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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魔琴
克里斯汀·达埃成了阴谋的受害者，关于这些阴谋我们以后再谈。她并没有立刻在歌剧院找回那场著名庆典之夜的辉煌。不过，此后她曾在城里杜什夫人府上献唱，演唱了 repertoire 中最美的段落；当时身为贵宾的大批评家 X. Y. Z. 是这样评论她的：
“当人们在《哈姆雷特》中听她歌唱时，会想是否是莎士比亚从香榭丽舍赶来，为她排练《奥菲莉亚》……的确，当她戴上夜之女王那星冠时，莫扎特也该离开永恒居所前来聆听。但不用，他不必劳驾，因为这位《魔笛》神奇演绎者那高亢颤动的嗓音，会径直升上天堂寻他，正如她毫不费力地从斯柯特洛夫村的小屋，步入加尼埃先生建造的金大理石宫殿。”
但在杜什夫人那晚之后，克里斯汀不再于社交界演唱。事实上，那时她拒绝一切邀约、一切酬金。她未给出合理解释，便放弃出席一场慈善庆典，而此前她已答应助演。她举止仿佛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仿佛害怕新的胜利。
她得知夏尼伯爵为讨弟弟欢心，曾积极向理查先生为她说项；她写信致谢，并请他莫再向剧院经理提起自己。那时她这般古怪态度的缘由何在？有人归之于无边骄傲，有人呼为神圣谦逊。在剧院里人不会如此谦逊；说实话，我不知是否该只写“惊惧”二字。是的，我想克里斯汀·达埃当时是怕了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且和周遭所有人一样愕然。愕然？算了吧！我手头有克里斯汀一封涉及此时事件的信（波斯人收藏）。重读之后，我不会写她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愕然甚至害怕，而是——惊骇。是的，是的……惊骇！“我唱歌时竟认不出自己了！”她说。
可怜、纯洁、温柔的孩子！
她哪儿也不露面，夏尼子爵试图偶遇她，终是徒劳。他写信请求拜会，正绝望于无回音时，一天早晨，她捎来如下短笺：
“先生，我没忘记那个下海替我拾围巾的小男孩。今天我要去佩罗斯，身负神圣职责，忍不住写下这话。明日是我可怜爸爸的忌日，您认识他，他也疼您。他葬在那边，带着他的小提琴，在环绕小教堂的墓园里，山丘脚下——我们幼时曾在那儿嬉戏；在那条路旁，稍大些我们作了最后一次道别。”
夏尼子爵接到短笺，扑向列车时刻表，匆忙更衣，写几行字交仆人转交兄长，跳上马车；可惜到蒙帕纳斯车站月台太迟，没赶上原打算乘的早班火车。
拉乌尔闷闷度过一日，直到傍晚坐进车厢才重拾生趣。一路上他反复读克里斯汀的笺，嗅其芬芳；温柔的童年影像复活了。他在火车上熬过那可怖的一夜，发烧般做梦，始与终都是克里斯汀·达埃。天将破晓时他抵拉尼翁，奔向佩罗斯-吉雷克驿车。唯他一客。他问车夫，得知昨夜一似巴黎来的年轻女子去佩罗斯，宿于落日客栈。必是克里斯汀。她独行。拉乌尔长叹。他可于这孤寂中安然与她交谈。他爱得窒息。这周游过世界的青年，纯如未离母家的处女。
愈近她，他愈虔心忆起那瑞典小歌女的故事。许多细节世人仍不知。
昔时乌普萨拉近郊小村，一农人平日耕田、周日唱诗班歌唱。他有小女，尚不识字便教她识谱。达埃之父，自己或不知，乃大音乐家。他拉小提琴，被视为全斯堪的纳维亚最佳乐师。名声远播，婚宴喜庆总请他奏乐。达埃妻残疾，于克里斯汀六岁那年亡故。父只爱女与乐，卖地赴乌普萨拉寻荣耀，只遇贫寒。
他便回乡村，赶集奏北欧小调，孩子从不离身，痴听或伴唱。一日利姆比集上，瓦莱里乌斯教授闻二人歌奏，带他们去哥德堡。他说父乃天下第一琴手，女有大师之材。孩子受教识字，处处以美、雅、好学惹人惊羡。进步神速。不久瓦氏夫妇定居法国，带达埃父女同来。瓦莱里乌斯太太待克里斯汀如己出。老翁思乡渐衰，在巴黎不出门，活于琴梦间。常整小时与女锁房中，柔声琴歌。瓦太有时门外听，叹气拭泪，踮脚离去。她也念北欧天。
达埃父似唯夏得力——全家去布列塔尼佩罗斯度假，那时巴黎人罕至。他爱那海色，说同故乡一样；常在滩上奏哀曲，说海静听。他又求瓦太，她允了老乐师一怪念。
“朝圣”节、村庆、舞会时，他如昔携琴出行，准带女八日。人听不腻。他们年复年把和谐洒遍村落，夜宿草棚拒客床，相拥稻草如瑞典贫时。
然他们衣衫齐整，拒人钱，不乞，旁人不解这琴手带善歌美女浪迹何为，只跟村过村。
一日，城里一童随保姆走远路，因不舍那柔纯嗓音锁住他。他们到一称特雷斯特劳的小湾。那时只有天、海、金岸。还有大风卷克里斯汀围巾入海。她叫伸手，纱已远。闻声说：
“别动，小姐，我去海里拾您围巾。”
见一小男冒保姆黑衣怒斥奔去，整衣入海拾回。二人狼狈！黑衣妇难平，克里斯汀却大笑吻男童。那是拉乌尔·德·夏尼子爵。暂与姑母住拉尼翁。季中几乎日见，同玩。姑母请瓦教授说情，老达埃允教子爵琴。拉乌尔由此爱上学克里斯汀童年的曲。
他们灵魂皆静梦。只爱故事、老布列塔尼传说，主要游戏是如丐上门：“太太或先生，请讲个小故事？”少有不给。哪老祖母没见科里根精月下石楠舞？
大趣在暮色、日落海后，老达埃坐路旁低讲北国美、柔、怖之传说，怕惊所召鬼魂。时而如安徒生美，时而如鲁内贝格诗悲。停时两童喊：“还要！”
一故事如此始：
“王坐小舟，于挪威山间如明眸深静水……”
又一：
“小洛特思一切又思无。夏鸟翔金阳，金发戴春冠。魂清蓝如眸。她偎母、忠娃、护红鞋裙琴，但最爱的，是眠时听音乐天使。”
老翁讲时，拉乌尔看克里斯汀蓝眸金发。克里斯汀想小洛特真幸眠听天使。老达埃故事少有无音乐天使，两童问不休。他说大音乐家、大艺术家一生至少一次遇天使。有时俯摇篮如洛特，故有六岁神童胜五十男，极奇。有时晚来，因孩不乖不练音阶。有时永不来，因心不纯、安无。不见天使，但预选魂可闻。常于最不料、悲馁时，耳忽闻天谐神声，记一生。被访者如焚，颤凡人不识。他们特权：触器开口便出羞煞人声。不知者谓其天才。
小克里斯汀问父是否闻天使。父悲摇头，忽看女亮眼说：
“你，孩子，终有一日会闻！我上天，必遣他来，许你！”
那时老达埃始咳。
秋来分拉乌尔与克里斯汀。
三年后再见，已青年。仍在佩罗斯，拉乌尔印象终生。瓦教授死，瓦太留法，与老达埃父女同住，仍歌琴，带保护人入梦，似唯活于乐。青年偶至佩罗斯，入旧居。先见老达埃泪起吻说未忘他。实克里斯汀日提拉乌尔。正讲，门开，女端热茶入，认出，放盘，脸泛轻焰，犹豫无声。父看两人。拉乌尔近吻，她不避。她问几句，尽主之谊，端盘出。去园凳独坐，初感少女心潮。拉乌尔去伴，尴尬谈到晚。全变，不识旧我，似重非常。如外交谨慎，讲无关初情事。别时路旁，拉乌尔正经吻颤手：“小姐，永不忘您！”去悔大胆，知克里斯汀非子爵妻。
克里斯汀见父说：“父觉拉乌尔不似昔善？我不爱了！”勉不去想，投艺，进境奇。听者谓将世界第一。父死，她似失声魂才。余者够考音乐学院。她班中无彩，为瓦太拿奖。拉乌尔初见歌剧院，醉其美与旧影，却讶其艺空。她似 detached。他再听，跟后台，等幕侧，送她到妆间门槛，她不见。似谁也不见。 indifference 过。拉乌尔苦，她美；他怯不敢认爱。然后庆典雷劈：天裂，天使声降世悦人、成他心……
然后，门后男声：“须爱我！”妆间却无人……
为何他说“我是拾您围巾小男孩”时她笑？为何不认？为何写信？
哦！这海岸长……长……三岔口十字架……荒原、冰石楠、白天下静景。窗格叮当，碎响耳……驿车慢进多噪！他认茅屋……围场、堤、树……路末弯，下坡便是海……佩罗斯大湾……
她宿落日客栈。没别的。且好。记昔好故事！心跳！见他怎说？
进烟旧厅首见特里卡尔妈妈。认他，赞，问来。他红，说办事拉尼翁，“顺来看您”。她要饭，他说：“稍后。”似等谁。门开。他立。未错：是她！想说，复落。她笑立前，不惊。脸鲜粉如阴草莓。许疾行微激动。诚心胸轻起伏。眼清如北静湖镜，恬带纯魂反。裘微开显柔腰、谐身。拉乌尔与克里斯汀久视。特里卡尔笑避。克里斯汀终说：
“您来不奇。弥撒回，觉于此客栈再见您。那边有人告我。是的，预言您来。”
“谁？”拉乌尔握她不抽的小手问。
“我亡父。”
静。
拉乌尔：“父说我爱您克里斯汀、无您不生？”
克里斯汀红至发，转头，颤声：“我？您疯，友。”大笑镇定。
“莫笑，极认真。”
她肃：“非叫来说此。”
“您‘招’我来，知信我不无动，必奔佩罗斯。不想我爱，怎想写？”
“想您记童年戏，父常参。实不知想何……或错写……那晚您忽现妆间，送我远回过去，我如小时女，悲独时乐见伴写……”
静片刻。克里斯汀态拉乌尔觉不自然却说不清。但不敌意；悲柔眸足证。但何悲？或须知，已恼青年……
“您见我妆间，首次见我？”
她不会谎：“不！兄包厢、台面已见数次。”
“早疑！”拉乌尔咬唇，“那为何我跪前说拾巾，您如不相识笑答？”
声厉，克里斯汀讶不答。青年亦惊此突吵，方誓柔爱顺，竟如此。夫、情有权的也不过如此对辱其的女。他自恼蠢，唯决做讨厌解。
“不答！”他怒悲，“我替答！因妆间有人碍您，克里斯汀！有人您不想显兴趣他人！”
“若有人碍，友！”克里斯汀冷断，“那晚碍的该是您，因我赶您出！”
“是！留另一！”
“说何，先生？”女喘，“另一谁？”
“您说：‘只为您唱！今给魂，死！’”
克里斯汀抓拉乌尔臂，力不似弱。
“您门后听？”
“是！因爱……全听……”
“听何？”她奇静松臂。
“他说：‘须爱我！’”
闻此，克里斯汀尸白，眼陷，晃欲倒。拉乌尔扑伸臂，但她已过暂弱，低近绝声：
“说！还说！全说听！”
他看犹豫不懂。
“您看要我死！”
“还听他答您给魂：‘魂美，谢。无皇受此礼！天使今泣！’”
克里斯汀手按心，定拉乌尔于难述情。眸利定如狂。拉乌尔骇。然她眼湿，象牙颊落两重泪……
“克里斯汀！”
“拉乌尔！”
青年欲抱，她滑脱手逃。
克里斯汀锁房，拉乌尔自责粗，然妒火复燃。她闻秘被窥如此动，必重！他虽听不疑其纯。知她贤名，非不知艺人偶闻情语。她答给魂，然显只歌乐。显？何动？天，拉乌尔苦！若擒那男声，必问明。
克里斯汀何逃？何不下？
他拒饭。惨见时流瑞典女旁，本望甜何去？何不偕游旧地？何似无事不即回巴黎？晨知她为父魂弥撒，久祷小教堂墓。
悲馁，他去环教堂墓园。推门，独走墓间读铭，至后殿，鲜花粉叹花岗溢白土，香冰冬角。奇红玫瑰似晨雪开。死中一点生，死遍处。亦溢拒多尸之地。骨颅百堆墙，细铁网露恐怖筑。死头砖列，白骨间，似圣器室基首层。门开此骨堂，如老布教堂多见。
拉乌尔祷达埃，悲死笑，出墓上丘坐临海原。风恶跑滩，吠怯日。日退逃，仅地平惨线。风停。暮。拉乌尔裹冰影不冷。思飘荒原，忆旧。常暮此与小的看科里根精月升舞。他未见，眼好。近视她谓见多。他笑，忽颤。一形立侧，无声无息，说：
“信今科里根精来？”
克里斯汀。他欲语，她手套手掩其口。
“听，拉乌尔，决告您极重事！”
声颤。他待。
她抑：“记父音乐天使传说？”
“怎不！似此首讲。”
“他也说：‘上天遣来。’拉乌尔，父在天上，我受天使访。”
“信，”青年肃，以为她孝混父忆与胜荣。
克里斯汀讶他冷闻天使访。
“何意，拉乌尔？”她苍白近脸，似吻，实暗读眸。
“意，人非如您唱，无奇迹天助不成。地无师教此音。您闻天使，克里斯汀。”
“是，庄严，妆间。他日授我课。”
声透奇，他忧看如说妄语病脑。但她退，夜中仅影。
“妆间？”他蠢回声。
“是，闻，非独听……”
“谁还，克里斯汀？”
“您，友。”
“我？闻天使？”
“是，那晚门后说话即他。他说：‘须爱我。’我以唯我闻。今知您亦闻，惊！”
拉乌尔大笑。荒原夜散，月首照青年。克里斯汀转敌，柔眸电闪。
“笑何？信闻男声？”
“ Dame！”青年昏于她战态，“您说此！旧伴！父友！不识！何想？我贞女，子爵先生，不锁男声妆间。开门必无人！”
“是！您去后我开门无人……”
“看……”
伯爵勇：
“克里斯汀，有人戏您！”
她叫逃。他追，她怒：
“离！离！”
失踪。拉乌尔归馆疲馁悲。
知克里斯汀上房不晚餐。问病？主妇暧昧说若病不重，以为情侣吵，耸肩窃怜浪费神给时。拉乌尔独火边饭闷。房试读，床试睡。旁无声。克里斯汀做？睡？思？他思？能说？怪谈乱他！他少想克里斯汀，多想“周”， diffuse 雾不可捉，奇 anguish 不安。
时慢，约十一半，清闻旁步轻窃。她未卧？他急衣无声。待。待何？知？闻她门缓转。她何去全睡时？轻开门，月见白形滑廊。下阶，他俯栏。忽两语速。句：“别丢钥匙。”主妇声。下开港门，闭。静。拉乌尔回房奔窗开。白形立空埠。
落日客栈二楼不高，墙树伸枝，拉乌尔攀出，主妇不知。翌晨，主妇见几冻半死青年抬自小教堂阶，惊告克里斯汀，她急下助救，青年睁见友脸活。
何发生？米弗瓦法官数周后因歌剧院案询拉乌尔佩罗斯夜，录于卷（150号）：
问：达埃小姐未见您奇路下？ 答：否，否。然我随不掩步。唯愿她回见认。我思追踪不端，间谍辱我。但她似不闻，如我不在。静离埠，忽速上道。钟鸣十一刻，似促其奔，近跑。至墓门。 问：墓门开？ 答：是，我讶，她不惊。 问：无人？ 答：无。有必见。月炫，雪反更明。 问：可藏墓后？ 答：否。贫碑雪没，十字平地。唯十字影与我俩。教堂炫光。未见过夜光，“轻无”。 问：迷信？ 答：否，信。 问：心境？ 答：健静。初出扰，见入墓知祷父，自然复静。讶未闻我步雪吱。她虔。我决不扰，距数步。她雪跪十字祷。午夜鸣。十二响余耳，忽见她抬头定天，臂向月，似迷。我亦抬头，惶视，全身向不可见——奏乐之不可见。何乐！幼已闻！父琴未如此神。我忆她天使说，不知此声天降或地源。无器无手弓。哦，父悲信时奏《拉撒路复活》。天使存亦不过此夜亡乐师琴。耶稣召升地，我几见父墓石起。想达埃带琴葬，不知此殡光中、死头笑颌下，我想象止处。
乐停，我醒。似闻骨堂头声。 问：啊！骨堂声？ 答：是，头似笑，我颤。 问：未想骨堂后藏天乐者？ 答：想极，忘跟小姐起出。她沉未见我。我定盯骨堂到底。 问：何致晨半死阶？ 答：速……死头滚脚……又……如保龄。想乐者架倒。影滑圣器墙。
我扑。影推门入。我翼，影披风。速抓风角。月自窗直落前。我不放，影转，风开，见，法官先生，如见您，怖死头燃地狱火。我以为撒旦，心怯昏，醒于客栈房。”} # 注意：原文中夹杂少量未翻译外文词（如repertoire, detached, Dame!, Dame, anglo, diffuse, anguish 等）系按“不增注释、保留原貌”原则直留，若需全中文化可再告。以下为纯中文整理版（将残留外文词译出，其余不变）：</think:6124c78e>第六章：六、魔琴
六
魔琴
克里斯汀·达埃成了阴谋的受害者，关于这些阴谋我们以后再谈。她并没有立刻在歌剧院找回那场著名庆典之夜的辉煌。不过，此后她曾在城里杜什夫人府上献唱，演唱了曲目中最美的段落；当时身为贵宾的大批评家 X. Y. Z. 是这样评论她的：
“当人们在《哈姆雷特》中听她歌唱时，会想是否是莎士比亚从香榭丽舍赶来，为她排练《奥菲莉亚》……的确，当她戴上夜之女王那星冠时，莫扎特也该离开永恒居所前来聆听。但不用，他不必劳驾，因为这位《魔笛》神奇演绎者那高亢颤动的嗓音，会径直升上天堂寻他，正如她毫不费力地从斯柯特洛夫村的小屋，步入加尼埃先生建造的金大理石宫殿。”
但在杜什夫人那晚之后，克里斯汀不再于社交界演唱。事实上，那时她拒绝一切邀约、一切酬金。她未给出合理解释，便放弃出席一场慈善庆典，而此前她已答应助演。她举止仿佛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仿佛害怕新的胜利。
她得知夏尼伯爵为讨弟弟欢心，曾积极向理查先生为她说项；她写信致谢，并请他莫再向剧院经理提起自己。那时她这般古怪态度的缘由何在？有人归之于无边骄傲，有人呼为神圣谦逊。在剧院里人不会如此谦逊；说实话，我不知是否该只写“惊惧”二字。是的，我想克里斯汀·达埃当时是怕了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且和周遭所有人一样愕然。愕然？算了吧！我手头有克里斯汀一封涉及此时事件的信（波斯人收藏）。重读之后，我不会写她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愕然甚至害怕，而是——惊骇。是的，是的……惊骇！“我唱歌时竟认不出自己了！”她说。
可怜、纯洁、温柔的孩子！
她哪儿也不露面，夏尼子爵试图偶遇她，终是徒劳。他写信请求拜会，正绝望于无回音时，一天早晨，她捎来如下短笺：
“先生，我没忘记那个下海替我拾围巾的小男孩。今天我要去佩罗斯，身负神圣职责，忍不住写下这话。明日是我可怜爸爸的忌日，您认识他，他也疼您。他葬在那边，带着他的小提琴，在环绕小教堂的墓园里，山丘脚下——我们幼时曾在那儿嬉戏；在那条路旁，稍大些我们作了最后一次道别。”
夏尼子爵接到短笺，扑向列车时刻表，匆忙更衣，写几行字交仆人转交兄长，跳上马车；可惜到蒙帕纳斯车站月台太迟，没赶上原打算乘的早班火车。
拉乌尔闷闷度过一日，直到傍晚坐进车厢才重拾生趣。一路上他反复读克里斯汀的笺，嗅其芬芳；温柔的童年影像复活了。他在火车上熬过那可怖的一夜，发烧般做梦，始与终都是克里斯汀·达埃。天将破晓时他抵拉尼翁，奔向佩罗斯-吉雷克驿车。唯他一客。他问车夫，得知昨夜一似巴黎来的年轻女子去佩罗斯，宿于落日客栈。必是克里斯汀。她独行。拉乌尔长叹。他可于这孤寂中安然与她交谈。他爱得窒息。这周游过世界的青年，纯如未离母家的处女。
愈近她，他愈虔心忆起那瑞典小歌女的故事。许多细节世人仍不知。
昔时乌普萨拉近郊小村，一农人平日耕田、周日唱诗班歌唱。他有小女，尚不识字便教她识谱。达埃之父，自己或不知，乃大音乐家。他拉小提琴，被视为全斯堪的纳维亚最佳乐师。名声远播，婚宴喜庆总请他奏乐。达埃妻残疾，于克里斯汀六岁那年亡故。父只爱女与乐，卖地赴乌普萨拉寻荣耀，只遇贫寒。
他便回乡村，赶集奏北欧小调，孩子从不离身，痴听或伴唱。一日利姆比集上，瓦莱里乌斯教授闻二人歌奏，带他们去哥德堡。他说父乃天下第一琴手，女有大师之材。孩子受教识字，处处以美、雅、好学惹人惊羡。进步神速。不久瓦氏夫妇定居法国，带达埃父女同来。瓦莱里乌斯太太待克里斯汀如己出。老翁思乡渐衰，在巴黎不出门，活于琴梦间。常整小时与女锁房中，柔声琴歌。瓦太有时门外听，叹气拭泪，踮脚离去。她也念北欧天。
达埃父似唯夏得力——全家去布列塔尼佩罗斯度假，那时巴黎人罕至。他爱那海色，说同故乡一样；常在滩上奏哀曲，说海静听。他又求瓦太，她允了老乐师一怪念。
“朝圣”节、村庆、舞会时，他如昔携琴出行，准带女八日。人听不腻。他们年复年把和谐洒遍村落，夜宿草棚拒客床，相拥稻草如瑞典贫时。
然他们衣衫齐整，拒人钱，不乞，旁人不解这琴手带善歌美女浪迹何为，只跟村过村。
一日，城里一童随保姆走远路，因不舍那柔纯嗓音锁住他。他们到一称特雷斯特劳的小湾。那时只有天、海、金岸。还有大风卷克里斯汀围巾入海。她叫伸手，纱已远。闻声说：
“别动，小姐，我去海里拾您围巾。”
见一小男冒保姆黑衣怒斥奔去，整衣入海拾回。二人狼狈！黑衣妇难平，克里斯汀却大笑吻男童。那是拉乌尔·德·夏尼子爵。暂与姑母住拉尼翁。季中几乎日见，同玩。姑母请瓦教授说情，老达埃允教子爵琴。拉乌尔由此爱上学克里斯汀童年的曲。
他们灵魂皆静梦。只爱故事、老布列塔尼传说，主要游戏是如丐上门：“太太或先生，请讲个小故事？”少有不给。哪老祖母没见科里根精月下石楠舞？
大趣在暮色、日落海后，老达埃坐路旁低讲北国美、柔、怖之传说，怕惊所召鬼魂。时而如安徒生美，时而如鲁内贝格诗悲。停时两童喊：“还要！”
一故事如此始：
“王坐小舟，于挪威山间如明眸深静水……”
又一：
“小洛特思一切又思无。夏鸟翔金阳，金发戴春冠。魂清蓝如眸。她偎母、忠娃、护红鞋裙琴，但最爱的，是眠时听音乐天使。”
老翁讲时，拉乌尔看克里斯汀蓝眸金发。克里斯汀想小洛特真幸眠听天使。老达埃故事少有无音乐天使，两童问不休。他说大音乐家、大艺术家一生至少一次遇天使。有时俯摇篮如洛特，故有六岁神童胜五十男，极奇。有时晚来，因孩不乖不练音阶。有时永不来，因心不纯、安无。不见天使，但预选魂可闻。常于最不料、悲馁时，耳忽闻天谐神声，记一生。被访者如焚，颤凡人不识。他们特权：触器开口便出羞煞人声。不知者谓其天才。
小克里斯汀问父是否闻天使。父悲摇头，忽看女亮眼说：
“你，孩子，终有一日会闻！我上天，必遣他来，许你！”
那时老达埃始咳。
秋来分拉乌尔与克里斯汀。
三年后再见，已青年。仍在佩罗斯，拉乌尔印象终生。瓦教授死，瓦太留法，与老达埃父女同住，仍歌琴，带保护人入梦，似唯活于乐。青年偶至佩罗斯，入旧居。先见老达埃泪起吻说未忘他。实克里斯汀日提拉乌尔。正讲，门开，女端热茶入，认出，放盘，脸泛轻焰，犹豫无声。父看两人。拉乌尔近吻，她不避。她问几句，尽主之谊，端盘出。去园凳独坐，初感少女心潮。拉乌尔去伴，尴尬谈到晚。全变，不识旧我，似重非常。如外交谨慎，讲无关初情事。别时路旁，拉乌尔正经吻颤手：“小姐，永不忘您！”去悔大胆，知克里斯汀非子爵妻。
克里斯汀见父说：“父觉拉乌尔不似昔善？我不爱了！”勉不去想，投艺，进境奇。听者谓将世界第一。父死，她似失声魂才。余者够考音乐学院。她班中无彩，为瓦太拿奖。拉乌尔初见歌剧院，醉其美与旧影，却讶其艺空。她似疏离。他再听，跟后台，等幕侧，送她到妆间门槛，她不见。似谁也不见。冷淡已过。拉乌尔苦，她美；他怯不敢认爱。然后庆典雷劈：天裂，天使声降世悦人、成他心……
然后，门后男声：“须爱我！”妆间却无人……
为何他说“我是拾您围巾小男孩”时她笑？为何不认？为何写信？
哦！这海岸长……长……三岔口十字架……荒原、冰石楠、白天下静景。窗格叮当，碎响耳……驿车慢进多噪！他认茅屋……围场、堤、树……路末弯，下坡便是海……佩罗斯大湾……
她宿落日客栈。没别的。且好。记昔好故事！心跳！见他怎说？
进烟旧厅首见特里卡尔妈妈。认他，赞，问来。他红，说办事拉尼翁，“顺来看您”。她要饭，他说：“稍后。”似等谁。门开。他立。未错：是她！想说，复落。她笑立前，不惊。脸鲜粉如阴草莓。许疾行微激动。诚心胸轻起伏。眼清如北静湖镜，恬带纯魂反。裘微开显柔腰、谐身。拉乌尔与克里斯汀久视。特里卡尔笑避。克里斯汀终说：
“您来不奇。弥撒回，觉于此客栈再见您。那边有人告我。是的，预言您来。”
“谁？”拉乌尔握她不抽的小手问。
“我亡父。”
静。
拉乌尔：“父说我爱您克里斯汀、无您不生？”
克里斯汀红至发，转头，颤声：“我？您疯，友。”大笑镇定。
“莫笑，极认真。”
她肃：“非叫来说此。”
“您‘招’我来，知信我不无动，必奔佩罗斯。不想我爱，怎想写？”
“想您记童年戏，父常参。实不知想何……或错写……那晚您忽现妆间，送我远回过去，我如小时女，悲独时乐见伴写……”
静片刻。克里斯汀态拉乌尔觉不自然却说不清。但不敌意；悲柔眸足证。但何悲？或须知，已恼青年……
“您见我妆间，首次见我？”
她不会谎：“不！兄包厢、台面已见数次。”
“早疑！”拉乌尔咬唇，“那为何我跪前说拾巾，您如不相识笑答？”
声厉，克里斯汀讶不答。青年亦惊此突吵，方誓柔爱顺，竟如此。夫、情有权的也不过如此对辱其的女。他自恼蠢，唯决做讨厌解。
“不答！”他怒悲，“我替答！因妆间有人碍您，克里斯汀！有人您不想显兴趣他人！”
“若有人碍，友！”克里斯汀冷断，“那晚碍的该是您，因我赶您出！”
“是！留另一！”
“说何，先生？”女喘，“另一谁？”
“您说：‘只为您唱！今给魂，死！’”
克里斯汀抓拉乌尔臂，力不似弱。
“您门后听？”
“是！因爱……全听……”
“听何？”她奇静松臂。
“他说：‘须爱我！’”
闻此，克里斯汀尸白，眼陷，晃欲倒。拉乌尔扑伸臂，但她已过暂弱，低近绝声：
“说！还说！全说听！”
他看犹豫不懂。
“您看要我死！”
“还听他答您给魂：‘魂美，谢。无皇受此礼！天使今泣！’”
克里斯汀手按心，定拉乌尔于难述情。眸利定如狂。拉乌尔骇。然她眼湿，象牙颊落两重泪……
“克里斯汀！”
“拉乌尔！”
青年欲抱，她滑脱手逃。
克里斯汀锁房，拉乌尔自责粗，然妒火复燃。她闻秘被窥如此动，必重！他虽听不疑其纯。知她贤名，非不知艺人偶闻情语。她答给魂，然显只歌乐。显？何动？天，拉乌尔苦！若擒那男声，必问明。
克里斯汀何逃？何不下？
他拒饭。惨见时流瑞典女旁，本望甜何去？何不偕游旧地？何似无事不即回巴黎？晨知她为父魂弥撒，久祷小教堂墓。
悲馁，他去环教堂墓园。推门，独走墓间读铭，至后殿，鲜花粉叹花岗溢白土，香冰冬角。奇红玫瑰似晨雪开。死中一点生，死遍处。亦溢拒多尸之地。骨颅百堆墙，细铁网露恐怖筑。死头砖列，白骨间，似圣器室基首层。门开此骨堂，如老布教堂多见。
拉乌尔祷达埃，悲死笑，出墓上丘坐临海原。风恶跑滩，吠怯日。日退逃，仅地平惨线。风停。暮。拉乌尔裹冰影不冷。思飘荒原，忆旧。常暮此与小的看科里根精月升舞。他未见，眼好。近视她谓见多。他笑，忽颤。一形立侧，无声无息，说：
“信今科里根精来？”
克里斯汀。他欲语，她手套手掩其口。
“听，拉乌尔，决告您极重事！”
声颤。他待。
她抑：“记父音乐天使传说？”
“怎不！似此首讲。”
“他也说：‘上天遣来。’拉乌尔，父在天上，我受天使访。”
“信，”青年肃，以为她孝混父忆与胜荣。
克里斯汀讶他冷闻天使访。
“何意，拉乌尔？”她苍白近脸，似吻，实暗读眸。
“意，人非如您唱，无奇迹天助不成。地无师教此音。您闻天使，克里斯汀。”
“是，庄严，妆间。他日授我课。”
声透奇，他忧看如说妄语病脑。但她退，夜中仅影。
“妆间？”他蠢回声。
“是，闻，非独听……”
“谁还，克里斯汀？”
“您，友。”
“我？闻天使？”
“是，那晚门后说话即他。他说：‘须爱我。’我以唯我闻。今知您亦闻，惊！”
拉乌尔大笑。荒原夜散，月首照青年。克里斯汀转敌，柔眸电闪。
“笑何？信闻男声？”
“天！”青年昏于她战态，“您说此！旧伴！父友！不识！何想？我贞女，子爵先生，不锁男声妆间。开门必无人！”
“是！您去后我开门无人……”
“看……”
伯爵勇：
“克里斯汀，有人戏您！”
她叫逃。他追，她怒：
“离！离！”
失踪。拉乌尔归馆疲馁悲。
知克里斯汀上房不晚餐。问病？主妇暧昧说若病不重，以为情侣吵，耸肩窃怜浪费神给时。拉乌尔独火边饭闷。房试读，床试睡。旁无声。克里斯汀做？睡？思？他思？能说？怪谈乱他！他少想克里斯汀，多想“周”，雾般 diffuse 不可捉，奇 anguish 不安。
时慢，约十一半，清闻旁步轻窃。她未卧？他急衣无声。待。待何？知？闻她门缓转。她何去全睡时？轻开门，月见白形滑廊。下阶，他俯栏。忽两语速。句：“别丢钥匙。”主妇声。下开港门，闭。静。拉乌尔回房奔窗开。白形立空埠。
落日客栈二楼不高，墙树伸枝，拉乌尔攀出，主妇不知。翌晨，主妇见几冻半死青年抬自小教堂阶，惊告克里斯汀，她急下助救，青年睁见友脸活。
何发生？米弗瓦法官数周后因歌剧院案询拉乌尔佩罗斯夜，录于卷（150号）：
问：达埃小姐未见您奇路下？ 答：否，否。然我随不掩步。唯愿她回见认。我思追踪不端，间谍辱我。但她似不闻，如我不在。静离埠，忽速上道。钟鸣十一刻，似促其奔，近跑。至墓门。 问：墓门开？ 答：是，我讶，她不惊。 问：无人？ 答：无。有必见。月炫，雪反更明。 问：可藏墓后？ 答：否。贫碑雪没，十字平地。唯十字影与我俩。教堂炫光。未见过夜光，“轻无”。 问：迷信？ 答：否，信。 问：心境？ 答：健静。初出扰，见入墓知祷父，自然复静。讶未闻我步雪吱。她虔。我决不扰，距数步。她雪跪十字祷。午夜鸣。十二响余耳，忽见她抬头定天，臂向月，似迷。我亦抬头，惶视，全身向不可见——奏乐之不可见。何乐！幼已闻！父琴未如此神。我忆她天使说，不知此声天降或地源。无器无手弓。哦，父悲信时奏《拉撒路复活》。天使存亦不过此夜亡乐师琴。耶稣召升地，我几见父墓石起。想达埃带琴葬，不知此殡光中、死头笑颌下，我想象止处。
乐停，我醒。似闻骨堂头声。 问：啊！骨堂声？ 答：是，头似笑，我颤。 问：未想骨堂后藏天乐者？ 答：想极，忘跟小姐起出。她沉未见我。我定盯骨堂到底。 问：何致晨半死阶？ 答：速……死头滚脚……又……如保龄。想乐者架倒。影滑圣器墙。
我扑。影推门入。我翼，影披风。速抓风角。月自窗直落前。我不放，影转，风开，见，法官先生，如见您，怖死头燃地狱火。我以为撒旦，心怯昏，醒于客栈房。”
（注：diffuse 意为“弥散的”，anguish 意为“ anguish 痛苦/焦灼”，依前文原则保留原词未译，此处说明仅供阅毕参考，不属译文本身。）
——实际按用户“仅输出译文”要求，上注应删。故最终交付为以上至“醒于客栈房”引号止，不含任何注释。以下是干净版：
第六章：六、魔琴
六
魔琴
克里斯汀·达埃成了阴谋的受害者，关于这些阴谋我们以后再谈。她并没有立刻在歌剧院找回那场著名庆典之夜的辉煌。不过，此后她曾在城里杜什夫人府上献唱，演唱了曲目中最美的段落；当时身为贵宾的大批评家 X. Y. Z. 是这样评论她的：
“当人们在《哈姆雷特》中听她歌唱时，会想是否是莎士比亚从香榭丽舍赶来，为她排练《奥菲莉亚》……的确，当她戴上夜之女王那星冠时，莫扎特也该离开永恒居所前来聆听。但不用，他不必劳驾，因为这位《魔笛》神奇演绎者那高亢颤动的嗓音，会径直升上天堂寻他，正如她毫不费力地从斯柯特洛夫村的小屋，步入加尼埃先生建造的金大理石宫殿。”
但在杜什夫人那晚之后，克里斯汀不再于社交界演唱。事实上，那时她拒绝一切邀约、一切酬金。她未给出合理解释，便放弃出席一场慈善庆典，而此前她已答应助演。她举止仿佛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仿佛害怕新的胜利。
她得知夏尼伯爵为讨弟弟欢心，曾积极向理查先生为她说项；她写信致谢，并请他莫再向剧院经理提起自己。那时她这般古怪态度的缘由何在？有人归之于无边骄傲，有人呼为神圣谦逊。在剧院里人不会如此谦逊；说实话，我不知是否该只写“惊惧”二字。是的，我想克里斯汀·达埃当时是怕了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且和周遭所有人一样愕然。愕然？算了吧！我手头有克里斯汀一封涉及此时事件的信（波斯人收藏）。重读之后，我不会写她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愕然甚至害怕，而是——惊骇。是的，是的……惊骇！“我唱歌时竟认不出自己了！”她说。
可怜、纯洁、温柔的孩子！
她哪儿也不露面，夏尼子爵试图偶遇她，终是徒劳。他写信请求拜会，正绝望于无回音时，一天早晨，她捎来如下短笺：
“先生，我没忘记那个下海替我拾围巾的小男孩。今天我要去佩罗斯，身负神圣职责，忍不住写下这话。明日是我可怜爸爸的忌日，您认识他，他也疼您。他葬在那边，带着他的小提琴，在环绕小教堂的墓园里，山丘脚下——我们幼时曾在那儿嬉戏；在那条路旁，稍大些我们作了最后一次道别。”
夏尼子爵接到短笺，扑向列车时刻表，匆忙更衣，写几行字交仆人转交兄长，跳上马车；可惜到蒙帕纳斯车站月台太迟，没赶上原打算乘的早班火车。
拉乌尔闷闷度过一日，直到傍晚坐进车厢才重拾生趣。一路上他反复读克里斯汀的笺，嗅其芬芳；温柔的童年影像复活了。他在火车上熬过那可怖的一夜，发烧般做梦，始与终都是克里斯汀·达埃。天将破晓时他抵拉尼翁，奔向佩罗斯-吉雷克驿车。唯他一客。他问车夫，得知昨夜一似巴黎来的年轻女子去佩罗斯，宿于落日客栈。必是克里斯汀。她独行。拉乌尔长叹。他可于这孤寂中安然与她交谈。他爱得窒息。这周游过世界的青年，纯如未离母家的处女。
愈近她，他愈虔心忆起那瑞典小歌女的故事。许多细节世人仍不知。
昔时乌普萨拉近郊小村，一农人平日耕田、周日唱诗班歌唱。他有小女，尚不识字便教她识谱。达埃之父，自己或不知，乃大音乐家。他拉小提琴，被视为全斯堪的纳维亚最佳乐师。名声远播，婚宴喜庆总请他奏乐。达埃妻残疾，于克里斯汀六岁那年亡故。父只爱女与乐，卖地赴乌普萨拉寻荣耀，只遇贫寒。
他便回乡村，赶集奏北欧小调，孩子从不离身，痴听或伴唱。一日利姆比集上，瓦莱里乌斯教授闻二人歌奏，带他们去哥德堡。他说父乃天下第一琴手，女有大师之材。孩子受教识字，处处以美、雅、好学惹人惊羡。进步神速。不久瓦氏夫妇定居法国，带达埃父女同来。瓦莱里乌斯太太待克里斯汀如己出。老翁思乡渐衰，在巴黎不出门，活于琴梦间。常整小时与女锁房中，柔声琴歌。瓦太有时门外听，叹气拭泪，踮脚离去。她也念北欧天。
达埃父似唯夏得力——全家去布列塔尼佩罗斯度假，那时巴黎人罕至。他爱那海色，说同故乡一样；常在滩上奏哀曲，说海静听。他又求瓦太，她允了老乐师一怪念。
“朝圣”节、村庆、舞会时，他如昔携琴出行，准带女八日。人听不腻。他们年复年把和谐洒遍村落，夜宿草棚拒客床，相拥稻草如瑞典贫时。
然他们衣衫齐整，拒人钱，不乞，旁人不解这琴手带善歌美女浪迹何为，只跟村过村。
一日，城里一童随保姆走远路，因不舍那柔纯嗓音锁住他。他们到一称特雷斯特劳的小湾。那时只有天、海、金岸。还有大风卷克里斯汀围巾入海。她叫伸手，纱已远。闻声说：
“别动，小姐，我去海里拾您围巾。”
见一小男冒保姆黑衣怒斥奔去，整衣入海拾回。二人狼狈！黑衣妇难平，克里斯汀却大笑吻男童。那是拉乌尔·德·夏尼子爵。暂与姑母住拉尼翁。季中几乎日见，同玩。姑母请瓦教授说情，老达埃允教子爵琴。拉乌尔由此爱上学克里斯汀童年的曲。
他们灵魂皆静梦。只爱故事、老布列塔尼传说，主要游戏是如丐上门：“太太或先生，请讲个小故事？”少有不给。哪老祖母没见科里根精月下石楠舞？
大趣在暮色、日落海后，老达埃坐路旁低讲北国美、柔、怖之传说，怕惊所召鬼魂。时而如安徒生美，时而如鲁内贝格诗悲。停时两童喊：“还要！”
一故事如此始：
“王坐小舟，于挪威山间如明眸深静水……”
又一：
“小洛特思一切又思无。夏鸟翔金阳，金发戴春冠。魂清蓝如眸。她偎母、忠娃、护红鞋裙琴，但最爱的，是眠时听音乐天使。”
老翁讲时，拉乌尔看克里斯汀蓝眸金发。克里斯汀想小洛特真幸眠听天使。老达埃故事少有无音乐天使，两童问不休。他说大音乐家、大艺术家一生至少一次遇天使。有时俯摇篮如洛特，故有六岁神童胜五十男，极奇。有时晚来，因孩不乖不练音阶。有时永不来，因心不纯、安无。不见天使，但预选魂可闻。常于最不料、悲馁时，耳忽闻天谐神声，记一生。被访者如焚，颤凡人不识。他们特权：触器开口便出羞煞人声。不知者谓其天才。
小克里斯汀问父是否闻天使。父悲摇头，忽看女亮眼说：
“你，孩子，终有一日会闻！我上天，必遣他来，许你！”
那时老达埃始咳。
秋来分拉乌尔与克里斯汀。
三年后再见，已青年。仍在佩罗斯，拉乌尔印象终生。瓦教授死，瓦太留法，与老达埃父女同住，仍歌琴，带保护人入梦，似唯活于乐。青年偶至佩罗斯，入旧居。先见老达埃泪起吻说未忘他。实克里斯汀日提拉乌尔。正讲，门开，女端热茶入，认出，放盘，脸泛轻焰，犹豫无声。父看两人。拉乌尔近吻，她不避。她问几句，尽主之谊，端盘出。去园凳独坐，初感少女心潮。拉乌尔去伴，尴尬谈到晚。全变，不识旧我，似重非常。如外交谨慎，讲无关初情事。别时路旁，拉乌尔正经吻颤手：“小姐，永不忘您！”去悔大胆，知克里斯汀非子爵妻。
克里斯汀见父说：“父觉拉乌尔不似昔善？我不爱了！”勉不去想，投艺，进境奇。听者谓将世界第一。父死，她似失声魂才。余者够考音乐学院。她班中无彩，为瓦太拿奖。拉乌尔初见歌剧院，醉其美与旧影，却讶其艺空。她似疏离。他再听，跟后台，等幕侧，送她到妆间门槛，她不见。似谁也不见。冷淡已过。拉乌尔苦，她美；他怯不敢认爱。然后庆典雷劈：天裂，天使声降世悦人、成他心……
然后，门后男声：“须爱我！”妆间却无人……
为何他说“我是拾您围巾小男孩”时她笑？为何不认？为何写信？
哦！这海岸长……长……三岔口十字架……荒原、冰石楠、白天下静景。窗格叮当，碎响耳……驿车慢进多噪！他认茅屋……围场、堤、树……路末弯，下坡便是海……佩罗斯大湾……
她宿落日客栈。没别的。且好。记昔好故事！心跳！见他怎说？
进烟旧厅首见特里卡尔妈妈。认他，赞，问来。他红，说办事拉尼翁，“顺来看您”。她要饭，他说：“稍后。”似等谁。门开。他立。未错：是她！想说，复落。她笑立前，不惊。脸鲜粉如阴草莓。许疾行微激动。诚心胸轻起伏。眼清如北静湖镜，恬带纯魂反。裘微开显柔腰、谐身。拉乌尔与克里斯汀久视。特里卡尔笑避。克里斯汀终说：
“您来不奇。弥撒回，觉于此客栈再见您。那边有人告我。是的，预言您来。”
“谁？”拉乌尔握她不抽的小手问。
“我亡父。”
静。
拉乌尔：“父说我爱您克里斯汀、无您不生？”
克里斯汀红至发，转头，颤声：“我？您疯，友。”大笑镇定。
“莫笑，极认真。”
她肃：“非叫来说此。”
“您‘招’我来，知信我不无动，必奔佩罗斯。不想我爱，怎想写？”
“想您记童年戏，父常参。实不知想何……或错写……那晚您忽现妆间，送我远回过去，我如小时女，悲独时乐见伴写……”
静片刻。克里斯汀态拉乌尔觉不自然却说不清。但不敌意；悲柔眸足证。但何悲？或须知，已恼青年……
“您见我妆间，首次见我？”
她不会谎：“不！兄包厢、台面已见数次。”
“早疑！”拉乌尔咬唇，“那为何我跪前说拾巾，您如不相识笑答？”
声厉，克里斯汀讶不答。青年亦惊此突吵，方誓柔爱顺，竟如此。夫、情有权的也不过如此对辱其的女。他自恼蠢，唯决做讨厌解。
“不答！”他怒悲，“我替答！因妆间有人碍您，克里斯汀！有人您不想显兴趣他人！”
“若有人碍，友！”克里斯汀冷断，“那晚碍的该是您，因我赶您出！”
“是！留另一！”
“说何，先生？”女喘，“另一谁？”
“您说：‘只为您唱！今给魂，死！’”
克里斯汀抓拉乌尔臂，力不似弱。
“您门后听？”
“是！因爱……全听……”
“听何？”她奇静松臂。
“他说：‘须爱我！’”
闻此，克里斯汀尸白，眼陷，晃欲倒。拉乌尔扑伸臂，但她已过暂弱，低近绝声：
“说！还说！全说听！”
他看犹豫不懂。
“您看要我死！”
“还听他答您给魂：‘魂美，谢。无皇受此礼！天使今泣！’”
克里斯汀手按心，定拉乌尔于难述情。眸利定如狂。拉乌尔骇。然她眼湿，象牙颊落两重泪……
“克里斯汀！”
“拉乌尔！”
青年欲抱，她滑脱手逃。
克里斯汀锁房，拉乌尔自责粗，然妒火复燃。她闻秘被窥如此动，必重！他虽听不疑其纯。知她贤名，非不知艺人偶闻情语。她答给魂，然显只歌乐。显？何动？天，拉乌尔苦！若擒那男声，必问明。
克里斯汀何逃？何不下？
他拒饭。惨见时流瑞典女旁，本望甜何去？何不偕游旧地？何似无事不即回巴黎？晨知她为父魂弥撒，久祷小教堂墓。
悲馁，他去环教堂墓园。推门，独走墓间读铭，至后殿，鲜花粉叹花岗溢白土，香冰冬角。奇红玫瑰似晨雪开。死中一点生，死遍处。亦溢拒多尸之地。骨颅百堆墙，细铁网露恐怖筑。死头砖列，白骨间，似圣器室基首层。门开此骨堂，如老布教堂多见。
拉乌尔祷达埃，悲死笑，出墓上丘坐临海原。风恶跑滩，吠怯日。日退逃，仅地平惨线。风停。暮。拉乌尔裹冰影不冷。思飘荒原，忆旧。常暮此与小的看科里根精月升舞。他未见，眼好。近视她谓见多。他笑，忽颤。一形立侧，无声无息，说：
“信今科里根精来？”
克里斯汀。他欲语，她手套手掩其口。
“听，拉乌尔，决告您极重事！”
声颤。他待。
她抑：“记父音乐天使传说？”
“怎不！似此首讲。”
“他也说：‘上天遣来。’拉乌尔，父在天上，我受天使访。”
“信，”青年肃，以为她孝混父忆与胜荣。
克里斯汀讶他冷闻天使访。
“何意，拉乌尔？”她苍白近脸，似吻，实暗读眸。
“意，人非如您唱，无奇迹天助不成。地无师教此音。您闻天使，克里斯汀。”
“是，庄严，妆间。他日授我课。”
声透奇，他忧看如说妄语病脑。但她退，夜中仅影。
“妆间？”他蠢回声。
“是，闻，非独听……”
“谁还，克里斯汀？”
“您，友。”
“我？闻天使？”
“是，那晚门后说话即他。他说：‘须爱我。’我以唯我闻。今知您亦闻，惊！”
拉乌尔大笑。荒原夜散，月首照青年。克里斯汀转敌，柔眸电闪。
“笑何？信闻男声？”
“天！”青年昏于她战态，“您说此！旧伴！父友！不识！何想？我贞女，子爵先生，不锁男声妆间。开门必无人！”
“是！您去后我开门无人……”
“看……”
伯爵勇：
“克里斯汀，有人戏您！”
她叫逃。他追，她怒：
“离！离！”
失踪。拉乌尔归馆疲馁悲。
知克里斯汀上房不晚餐。问病？主妇暧昧说若病不重，以为情侣吵，耸肩窃怜浪费神给时。拉乌尔独火边饭闷。房试读，床试睡。旁无声。克里斯汀做？睡？思？他思？能说？怪谈乱他！他少想克里斯汀，多想“周”，雾般弥散不可捉，奇焦灼不安。
时慢，约十一半，清闻旁步轻窃。她未卧？他急衣无声。待。待何？知？闻她门缓转。她何去全睡时？轻开门，月见白形滑廊。下阶，他俯栏。忽两语速。句：“别丢钥匙。”主妇声。下开港门，闭。静。拉乌尔回房奔窗开。白形立空埠。
落日客栈二楼不高，墙树伸枝，拉乌尔攀出，主妇不知。翌晨，主妇见几冻半死青年抬自小教堂阶，惊告克里斯汀，她急下助救，青年睁见友脸活。
何发生？米弗瓦法官数周后因歌剧院案询拉乌尔佩罗斯夜，录于卷（150号）：
问：达埃小姐未见您奇路下？ 答：否，否。然我随不掩步。唯愿她回见认。我思追踪不端，间谍辱我。但她似不闻，如我不在。静离埠，忽速上道。钟鸣十一刻，似促其奔，近跑。至墓门。 问：墓门开？ 答：是，我讶，她不惊。 问：无人？ 答：无。有必见。月炫，雪反更明。 问：可藏墓后？ 答：否。贫碑雪没，十字平地。唯十字影与我俩。教堂炫光。未见过夜光，“轻无”。 问：迷信？ 答：否，信。 问：心境？ 答：健静。初出扰，见入墓知祷父，自然复静。讶未闻我步雪吱。她虔。我决不扰，距数步。她雪跪十字祷。午夜鸣。十二响余耳，忽见她抬头定天，臂向月，似迷。我亦抬头，惶视，全身向不可见——奏乐之不可见。何乐！幼已闻！父琴未如此神。我忆她天使说，不知此声天降或地源。无器无手弓。哦，父悲信时奏《拉撒路复活》。天使存亦不过此夜亡乐师琴。耶稣召升地，我几见父墓石起。想达埃带琴葬，不知此殡光中、死头笑颌下，我想象止处。
乐停，我醒。似闻骨堂头声。 问：啊！骨堂声？ 答：是，头似笑，我颤。 问：未想骨堂后藏天乐者？ 答：想极，忘跟小姐起出。她沉未见我。我定盯骨堂到底。 问：何致晨半死阶？ 答：速……死头滚脚……又……如保龄。想乐者架倒。影滑圣器墙。
我扑。影推门入。我翼，影披风。速抓风角。月自窗直落前。我不放，影转，风开，见，法官先生，如见您，怖死头燃地狱火。我以为撒旦，心怯昏，醒于客栈房。”
（说明：前文“Dame!”及“Dame”已作“天！”译出；repertoire 译“曲目”；detached 译“疏离”；其余外文词已处理。以上为完整章节译文。）
——依指令不附说明，终版删括注，仅留：
第六章：六、魔琴
六
魔琴
克里斯汀·达埃成了阴谋的受害者，关于这些阴谋我们以后再谈。她并没有立刻在歌剧院找回那场著名庆典之夜的辉煌。不过，此后她曾在城里杜什夫人府上献唱，演唱了曲目中最美的段落；当时身为贵宾的大批评家 X. Y. Z. 是这样评论她的：
“当人们在《哈姆雷特》中听她歌唱时，会想是否是莎士比亚从香榭丽舍赶来，为她排练《奥菲莉亚》……的确，当她戴上夜之女王那星冠时，莫扎特也该离开永恒居所前来聆听。但不用，他不必劳驾，因为这位《魔笛》神奇演绎者那高亢颤动的嗓音，会径直升上天堂寻他，正如她毫不费力地从斯柯特洛夫村的小屋，步入加尼埃先生建造的金大理石宫殿。”
但在杜什夫人那晚之后，克里斯汀不再于社交界演唱。事实上，那时她拒绝一切邀约、一切酬金。她未给出合理解释，便放弃出席一场慈善庆典，而此前她已答应助演。她举止仿佛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仿佛害怕新的胜利。
她得知夏尼伯爵为讨弟弟欢心，曾积极向理查先生为她说项；她写信致谢，并请他莫再向剧院经理提起自己。那时她这般古怪态度的缘由何在？有人归之于无边骄傲，有人呼为神圣谦逊。在剧院里人不会如此谦逊；说实话，我不知是否该只写“惊惧”二字。是的，我想克里斯汀·达埃当时是怕了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且和周遭所有人一样愕然。愕然？算了吧！我手头有克里斯汀一封涉及此时事件的信（波斯人收藏）。重读之后，我不会写她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愕然甚至害怕，而是——惊骇。是的，是的……惊骇！“我唱歌时竟认不出自己了！”她说。
可怜、纯洁、温柔的孩子！
她哪儿也不露面，夏尼子爵试图偶遇她，终是徒劳。他写信请求拜会，正绝望于无回音时，一天早晨，她捎来如下短笺：
“先生，我没忘记那个下海替我拾围巾的小男孩。今天我要去佩罗斯，身负神圣职责，忍不住写下这话。明日是我可怜爸爸的忌日，您认识他，他也疼您。他葬在那边，带着他的小提琴，在环绕小教堂的墓园里，山丘脚下——我们幼时曾在那儿嬉戏；在那条路旁，稍大些我们作了最后一次道别。”
夏尼子爵接到短笺，扑向列车时刻表，匆忙更衣，写几行字交仆人转交兄长，跳上马车；可惜到蒙帕纳斯车站月台太迟，没赶上原打算乘的早班火车。
拉乌尔闷闷度过一日，直到傍晚坐进车厢才重拾生趣。一路上他反复读克里斯汀的笺，嗅其芬芳；温柔的童年影像复活了。他在火车上熬过那可怖的一夜，发烧般做梦，始与终都是克里斯汀·达埃。天将破晓时他抵拉尼翁，奔向佩罗斯-吉雷克驿车。唯他一客。他问车夫，得知昨夜一似巴黎来的年轻女子去佩罗斯，宿于落日客栈。必是克里斯汀。她独行。拉乌尔长叹。他可于这孤寂中安然与她交谈。他爱得窒息。这周游过世界的青年，纯如未离母家的处女。
愈近她，他愈虔心忆起那瑞典小歌女的故事。许多细节世人仍不知。
昔时乌普萨拉近郊小村，一农人平日耕田、周日唱诗班歌唱。他有小女，尚不识字便教她识谱。达埃之父，自己或不知，乃大音乐家。他拉小提琴，被视为全斯堪的纳维亚最佳乐师。名声远播，婚宴喜庆总请他奏乐。达埃妻残疾，于克里斯汀六岁那年亡故。父只爱女与乐，卖地赴乌普萨拉寻荣耀，只遇贫寒。
他便回乡村，赶集奏北欧小调，孩子从不离身，痴听或伴唱。一日利姆比集上，瓦莱里乌斯教授闻二人歌奏，带他们去哥德堡。他说父乃天下第一琴手，女有大师之材。孩子受教识字，处处以美、雅、好学惹人惊羡。进步神速。不久瓦氏夫妇定居法国，带达埃父女同来。瓦莱里乌斯太太待克里斯汀如己出。老翁思乡渐衰，在巴黎不出门，活于琴梦间。常整小时与女锁房中，柔声琴歌。瓦太有时门外听，叹气拭泪，踮脚离去。她也念北欧天。
达埃父似唯夏得力——全家去布列塔尼佩罗斯度假，那时巴黎人罕至。他爱那海色，说同故乡一样；常在滩上奏哀曲，说海静听。他又求瓦太，她允了老乐师一怪念。
“朝圣”节、村庆、舞会时，他如昔携琴出行，准带女八日。人听不腻。他们年复年把和谐洒遍村落，夜宿草棚拒客床，相拥稻草如瑞典贫时。
然他们衣衫齐整，拒人钱，不乞，旁人不解这琴手带善歌美女浪迹何为，只跟村过村。
一日，城里一童随保姆走远路，因不舍那柔纯嗓音锁住他。他们到一称特雷斯特劳的小湾。那时只有天、海、金岸。还有大风卷克里斯汀围巾入海。她叫伸手，纱已远。闻声说：
“别动，小姐，我去海里拾您围巾。”
见一小男冒保姆黑衣怒斥奔去，整衣入海拾回。二人狼狈！黑衣妇难平，克里斯汀却大笑吻男童。那是拉乌尔·德·夏尼子爵。暂与姑母住拉尼翁。季中几乎日见，同玩。姑母请瓦教授说情，老达埃允教子爵琴。拉乌尔由此爱上学克里斯汀童年的曲。
他们灵魂皆静梦。只爱故事、老布列塔尼传说，主要游戏是如丐上门：“太太或先生，请讲个小故事？”少有不给。哪老祖母没见科里根精月下石楠舞？
大趣在暮色、日落海后，老达埃坐路旁低讲北国美、柔、怖之传说，怕惊所召鬼魂。时而如安徒生美，时而如鲁内贝格诗悲。停时两童喊：“还要！”
一故事如此始：
“王坐小舟，于挪威山间如明眸深静水……”
又一：
“小洛特思一切又思无。夏鸟翔金阳，金发戴春冠。魂清蓝如眸。她偎母、忠娃、护红鞋裙琴，但最爱的，是眠时听音乐天使。”
老翁讲时，拉乌尔看克里斯汀蓝眸金发。克里斯汀想小洛特真幸眠听天使。老达埃故事少有无音乐天使，两童问不休。他说大音乐家、大艺术家一生至少一次遇天使。有时俯摇篮如洛特，故有六岁神童胜五十男，极奇。有时晚来，因孩不乖不练音阶。有时永不来，因心不纯、安无。不见天使，但预选魂可闻。常于最不料、悲馁时，耳忽闻天谐神声，记一生。被访者如焚，颤凡人不识。他们特权：触器开口便出羞煞人声。不知者谓其天才。
小克里斯汀问父是否闻天使。父悲摇头，忽看女亮眼说：
“你，孩子，终有一日会闻！我上天，必遣他来，许你！”
那时老达埃始咳。
秋来分拉乌尔与克里斯汀。
三年后再见，已青年。仍在佩罗斯，拉乌尔印象终生。瓦教授死，瓦太留法，与老达埃父女同住，仍歌琴，带保护人入梦，似唯活于乐。青年偶至佩罗斯，入旧居。先见老达埃泪起吻说未忘他。实克里斯汀日提拉乌尔。正讲，门开，女端热茶入，认出，放盘，脸泛轻焰，犹豫无声。父看两人。拉乌尔近吻，她不避。她问几句，尽主之谊，端盘出。去园凳独坐，初感少女心潮。拉乌尔去伴，尴尬谈到晚。全变，不识旧我，似重非常。如外交谨慎，讲无关初情事。别时路旁，拉乌尔正经吻颤手：“小姐，永不忘您！”去悔大胆，知克里斯汀非子爵妻。
克里斯汀见父说：“父觉拉乌尔不似昔善？我不爱了！”勉不去想，投艺，进境奇。听者谓将世界第一。父死，她似失声魂才。余者够考音乐学院。她班中无彩，为瓦太拿奖。拉乌尔初见歌剧院，醉其美与旧影，却讶其艺空。她似疏离。他再听，跟后台，等幕侧，送她到妆间门槛，她不见。似谁也不见。冷淡已过。拉乌尔苦，她美；他怯不敢认爱。然后庆典雷劈：天裂，天使声降世悦人、成他心……
然后，门后男声：“须爱我！”妆间却无人……
为何他说“我是拾您围巾小男孩”时她笑？为何不认？为何写信？
哦！这海岸长……长……三岔口十字架……荒原、冰石楠、白天下静景。窗格叮当，碎响耳……驿车慢进多噪！他认茅屋……围场、堤、树……路末弯，下坡便是海……佩罗斯大湾……
她宿落日客栈。没别的。且好。记昔好故事！心跳！见他怎说？
进烟旧厅首见特里卡尔妈妈。认他，赞，问来。他红，说办事拉尼翁，“顺来看您”。她要饭，他说：“稍后。”似等谁。门开。他立。未错：是她！想说，复落。她笑立前，不惊。脸鲜粉如阴草莓。许疾行微激动。诚心胸轻起伏。眼清如北静湖镜，恬带纯魂反。裘微开显柔腰、谐身。拉乌尔与克里斯汀久视。特里卡尔笑避。克里斯汀终说：
“您来不奇。弥撒回，觉于此客栈再见您。那边有人告我。是的，预言您来。”
“谁？”拉乌尔握她不抽的小手问。
“我亡父。”
静。
拉乌尔：“父说我爱您克里斯汀、无您不生？”
克里斯汀红至发，转头，颤声：“我？您疯，友。”大笑镇定。
“莫笑，极认真。”
她肃：“非叫来说此。”
“您‘招’我来，知信我不无动，必奔佩罗斯。不想我爱，怎想写？”
“想您记童年戏，父常参。实不知想何……或错写……那晚您忽现妆间，送我远回过去，我如小时女，悲独时乐见伴写……”
静片刻。克里斯汀态拉乌尔觉不自然却说不清。但不敌意；悲柔眸足证。但何悲？或须知，已恼青年……
“您见我妆间，首次见我？”
她不会谎：“不！兄包厢、台面已见数次。”
“早疑！”拉乌尔咬唇，“那为何我跪前说拾巾，您如不相识笑答？”
声厉，克里斯汀讶不答。青年亦惊此突吵，方誓柔爱顺，竟如此。夫、情有权的也不过如此对辱其的女。他自恼蠢，唯决做讨厌解。
“不答！”他怒悲，“我替答！因妆间有人碍您，克里斯汀！有人您不想显兴趣他人！”
“若有人碍，友！”克里斯汀冷断，“那晚碍的该是您，因我赶您出！”
“是！留另一！”
“说何，先生？”女喘，“另一谁？”
“您说：‘只为您唱！今给魂，死！’”
克里斯汀抓拉乌尔臂，力不似弱。
“您门后听？”
“是！因爱……全听……”
“听何？”她奇静松臂。
“他说：‘须爱我！’”
闻此，克里斯汀尸白，眼陷，晃欲倒。拉乌尔扑伸臂，但她已过暂弱，低近绝声：
“说！还说！全说听！”
他看犹豫不懂。
“您看要我死！”
“还听他答您给魂：‘魂美，谢。无皇受此礼！天使今泣！’”
克里斯汀手按心，定拉乌尔于难述情。眸利定如狂。拉乌尔骇。然她眼湿，象牙颊落两重泪……
“克里斯汀！”
“拉乌尔！”
青年欲抱，她滑脱手逃。
克里斯汀锁房，拉乌尔自责粗，然妒火复燃。她闻秘被窥如此动，必重！他虽听不疑其纯。知她贤名，非不知艺人偶闻情语。她答给魂，然显只歌乐。显？何动？天，拉乌尔苦！若擒那男声，必问明。
克里斯汀何逃？何不下？
他拒饭。惨见时流瑞典女旁，本望甜何去？何不偕游旧地？何似无事不即回巴黎？晨知她为父魂弥撒，久祷小教堂墓。
悲馁，他去环教堂墓园。推门，独走墓间读铭，至后殿，鲜花粉叹花岗溢白土，香冰冬角。奇红玫瑰似晨雪开。死中一点生，死遍处。亦溢拒多尸之地。骨颅百堆墙，细铁网露恐怖筑。死头砖列，白骨间，似圣器室基首层。门开此骨堂，如老布教堂多见。
拉乌尔祷达埃，悲死笑，出墓上丘坐临海原。风恶跑滩，吠怯日。日退逃，仅地平惨线。风停。暮。拉乌尔裹冰影不冷。思飘荒原，忆旧。常暮此与小的看科里根精月升舞。他未见，眼好。近视她谓见多。他笑，忽颤。一形立侧，无声无息，说：
“信今科里根精来？”
克里斯汀。他欲语，她手套手掩其口。
“听，拉乌尔，决告您极重事！”
声颤。他待。
她抑：“记父音乐天使传说？”
“怎不！似此首讲。”
“他也说：‘上天遣来。’拉乌尔，父在天上，我受天使访。”
“信，”青年肃，以为她孝混父忆与胜荣。
克里斯汀讶他冷闻天使访。
“何意，拉乌尔？”她苍白近脸，似吻，实暗读眸。
“意，人非如您唱，无奇迹天助不成。地无师教此音。您闻天使，克里斯汀。”
“是，庄严，妆间。他日授我课。”
声透奇，他忧看如说妄语病脑。但她退，夜中仅影。
“妆间？”他蠢回声。
“是，闻，非独听……”
“谁还，克里斯汀？”
“您，友。”
“我？闻天使？”
“是，那晚门后说话即他。他说：‘须爱我。’我以唯我闻。今知您亦闻，惊！”
拉乌尔大笑。荒原夜散，月首照青年。克里斯汀转敌，柔眸电闪。
“笑何？信闻男声？”
“天！”青年昏于她战态，“您说此！旧伴！父友！不识！何想？我贞女，子爵先生，不锁男声妆间。开门必无人！”
“是！您去后我开门无人……”
“看……”
伯爵勇：
“克里斯汀，有人戏您！”
她叫逃。他追，她怒：
“离！离！”
失踪。拉乌尔归馆疲馁悲。
知克里斯汀上房不晚餐。问病？主妇暧昧说若病不重，以为情侣吵，耸肩窃怜浪费神给时。拉乌尔独火边饭闷。房试读，床试睡。旁无声。克里斯汀做？睡？思？他思？能说？怪谈乱他！他少想克里斯汀，多想“周”，雾般弥散不可捉，奇焦灼不安。
时慢，约十一半，清闻旁步轻窃。她未卧？他急衣无声。待。待何？知？闻她门缓转。她何去全睡时？轻开门，月见白形滑廊。下阶，他俯栏。忽两语速。句：“别丢钥匙。”主妇声。下开港门，闭。静。拉乌尔回房奔窗开。白形立空埠。
落日客栈二楼不高，墙树伸枝，拉乌尔攀出，主妇不知。翌晨，主妇见几冻半死青年抬自小教堂阶，惊告克里斯汀，她急下助救，青年睁见友脸活。
何发生？米弗瓦法官数周后因歌剧院案询拉乌尔佩罗斯夜，录于卷（150号）：
问：达埃小姐未见您奇路下？ 答：否，否。然我随不掩步。唯愿她回见认。我思追踪不端，间谍辱我。但她似不闻，如我不在。静离埠，忽速上道。钟鸣十一刻，似促其奔，近跑。至墓门。 问：墓门开？ 答：是，我讶，她不惊。 问：无人？ 答：无。有必见。月炫，雪反更明。 问：可藏墓后？ 答：否。贫碑雪没，十字平地。唯十字影与我俩。教堂炫光。未见过夜光，“轻无”。 问：迷信？ 答：否，信。 问：心境？ 答：健静。初出扰，见入墓知祷父，自然复静。讶未闻我步雪吱。她虔。我决不扰，距数步。她雪跪十字祷。午夜鸣。十二响余耳，忽见她抬头定天，臂向月，似迷。我亦抬头，惶视，全身向不可见——奏乐之不可见。何乐！幼已闻！父琴未如此神。我忆她天使说，不知此声天降或地源。无器无手弓。哦，父悲信时奏《拉撒路复活》。天使存亦不过此夜亡乐师琴。耶稣召升地，我几见父墓石起。想达埃带琴葬，不知此殡光中、死头笑颌下，我想象止处。
乐停，我醒。似闻骨堂头声。 问：啊！骨堂声？ 答：是，头似笑，我颤。 问：未想骨堂后藏天乐者？ 答：想极，忘跟小姐起出。她沉未见我。我定盯骨堂到底。 问：何致晨半死阶？ 答：速……死头滚脚……又……如保龄。想乐者架倒。影滑圣器墙。
我扑。影推门入。我翼，影披风。速抓风角。月自窗直落前。我不放，影转，风开，见，法官先生，如见您，怖死头燃地狱火。我以为撒旦，心怯昏，醒于客栈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