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
第八章 第一章
第一章 订婚
又是霍赫拉科娃太太头一个迎接阿廖沙。她神色慌张,出了什么大事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歇斯底里发作过后,晕了过去,接着“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厉害的虚弱,她躺在那儿,翻着白眼,说起胡话来了。现在她正在发烧。已经派人去请赫尔岑斯图贝,也派人去请两位姨妈去了。姨妈已经来了,赫尔岑斯图贝还没有到。大家都坐在她的房间里等着。她现在已失去知觉,说不定会变成脑炎!”
霍赫拉科娃太太显出非常惊慌的样子。“这是严重的,严重的!”她每一句话都要加上这么一句,仿佛以前在她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严重的事情。阿廖沙难过地听着,正要叙述自己的遭遇,但是她才听了头几句话就打断了他。她没有工夫听。她请他到丽莎那儿去坐一会儿,在那儿等她。
“丽莎,”她几乎凑着他的耳朵悄声说,“丽莎刚才使我非常惊讶,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她也使我非常感动,所以现在我的心完全原谅了她的一切。您想想,您刚走,她就真正后悔了,说今天和昨天那样笑您是她的不是,其实她并不是笑您,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但是她认真地后悔,差一点要哭,这真叫我奇怪。她从来没有因为笑我而认真后悔过,反而总是拿它开玩笑。可是她直到现在还在时时刻刻笑我。但是这一回倒是认真的。她很重视您的意见,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别生她的气,别对她记仇。我自己对她从来不计较,因为她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小东西。您信不信,她刚才说,您是她的童年的朋友,‘童年最好的朋友’——您想想看,她居然说出‘最好的朋友’来,——那么我算什么呢?她有着非常强烈的感情和记忆,而且,她也善于使用这些词句,会突然说出一些最出人意外的话。比方说,她有一次提到一棵松树:在她很小的时候,我们的花园里曾经有过一棵松树,也许至今还在那里,所以何必用过去式说呢。松树不是人,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不会很快改变。她说:‘妈妈,我记得这棵松树就好象在梦里一样,’——只是她说起这件事时,说了些非常独特的话,我简直无法复述。而且我也忘了。好了,再见!我很担忧,简直要发疯了。唉!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一生里已经发过两次疯了。请您到丽莎那儿去吧,鼓起她的兴致来,您总善于这样做,而且做得十分可爱。丽莎,”她走到她的门口,喊道,“我给你把受你侮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带来了。我可以担保,他一点也不生气,恰恰相反,他倒奇怪你怎么会这样想。”
“谢谢您,妈妈。请进来,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
阿廖沙走了进去。丽莎显出有点窘的样子,立刻涨红了脸。她显然为了什么事情觉得惭愧,而且,遇到这种情形,人们通常总是这样,立刻开始谈到别的事情,仿佛目前这件事使她极感兴趣似的。
“妈妈刚才把两百卢布的事全告诉我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把这两百卢布送给那个可怜的军官……她对我讲了他受侮辱的那件可怕的故事……您知道,妈妈虽然说话颠三倒四……她总爱东扯西拉……我听了都哭了。后来呢,您把钱给了他吗?这个可怜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问题就是我没有给他,说来话长,”阿廖沙回答,仿佛他也只想着自己没把钱送成的遗憾似的,但是丽莎却看得很清楚,他也把眼光移向别处,也在极力谈些别的闲事。
阿廖沙在桌子旁边坐下,开始讲述,但是才讲了几句就不再发窘,同时吸引了丽莎的全部注意。他讲得很动感情,因为刚才受到强烈的印象,结果他的故事讲得又好又详细。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就喜欢到丽莎那儿去,对她讲他刚遇到的事情,读过的书,或是童年时代的回忆。有时候他们还一同幻想,一同编造整篇的恋爱故事,通常是快活而有趣的故事。现在,他们俩仿佛忽然又回到了两年前的莫斯科。丽莎被他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阿廖沙怀着热烈的感情描绘伊柳沙。当他描绘那个不幸的人怎样把钱踩在脚下的时候,丽莎不禁拍着手叫道:
“这么说来,您没有把钱给他!您竟让他跑掉了!天呀,您应该追在他后面跑去才对呀!”
“不,丽莎,我没有追去反而更好,”阿廖沙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事重重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怎么更好?这样他们就没有饭吃,弄到毫无办法了!”
“不是毫无办法,因为这两百卢布早晚还是会到他们手里的。他明天一定会来取钱的。明天他准会来取,”阿廖沙说着,沉思地走来走去,“您瞧,丽莎,”他忽然在她面前站住,说,“我做错了一件事,但是就是这件事,也自有它的好处。”
“什么错事?为什么反而有好处?”
“是这样的。他这个人性格软弱,没有主意,遭受过许多折磨,又很善良。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我对您发誓,直到最后一分钟,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把钱踩在脚下。而且我现在认为,他有许多地方受了委屈……处在他那种地位,不受委屈是不可能的。……首先,他很难受,因为当着我的面,他竟那么高兴得到这笔钱,而且毫不掩饰。如果他只是高兴,但又不那么高兴;如果他没有表示出来;如果他当时象别人拿到钱那样装腔作势,做出种种为难的样子,那他也许还能忍受得住。可是他太真诚地表示出高兴来,这便使他丢脸了。唉,丽莎,他是个诚实的好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糟糕之处!他当时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那么微弱,那么断断续续,说得那么快,那么快,不住地发出一种笑声,要不就是在哭,——是的,我敢说他是在哭,——他是那么高兴,——讲他的女儿们……讲他在另一座城市里可以找到的位置……等到他把心里的这些话全倒出来以后,他忽然因为把心灵的秘密这样暴露在我面前而害臊了。因此他立刻就恨起我来。他是那种非常敏感的穷人中的一个。使他最感羞耻的,是他太容易让步,把我当作朋友。你瞧,起初他几乎向我扑过来,想吓唬我,但是一看见钱,就开始拥抱我,不住用手拍我。大概就是这一切使他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于是我又在这时铸成了大错,一个非常重要的错。我忽然对他说,如果他搬到另一座城市去钱不够,我们可以再给他一些,甚至我自己也愿意把我自己的钱尽量给他。这一句话使他突然大受震动。他想,为什么我要自告奋勇来帮助他?丽莎,您知道,一个受了侮辱的人,当别人把他看作恩人的时候,那是多么难受呀。……我听人说,佐西马神父这样讲过。我不知该怎样说才好,但是我自己也常常亲眼看见过。而且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主要的是,虽然直到最后一分钟,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踩钱,可是他有这种预感,这一点我敢担保。正因为有这种预感,他才那样欣喜若狂。……尽管这一切那么可怕,却自有它的好处。我甚至觉得,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有更好的事?”丽莎大声说,非常惊奇地望着阿廖沙。
“因为假使他拿了这笔钱,回家一小时以后,他会因为受了屈辱而哭起来,事情肯定就会是这样。他明天一清早就会来找我,也许会把钞票朝我脸上扔来,并且象刚才一样用脚踩它。但是现在他回家去的时候,却非常骄傲得意,虽然他明明知道自己‘毁了自己’。可见,明天使他接受这两百卢布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因为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人格,把钱扔掉,踩在脚下了。……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会知道明天我还要把钱送给他,可是他现在又极端需要这笔钱。虽然他现在很自傲,可是甚至今天他就会想到他失掉了多么大的帮助。到了夜里他会想得更厉害,做梦也会梦见它,到明天一早,说不定他会亲自跑到我这儿来请求原谅。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就要出现了:‘您看,您是个骄傲的人,’我对他说,‘您已经证明了您的人格;现在请您把钱收下,原谅我们吧!’那时候他就会收下的!”
阿廖沙说到最后一句“那时候他就会收下的”的时候,高兴得简直忘乎所以了。丽莎拍起手来。
“啊,这倒是真的!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哎,阿廖沙,您怎么懂得这些的?您年纪这么轻,竟懂得人的心。……这些我可永远也琢磨不出来。”
“现在主要的是要使他相信,他虽然拿了我们的钱,但是跟我们还是处在平等的地位,”阿廖沙兴奋地继续说,“不但平等,甚至还要高些……”
“‘还要高些’——这话可爱极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但是请您说下去,说下去!”
“您会说‘还要高些’这种说法太可笑了……其实那也无所谓,因为——”
“唉,当然无所谓,请原谅我,亲爱的阿廖沙。……您知道,我以前几乎不太尊敬您……也就是说,我是尊敬您的,不过是在平等的地位上;现在我要在更高的地位上尊敬您了。亲爱的,请不要因为我开玩笑而生气,”她立刻带着强烈的感情补了一句,“我是又可笑又渺小的人,可是您,您哪!……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在我们这一切分析里——我是说您的分析……不,还是说我们的分析好……我们这样从上面,仿佛居高临下地分析他的灵魂,对那个可怜的人是不是显得有点轻蔑?我们这样肯定地断定他明天一定会拿钱,是不是有点轻蔑呢?”
“不,丽莎,这里没有轻蔑,”阿廖沙回答,好象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似的,“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经想到这个问题了。既然我们大家都跟他一样,都跟他完全一样,哪里谈得上轻蔑呢?因为我们确实都跟他一样,并不比他好些。假使好些的话,那么处在同样的地位也一定会跟他一样。……丽莎,我不知道您怎么样,但是我自己心里认为,我在许多方面有着卑鄙的灵魂,而他的灵魂却不卑鄙,相反,倒是充满细腻的感情。……不,丽莎,我对他没有轻蔑!您知道,丽莎,我的长老有一次对我说:对待大多数人应当象对待小孩子一般,而对其中有些人,应当象对待医院里的病人一样。”
“啊,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亲爱的,让我们象对待病人那样对待人们吧!”
“好,丽莎,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我自己还不能完全做到;我有时很不耐烦,有时又粗心大意。至于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啊,我才不信呢!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多么幸福呀!”
“您这样说,我很高兴,丽莎。”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人真好,可是有时候您又似乎有点拘泥形式。……其实您一点也不拘泥形式。请您到门口去,轻轻打开门,看看妈妈是不是在那儿偷听,”丽莎忽然用一种 nervous、急促的耳语说。
阿廖沙走过去,打开门,报告说没有人偷听。
“到这儿来,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丽莎继续说,脸涨得越来越红,“伸过手来,对,这样。我要向您作一个重要的忏悔:昨天那封信不是跟您开玩笑,我是认真写的,”她用手遮住了眼睛。显然,她对这个忏悔觉得非常害臊。
忽然她抓住他的手,冲动地吻了三下。
“啊,丽莎,这太好了!”阿廖沙快乐地叫了起来,“您知道,我早就完全相信您是认真的。”
“相信?亏您说得出口!”她推开他的手,但是没有放开,脸羞得通红,同时发出一阵快乐而幸福的轻笑。“我吻他的手,他却说‘这太好了!’”
但是她的责备是不应该的。阿廖沙也非常激动。
“我但愿一辈子使您欢喜,丽莎,可是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他涨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说。
“阿廖沙,亲爱的,您又冷淡又粗野。您瞧:他选中了我做他的妻子,而且居然心安理得。他早就相信我是认真的。他竟说出这种话来!这简直是傲慢,这就是傲慢!”
“怎么,我确信这一点,也有不是么?”阿廖沙忽然笑着问。
“唉,阿廖沙,正相反,这恰恰是可爱极了,”丽莎温柔而幸福地望着他,叫道。
阿廖沙站在那儿,握住她的手。他忽然弯下身去,吻她的嘴唇。
“哎呀,您这是干什么?”丽莎叫道。阿廖沙完全窘住了。
“请原谅,假如我不该这样做的话……也许我做了件很蠢的事。……您说我冷淡,我就吻起您来……我看这确实是愚蠢的。”
丽莎笑了,把脸藏在手里。“而且穿着这种衣服!”她在笑声中夹了一句。但是忽然她不再笑了,变得认真,甚至严峻起来。
“阿廖沙,接吻的事我们应该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还没有资格做这种事,而且还得等很长很长的时间,”她忽然下结论说。“您最好还是告诉我,象您这样聪明、有头脑、观察力又敏锐的人,为什么要挑选一个傻丫头,一个残废人做妻子?唉,阿廖沙,我太幸福了,因为我不配得到您。”
“您配的,丽莎。过几天我要完全离开修道院了。进了尘世以后,我应当结婚,这我是知道的。而且他(指长老)也嘱咐我结婚。除了您,我能跟谁结婚呢?除您以外,又有谁肯要我呢?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第一,您从小认识我;第二,您具有许多我所没有的品质。您比我更无忧无虑,主要的是,您比我纯洁。我已经接触到许多许多的事情。……唉,您不知道,我也是个卡拉马佐夫。您就是嘲笑我,跟我开玩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笑吧,您爱笑就笑吧。我很高兴您笑。您笑的时候象个小孩子,可是心里却象个殉道者。”
“象殉道者?这是怎么说?”
“是的,丽莎,您刚才问的那句话:我们解剖他的灵魂,是不是有点轻蔑那个可怜的人?——这就是一个受过苦的人提出的问题。……您看,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但是一个能想到这种问题的人是有能力受苦的。您坐在轮椅上,一定已经想过许多事情了。”
“阿廖沙,把手给我,您为什么把手缩回去?”丽莎用一种因为幸福而变得衰弱的、无力的声音说。“听我说,阿廖沙,您离开修道院以后,准备穿什么衣服?穿什么式样的?别笑,别生气,这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丽莎,衣服的事我还没有想过;不过您喜欢什么式样,我就穿什么。”
“我希望您穿一件深蓝色天鹅绒的上衣,白色厚棉布的背心,一顶软软的灰色呢帽。……您说,我上次写信时说那封信不是认真的,您当时相信我不爱您吗?”
“不,不相信。”
“唉,您这个人真叫人没有办法,您真顽固。”
“您瞧,我知道您似乎爱着我,但是我故意装出相信您不爱我,好让您……觉得方便些。”
“这更糟!比一切都糟,也比一切都好!阿廖沙,我非常爱您。今天早晨您来以前,我算了一个卦:我决定问您要那封信,如果您心平气和地拿出来给我(本来从您那里是可以指望到的),那就表示您根本不爱我,毫无感情,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蠢孩子,那我就完了。但是您把信留在家里,这使我很高兴。您是故意把信留在家里,为的不还给我,因为您知道我会问您要的?是不是这样?”
“唉,丽莎,根本不是这样。那封信现在就在我身上,而且今天早晨就在这个口袋里。喏,就在这里。”
阿廖沙笑着掏出信来,远远地拿给她看。
“可是我不给您。您就从这儿看吧。”
“怎么,那么您刚才说谎了?您是个修士,竟说起谎来了!”
“就算是说谎吧,”阿廖沙也笑了,“我说谎,为的是不把信还给您。这封信对我非常宝贵,”他忽然带着强烈的感情补了一句,脸又红了,“以后也将永远如此,我决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丽莎无限喜悦地望着他。“阿廖沙,”她又低声说,“去看看门口,妈妈是不是在那儿偷听。”
“好,丽莎,我去看看;不过不看是不是好一些呢?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母亲有这样卑鄙的行为呢?”
“什么卑鄙的行为?母亲监视自己的女儿,这是她的权利,不是卑鄙的行为!”丽莎忽然火了。“您放心,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等我自己做了母亲,如果我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女儿,我一定要监视她!”
“真的吗,丽莎?这可不太好呀。”
“唉,天呀!这跟卑鄙有什么关系?假使她偷听的是普通的世俗的谈话,那是卑鄙的,但是,当她的亲女儿跟一个青年男子关在屋子里的时候……阿廖沙,您听我说,您知道不知道,等我们一结婚,我一定要监视您,我可以告诉您,我要拆看您所有的信,所以您必须事先准备好。”
“那当然可以,假使……”阿廖沙含含糊糊地说,“只是这不太好。”
“啊,多么轻蔑!阿廖沙,亲爱的,让我们不要在头一天就吵架。我最好把全部实话告诉您:当然,监视别人是很不好的,当然,我没有理,您有理,但是我仍然要监视您。”
“那您就监视吧,您不会发现什么的,”阿廖沙笑了。
“而且,阿廖沙,您肯事事都依我吗?这件事我们也得决定一下。”
“丽莎,我很愿意,而且一定要依您,只是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不依您。即使最重要的事情上您不同意我的意见,我也还是要尽我的责任。”
“只有这样才对。不过我要告诉您,我不但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而且在一切事情上都准备依您,而且我现在就可以发誓:在一切事情上,在我的一生中,我准备永远依您!”丽莎热烈地叫道,“我愿意这样,心甘情愿!而且我还要发誓永远不监视您,一次也不,决不拆看您的任何一封信,因为您是对的,我不对。虽然我非常想监视您,可是我知道,既然您认为这是不体面的,我就决不这样做。您现在就是我的良心。……听我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最近您为什么这样忧愁,昨天和今天都是这样?我知道您有许多烦恼和操心的事,但是我看您还有一种特别的痛苦,也许是一种秘密的痛苦吧?”
“是的,丽莎,我也有一种秘密的痛苦,”阿廖沙忧郁地回答,“既然您猜到了,可见您是爱我的。”
“什么痛苦?是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丽莎畏怯地央求说。
“我以后再告诉您,丽莎……以后再说吧,”阿廖沙神色慌张地说,“现在您也许还不明白,也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您哥哥和您父亲也一直在使您发愁。”
“是的,我的哥哥们也一样,”阿廖沙沉思地喃喃说。
“我不喜欢您的哥哥伊万,阿廖沙,”丽莎忽然说。
阿廖沙多少有点惊奇地注意到了这句话,但是没有回答。
“我的哥哥们在毁灭自己,”他继续说,“父亲也是。而且他们还毁灭别人。这就是帕伊西神父前天说的那种‘卡拉马佐夫式的原始力量’,一种狂野的、放纵的、粗野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之上,是否有上帝的灵在鼓动呢?连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也是一个卡拉马佐夫。……我是修士,我是一个修士!丽莎,我是修士吗?您刚才说我。”
“是的,我说过。”
“而且,也许我连上帝都不信。”
“您不信上帝?这是怎么回事?”丽莎小心而温和地说。但是阿廖沙没有回答。他最后这几句话里含有某种太神秘、太主观的东西,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这种东西无疑正在折磨着他。
“而现在,更糟的是,我的朋友,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就要离开人世了!丽莎,您知道我跟他有多么心心相连吗?以后我就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要到您身边来,丽莎。……今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是的,在一起,在一起!从今以后,一辈子都在一起!听着,吻我吧,我许可的。”
阿廖沙吻了她。
“好,你现在走吧,愿基督保佑你!”她在他身上画了一个十字。“趁他还活着,快回到他那儿去吧。我看见我狠心地把您耽搁了。我今天要为他祈祷,也为你祈祷。阿廖沙,我们将来会幸福的!我们将来会幸福吗?会吗?”
“会的,丽莎,我相信我们会幸福的。”
阿廖沙没有进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便不辞而别地走出屋子。但是他才打开门,就迎面遇见了霍赫拉科娃太太。她大概从第一句话起就猜到他是特地等候他的。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这太可怕了。这全是小孩子的胡闹,荒唐透顶。我希望您连做梦也别想……这是胡闹,纯粹是胡闹!”她立刻向他进攻。
“只是请您不要把这话告诉她,”阿廖沙说,“要不然她会难过的,这对她的身体可不好。”
“一个明白的青年人提出的明白的劝告。您照我的理解,您刚才所以同意她的话,完全是由于怕惹恼了她这个害病的人,出于怜悯她的病态,而不是真心的吧?”
“不,完全不。我是十分认真地说的,”阿廖沙坚决地声明。
“认真是绝对不可能,不可以的,而且首先,我要永远拒绝您再来我家作客,我可以向您保证,我要把她带走。”
“那又是为什么呢?”阿廖沙说,“事情还远着呢,也许至少要等一年半。”
“唉,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这当然是真的,你们在这一年半里,有足够的时间吵上一千次嘴再分开。但是我很不幸!虽然这全是胡闹,对我却是当头一棒。我有点象《聪明误》最后一幕里的法穆索夫。您是恰茨基,她是索菲娅,您想想看,我在楼梯上特意跑下来迎接您,恰好剧本里那倒霉的一幕就发生在楼梯上。我都听见了,差一点晕倒。原来她昨晚可怕的发作和歇斯底里就是为的这个!女儿恋爱,做母亲的活不成了。还有比这更要紧的,她写的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上给我看看,马上!”
“不,不必要了。您告诉我,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现在怎么样了?我必须知道。”
“她还是人事不知地躺着,没有清醒过来。她两位姨妈在这儿,可是只会唉声叹气,摆架子。赫尔岑斯图贝来了,他吓得那个样子,我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好。我差一点要给他请个大夫。我用我的马车送他回家的。后来您又跟这封信来了!不过,这事反正半年以内不会发生。看在那位垂死的长老的分上,看在一切神圣的事物的分上,把信给我看看吧,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是她的母亲!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就用手捏着信,我这样也能看。”
“不,我不给您看,即使她许可了我也不给。我明天再来,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许多事详谈一下,现在再见吧!”
于是阿廖沙跑下楼梯,走到街上去了。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