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II.
这是饥荒的第二年;前一年,往年的存粮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歉收,我们发现居民既不完全满意,也尚未饿死;但在我们故事发生的1628年,他们确实毫无储备。如今,这翘首以盼的收成,竟比去年更加歉收,一部分是由于季节本身的特点(不仅米兰地区如此,周围各地亦然),一部分则是人为所致。我们前面提到过的战乱蹂躏,已使这个邦国满目疮痍,以致荒废无人耕种的农庄比往常更多,农民们非但不能靠劳作养家糊口,反而不得不挨家挨户乞讨为生。我们说荒废的农庄比往常更多,是因为不堪忍受的赋税——以空前绝后的贪婪和愚蠢征收;常备军在和平时期的惯常行径(那个时代悲惨的文献将之比作入侵之敌);以及其他无法一一列举的原因,长期以来一直在缓慢地酿成恶果,遍及整个米兰地区——我们此刻所说的特殊情况,因而正如一种慢性疾病的突然恶化。这季收成刚刚到手,军队的征购以及随征购而来的浪费,便造成了极度的匮乏,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令人痛苦却有利可图的副产品——物价飞涨;然而,物价一旦达到某个高度,总会在民众心中生出一种猜疑:匮乏并非真正的原因。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既恐惧又预言过这种匮乏;他们忽然间认定,粮食必定足够,弊病在于有人不愿拿出来出售供人食用。这些猜疑虽然荒谬,他们却受其支配,于是囤积粮食的投机商(无论确有其人还是子虚乌有)、农户、面包师,都成了他们普遍憎恶的对象。他们能说得确凿无疑,何处有粮仓堆满谷物,甚至能数出麻袋的数目;他们言之凿凿,说有大量粮食已运往他处,而那里的民众大概也被类似的说法所蒙蔽,相信本地出产的粮食被运去了米兰!他们恳求地方官采取那些在民众看来总是合情合理且简便易行的措施。地方官依言而行,给每种商品规定了价格,并威胁拒售者将受惩罚;尽管如此,祸患仍在加剧。民众将此归咎于措施不力,大声要求采取更果断的手段;不幸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个愿意满足他们一切要求的人。
在总督唐·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缺席期间——他正率军驻扎在蒙费拉托的卡萨莱城外——高等法官安东尼奥·费雷尔(也是西班牙人)在米兰代行其职。他认为面包价格低廉本身便是好事,并天真地以为一纸命令便足以实现此事。于是他将面包价格定在谷物每蒲式耳三十三里拉时应有之价,而此时谷物已涨至八十里拉。
民众亲自监督这些法令的执行,决意尽快从中获益。他们成群结队聚集在面包铺门前,要求按限定价格购买面包;别无他法,面包师们日夜不停地供应他们的需求,因为民众心中模糊地觉得这种特权不会长久,便不停地围攻店铺,以尽情享受这暂时的好运。地方官威胁要惩罚——民众对面包师供应的任何拖延都怨声载道。面包师们则不断申诉加诸于他们身上的负担多么不公、多么难以承受;但安东尼奥·费雷尔回答说,他们过去获利甚丰,如今理应向公众作出些许补偿。最后,十人议会(一个由贵族组成的市政机构,一直存在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将事态告知总督,希望他能找到某种解决办法。唐·贡萨洛正埋头于军务,便任命了一个委员会,授权其为面包确定一个合理的价格,使双方都能满意。委员们聚集一堂,经过反复商议,觉得不得不提高面包价格:面包师们松了一口气,民众却怒不可遏。
伦佐抵达米兰的前一天傍晚,街道上挤满了人,他们怀着共同的情绪,无论陌生还是相识,都仿佛本能地结成了伙,遍布全城。每一句议论都在助长他们的愤怒与怨恨;各种意见纷纷提出,无数怨言此起彼伏;这边,一个人对着一圈围观者高声演说,众人热烈喝彩;那边,另一个人较为谨慎,但同样危险,正在对一两个邻人低声耳语,说必须采取行动,也一定会采取行动:简而言之,由男人、女人、孩子构成的各个聚集中,发出一片持续不断、嘈杂刺耳的喧嚣。此刻只差一个契机来推动这台机器运转,将言语化为行动;而机会很快就来了。天刚破晓,人们便看见小伙计们从面包铺里出来,头上顶着篮子,装满了面包,正要给老主顾们送去。其中一个倒霉的小伙计在一群人中露面,就像一颗火星投入火药坊。“有面包!”一百个声音齐声喊道。“是啊,是给那些养尊处优的暴君吃的,他们就想让我们活活饿死!”一个人说着,凑近那小伙计,一把抓住篮子,喊道:“让我们瞧瞧。”小伙计脸红了,又变白了,浑身颤抖,想求他们放他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他竭力想挣脱那篮子。“放下篮子!”四面喊声震天;好几只手伸过来抓住篮子,把它放在地上:他们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一股温热的香气弥漫开来。“我们也是基督徒,”一个人说,“我们也跟别人一样有权利吃面包!”说着,他拿起一只面包咬了一口;其余人纷纷效仿;不用说,片刻之间篮中之物便荡然无存。那些没抢到的人看着邻人得了好处,心中恼怒,又见这事如此容易得手,便去找其他顶着篮子的伙计;但凡遇见的,都被截住抢掠一空。然而,没抢到的人仍然比抢到的人多得多,而且那些得手者也只被成功激励着去进行更大的行动;于是人群中同时爆发出呼喊:“到面包铺去!到面包铺去!”
在一条叫作“塞尔维大道”的街上,有一家同名面包铺,如今仍在营业——这个名字在托斯卡纳语中意为“拐杖铺”,而在米兰方言中则由一些粗俗的词组成,简直无法从任何语言规则推断其读音[4]。人群朝这里涌来:店主们正在听那几个侥幸逃命的小伙计讲述悲惨遭遇,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便看见人群正逼近过来。
[4] El prestin di scansc——“拐杖铺”。
“关门,关门!快,快!”一些人跑去向巡捕求援;另一些人慌忙关上店门,从里面用东西顶住、闩牢。人群在门前越聚越密,“面包,面包!开门,开门!”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巡捕带着一队戟兵赶到。“让开,让开,朋友们!回家去,回家去!给巡捕让路!”他们喊道。人群稍稍后退了些,让他们能在店门前排开阵势。“可是,朋友们,”巡捕从这个位置喊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回家去,回家去!你们就不怕上帝吗?我们主公国王会怎么说?我们不想伤害你们;可是回家去吧。在这儿既得不到灵魂的好处,也得不到肉体的好处。回家去,回家去!”人群对他的劝诫置若罔闻,仍在向前挤,而后面的队伍还在不断涌来。“让他们后退,让我喘口气,”他继续对戟兵们说,“但不要伤人——我们设法进店里去——让他们退后,去敲门。”“后退,后退!”戟兵们喊着,用枪托向前推去;人群稍稍退了些;巡捕敲了敲门,朝里面喊话让他们开门;里面的人依言开了门,他和卫兵们设法退进了屋里;然后,他出现在楼上一扇窗前,“朋友们,”他喊道,“回家去吧。凡是立刻回家的人,一概免罪。”
“面包,面包!开门,开门!”人群吼叫着回答。
“你们会得到公正的,朋友们;可是先回家去吧。你们会有面包的;但这可不是得到面包的办法。哎!你们下面在干什么?在门口!啊!啊!小心,那是犯罪行为。哎!把那些家伙扔掉!把手放下来!啊!啊!你们米兰人,以仁慈闻名于世,一向被视为良善的市民——啊!混账!”
这语气的急剧转变,是因为一块石头从这些良善市民中某一位手中飞来,正打在巡捕头上。“混账!混账!”他怒不可遏地喊着,关上了窗户。下面的混乱更加剧烈;石头砸向门窗,他们几乎要砸开一条进入店铺的路。与此同时,店主和伙计们站在楼上窗口,备有一批石头(大概是从院子里弄来的),威胁说如果人群不散开,就要往下扔。他们见威胁无效,便开始付诸行动。
“啊!恶棍!啊!无赖!这就是你们给穷人吃的面包吗?”下面尖声叫骂。许多人被砸伤,两人被砸死;人群的怒火更加高涨;店门被撞开了,洪流般的人群涌进了所有的过道。这时,里面的人躲到了店铺的地板底下;巡捕和戟兵们藏到了屋瓦下面;其他人则从天窗逃出,在屋顶上像猫一样四处奔逃。
看见战利品,得胜者便忘记了血腥复仇的念头;一些人扑向柜台,抢走了面包;另一些人急忙撬开账台的锁,从里面抓出大把大把的钱塞进口袋,然后回头再去拿面包,如果还有剩余的话。还有一些人闯进里面的库房,倒出一部分面粉,把袋子变得便于搬运;有人扑向一个揉面槽,抢走了一团面团;几个人夺得了筛面布,高高举起如凯旋的旗帜;更有甚者,男人、女人、孩子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色粉末的云雾之中。
这家店铺遭到洗劫的同时,城内其他店铺也都不得安宁,无一幸免。不过,没有一处聚起来的人群多到胆大妄为的地步;有些店铺,店主备有帮手,正在防守;另一些店铺,店主势单力薄,更加惊恐,便设法妥协;他们把面包分给围在店前的人群,以此打发走他们。而这些散去的人,与其说是因为满足于所得,不如说是害怕各处巡逻的戟兵和公差——此时他们已三五成群地散布城中,足以压制这些零星的小股闹事者。与此同时,那家不幸的面包铺门前,骚乱和人群却在不断增长,因为在这里民众的力量占了上风。就在这种情形下,伦佐从东门进来,不知不觉走近了骚乱的现场。他被人群裹挟着前行,一面竭力从人群混乱的喊声中分辨出一些关于事态的确实消息。
“这些无赖的可耻欺骗如今给揭穿了,”一个人说,“他们说没有面包、没有面粉、没有粮食。现在我们可知道实情了,他们再也骗不了我们了。”
“我跟你说,这都没有用,”另一个人说,“要是不给我们主持公道,什么也白搭。面包倒是会便宜了,可他们会在里面下毒,让穷人像苍蝇一样死掉。他们已经说过我们人太多了,我知道他们说过;我亲耳听一个熟人说的,他是一位老爷家洗碗工的亲戚的朋友。”
“让让,让让,诸位,求求你们了;让一个扛着面包要养活五个孩子的可怜父亲过去吧!”一个扛着一袋面粉、压得摇摇晃晃的人说道。
“我,”另一个人低声对同伴说,“我要走了。我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种事会怎么收场。这帮乡下人,如今闹得这么凶,明天就会证明自己是懦夫。我已经看见人群里有几个人在记下在场者的面孔,等事情一结束,他们就会算总账,有罪的人要偿命的。”
“袒护面包师的家伙,”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引起了伦佐的注意,“就是粮食督办。”
“他们都是无赖,”一个邻人说。
“不错,可他是头子,”先前开口那人答道。
粮食督办每年由总督从十人议会提出的七名贵族名单中遴选任命,是粮食法庭的庭长;该法庭由十二名贵族组成,除其他职责外,还负责监管市民的粮食供应。身居如此职位之人,在饥荒和愚昧的时代,自然会被视为一切祸患的根源。
“骗子!”另一个人喊道,“他们还能干出更坏的事吗?他们竟敢说高等法官是个昏聩的老头子,想自己把政权抓在手里。我们该做个大笼子,把他们关进去,让他们吃干豌豆和稗子,就像他们想让我们吃的那样。”
伦佐一边听着诸如此类的议论,一边继续在人群中穿行,终于来到了面包铺门前。看到它刚刚遭受攻击后的破败景象,他想:“这可不是好事:要是他们把城里的面包铺都这样砸了,那还到哪儿去做面包呢?”
不时有人从屋里出来,扛着柜板碎片、揉面槽、长凳、篮子,或其他这座可怜店铺的遗物,喊着“让让,让让!”穿过人群。这些人全都朝同一个方向走,似乎是去一个约定好的地方。伦佐好奇心起,便跟在一个扛着一捆木板和碎屑的人后面,见他朝大教堂方向走去。经过大教堂时,这个山里人忍不住停下一会儿,以惊叹的目光仰望那座宏伟的建筑。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了他认作向导的那个人,跟在他身后,渐渐走近广场中央。这里人群更加密集,但他们为扛东西的人让出一条路,伦佐灵巧地挤进他留下的空隙,便跟着他来到了人群的正中央。这里有一片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堆余烬,正是上面提到的那些工具的残骸;四周传来拍手声和跺脚声,千百种胜利的呼喊和咒骂交织成一片喧嚣。
那个扛着木板的人把木板扔进余烬中,另一些人用半焦的铁锹拨弄着,直到火焰升腾起来,于是他们的呼喊比先前更加响亮。火焰又渐渐低下去,众人因为没有更多可烧的东西,开始感到无聊,这时传来一个消息:在科杜西奥广场(离此不远的一个广场或十字路口),他们正在围攻一家面包铺:于是四面响起“走,走!”的喊声,人群蜂拥而去。伦佐被裹在人流中,但一面走一面暗自思量,是不是该抽身退出这场乱子,回修道院去找波纳文图拉神父;但好奇心再次占了上风,他任凭自己被人群裹挟向前,不过下定决心,只做个旁观者。
人群穿过佩斯凯里亚的短街窄巷,又经那弯拱门,来到梅尔坎蒂广场。这里几乎每个人在经过那座当时称为博士学院的建筑立面中央分隔处的壁龛时,都要瞥一眼里面那尊巨大的腓力二世雕像——这位国王仿佛从大理石中便令人敬畏,他伸着手臂,似乎在威吓那些造反的民众。
这个壁龛如今空空如也,其中有一段奇怪的缘由。大约在我们此刻叙述的事件一百六十年之后,那雕像的头被换掉了,权杖从手中被夺走,换成了一把匕首,下面刻着“马可·布鲁图斯”几个字。如此安置了或许两年光景,直到有一天,几个对马可·布鲁图斯没有好感、反而深恶痛绝的人,把一根绳子套在雕像上,将它拉倒,又将它砸成一堆不成形的碎块,在无数侮辱性的手势中拖出了城外。安德烈亚·比菲雕刻它的时候,谁能料到会有这一天呢?
从梅尔坎蒂广场,喧嚣的人群终于来到了科杜西奥。众人立刻朝店铺望去;然而,预想中正在拆毁店铺的友军人群并不存在,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站在远处,店铺紧闭着,窗口有人持械守卫。人群退了回来,一阵嘀咕声在人群中传开,大家不愿冒险去攻打,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高喊:“粮食督办的家就在附近;咱们去讨个公道,抢了他的宅子!”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一致赞同,“到督办家去!到督办家去!”是唯一能听见的声音。人群怀着一致愤怒,朝那座在如此不祥的时刻被念出名字的宅邸所在的街道涌去。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