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那的确是一炉很微弱的火;在这样严寒的夜里,简直算不了什么。他不得不挨近火坐,对着它闷想,才能从这么一小把燃料里榨出一丝暖意。壁炉是很久以前一个荷兰商人砌的,四周铺着古里古怪的荷兰瓷砖,上面画的是《圣经》故事。有该隐和亚伯,有法老的女儿们;有示巴女王,有乘着羽毛褥子般云朵从空中降临的天使信使,有亚伯拉罕,有伯沙撒,有使徒坐着牛油桶似的小船出海,成百的人物引着他的思绪;然而死了七年的马莱的那张脸,却像古时先知的杖,把这一切都吞没了。就算起初每块光润的瓷砖都是空白,能从他纷乱的思绪碎片中现出图画,那么每一块上都会有一个老马莱的头的摹本。
“骗人的把戏!”斯克鲁奇说;他走过房间。
转了几圈后,他又坐下。当他把头仰靠在椅背上时,目光偶然落在一只铃上,那是只废弃的铃,挂在屋里,为了某个如今已忘了的目的,与这房子最高一层的一间屋子相通。他望着它,只见铃开始摆动,他又是惊愕,又带着一种奇怪、说不清的恐惧。起初它摆得极轻,几乎不发声;但不一会儿就响亮地摇起来,屋里的每只铃也都如此。
这也许持续了半分钟,或一分钟,却像过了一个钟头。铃们像起时一样,一齐停了。接着是底下深处一阵当啷声;仿佛有人拖着沉重的锁链,从酒商地窖的酒桶上经过。斯克鲁奇这才想起,听人说过闹鬼的房子里,鬼魂是被描述成拖着锁链的。
地窖门轰的一声开了,于是他听到那声响在下面几层更响了;接着上了楼梯;接着直冲他的房门而来。
“还是骗人的把戏!”斯克鲁奇说。“我才不信。”
可是,当它毫不停顿地穿过厚重的门,来到他眼前进了屋,他的脸色却变了。它一进来,那将熄的火苗猛地跳起,仿佛喊道:“我认得他;马莱的鬼魂!”随即又落下去。
同一张脸:一模一样。马莱拖着辫子,穿着惯常的背心、紧身裤和靴子;靴上的流苏像他的辫子、他的衣摆和头顶的头发一样直竖着。他拖着的锁链缠在腰间。那链子很长,像尾巴般绕着他;而且(斯克鲁奇仔细看了)是用钱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和钢制的沉重钱袋做成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所以斯克鲁奇看着他,透过他的背心,能看见他背后外套上的两颗纽扣。
斯克鲁奇常听人说马莱没有心肠,但他直到此刻才信。
不,就连此刻他也不信。尽管他把这幽灵上上下下看透,见它站在自己面前;尽管他感到它死冷眼睛里的寒意;并看清了裹在它头和下巴上的折巾的纹理,这裹布他先前并未留意;他仍是不信,与自己的感官抗争。
“怎么着!”斯克鲁奇说,还是那样刻薄冷峻。“你找我干什么?”
“大事!”——是马莱的声音,没错。
“你是谁?”
“问我是谁。”
“那你曾是谁?”斯克鲁奇提高嗓门说。“你倒挑剔,对一个影子来说。”他本要说“对影子来说”,但改了口,觉得这样更合适。
“生前我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马莱。”
“你——你能坐下吗?”斯克鲁奇怀疑地看着他问。
“能。”
“那就坐。”
斯克鲁奇问这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么透明的鬼魂坐不坐得了椅子;并且觉得万一坐不了,恐怕就得尴尬地解释一番。但鬼魂在壁炉对面坐下,像是极习惯似的。
“你不信我。”鬼魂说。
“不信。”斯克鲁奇说。
“除了你的感官,你还要什么证据来证明我的真实?”
“不知道。”斯克鲁奇说。
“你为何怀疑自己的感官?”
“因为,”斯克鲁奇说,“一点点小事就能影响它们。胃里稍有不适,它们就骗人。你也许是块没消化的牛肉,一摊芥末,一点奶酪渣,一片半生不熟的土豆。不管你是什么,你身上的肉汁比墓土还多!”
斯克鲁奇不常开玩笑,此刻心里也绝无半点戏谑。实情是,他想耍点聪明,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压住恐惧;因为这鬼魂的声音搅得他骨髓都发慌。
斯克鲁奇觉得,默然坐上一刻,盯着那凝固无神的眼睛,准会要了他的命。而且这幽灵自带一股阴间气息,也极可怖。斯克鲁奇自己觉不出,但分明如此;因为尽管鬼魂静坐不动,它的头发、衣摆和流苏仍像被炉火热气蒸着般颤动。
“你看见这牙签了吗?”斯克鲁奇说,因刚才说的缘故立刻反攻;哪怕只一瞬,也想把那石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
“看见了。”鬼魂答。
“你没在看它。”斯克鲁奇说。
“可我看见了,”鬼魂说,“照样。”
“哼!”斯克鲁奇回道,“我只需吞下这个,往后余生就被一群自己造的小鬼缠上。骗人的,告诉你!骗人的!”
一听此言,幽灵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抖起锁链,那声音凄厉骇人,斯克鲁奇死死抓着椅子,怕自己晕倒。但更令他恐怖的是,幽灵像嫌屋里戴着头上裹布太热,把它解下时,下巴竟掉到了胸口上!
斯克鲁奇跪倒在地,双手捂脸。
“发发慈悲吧!”他说。“可怕的幽灵,为何来扰我?”
“凡俗之人!”鬼魂答道,“你到底信不信我?”
“信,”斯克鲁奇说。“我不得不信。可为何鬼魂要在世间游荡,又为何来找我?”
“每个人,”鬼魂回道,“都被要求让心中的灵走出自己,去同世人交往,远行四方;若生前那灵不出去,死后便被判如此。它注定在世间游荡——唉,苦命的我!——眼见本可分享、却未能在人间分享并化为欢乐的事物,却无从分享!”
幽灵又一声喊,抖着链子,绞着虚影般的双手。
“你戴着枷锁。”斯克鲁奇发着抖说。“告诉我为什么?”
“我戴的是生前铸的链,”鬼魂答。“我一环环、一码码地打,自愿束在身上,也自愿戴着。这式样对你很稀奇吗?”
斯克鲁奇抖得更厉害了。
“或者你想知道,”鬼魂追说道,“你自己扛的那根重索的重量和长度?七年前的七个圣诞夜,它就已和这根一样重一样长。此后你一直在上面劳作。那是根沉链!”
斯克鲁奇朝地板四下望,以为会看见五六十条英寻长的铁缆把自己围着:却什么也没见。
“雅各,”他恳求道。“老雅各·马莱,多告诉我些。给我些安慰,雅各!”
“我无安慰可给,”鬼魂答。“它来自别的境域,埃比尼泽·斯克鲁奇,由别的使者带给别样的人。我也无法说我想说的。只许我再多说一点点。我不能歇,不能停,不能在任何处逗留。我的灵生前从未走出我们的账房——记着!——生前我的灵从未游出我们换钱小窟窿的窄限;可疲惫的旅程正摆在我面前!”
斯克鲁奇一沉思,就有把手插进裤兜的习惯。想着鬼魂的话,他现在也这样,却没抬眼,也没起身。
“你这事办得可真慢,雅各,”斯克鲁奇以生意人做派说,却带着谦卑恭敬。
“慢!”鬼魂重复。
“死了七年了,”斯克鲁奇思量。“还一直赶路!”
“整段时间,”鬼魂说。“无休,无宁。悔恨不休地折磨。”
“你走得快?”斯克鲁奇问。
“乘风的翅膀。”鬼魂答。
“七年里你本可走过大片土地。”斯克鲁奇说。
鬼魂听了,又一声喊,在死寂的夜里把链子抖得极响极惨,教区若以扰民罪告它,也全在理。
“噢!被囚,被缚,加了双重的铁,”幽灵喊,“竟不知,不灭的生灵为这大地不息劳作,须经多少世代,它所能有的善才能全展露。竟不知,任一基督徒的灵,在己小界里慈行,不论界为何,都会觉凡命太短,不足以尽其大用。竟不知,任何悔恨都补不回误用的一生之机!可我便是如此!噢!我便是如此!”
“可你向来是个好生意人,雅各,”斯克鲁奇结巴了,此刻开始对号入座。
“生意!”鬼魂喊,又绞起手。“人类便是我的生意。大众福祉是我的生意;慈善、怜悯、宽容、仁善,通通是我的生意。我买卖的交道,不过是我的生意这片汪洋里的一滴水!”
它把链子伸直胳膊举起,像那是它一切徒劳悲苦的根由,又重重摔在地上。
“岁末此时,”幽灵说,“我受苦最甚。我为何低着眼走过众同胞,从不抬望那引智者至贫舍的圣星!难道没有穷家,它的光本可引我去!”
斯克鲁奇听幽灵这么说着,甚是惶然,浑身抖得厉害。
“听我说!”鬼魂喊。“我的时辰快没了。”
“我听,”斯克鲁奇说。“可别对我太狠!别文绉绉的,雅各!求你了!”
“我何以现形于你眼前,不可说。我曾多日多日,无形坐在你旁。”
这念头不妙。斯克鲁奇一哆嗦,抹了抹额上的汗。
“那也是我苦刑不小的一部分,”鬼魂续道。“我今夜来警告你,你还有机会和希望脱我之运。一个由我为你谋的机会和希望,埃比尼泽。”
“你向来是我的好友,”斯克鲁奇说。“谢了!”
“你将,”鬼魂接道,“被三个精灵缠访。”
斯克鲁奇的脸几乎垮得和鬼魂一样低。
“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和希望,雅各?”他颤声问。
“是。”
“我——我想还是不吧。”斯克鲁奇说。
“没有它们的来访,”鬼魂说,“你别想躲我走的路。等明天的第一个,钟敲一点时。”
“我不能一下子全见了,了事吗,雅各?”斯克鲁奇试探。
“次夜同时等第二个。第三夜,十二下最后一声余音止时。别再见我;为你自己,记着咱俩间的事!”
说完这些,幽灵从桌上拿起裹布,像先前般缠回头上。斯克鲁奇听裹布合拢下巴时牙齿的清脆声,便知如此。他壮胆再抬眼,见那超自然来客直直立在对面,链子绕臂而搭。
幽灵向后离他而去;每退一步,窗便升起一点,待幽灵到窗前,窗已大敞。
它招斯克鲁奇近前,他便去。相距两步时,马莱的鬼魂举起手,警告他别再近。斯克鲁奇停住。
与其说顺从,不如说惊怕:因手一举,他便觉空中有乱声;是含混的悲叹与悔语;哀泣难言的悲苦与自责。幽灵听了一刻,也加入这哀调;随即飘入凄黑之夜。
斯克鲁奇好奇至极,跟到窗边。他向外望。
空中满是幽魂,匆忙游荡,边行边泣。个个如马莱的鬼魂般戴链;少数(许是有罪的政府)相互锁连;无一自由。许多斯克鲁奇生前熟识。他极熟一个老鬼,穿白背心,脚踝拖只巨铁保险箱,正可怜哭喊,因见阶上一穷妇抱婴,却无力相助。它们共有的悲,分明是:它们欲以善干涉人事,却永失其力。
这些生灵是化入雾,还是雾掩了它们,他说不清。但它们和灵声一同淡去;夜复如他归家时。
斯克鲁奇关窗,查看鬼魂进来的门。双锁着,如他亲手锁的,闩未动。他想说“骗人的!”,却止在第一音。而因方才的情绪、白日的劳顿、对无形界的惊瞥、与鬼魂的闷谈、或夜之已深,他极需休息;便和衣直上床,瞬即入睡。
第二重唱: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斯克鲁奇醒来时,天极黑,躺在床上向外望,几乎分不清透明的窗与 opaque 的室壁。他正用貂般的眼力刺探黑暗,邻教堂的钟敲了四刻。他便听那正点。
令他大惊的是,重钟从六敲到七,从七到八,规律地敲到十二;然后停了。十二!他上床时已过两点。钟错了。定是冰溜进了机件。十二!
他按了报时表的簧,想纠正这荒唐钟。它急促的小脉敲了十二:停了。
“怎么,不可能,”斯克鲁奇说,“我睡过一整日又入另一夜吧。太阳不可能出事,此刻是中午十二吧!”
这念头吓人,他爬下床,摸向窗。他得用睡袍袖擦去霜才看得见;即便那时也只见极少。他勉强辨出:仍极雾极冷,且无奔走喧腾之声,若夜逐走白昼占了世界,那声势必不免。这叫他大宽心,因为“见此第一汇票三日后付埃比尼泽·斯克鲁奇或其指定人”云云,若无日可数,便成纯美国证券了。
斯克鲁奇再上床,想了又想,反复琢磨,却一无所得。越想越惑;越不想,越想。
马莱的鬼魂烦他至极。每经熟思自认全是一场梦,心便如强簧释回原处,又摆出同一题:是梦不是?
斯克鲁奇这般躺到钟又敲过三刻,忽想起鬼魂警他钟敲一时要来。他决意醒躺到那时过;想他上天堂比入睡易,这许是他能有的最明决。
一刻极长,他不止一次认定自己必是无觉打盹误了钟。终它入他耳。
“叮,咚!”
“一刻过。”斯克鲁奇数。
“叮,咚!”
“半过!”斯克鲁奇说。
“叮,咚!”
“差一刻。”斯克鲁奇说。
“叮,咚!”
“正点,”斯克鲁奇扬声,“没别的!”
他话在钟声前,钟随即便以低沉、钝闷、空寥、忧戚的一记敲响。光瞬息闪入屋,他床帘被拉开。
我告诉你,他床帘是被一只手拉开的。不是脚头帘,不是背后帘,是迎面的帘。床帘拉开;斯克鲁奇惊坐半起,见那扯帘的超凡来客就在眼前:近如我现对你,我正以灵立你肘边。
是个怪形——似童:却又不似童而似老者,经某种超自然介质视之,显出退远缩成童身之状。发垂颈背,白如老;面却无皱,肤含嫩泽。臂长而健;手同,似握力异常。腿足极秀,亦如上肢,裸着。身着纯白短袍;腰束亮带,辉美。手执鲜绿冬青枝;而与这冬徽奇反的,是衣边饰以夏花。最奇者,是头顶迸一明澈光柱,照见这一切;无疑它晦时以巨熄灯帽戴之,现挟腋下。
然即便此,斯克鲁奇愈定睛,也不是最奇处。因它带光忽此忽彼,瞬明瞬暗,形亦随之明灭:忽一臂,忽一腿,忽二十腿,忽无头双腿,忽无身一头:这消散之部,在融去的浓暗里不见轮廓。正于此奇中,它复为本:清朗如初。
“您是那预告我来访的精灵吗,先生?”斯克鲁奇问。
“我是!”
声柔而轻。奇低,似不在旁而在远。
“您是谁,什么?”斯克鲁奇问。
“我是圣诞往昔之鬼。”
“久往?”斯克鲁奇问:留意它矮身。
“不。你的往昔。”
或许,若有人问,斯克鲁奇也说不出为何;但他特想见精灵戴帽;便求它遮头。
“什么!”鬼魂喊,“你这么快就要用凡手灭我给的光?你们中那些以欲铸此帽、逼我长年低戴的人,还不够吗!”
斯克鲁奇虔言绝无冒犯意,也不知生中何时故意“帽压”过精灵。遂敢问何事而来。
“为你好!”鬼魂说。
斯克鲁奇言极感,却不禁想,一夜安眠更助此的。精灵必听到了他想,因它立说:
“为你改。当心!”
它说时伸出强手,轻握他臂。
“起!随我走!”
斯克鲁奇若求天气时辰不宜行,床暖表远冰下,他只轻着拖鞋睡袍睡帽,且正感冒,皆枉。那握虽柔如女手,却不可拒。他起:但见精灵向窗,便揪袍哀求。
“我是凡人,”斯克鲁奇抗,“会跌的。”
“只受我手一触这儿,”精灵按他心,“你便不止此而被托!”
言毕,他们穿墙而立敞路田间。城全无。迹不存。暗与雾随城去,因是清冷冬日,雪覆地。
“天哪!”斯克鲁奇握双手四望。“我长于此。我儿时在此!”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