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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八章 成功的盘问
第八章 成功的盘问
一小时过后,在黑夜里,有两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走到六十二号小比克布斯。其中年纪较老的那个提起门锤敲了敲。
那是割风爷爷、冉阿让和珂赛特。
两个老人已经去谢尔韦街上的那家水果店领回了前一天割风爷爷寄存在那儿的珂赛特。珂赛特在那二十四小时里,一声不响,直打哆嗦,心里也一点都不明白。她抖得那样厉害,以致连哭也哭了。她既没有吃,也没有睡。那位好心肠的女店主问了她一百个问题,她始终没有说出什么别的回答,只是用她那阴郁的眼神望着。她在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她一点也没有泄露。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她正在经受一种磨炼。她深切地感到她必须“听话”。谁没有感到过那种极轻的语气在一个受惊的孩子耳朵里所起的巨大威力:什么也别说!恐怖是哑巴的。况且,没有人能比孩子更会保守秘密。
不过,当她再次见到冉阿让时,她发出的那种欢乐的呼声,如果有人在旁边听到了,肯定能猜出这欢叫声是从无底深渊里发出来的。
割风爷爷原是修道院里的人,知道那里的口令。所有的门都开了。
于是那双重而又令人担忧的难题:如何走出去和如何走进去,都得到了解决。
那看门人,早已得到吩咐,便开了那道从院子通往花园的侧门,那道门在二十年前还可以从墙上看到,在对着车马大门的院子底里。
那看门人把这三个人都从这道门里放了进去,从那里他们再走到那间接待室,也就是前一天,院长接待割风爷爷的那个房间。
院长,手里拿着她的念珠,正在等着他们。一个嬷嬷,放下了面罩,站在她旁边。
一支微弱的蜡烛照着那间接待室,几乎可以说,是照着它。
院长把冉阿让仔细打量了一番。再没有什么东西像低垂的眼睛那样能考察人的了。
接着她问道:
“您是那位兄弟?”
“是的,院长嬷嬷。”割风爷爷回答说。
“您叫什么名字?”
割风爷爷回答:
“于尔蒂姆·割风。”
他确曾有过一个名叫于尔蒂姆的哥哥,那是死了的。
“您是什么地方人?”
割风爷爷回答:
“原籍皮基尼,靠近亚眠。”
“多大年纪了?”
割风爷爷回答:
“五十岁。”
“您是哪种职业?”
割风爷爷回答:
“园艺工人。”
“您信教吗?”
割风爷爷回答:
“家里人都信。”
“这小姑娘是您的吗?”
割风爷爷回答:
“是的,院长嬷嬷。”
“您是她的爸爸吗?”
割风爷爷回答:
“是她的爷爷。”
那说话嬷嬷对院长低声说:
“他回答得很干脆。”
冉阿让一个字也没有说。
院长仔细看了看珂赛特,又低声对那说话嬷嬷说:
“她会长得很丑。”
那两个嬷嬷在接待室的角落里用极低的声音商量了几分钟,接着院长又转过身来说:
“割爷,您再去装一个带铃的膝带,现在需要两个了。”
第二天,园里确实有了两个铃在响,诸位修女们再也忍耐不住,都要把面罩掀起一个角来瞧瞧。花园深处,树底下,有两个男人并肩在翻地,割爷和另外一个人。这是一件大事。她们打破沉默,互相耳语:那是一个助理园丁。
那些嬷嬷们又补充说:那是割爷的兄弟。
冉阿让确是安顿下来了,他有了那条带铃的膝带,从此,他是正式的了。他的名字是于尔蒂姆·割风。
把他们接纳入院的最主要的决定因素,是院长对珂赛特的那句评语:“她会长得很丑。”
院长作了那样一个预测后,立即对珂赛特产生了好感,把她当作一个中意孩子收留了,让她在修女们办的学校里作为免费生读书。
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修道院里不许有一面镜子,这是徒然的,妇女们对自己的容貌都有自知之明;因此,那些自知面貌可爱的姑娘们,都不大愿意当修女,因为对当修女这件事来说,愿望就和姿色成反比例了,因而她们对丑陋姑娘的喜爱,便超过了对美丽姑娘的喜爱。这就使得人们对那些相貌平凡的姑娘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兴致。
这整段遭遇提高了割风爷爷的地位,使他成了三方面的人物:他是冉阿让的保护人,又是他的恩人;他是那个坟墓事件的策划人,又是指挥者;在修道院院长的心目中,他又是能把母克吕斯嬷嬷的尸体送回坟墓,又能把棺木让给恺撒的功臣。这个修道院,如果没有他,那么,公共秩序便会受到干扰,因此,它得以免去了一次骚动,但是,在那小比克布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大家只知道割风爷爷是最出色的办差大臣。对这次葬礼中的一点小小的出入,没有人知道底细。为了纪念那件事,全体修女对他的敬爱,便体现在把他当作兄弟看待。这个善良的老人通过那种幸运的胡闹赢得了无比的宠爱。
即使这事泄露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因为在修道院里,那种小小的违规行为是和革命一样受到宽容的。不过,那里是有规则的,我们也是按照规则办事的。那些在修道院墙壁以内的人们,虽然有种不明显的、对外界事物的畏惧心,但是那些修女们自有她们的圣洁的幻想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也会有些离奇曲折的遭遇。此外,我们还应该看到,埋葬修女,是按照教规办理的,这一点和殡仪馆有关。这个修女院里的停尸房,正和我们前面说过的一样,是和公墓直接毗连的。一个“埋葬问题”不会引起任何行政方面的问题。关于这一点,还常常有来自公众方面的反对。我们在这本书里,不止一次地谈到了各种修会、各种妇女、各种团体和秩序,所有这些都存在着我们没有机会看到的古老而奇特的规矩。现在,我们对这种种机构的尊重,是有条件的。但是,在哲学上,对任何一种宗教团体,只要它有所提倡,我们就要有所尊重,但只要它有污染,我们也有权利对它进行批评,不过,我们也得承认,像圣贝尔纳修会、圣伯努瓦修会、圣巴西勒修会这类团体,它们对人的教育,有的以善德为本,有的以慈悲为怀,有的是用来维护信仰的,有的是为了教化众生,这些教规也都是为建立一种完善的宗教团体而制定的。过去那些修院也许确实有它的用处,但今天它们已不利于社会的正常发展了。
至于这个修女院所受到的优待和庇护,更体现了它有什么问题。它使下层的修道生活得以延续,却并不妨碍普通人家的正常生活。小比克布斯的修女院比起别的修女院来,更加规矩、更加清肃。有一件事就可以证明:她们有三座附属女修院。那是属于另一个教派的,也是一所修女院,里面有一批黑人修女。
不过,我们为小比克布斯修女院所修建的这座围墙,虽然起到了保护修女们的作用,但对她们来说,却有某种妨碍。小比克布斯修女院在巴黎市区内,它成了修女们活动的主要场所,她们的活动范围也得小心地限制在墙内。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巴黎到处走动,她们仍旧可以去城里。因为她们只要不穿修女服,就谁也没法认出她们来。
此外,即使修女们可以外出,她们也常常不愿这样做。一个修女出门,即使出于必要,对她来说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多少年来,那些修女们几乎没出过大门,她们认为在墙里过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就是一种幸福。她们只知道,住在修女院围墙之内,就脱离了尘世的污浊。
不管怎么说,她们对于修道院外面的那个叫做“世俗”的世界,总是感到有些害怕的。
我们得承认,城里的居民,有时也会对修道院里的修女们产生几分敬意,觉得她们是纯洁的。但修女们自己,却似乎不大理解我们那种崇高的敬意。
修女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不知道外界的演变,也不明白外界在进步,甚至连内心也是混乱的。像那些在黑夜里读晚祷的人一样,她们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渺茫的敬畏。她们的目光是模糊的,好像生活在地狱里那样惶恐不安。这种不安在对来生的期待中变成了一种渴念。她们是盲目的,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光明。
她们怕的是那种叫作“革命”的怪物。在她们看来,革命是个带爪子的怪物。至于革命是否带来了进步,那是它们所不能理解的。她们也弄不清什么是进步,什么是罪恶。历史知识在她们的脑子里是混乱的。比如,一七八九至一七九五年的那场革命,对她们来说,简直是一个恶魔。不过,她们也听说过,巴黎出现了“七月革命”,也就是一八三〇年那场革命。在她们的密谈中,提到这种大事时,她们总用“那次骚动”来代替。他们还提到过“那另一场骚动”,那就是拿破仑的一八一五年。在这修道院里,人们谈到拿破仑时,总用一种鄙弃的语气,有时,甚至用一种鄙视的口吻。于是,那些修女们在受到教育时,也常常带着这种情绪。这主要是拿破仑曾多次和教皇发生冲突。在那些修女看来,这就是他的最大罪过。这和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位黎塞留先生一样,他为了西班牙事件,也可能遭到类似的诅咒。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这修道院里,人们没有因宗教信仰而排斥别人。不过,她们有一种自己的反对派,那就是,她们对“百日事变”的看法和对别的事件的看法不同。她们也对外国人恨之入骨。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她们是修女,也是法国人。
不过,由于她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里,她们对外界事态的看法,往往只停留在一些口耳相传的传闻上,这些传闻也总带有某种宗教色彩或偏见。所以,她们常常会产生这种错觉,认为拿破仑是个专门制造教廷灾难的家伙。
这一点,在修道院内部还是一个有趣的论点。在谈话中,我们常常可以听到她们对一些世俗的传闻作出不正确的判断。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任何小地方都有它自己的风貌。就拿我们正在描写的这个修女院来说,人们一致认为,拿破仑率领军队攻打教皇时,曾把教皇囚禁起来,后来又在给他行刑的时候,把他毒死了。
在巴黎,对于拿破仑的议论,真是无奇不有。至于说拿破仑毒死了教皇,那更是一种离奇的传闻。这件事,我们刚才已经谈到了,是从一个叫做“普吕卡”的蠢货那儿传开的。这事在修道院内传得很广,并且成为这里的谈资。
另一方面,修女们也常常谈一些类似“巴黎的喷泉”那样的话题。这又是一个人们热心的话题,这似乎表明了一种对物质生活感兴趣的感情,但人们通常都把这看作是一种追求圣洁的倾向。此外,她们还议论“昆虫”,以及各种鸟兽之类。她们有时会津津有味地议论某次出猎时,怎样用狗追捕一只野兔。
在巴黎,巴黎警察总署里有一位主任,他专门负责监视修女院,并且把监视的结果向政府汇报。这位主任就是著名的昂格拉先生,他是个相当严谨的人,善于与修女打交道,不过,他的鼻子也常常被人用马鬃塞住。
不过,我们不想在这方面过分地叙述了。
现在,我们再回头谈谈我们的故事。那的确是修女院里的一个特殊事件。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老园丁割风爷爷,自从他“带着敲钟”工作之后,就成了修女院里的“名人”,他的工作也干得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他使修女们大为感动。他还常常在那些修女们面前卖弄他那一套园艺技能,这使她们非常敬佩。但她们不知道,他卖弄的东西,正是他在外边,在世俗社会里学到的那一套本领。他曾经是巴黎的一个大人物呢,这事我们以后还要谈到。
大家认为他是一个无可替代的园艺师。有些人甚至认为他很了不起,他能在任何时候使任何种子发芽,还能使任何植物开花。他能在干旱的天气里让园里的一块土地长出各种菜来,也能在连绵的雨季里让园里的雨水停止。这当然有点夸张。但事实上,他确实能使园里的活儿变得井井有条,而且,他还有一些巧妙的办法:比如,他能让所有的植物都按原定的时间开花,让那些庄稼长得特别好。但是,在修道院里,人们不太了解,他能够做到这些,是因为他有一套秘密的“方法”。那些“方法”,其实不过是些很平凡的农艺技巧,如:把某些种子放在水里浸泡一下,再拿到太阳下晒一晒,等等。但在那些修女看来,这简直是神奇的魔术。
此外,他还有一种绝活:他养的母鸡,能孵出很多小鸡来。在这方面,他比任何人都高明。他还能在任何时候,让菜园里的黄瓜长得又粗又大,这使大家都惊叹不已。不过,他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他认为他的那些技巧,是作为园艺师的职业秘密。
此外,他也常常在园里玩些小把戏。比如,他会在某棵树上做点嫁接工作,然后便宣布,这棵树将在一星期后结出梨来。结果,这棵树果然结了梨。这样一来,修女们对他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总之,这个割风爷爷在修道院里,完全成了一个特殊人物。他几乎是所有修女们的崇拜对象。自然,他也拥有许多特权。比如,他可以随便在教堂里来回走动,还可以在花园里自由行走,等等。他还常常出入那些修女们从不进去的地方。割风爷爷有生以来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女人,这成了一种奇特的享受。
在修女院里,他也有一个伙伴,那就是那些小女学生。这些女孩子全是巴黎的贵族子女。她们常常成群结队地在花园里玩耍,唱歌,做游戏。割风爷爷总是躲着她们,但他又常常被她们缠住。这些顽皮的女孩子,常常会在他背后搞些恶作剧。有一次,一个女孩子在他背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修道院的园丁。”这使他又气又恼,但他也无可奈何。不过,这倒是一种有趣的生活。
这些女孩子,对割风爷爷又喜欢又怕。因为他常对她们说:“你们这些小丫头,要小心,我会告诉院长,让你们在晚餐时,只吃面包和喝白水。”这一来,那些女孩子就不敢再胡闹了。
这个老人已经是个十足的好好先生了,他一边干着活儿,一边和那些修女们闲谈。那些修女们也都喜欢听他说些“世俗”的事,因为这些事在她们的谈话中是绝对禁止的。比如,他会说“今年法国小麦的收成很好”这类话。这话如果是在外边,是很平常的。但在这里,却像在谈论一件可怕的事。那些修女们听了,总是又惊又奇,有时,她们还会追问他:“是真的吗?”他回答说:“当然是真的,难道你们不相信?我在报上看到的。”那些修女们听了,便都摇摇头,表示不信。在她们看来,这种消息,是绝不能轻易相信的。
同时,他也常常和那帮小学生们玩些“猜谜”游戏。那些小学生都喜欢听他讲些“有趣”的故事。讲得最多的是关于动物的故事。比如,他告诉她们,有一次,他看见一只山羊下了一只小羊,这小羊长着两只耳朵,一条尾巴,这真是奇怪的事。那些小女孩们听了,都惊得张大了眼睛,问他:“它会不会有角?”他回答:“也许会。”于是,一群女孩子便都围着他说:“它会不会长角?”他装出思考的样子,说:“会的,它还会长出一对角来呢!”
这使那些女孩子们非常高兴。她们觉得割风爷爷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此外,割风爷爷也知道许多关于修道院里的“秘密”。但他从来不肯说出来。因此,那些修女们都认为他是个可靠的人。
至于冉阿让,他却感到非常满意,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一个“避难所”。他虽然是个逃犯,但在这里,他完全和那些修女们隔离开来。她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除了那位院长,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割风爷爷呢,他既是冉阿让的恩人,又是他的保护人。虽然冉阿让的处境很危险,但在这里,他感到十分安全。
冉阿让的生活也很有规律。他每天和割风爷爷一起劳动,干些杂活。他还是一个出色的园丁。因此,修女们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她们只知道他是割风爷爷的“兄弟”,一个诚实的老头儿,一个勤快的工人。没有任何人怀疑他。
珂赛特也可以自由地玩耍了。她在那群女学生中,日子过得很快乐。虽然她曾经受过许多苦,但她的天性却是愉快的。她不再那样阴沉、忧郁了,而且,她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当然,她也常常想起那位“戴黄手套的先生”。不过,她不敢问冉阿让关于那位“先生”的事。她只按照冉阿让的叮嘱,什么话也不说。
现在,这个修女院成了冉阿让和珂赛特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