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他们又置身于另一番景象和地点;那是一个房间,不算很大,也不算华丽,却满溢着舒适。冬日的炉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模样与方才那位如此相像,斯克罗吉简直以为就是同一个人,直到他看见如今已是一位端庄主妇的她,正坐在她女儿的对面。这房间里的喧闹简直到了沸腾的地步,因为里面的孩子比斯克罗吉在心慌意乱中所能数清的还要多;而且,与诗中那著名的羊群不同,他们可不是四十个孩子像一个人那样行事,而是每个孩子都像四十个人那样闹腾。其结果自然是吵得天翻地覆,令人难以置信;可似乎没人在意;相反,母亲和女儿都笑得开怀,尽情享受着这热闹;后者很快也加入嬉戏,被那群小强盗洗劫得毫不留情。若叫我,有什么不肯付出,只求成为他们中的一个!虽则我绝做不到那般粗鲁,不,不!哪怕用全世界的财富与我交换,我也舍不得揉乱那编成的发辫,扯散它;至于那只珍贵的小鞋,我死也不肯脱下它,老天爷在上!那是要了我的命也不干的。至于像他们那样嬉闹中量一量她的腰身,那些大胆的小家伙,我可做不到;我倒要指望我的手臂为此受罚,永远环住她收不回来,再伸不直了。然而我得承认,我确是满心愿意轻轻触一触她的唇;问她句话,好教她启唇;瞧一瞧她低垂的眼睫,却不惹她红脸;放开那如波的青丝,其中一寸便可作无价之念想:简而言之,我坦承,我愿得孩童般最轻微的放肆,却又足够成人,懂得它的珍贵。
可这时传来敲门声,立刻一阵蜂拥,那笑盈盈、衣衫已被劫掠的姑娘被一群涨红脸、吵吵嚷嚷的孩子簇拥着推向门口,正好迎上回家的父亲,他身后跟着一个扛满圣诞玩具和礼物的汉子。接着便是喊叫、推挤,以及对那手无寸铁脚夫的围攻!踩着椅子当梯攀上他身,掏他衣袋,剥他牛皮纸包,死揪他领结,搂他脖颈,捶他后背,还因按捺不住的亲热踢他腿脚!每拆一件包裹,那惊叹与欢喜的叫声!那吓人的宣告:小婴孩被当场捉住把洋娃娃的煎锅往嘴里塞,且大有吞下木盘上粘着的假火鸡之嫌!后发现是虚惊一场,那份如释重负!那份喜悦、感恩与狂喜!皆一概无法形容。只消说,孩子们连同他们的情绪渐渐退出客厅,一级一级楼梯,直上房顶;在那儿他们睡下,方才平息。
此刻斯克罗吉比先前更专注地望着,当这家的主人与倚靠着他爱女,同妻女在自己炉边坐下;他想着,若另有这样一位生灵,同样优雅、同样充满希望,本可唤他一声父亲,做他枯槁冬日里的春光,他的视线便当真模糊得厉害。
“贝儿,”丈夫微笑着转向妻子说,“今儿下午我见着你一位老朋友。”
“谁呀?”
“猜!”
“我怎猜得?啐,我怎会不知?”她同一口气接着说,随他笑起来。“斯克罗吉先生。”
“正是斯克罗吉先生。我路过他办公室窗前;窗没关,里头点着烛,我简直不能不看见他。听说他合伙人奄奄一息;他就独自坐着。我信,这世上再无旁人作伴。”
“精灵!”斯克罗吉声音破碎,“带我离了这地方。”
“我早说这些是已逝之事的阴影,”幽灵道,“它们如是,莫怪我!”
“带我走!”斯克罗吉叫道,“我受不住!”
他转向幽灵,见它望他的脸上,奇异地杂着先前示过他的诸般面目碎片,便与它扭打。
“放了我!带我回去。莫再缠我!”
这纠缠里——若那也算纠缠,因幽灵自身毫不抗拒,也未因对手的挣扎有半分动摇——斯克罗吉见它的光燃得又高又亮;朦胧间将此与它对己的影响相连,他抓起灭烛帽,猛然一按,扣在它头上。
精灵沉落其下,灭烛帽罩住全身;可任斯克罗吉用尽气力压,也掩不住那光:它自帽下泄出,如不绝洪流泼洒于地。
他觉出自己筋疲力尽,被不可抗的困意压倒;更觉出自己已在自家卧室。他临末又掐了那帽一下,手便松了;勉强踉跄上床,便沉入死睡。
第三节: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斯克罗吉从一声极沉的鼾中惊醒,坐起身理着思绪,不必谁告他也知钟又敲到了一点。他觉着自己恰在时机恢复神智,专为同借雅各布·马利之介送来的第二位信使会面。可转念想到这新鬼要从哪扇帘后探出,他便不自在地发冷,遂亲手将帘尽数撩开;重又躺下,朝床周锐利警戒。他愿在这精灵现身刹那便质问它,不愿冷不防被吓,乱了心神。
有种散漫绅士,以识得一两招、总能应付时务自许,他们道自己从掷钱戏到杀人案无所不能,以示阅历之广;两极端间,无疑容得颇宽颇全的题材。我不便替斯克罗吉夸这海口,却不妨请你信他已备好一片奇景的阔野,且自婴孩至犀牛间无事能太惊着他。
既几乎万事皆备,他便绝无备“无事”之理;因而当钟敲一点,不见形影,他竟剧烈颤起来。五分、十分、一刻过去,仍空无一物。这整段时间,他躺床上,恰是红亮光焰的核心,钟报时那光便泻其上;而这纯是光,比十几个鬼更骇人,因他无力猜其意、测其变;偶或忧心自己此刻便是自燃的趣案,却连知也不知以自慰。终而,他开始想——如你我所先想;因总不在局中者知该当何为,且必也那么做了——终而,我说,他始想这鬼光的源与秘或在邻室,循光再探,似从那发亮。这念占满心,他轻起,趿鞋挪到门边。
斯克罗吉手触锁刹那,一怪声唤他名,令他进。他依言。
是自家屋。无疑。却已惊人变样。壁与顶挂满活绿,如整片林子;各处明莓闪亮。冬青、槲寄生、常春藤的脆叶反光,似撒了无数小镜;那窜腾的火,是这死灰炉膛在斯克罗吉、马利乃至多得多冬里未见的。地上堆成宝座般的,是火鸡、鹅、野味、家禽、腌肉、大块肉、乳猪、长串香肠、碎肉派、葡萄干布丁、桶装牡蛎、烫红栗、红颊苹果、多汁橘、甘梨、巨大第十二夜糕,及冒汽的宾治碗,甜汽氤氲满室。这榻上悠然坐一快活巨人,荣光可见;手持如丰角之炬,高高举起,照那探门而来的斯克罗吉。
“进来!”精灵喊,“进来!人呐,好好认我!”
斯克罗吉怯怯进,垂首于此精灵前。他已非昔日倔者;虽精灵眼清明慈,他也不愿对视。
“我是现在之圣诞精灵,”精灵道,“看我!”
斯克罗吉虔然视之。它身披素绿袍,沿白毛边。袍松披,阔胸裸,似不屑遮掩。足露袍褶下,亦裸;头无他覆,唯冬青环,间缀亮冰柱。深棕卷发长而自由;如其和颜、闪目、张手、畅声、纵态、悦气。腰束古鞘,无剑,且锈蚀尽。
“你从未见如我者!”精灵道。
“从未,”斯克罗吉答。
“从未同我家幼者行游;意指(因我甚幼)晚岁所生诸兄?”幽影追问。
“想是没有,”斯克罗吉道,“怕是没。你兄弟多吗,精灵?”
“一千八百有余,”精灵道。
“好大家业要顾!”斯克罗吉低语。
现在之圣诞精灵起身。
“精灵,”斯克罗吉恭顺道,“带我去哪便哪。昨夜被迫行,学得一课,今正发酵。今夜,若你有教,让我得益。”
“触我袍!”
斯克罗吉如命,紧握。
冬青、槲寄生、红莓、藤、鸡、鹅、野、禽、肉、猪、肠、蛎、派、布丁、果、宾治,瞬皆灭。屋、火、红光、夜时亦灭,他们立于圣诞晨之城街,天寒,人自屋前及顶铲雪,粗而利落、不恼人之乐音;童子见雪自顶坠路,炸成假小雪暴,狂喜。
房面乌黑,窗更黑,衬顶白雪、地脏雪;地雪被车重轮犁深沟,大街岔处沟交百回,黄泥冰水中迹乱难寻。天阴,短街亦塞半融半冻之闷雾,重粒如煤雨落,似全英烟囱同焚畅烧。气候城邑皆不欢,却有欢气在外,虽最明夏空夏阳也难散得。
因屋顶铲雪者乐而满欣;自女儿墙相呼,偶掷谐雪球——比多嘴笑话厚道——中则大笑,不中亦大笑。禽店半开,果店耀辉。巨圆腹栗篮如乐翁马甲,倚门跌街,胖溢将爆。红褐宽腰西班牙葱,肥亮如西僧,自架睐女,见女过则佯瞟槲寄生。梨苹高簇如花锥;葡串悬显钩,过者空咽;榛堆苔棕,香忆林步枯叶没踝;诺福克苹 squat 黑,衬橙柠黄,以汁实促人纸袋携归餐后食。金银鱼虽钝血种,亦似知有事;皆瞠环小世,慢而无情之奋。
杂货店!哦杂货店!近闭,或落两板一板;而缝中景!非独秤落柜上声悦,或线辊利分,或罐如戏响,或茶咖香鼻,或葡干罕丰、杏极白、桂极长直、他香美、糖果结糖斑令冷观者晕而继呕。亦非无花果润,或法李自饰盒羞红,或皆美食盛装;乃客皆急切希冀,门撞篮 wild,购遗柜上返取,错百出,而神最怡;店主伙坦鲜,后系心如自外供圣诞鸦啄。
然钟召众往堂,皆出,盛衣悦面。同时无名巷出无数人,携餐往焙店。贫庆者景似极引精灵,立焙门侧,揭盖洒炬香于餐。炬奇,争者淋数水,怒即消。曰圣诞日争可耻。诚然!天爱之,诚然!
钟息店闭,而每炉上湿斑显餐烹进。
“你洒炬者有特味否?”斯克罗吉问。
“有。我自己的。”
“今日任何餐可施否?”问。
“任何善施。贫者最。”
“何贫者最?”问。
“因其最需。”
“精灵,”斯克罗吉思顷道,“奇你万物灵中欲限此人无辜乐机。”
“我!”精灵呼。
“你夺其七日一餐,常唯此日得餐,”斯克罗吉道,“非耶?”
“我!”精灵呼。
“你欲闭此处于七日?”斯克罗吉道,“则同。”
“我欲!”精灵叹。
“恕我误。已以你名或族名为之,”斯克罗吉道。
“汝世有辈,”精灵返道,“自称识我,以我名行骄恨偏私之实,与我及亲如未生。记此,罪归其己,非我。”
斯克罗吉诺。他们如前隐身,入城郊。精灵有奇质(斯克罗吉焙店见),虽巨,易适任何处;低檐下立如灵,如大厅。
或精灵喜炫此能,或本慈阔同情贫,直引至斯克店员家;持袍携斯克往,门槛笑,洒炬祝克家。想!克周薪仅十五“鲍”(其基督教名之钞),而现圣精灵祝其四室!
克妻起,衣转两次之裙,然 ribbons 勇(廉而六便士耀);布席,女次 Belinda 助(亦 ribbon 勇);子 Peter 叉薯锅,巨领角(克私物赐嗣荣日)入口,喜装勇,欲展麻公园。两小克闯入,叫焙店外闻鹅知己;sage 洋葱奢想舞桌,捧 Peter 天,而彼(不傲虽领几呛)吹火,薯沸敲盖求出剥。
“你贵父怎迟?”克妻道,“弟 Tiny Tim!Martha 去圣诞半时迟?”
“Martha 母!”女现道。
“Martha 母!”两小克叫,“吼!有大鹅 Martha!”
“哎活心肝怎迟!”克妻吻十下,急解巾帽。
“昨多工毕,今晨清,”女答。
“既来不论,”克妻道,“火前坐暖,主佑!”
“不不!父来,”两小叫(无处不在),“藏 Martha 藏!”
Martha 藏,小克父入,围巾垂三尺余(除穗),衣补刷应节;肩 Tiny Tim。哀 Tim,挟小拐,铁架支肢!
“Martha 哪?”克父环顾道。
“不来,”克妻道。
“不来!”克父兴骤落(因自堂 Tim 血马归, rampant),“圣诞不来!”
Martha 不忍见失望(虽戏),早出柜门,投怀,两小推 Tim 入洗屋听布丁铜歌。
“Tim 怎样?”克妻嘲克易欺后问,克拥女足。
“如金好,”克道,“更。独坐思怪事。归言望人见堂中己,因跛,圣诞忆谁使瘸乞行、盲见。”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