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幽灵温和地注视着他。它那轻柔的触碰,虽是一触即逝,却仿佛仍停留在老人的触觉之中。他意识到空气中浮动着千百种气息,每一种都牵连着千百个早已被遗忘已久的思绪、希望、欢乐与忧烦!
“你的嘴唇在发抖,”幽灵说,“你脸颊上那是什么?”
斯克罗吉声音异样地哽咽了一下,嘟囔说那是个粉刺;并恳请幽灵带他到它要去的地方。
“你还记得路吗?”幽灵问。
“记得!”斯克罗吉热切地喊道,“蒙上眼睛我也能走。”
“奇怪,竟把它忘了这么多年!”幽灵说,“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路走,斯克罗吉认得每一道栅门、每一根木桩、每一棵树;直到远处出现一座小小的集镇,有桥,有教堂,还有蜿蜒的河流。这时看见几匹毛茸茸的小马驮着男孩小跑着迎面而来,那些男孩向坐着农家马车和板车、由农夫赶着的别的男孩喊话。这些男孩都兴高采烈,彼此呼喊,直到宽阔的田野里满是欢快的音乐,连清冽的空气听了都笑出声来!
“这些只是往昔事物的幻影,”幽灵说,“它们察觉不到我们。”
欢快的旅人走近了;他们一来,斯克罗吉就一一认出并叫出名字。他见到他们,为何欢喜得无以复加!他们走过时,他冷峻的眼睛为何闪出光,心为何怦怦跳!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小径分头回各家时互道圣诞快乐,他为何满心喜悦!圣诞快乐对斯克罗吉算什么?去它的圣诞快乐!它曾给他半点好处吗?
“学校还没完全空掉,”幽灵说,“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被朋友们撇下,还留在那儿。”
斯克罗吉说他知道。他抽泣起来。
他们从大路拐进一条记忆犹新的小巷,不久便走近一栋暗红色砖砌的大宅,屋顶上有个小巧的、顶着风信鸡的阁楼,里面挂着一口钟。房子很大,却已家道中落;宽敞的附属用房很少使用,墙壁潮湿长苔,窗户破碎,大门朽坏。家禽在马厩里咯咯叫着踱步;车房和棚屋杂草丛生。里头也留不住旧日模样;他们走进阴沉的门厅,瞥见许多房间的敞开的门,发现里面家具稀少、寒冷而空旷。空气中有股泥土味,地方冷清得荒凉,不知怎的让人联想到太多点着蜡烛起床、却没什么东西可吃的日子。
幽灵和斯克罗吉穿过门厅,来到屋子后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露出一间狭长、光秃、忧郁的房间,一排排素木长凳和书桌让它显得更空。其中一个座位上,一个孤零零的男孩正就着微弱的火光读书;斯克罗吉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望着当年可怜而被遗忘的自己,哭了起来。
屋里没有一丝隐约的回声,镶板后老鼠没有半点吱吱乱窜的声音,背后阴沉院子里半融的水管没有一滴漏水,一棵垂头丧气白杨的光秃枝头没有一声叹息,空仓库的门没有无聊地晃荡,连火里都没有一点噼啪声——不,没有一样不带着柔化人心的力量落在斯克罗吉心上,让他的泪流得更畅。
幽灵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正专心读书的年轻时的自己。忽然,一个穿着异国服装的男人——看上去无比真实清晰——站在窗外,腰里插着斧头,牵着一头驮木的驴。
“哎呀,这是阿里巴巴!”斯克罗吉狂喜地叫道,“这是老实可爱的阿里巴巴!对,对,我知道!有一个圣诞节,那边那孤零零的孩子独自留在这里,他第一次就是这样来的。可怜的孩子!还有瓦伦丁,”斯克罗吉说,“和他野性的兄弟奥松;他们去了!还有那个在 Damascus 城门被放下来、裹在抽屉里睡着的,叫什么来着;你没看见他吗!还有被精灵倒吊起来的苏丹马夫;他头朝下在那儿呢!活该。我高兴。他凭什么娶了公主!”
若是听见斯克罗吉用一种介于笑与哭之间的极特别嗓音,把天生的认真全倾在这类话题上;看见他涨红而兴奋的脸;城里的生意朋友准会大吃一惊。
“那是鹦鹉!”斯克罗吉喊,“绿身子黄尾巴,头顶上像长了棵生菜;它在那儿!可怜的鲁滨逊,他绕岛航行回家后这么叫它。‘可怜的鲁滨逊,你去哪儿了,鲁滨逊?’那人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不是。那是鹦鹉,你知道的。星期五跑着逃命去小水湾了!嗨!嗬!嗨!”
接着,以一种与他平日性情极不符的急转,他怜悯起从前的自己,说:“可怜的孩子!”又哭起来。
“我真希望,”斯克罗吉用袖子擦干眼,手插进口袋、四下张望,嘟囔道,“可现在太晚了。”
“怎么了?”幽灵问。
“没什么,”斯克罗吉说,“没什么。昨晚有个男孩在我门口唱圣诞颂歌。我本想给他点什么:就这样。”
幽灵若有所思地微笑,挥了挥手:一边说,“让我们看看另一个圣诞节!”
话音一落,斯克罗吉从前的自己长大了些,房间也变得更暗更脏。镶板缩了,窗户裂了;天花板的灰泥掉下碎片,露出光秃的木条;可这一切怎么发生的,斯克罗吉和你一样不知情。他只知完全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其他男孩都回家过欢乐假期了,又只剩他独自在那儿。
他没在读书,而是绝望地踱来踱去。斯克罗吉望着幽灵,哀伤地摇摇头,焦切地瞥向门。
门开了;一个比男孩小得多的女孩冲进来,搂住他的脖子,连连亲吻,唤他“亲爱的,亲爱的哥哥”。
“我来接你回家,亲爱的哥哥!”女孩拍着小手,弯下腰笑说,“接你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小范?”男孩回问。
“对!”女孩满心欢喜,“回家,永远地。回家,永永远远。爸爸比从前和气多了,家简直像天堂!有一天晚上我临睡前,他跟我说话特别温柔,我就不怕再求他接你回家;他说好,让你回来;还派马车接我带你走。你要成大人了!”女孩睁大眼说,“再也不回这儿了;不过先得整个圣诞节在一起,过全世界最快活的日子。”
“你简直是个小妇人了,小范!”男孩叫道。
她拍手笑,想摸他的头;够不着,又笑起来,踮起脚抱他。接着她孩子气地急着拖他往门口走;他也不不愿去,跟着她。
门厅里一声可怕的声音喊:“把斯克罗吉少爷的箱子搬下来!”随即校长本人出现在门厅,以一副凶狠而俯就的神气瞪着斯克罗吉少爷,和他握手,把他吓得不轻。接着他把他和妹妹领进一间见过的最像老井的、瑟瑟发抖的“最佳客厅”,墙上地图和窗里天球地球仪都冻得蜡黄。他拿出一壶奇淡的酒和一块奇重的蛋糕,分给两个年轻人尝;同时派个瘦仆人给邮差端杯“什么”,邮差谢过先生,说若还是先前尝的那桶,他宁可不喝。斯克罗吉少爷的箱子这会儿已绑在马车顶,孩子们欣然向校长道别;坐进车里,欢快地驶下花园车道:飞转的轮子把常青树暗叶上的白霜积雪溅开,像水花。
“向来是个娇弱的人儿,一口气就能吹蔫,”幽灵说,“可她心胸宽广!”
“正是,”斯克罗吉叫道,“你说得对。我不否认,幽灵。绝不可否!”
“她死时已是妇人,”幽灵说,“而且,我想,有了孩子。”
“一个孩子,”斯克罗吉答。
“对,”幽灵说,“你外甥!”
斯克罗吉神色不安;简短答道,“是。”
虽才离开学校,他们已置身城市繁忙大街,影影绰绰的行人对穿而过;影影绰绰的货车马车抢道,一派真实城市的喧闹。店铺的陈设分明说这儿也是圣诞时节;但已是傍晚,街上灯火通明。
幽灵在一家仓库门前停住,问斯克罗吉可认得。
“认得!”斯克罗吉说,“我在这儿当过学徒!”
他们进去。一见一位戴威尔士假发、坐在高书桌后的老绅士——若再高两寸准撞天花板——斯克罗吉激动地喊:
“哎呀,这是老费兹维格! bless his heart;活着的费兹维格又回来了!”
老费兹维格放下笔,抬头看指向七点的钟。他搓手;整了整宽大背心;从鞋到仁慈器官全身笑开,用舒服、油润、富态、胖乎乎、快活的声音喊:
“哟嗬,那儿!埃比尼泽!迪克!”
斯克罗吉从前的自己,已长成青年,跟着师兄弟进来。
“迪克·威尔金斯,没错!”斯克罗吉对幽灵说,“天哪,是。他在那儿。迪克那时很黏我。可怜的迪克!亲爱的,亲爱的!”
“哟嗬,孩子们!”费兹维格说,“今晚不干了。圣诞夜,迪克。圣诞,埃比尼泽!把百叶窗拉上,”老费兹维格一拍手尖声说,“趁人还没说完 Jack Robinson!”
你绝想不到那俩家伙多利索!他们冲到街上拉百叶窗——一、二、三——就位——四、五、六——闩上钉牢——七、八、九——没等你数到十二就喘着 Racehorse 似的粗气回来。
“嘿嗬!”老费兹维格从高桌一跃而下,灵巧得惊人,“清场,小伙子们,腾出地方!嘿嗬,迪克!吱吱,埃比尼泽!”
清场!有老费兹维格看着,没什么他们不愿清、不能清。一会儿就完。所有可移动的全挪走,像永远退出公众生活;地扫过洒水,灯修剪,火里堆燃料;仓库成了你冬夜想见的舒适、温暖、干燥、明亮的舞厅。
进个提琴手,拿曲谱爬上高桌当乐队,调音像五十个胃痛。进费兹维格太太,一大团实在的笑。进三位费兹维格小姐,光彩可爱。进六位被她们伤了心的年轻追随者。进店里所有年轻男女。进女仆和表兄面包师。进厨娘和兄弟的密友送奶工。进对门男孩——被疑主家饭不够——躲在隔壁女孩后,那女孩被证明确被主母拧过耳。全进来了,一个接一个;有的羞,有的勇,有的雅,有的笨,有的推,有的拉;全进来了,乱七八糟。全走起来,二十对同时;手半绕又反绕;中间下又上;各种亲热组合里转圈;老领头总错地方出现;新领头一到又出发;终成全领头,没一个末尾帮衬!这局面一成,老费兹维格拍手止舞,喊“好样!”提琴手把热脸扎进专备的波特酒壶。可再出场不歇,虽还没人跳,立刻重来,像另一提琴手被抬走 exhausted on a shutter,他是新人决心赢过他或死。
还有舞,有罚物游戏,更多舞,有蛋糕,有尼格斯酒,一大块冷烤肉,一大块冷煮肉,有百果馅饼,许多啤酒。但晚会高潮在烤煮肉后,提琴手(机灵狗,懂行胜过你我说!)奏起“Sir Roger de Coverley。” 老费兹维格站出与太太跳。也领头;活儿不轻;三四对伴;不好惹;要跳不走的。
可哪怕多一倍——啊,四倍——老费兹维格也应付得来,太太也。至于她,方方面面配当他搭档。若这不算高赞,说更高的我再用。费兹维格小腿似发光。舞中每处像月。你猜不到下一步怎样。老两口跳完:进退,双手向伴,鞠躬 curtsy,开瓶塞,穿针,回位;费兹维格“切”——切得巧,像腿眨眼,稳稳落地。
钟敲十一,家舞散。费兹维格夫妇站门两边,与每人握手道圣诞快乐。众人走剩两学徒,也同他们握;欢声渐息,小伙子们去睡;床在后铺柜台下。
全程斯克罗吉像失魂。心魂在景中,与从前自己。他证每事,记每事,享每事,经最怪激动。直到此刻,从前自己与迪克脸转开,才想起幽灵,觉它正看自己,头上光很亮。
“小事一桩,”幽灵说,“让这些蠢人如此感激。”
“小事!”斯克罗吉重复。
幽灵示意听两学徒倾吐对费兹维格的赞;听完说,
“怎么!不是吗?他不过花你凡间几镑:三四镑也许。值此赞吗?”
“不是那样,”斯克罗吉被话激着,无意识像从前非后来自个,“不是那样,幽灵。他有权让我们快乐或苦;让活儿轻或重;乐或累。若权在言与色;在轻得没法加数之物:怎办?他给的乐,如花巨资。”
他感幽灵一瞥,停了。
“怎么了?”幽灵问。
“没特别,”斯克罗吉说。
“有吧,我想?”幽灵逼问。
“不,”斯克罗吉,“不。我只想现在对我 clerk 说一两句。就这样。”
从前自己边说边熄灯;斯克罗吉与幽灵又并肩站户外。
“我时不多,”幽灵说,“快!”
这话非对斯克罗吉或可见者,却立见效。斯克罗吉又见自己。老些;壮年。脸无晚年硬纹;已有忧与贪之色。眼有急贪不安动,显根情与树影将落处。
他不独,旁坐孝服美少女:眼有泪,在 Past 幽灵光中闪。
“无所谓,”她轻说,“对你,甚微。另偶像替我;若它能慰你将来,如我愿试,我无怨。”
“何偶像替你?”他回。
“金的。”
“世间公平!”他说,“最难容贫;最严谴逐富!”
“你太怕世,”她柔答,“你望并入免其鄙责。我见你高志逐个掉,至主情 Gain 占你。我没吗?”
“怎办?”他驳,“即便我更智,怎办?我对你未变。”
她摇头。
“我变?”
“约旧。贫时甘贫,待时以耐勤改运。你变。立约时,你是另人。”
“我孩,”他躁说。
“你感知你非今你,”她回,“我是。许乐同心,今二为苦。我想几多几切不说。够我想过,可放你。”
“我求放?”
“言。无。从未。”
“何?”
“变性;变灵;变境;变 Hope 为终。在一切使我爱于你有价值者。若从未有,”女温而定视他说,“说,你今寻我试赢我?啊,不!”
他似屈服此断,虽不自愿。但挣说,“你想不。”
“我愿想别若能,”她答,“天知!我学此真,知多强不可拒。但若你今明昨自由,我信你会选无嫁女——你甚信中秤 Gain:或选她,若假够背一原则,我不知你悔必随?我知;我放你。全心,为爱你曾为。”
他欲言;她头转开,续说。
“你可——半忆昔使我望你愿——有痛。甚短,你将喜弃忆,如恶梦,幸醒。愿你择生乐!”
她离,别。
“幽灵!”斯克罗吉说,“莫示我更!带家。何虐我?”
“一影更!”幽灵喊。
“莫更!”斯克罗吉哭,“莫更。我不欲见。莫示我更!”
但无情幽灵双臂钳他,逼视后事。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