。“那么,那时站在门口的不是斯维里加洛夫,而是那个包工头米柯尔卡,事情就是这样!斯维里加洛夫当时只是躲在墙角里,所以谁也看不见他。当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可能猜想……可是,波尔费利那边呢?他并不知道!他也猜错了!可见波尔费利对米柯尔卡只抱有一线希望……那又怎么样呢?波尔费利什么也没有得到,他甚至对米柯尔卡也不抱希望……那末米柯尔卡与这桩案子有什么相干呢?(他突然抓住这个思想不放)我干吗要这样着急呢?所有这些想法都是非常马马虎虎想出来的;波尔费利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也不了解……他完全不怀疑我。他只是……怕我这个人吗?(拉斯柯尼科夫兴奋地冷笑着)其实,我害怕的不过是我这个自我陶醉的人的假想……不过,应该先到斯维里加洛夫那儿去打听一下……这个该死的东西!他为什么折磨我呢?他似乎也知道一些什么;不过他坚决要摆脱我!我一定要去找他,我一定要知道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哼,斯维里加洛夫!”
拉斯柯尼科夫气得几乎发狂,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迫使自己不去想波尔费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