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7
房间非常黑暗,黑得难以看清任何东西,不过斯克鲁奇出于一种隐秘的冲动,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急于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房间。外面空气中升起的一缕惨淡微光,直直地落在床上;床上,被洗劫一空、无人看顾、无人哀泣、无人理会的,是这个人的尸体。
斯克鲁奇瞥向幽灵。它那只沉稳的手正指向死者的头部。盖布随意地搭着,只要稍稍掀开一点,只要斯克鲁奇动一根手指,便会露出那张脸。他想到了这一点,觉得做起来何其容易,也渴望去做;但他既没有力量掀开那层遮盖,也无力驱散身旁的鬼影。
哦,冰冷、冷酷、僵硬、可怖的死神,把你的祭坛设在此处吧,用你统辖的种种恐怖装饰它:因为这里是你的领地!但是,对于那被爱戴、被敬重、被尊崇的头颅,你无法拨动一根头发来遂你可怖的意图,也无法使任何五官变得可憎。不是因为那只手沉重、松开便会垂落;不是因为心和脉搏已静止;而是因为那只手曾经张开、慷慨而真诚;那颗心勇敢、温热而温柔;那脉搏是一个人的。击吧,阴影,击吧!看他善行自伤口迸发,向世间播下不朽的生命!
没有声音在斯克鲁奇耳边说出这些话,然而当他望向那张床时,他却听见了。他想,倘若这人此刻能复活,他最先想到的会是什么?贪婪、刻薄、揪心的忧虑?它们确乎把他带向了富有的终点!
他躺在黑暗空寂的宅子里,没有一个男人、女人或孩子,会说他对我在此或彼处和善,看在那一句和善话的份上,我愿对他和善。一只猫在抓门,炉石下有老鼠啃咬的声音。在这死亡之室里它们想要什么,又为何如此不安躁动,斯克鲁奇不敢去想。
“精灵!”他说,“这是个可怕的地方。离开它时,我绝不会丢下它的教训,请相信我。我们走吧!”
幽灵仍用不动的手指指着那颗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斯克鲁奇回道,“若能做到,我愿去做。但我没有那力量,精灵。我没有那力量。”
它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若镇上有任何人,因这人的死而感到悲恸,”斯克鲁奇极为痛苦地说,“精灵,我求你,让我见见那个人!”
幽灵将黑袍在他面前展开片刻,如同一只翅膀;收回时,露出一间白昼里的屋子,里面有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们。
她在等什么人,带着焦切的渴盼;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任何声响便一惊;朝窗外张望;瞥一眼钟;想做针线,却徒劳,几乎受不了孩子们玩耍的吵闹声。
终于,盼了许久的敲门声响起。她匆忙去开门,迎面遇上她丈夫;一个面容憔悴消沉的男人,虽还年轻。此刻他脸上有着一种异样的神情;一种他自觉羞愧、竭力压抑的郑重欢喜。
他坐下来吃火边为他留着的热饭;当她怯怯地问有什么消息(那是在长久沉默之后才问的),他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是好消息,”她说,“还是坏消息?”——替他解围。
“坏的,”他答。
“我们全完了?”
“没有。还有希望,卡罗琳。”
“若他回心转意,”她讶异地说,“便有希望!若这样的奇迹已经发生,便没有什么是无望的。”
“他不会回心转意了,”她丈夫说。“他死了。”
若她的脸不说谎,她是个温顺忍耐的女子;但她心里却为听到这话而感恩,她紧握双手如此说道。下一刻她便祈求宽恕,且感歉疚;但最初那却是她心的情感。
“昨晚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半醉女人,在我试图见他、求他宽限一周时对我说的话;我以为那不过是搪塞我的借口;竟完全是真的。那时他不仅病重,且已濒死。”
“我们的债会转到谁名下?”
“我不知道。但在那之前我们定能备好钱;即便备不好,若他的继承者竟是这般无情的债主,那才真叫厄运。今夜我们可以安心睡了,卡罗琳!”
是的。无论怎样掩饰,他们的心都轻快了些。孩子们聚拢来听他们半懂不懂的话,安静的脸上亮堂了些;因这人的死,这屋子倒更幸福了!幽灵能让他看到的、由这事件引发的唯一情感,竟是喜悦。
“让我见见与死亡相连的温情吧,”斯克鲁奇说;“否则,精灵,我们刚离开的那间暗室,将永远萦绕在我心头。”
幽灵带他走过几道他熟识的街巷;一路上斯克鲁奇东张西望想找自己,却无处望见自己。他们进了可怜的鲍勃·克拉奇的家;他先前去过的居所;见母亲和孩子们围坐在火边。
安静。非常安静。吵闹的小克拉奇们像角落里的雕像般一动不动,仰头望着彼得,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母亲和女儿们在做针线。但她们确乎太安静了!
“‘祂便领过一个小孩子,叫他站在他们中间。’”
斯克鲁奇在哪听过这话?他没梦到过。那孩子必是在他和精灵跨过门槛时念出来的。为何他不念下去?
母亲把活计放在桌上,抬手遮住脸。
“这颜色刺我的眼,”她说。
颜色?啊,可怜的小蒂姆!
“现在又好了,”克拉奇太太说。“烛光下看它眼发虚;我绝不愿让你父亲回来时看见我眼神虚弱。该快到他回来的时辰了。”
“倒像是过了,”彼得合上书答道。“不过母亲,这几晚他走得比往常慢些,我想。”
她们又极安静。终于她开口,声音平稳欢快,只迟疑了一次:
“我见过他背着——我见过他肩头背着小蒂姆,走得飞快。”
“我也见过,”彼得叫道。“常常见。”
“我也见过,”另一个喊。都见过。
“可他轻得很,背着不费劲,”她继续做活,说道,“他父亲那样爱他,背着不算麻烦:不算麻烦。你父亲到门口了!”
她匆忙出去迎他;小鲍勃围着围巾——他可需要它,可怜的人——走了进来。他的茶在炉边搁着,大家都争着谁最能帮他把茶端来。随后两个小克拉奇爬上他膝盖,各把一小片面颊贴在他脸上,像在说:“别在意,父亲。别伤心!”
鲍勃对她们很欢快,和全家亲切说话。他看看桌上的活计,夸克拉奇太太和姑娘们勤快手巧。他说,赶在星期天前很久就能做完。
“星期天!那你今儿去了,罗伯特?”他妻子说。
“去了,亲爱的,”鲍勃答。“真愿你也能去。看看那地方多青翠,对你有好处。但你以后常能去。我答应他星期天去那里走走的。我的小,小宝贝!”鲍勃哭道。“我的小宝贝!”
他忽然崩溃了。他忍不住。若他忍得住,他和孩子或许比现在离得更远。
他离开屋子,上楼进了上面那间房,里面点着温馨的灯,挂着圣诞饰物。孩子身旁放着一把椅子,有迹象表明近来有人来过。可怜的鲍勃坐下,想了一会儿,定定神,吻了吻那小脸。他已接受发生的事,便又开心地下了楼。
他们聚到火边说话;姑娘们和母亲仍做着活。鲍勃讲起斯克鲁奇先生侄子异乎寻常的好心,他只见过那先生一面,那天在街上遇见他,见他略显——“就有一点垂头丧气,你知道,”鲍勃说,便问有何烦心事。“于是,”鲍勃说,“因他是我听过最悦耳的绅士,我便说了。‘我真心为你难过,克拉奇先生,’他说,‘也真心为你贤惠的妻子。’顺便说,他怎会知道,我不明白。”
“知道什么,亲爱的?”
“哟,知道你是个好妻子,”鲍勃答。
“谁都知道!”彼得说。
“说得好,孩子!”鲍勃叫道。“但愿如此。‘真心难过,’他说,‘为你贤惠的妻子。若我能帮上什么忙,’他递来名片,‘这是我家。请来找我。’哎,倒不是,”鲍勃叫道,“图他能帮我们什么,而是他那好心肠,才叫人欢喜。真像他认得我们的小蒂姆,与我们同悲。”
“我信他是个好人!”克拉奇太太说。
“你若见了他、同他说话,会更信的,亲爱的,”鲍勃答。“我一点不奇怪——记着我的话!——若他给彼得谋个更好的差事。”
“听听,彼得,”克拉奇太太说。
“那样的话,”一个姑娘叫道,“彼得就要找人作伴,自己立门户了。”
“去你的!”彼得咧嘴回嘴。
“很可能呢,”鲍勃说,“总有一天;不过时间还长,亲爱的。但无论我们何时、怎样分开,我信我们谁都不会忘了可怜的小蒂姆——会不会——还有我们之间这第一次别离?”
“永远不会,父亲!”他们齐声喊。
“而且我知道,”鲍勃说,“我知道,亲爱的,当我们想起他多耐心多温顺;虽只是个小,小小孩;我们便不会轻易相争,在争闹中忘了可怜的小蒂姆。”
“不,永不,父亲!”他们又齐声喊。
“我很幸福,”小鲍勃说,“我很幸福!”
克拉奇太太吻他,女儿们吻他,两个小克拉奇吻他,彼得和他握手。小蒂姆的精灵,你孩童的精魂来自上帝!
“幽灵,”斯克鲁奇说,“有种感觉告诉我,我们分别的时刻近了。我知道,却不知怎知。告诉我,我们方才见到的死人是谁?”
未来之灵如先前般带他——虽他想是在另一时刻:这些后来的幻象确乎毫无次序,只除了一点,它们都在未来——进到生意人常去处,却没让他见着自己。的确,精灵不为任何停留,只直向前行,似奔方才所求的终点,直到斯克鲁奇恳它稍停。
“这法院,”斯克鲁奇说,“我们正匆匆经过的,是我谋事的地方,已许久了。我见那房子。让我看看来日我会成什么样!”
精灵停下;手却指向别处。
“房子在那边,”斯克鲁奇叫道。“你为何指开?”
那无情手指毫不变动。
斯克鲁奇赶去他办公室的窗前,朝里望。仍是办公室,却不是他的。家具不同,椅中人也非自己。幽灵如先前般指着。
他重又跟上它,纳闷自己去了哪、为何去,随它直到一道铁门前。他驻足环顾才进去。
一处教堂墓地。那么,这可悯的、他如今须知其名的人,长眠地下。是个相称的地方。四周房屋围砌;草蔓疯长,是植物死去的滋生,非生命;埋葬太密而壅塞;饱胀着餍足的胃口。相称的地方!
精灵立于坟间,指向其中一座。他颤抖着走近。幽灵仍如旧貌,他却怕在那庄严形影中读出新意。
“在我走近你指的碑前,”斯克鲁奇说,“答我一题。这些是将发生之事的影,还是仅可能之事的影?”
精灵仍向下指着它立旁的坟。
“人的行径预示 certain 的终局,若执意不改,必至其处,”斯克鲁奇说。“但若偏离行径,终局便变。说你所示于我的,便是如此!”
精灵仍如旧不可动。
斯克鲁奇向它爬去,边行边颤;循那手指,在荒弃的墓碑上念出自己的名字,埃比尼泽·斯克鲁奇。
“我是那床上的人?”他跪下叫道。
手指自坟指向他,又指回。
“不,精灵!哦不,不!”
手指仍停在那。
“精灵!”他叫,紧抓它的袍,“听我说!我已非昔日的我。若非此番相遇,我本必成那般,但我不会了。若我已无望,为何示我这些!”
那手初次似在颤。
“善灵,”他扑倒在地,追言,“你的本性为我求情,怜我。向我保证,我仍能以改过的生活,变去你示我的这些影!”
那善手颤着。
“我将在心里敬重圣诞,并努力终年守它。我将活于过去、现在与未来。三灵将在我内争执。我不会拒斥它们教的教训。哦,告诉我,我或可抹去这碑上的字!”
在苦痛中,他抓住那鬼手。它欲挣脱,他却因恳切而有力,将它留住。精灵更强,推开了他。
他举双手作最后祈祷,求逆转命运,却见幽灵风帽与衣袍有变。它缩、塌、萎,终成一根床柱。
尾声:结局
是的!那床柱是他的。床是他的,房是他的。最妙最乐的,眼前的时间是他的,可供弥补!
“我将活于过去、现在与未来!”斯克鲁奇爬下床,重复道。“三灵将在我内争执。哦雅各布·马利!上天与圣诞时日,为此受赞!我跪言此,老雅各布;我跪言!”
他因善念而如此激荡、泛红,破嗓几乎应不出声。他方才与灵挣扎时曾猛泣,脸上泪痕犹湿。
“它们没扯下,”斯克鲁奇叫,将一帷床帘拥入怀,“没扯下,环皆在。它们在此——我在此——那本将发生之事的影,或可驱散。定会。我知道定会!”
他手忙乱着衣;翻里作外,倒穿,撕扯,乱放,教衣裳也随他荒唐。
“不知怎办!”斯克鲁奇又笑又泣,拿袜缠成个拉奥孔,“我轻如羽,乐如天使,欢如学童。晕如醉汉。祝众人圣诞乐!祝普世新年好。哈啰!呜呼!哈啰!”
他蹦进起居室,立在那儿:喘得不行。
“煮粥的锅在那!”斯克鲁奇叫,又起步绕炉走。“门在那,雅各布·马利鬼魂进来的!角落在那,圣诞现灵坐的!窗在那,我见游魂的!全对,全真,全发生过。哈哈哈!”
实话说,对一个荒疏多年的男人,这是极盛的笑,最显赫的笑。一长串辉煌笑声之父!
“不知今月何日!”斯克鲁奇说。“不知在灵间多久。什么都不知道。我像个婴孩。无妨。我不在乎。我宁作婴孩。哈啰!呜呼!哈啰!”
他的狂喜被教堂传出他听过最雄浑的钟声止住。锵、哐、锤;叮、咚、铃。铃、咚、叮;锤、哐、锵!哦荣耀,荣耀!
他跑到窗前,推开,探出头。无雾,无霾;清、亮、欢、动、冷;冷,笛般引血起舞;金阳;天穹;甜鲜气;悦钟。哦荣耀!荣耀!
“今儿啥日!”斯克鲁奇朝下向一穿主日衣的男孩喊,那孩子许是闲荡来张望的。
“啊?”男孩竭尽惊异回。
“今儿啥日,好小子?”斯克鲁奇说。
“今儿!”男孩答。“咋,圣诞日。”
“是圣诞日!”斯克鲁奇自语。“我没错过。众灵一夜办妥。它们啥都能。自是能。自是能。哈啰,好小子!”
“哈啰!”男孩回。
“可知隔壁街角那禽贩店?”斯克鲁奇问。
“本该知道,”小子答。
“聪慧孩!”斯克鲁奇说。“出众孩!可知那挂着的奖赏火鸡卖没?——非小只,大只?”
“啥,同我般大的?”男孩回。
“多可人孩!”斯克鲁奇说。“同他说话真畅。对,小老弟!”
“还挂那呢,”男孩答。
“是吗?”斯克鲁奇说。“去买来。”
“走啵!”男孩叫。
“不不,”斯克鲁奇说,“我认真。去买来,叫他们送来这,我好给地址。同那人来,我给你先令。五分钟内同来,给你半克朗!”
男孩如弹飞出。若谁手稳能发枪,也难快他一半。
“我送鲍勃·克拉奇家!”斯克鲁奇搓手窃笑,笑裂了。“他不须知谁送。比小蒂姆大两倍。乔·米勒也没这玩笑大,送他家去!”
写地址的手不稳,但总算写上,便下楼开门,候禽贩伙计来。立那等时,门环入眼。
“我会爱它,终生!”斯克鲁奇拍它叫。“从前几乎没瞧过。脸上多老实相!妙门环!——火鸡到!哈啰!呜呼!好哇!圣诞乐!”
是火鸡!那鸟绝站不住腿。片刻便如封蜡棍般折了。
“咋,搬去卡姆登镇不可能,”斯克鲁奇说。“得雇车。”
他说这话的笑,付火鸡钱的笑,付车钱的笑,赏男孩的笑,唯不及他喘坐回椅、笑至泣的笑。
刮脸非易事,因手仍大颤;刮脸需专注,即便不舞也罢。但若他削了鼻尖,也定贴块胶布,甚满意。
他“盛装”打扮,终上街。此时人如他随圣诞现灵所见般涌出;斯克鲁奇背手行,含笑望每人。一言蔽之,他悦得不可抗,三四好性伙计道:“早安,先生!圣诞乐!”斯克鲁奇后常言,所闻欢声里,此最悦耳。
没走远,迎面遇昨入他账房、说“斯克鲁奇马利公司,是吧?”的胖绅士。想这老绅见他作何色,他心一刺;但知前路直,便踏去。
“亲爱先生,”斯克鲁奇加速,双手握老绅,“好?愿昨成事。你真好。圣诞乐,先生!”
“斯克鲁奇先生?”
“是,”斯克鲁奇说。“鄙名,恐你不悦。容我道歉。肯否”——他耳语。
“天佑!”老绅似气夺叫。“亲爱斯克鲁奇先生,当真?”
“请,”斯克鲁奇说。“少一毫不行。含许多补付, assure 你。肯否赏脸?”
“亲爱先生,”对方握手,“如此慷……不知说啥”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