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VI.
“快跑,快跑,老实人!这儿有修道院,那儿有教堂;这边走!这边走!”四面八方都有人朝伦佐喊叫。这劝告并非多余;因为他刚萌生逃脱警察魔爪的希望时,就已下定决心,一旦成功,便立刻离开,不仅离开这座城市,而且离开这个公国。“因为,”他想,“不管他们是怎么弄到的,他们的名册上已有我的名字;有了姓名和姓氏,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再把我抓回去。”至于避难所,他决意不到万不得已不去投靠。“因为,”他想,“要是能做一只林中的野鸟,我就不做笼中的家禽。”于是他打定主意,去贝加莫境内投奔他的表兄巴托洛,那人曾多次敦促他搬到那里去定居;可难的是找不到路!在这座他完全陌生的城区里,他不知道哪座城门通往贝加莫;即便知道,他也未必能找到那座城门。他一度想向那些解救他的人问路,但他早就对那位热心肠的、有四个孩子的刀剑匠怀有几分奇怪的猜疑;因此他不敢公开说出自己的打算,生怕人群里还有另一个同类角色。于是他决意赶紧离开此地,等到了一个不必担心别人好奇或人品的地方再问路。他对解救他的人说:“谢谢,一千个谢谢!朋友们!愿上天报答你们!”说罢,便从人们为他让开的一条路中挤出人群,在一条条小巷和窄街里奔跑,不知该往何处去。
等他觉得已经离险境足够远了,才放慢脚步,开始四下张望,想找一张能让他有足够信心开口问路的面孔。可是问路本身就会引人猜疑;时间紧迫;警察一旦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肯定会追捕逃犯;他逃跑的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到这儿;而且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伦佐可能要打量许多张面孔,才能找到一个看起来和善可亲的人。他放过了许多面相不善的人,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去招呼一个行色匆匆的人,伦佐心想,这人为了赶紧脱身,一定不会犹豫回答他的问题。“先生,劳驾,请问从哪座城门可以到贝加莫?”
“到贝加莫?走东门。沿这条街往左拐,就到了大教堂广场;然后——”
“够了,先生,后面我就认识了;愿上帝报答你!”于是他急急忙忙朝那人指的方向走去,来到了大教堂广场。他穿过广场,经过前一天他参与的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的遗迹;又经过那座半毁的、仍有士兵把守的拐杖面包房;最后到了嘉布遣会修士的修道院前,望着教堂的大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修士昨天给我的劝告真好,他说我最好在教堂里耐心等着。”他停了一会儿,看见许多士兵守着他要经过的那座城门,便不愿去面对他们;他又犹豫起来,是否最好去找避难所,把信交出去。但他很快重新鼓起勇气,说道:“只要还能做林中的野鸟,就做野鸟吧。谁认得我呢?警察总不会在所有城门口都等着我吧。”于是他四下张望,见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便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近城门。一队海关人员,外加一队西班牙士兵,正好把守在城门口,为的是挡住那些也许会被骚乱声吸引而想冲进城来的城外之人;因此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门外面,伦佐便趁着这个机会,装出一副安详而端庄的神情,像个安分守己的旅客似的混了过去;可他的心跳得厉害。他拐上右边一条小路,避开大路,好一阵子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往前走!往前走!他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和市镇,也不问它们的名字;只希望自己一边远离米兰,一边正靠近贝加莫。他一边赶路,一边不时回头张望,时而揉揉这个手腕,时而又揉揉那个手腕,那两个手腕上还带着被镣铐狠狠勒出的红印。他的思绪是一团混乱的悔恨、焦虑和怨愤;他疲惫地回想前一夜的种种情形,想弄清究竟是什么把他推进了这些麻烦之中,尤其是,他们怎么知道了他的姓名。他的猜疑落在那刀剑匠身上,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人好奇心十足;他还有一种模糊的印象,觉得在他离开之后,那人还继续说过话,但当时是和谁说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可怜人迷失在这些思虑之中;往事一片混沌。
接着他又努力为将来拟些计划;但一切别的心思很快都被一个紧迫的需要吞没了——他必须弄清楚道路;而要弄清道路,他又不得不找个人问路。他不愿意说出贝加莫,怕引起猜疑:为什么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心里满是一种模糊的不祥预感。然而他别无他法;于是像在米兰一样,他上前招呼了第一个看起来和善可亲的行人。
“你走错路了,”旅人回答,并指给他一条能回到大路的小径。伦佐谢过他,照着他指的方向走去,但心里却打算只让大路保持在视野之内,而不冒险在上面行走。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左弯右拐,时左时右,同时努力保持大致的方向,结果走了大约十二英里,却只离米兰六英里;至于贝加莫,说不定比出发时更远了。他想这样下去可不行,必须另想别的办法;他想出的办法是,先打听附近边境上某个村庄的名字,他可以走小路到达那里,然后问路去那个村子,这样就免得提起那个令他胆战心惊的贝加莫,他觉得一提贝加莫就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和不信任。
他一面思量着如何最好地实施这个计划而不引起别人的猜疑,一面看见一幢孤零零的农舍门前挂着一根绿树枝,那农舍在一个村子后面不远的地方。他早就觉得需要吃点东西了,心想这下可以一举两得了,于是走进了那简陋的屋子。屋里只有一位老妇人,身边放着纺纱杆,手里拿着纺锤。他向她要一点吃的;她拿出一些“斯特拉基诺”[27]奶酪和酒来。他接受了食物,却拒绝了酒;自从前一夜的事情发生以来,他对酒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老妇人便开始盘问客人,问他的职业、旅途,以及米兰的消息,因为她听到了一些骚乱的传闻。在问她“您上哪儿去?”时,他回答道:“我得到许多地方去,可要是有空,我倒想在通往贝加莫的路上、靠近边境但仍在米兰境内的那个村子待一会儿——那地方叫什么来着?——那儿总该有个村子吧,”他心里想。
[27] 一种柔软的奶酪。
“您是说的戈尔贡佐拉吧,”老妇人回答。
“戈尔贡佐拉,”伦佐重复了一遍,仿佛要把它记在心里,“离这儿远吗?”
“我说不准;也许十英里或十二英里吧。要是我的哪个孩子在这儿,就能告诉你了。”
“您看,我不走大路,就沿着这些宜人的小径走,能到那儿吗?大路上尘土太多了,真是尘土飞扬!已经好久没下雨了!”
“我想可以的。你可以到右边第一个村子去问问,”——她说出了那个村子的名字。
“谢谢您,”伦佐说道,带走了剩下的面包,那面包比他刚才在圣狄奥尼修斯十字架脚下吃的还要粗糙得多;他付了账,便离开了。他走上右边那条路,嘴里念着戈尔贡佐拉这个名字,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打听,终于在日落前一小时到达了那里。
他在路上本打算在这里停下来吃些更实在的东西;他也感到需要睡觉;但与其在此放纵自己,他宁愿累死在路上。他的计划是,在客栈里打听一下到阿达河的距离,设法弄清楚通往那里的岔路,然后吃了东西继续上路。他出生在这条河的第二个源头附近,常听人说,在某一段地方,这条河的水流就是米兰和威尼斯两个国家的分界线。他并不确切知道这条界线从哪里开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到达河边。如果白天到不了,他决定趁夜色和体力尚能支撑时继续赶路,然后就在田野里、荆棘丛中,或随便什么地方等待天亮,唯独不进客栈。他在戈尔贡佐拉走了几步,看见一块招牌,便进了那家店,向老板要一点吃的和半品脱酒——由于极度疲劳,他对酒的恐惧已经减弱了。“请您快一点,”他又说,“因为我马上还要赶路。”他这样说,不仅因为事实如此,也因为害怕老板以为他要在此住宿,而问他的“名字”、“姓氏”、“从哪里来”以及“有何贵干”!
老板回答说,他要的东西马上就来,伦佐便在门旁一条长凳的一端坐了下来。
屋子里有几个当地的闲人,他们先前谈论过前一天从米兰传来的大新闻,都在猜测事态将会如何发展;因为叛乱的情形使他们无法满足对结局的好奇心;那场骚乱既没有被镇压,也没有成功;与其说结束了,不如说是暂停了;一桩未竟的事业;更像是一幕剧的结束,而不是整出戏的收场。其中一个人离开同伴,走到新来的客人面前,问他:“您是打米兰来的吗?”
“我?”伦佐说,一边努力集中思绪准备回答。
“是问您,要是这问题问得不算冒昧的话。”
伦佐撇了撇嘴,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米兰,据我所闻——听人说——现在可不是人们要去的地方,除非万不得已。”
“那么骚乱还在继续吗?”那人急切地问道。
“是不是这样,得亲自到那儿去看才知道,”伦佐说。
“可您不是从米兰来的吗?”
“我从利斯卡泰来,”年轻人回答。他这时已经准备好了答话。他确实是从那儿来的,因为他经过那里。他是从一个旅人那儿知道这个地名的,那人提到过那里,说是他去戈尔贡佐拉路上的第一个村子。
“哦!”盘问他的人说,“我倒希望您是从米兰来的。不过也只好算了——那您在利斯卡泰没有听到米兰的消息吗?”
“很可能是别人知道些什么,”我们这位山里人答道,“可我什么也没听说。”
那个爱打听的人回到了同伴们中间。
“从这里到阿达河有多远?”伦佐一边看着店主在他面前放下吃食,一边用漫不经心的低声问道。
“到阿达河?要过河吗?”
“就是说——是的——到阿达河。”
“您是要过卡萨诺桥,还是卡诺尼卡的渡口?”
“它们在哪儿?——我只是出于好奇问问。”
“啊!我说这两个地方,是因为那是诚实人愿意去的地方,他们不怕交代自己的来历。”
“那倒没错。这两个地方有多远?”
“大概有六英里吧。”
“六英里!我还真不知道。”他说,“不过,”他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要是想抄近路,难道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过河吗?”
“当然有。”店主答道,用一种恶意的好奇神情打量着他,这神情让伦佐不敢再追问下去。他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看着店主放在桌上的酒瓶,说:“这酒是纯的吗?”
“像金子一样纯。您可以去问村里和附近所有的居民。不过您自己也能分辨出来。”说着,他走到其他客人那边去了。
“该死的店主们!”伦佐心里说,“我越了解他们,就越觉得他们不是好东西。”
他开始吃起来,同时留心听着大伙儿的谈话,想打听一下这个地方对那件他扮演了如此重要角色的事件有什么看法;也想看看在座的人里有没有哪位老实人,能让一个可怜的小伙子问个路,而不必担心被迫交代自己的来历。
“不过,”一个人说,“最迟明天,我们就能从米兰得到些消息。”
“我后悔今天早上没去米兰。”另一个说。
“你要是明天去,我跟你一块儿去。”两三个人齐声说。
“我想知道的是,”先说话的那人答道,“米兰的那些先生们会不会想到我们这些乡下穷人,还是只顾自己捞好处。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城里人高傲自大——只顾他们自己;乡下人简直不被当人看。”
“我们也有嘴巴,要吃饭,也要说出我们的道理。”另一个说道,声音怯生生的,话却十分大胆,“既然事情已经开始了——”但他没有把话说完。
“藏粮的不仅仅是米兰。”另一个神秘兮兮地说。这时,他们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大家跑到门口,认出骑马的人是谁,便迎了出去。来的是米兰的一位商人,他常去贝加莫办事,总是习惯在这家客店过夜,几乎每次都碰上同一伙人,因此和他们都熟识。众人围了上去——一个牵住缰绳,一个扶住马镫。“欢迎欢迎!”
“见到你们都在这里,我很高兴。”
“一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你们大家可好?”
“好,好。米兰有什么消息?”
“啊!消息可真是大啊。”商人说着,下了马,把马交给一个小伙计照看。“不过,”他一边同众人走进屋里,一边继续说,“也许你们知道得比我还多呢。”
“说实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好,你们就听听这大消息,或者说坏消息吧。喂!店主!我的床还空着吗?那就好。来一杯酒,再来我常吃的那道菜。快,快!我得早睡早起,中午前要赶到贝加莫吃饭。还有你,”他继续说道,在伦佐对面的桌旁坐下,伦佐始终沉默而专注,“你们不知道昨天那场乱子吗?”
“昨天的事我们听说了。”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听说了,你们总是守在这里留意过往行人。”
“可是今天呢?今天又出了什么事?”
“啊!今天!那么今天的事你们就不知道了?”
“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人经过。”
“那就让我先润润嗓子,再来告诉你们今天发生了什么。”他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今天,我亲爱的朋友们,只差一点儿,那场骚乱就比昨天还要厉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在这儿跟你们说这些,因为我差点儿就打消了出门的念头,留下来看守我的店铺。”
“那么,出了什么事?”一个听众问道。
“出了什么事?我来告诉你们。”他一边开始吃饭,一边继续讲述。众人站在他左右,张着嘴,竖着耳朵听着。伦佐虽然装作没在听,实际上却比谁都听得认真,慢吞吞地咽着最后一口饭。
“今天早上,那些昨天闹得鸡飞狗跳的流浪汉,按照约定好的地点聚齐了,开始在一条条街上奔跑叫喊,想聚集起人群。你们知道,这种人就像扫屋子,越扫脏东西越多。等他们觉得人够了,就朝着粮食总监的府邸涌去,好像他们昨天对那样一位品德高尚的大人犯下的暴行还不够似的。啊!这些无赖!他们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全是捏造和谎言;他可是个正直、一丝不苟的人,这我能作证,因为我就认识他,还给他府上仆役的制服供应布料呢。然后他们急匆匆地朝他家涌去——那么一大群乌合之众!那副嘴脸!他们从我店门口经过。那些面容——苦路上的犹太人比起他们来简直不算什么。还有他们亵渎神明的咒骂!要不是怕被人看见,真想把耳朵堵上。他们的目的是抢劫,但是——”
“但是什么?”众人齐声问。
“但是他们发现街道被街垒堵住了,还有一队火枪手在那儿守卫。他们看到这阵势——你们会怎么办?”
“掉头回去呗。”
“当然;这正是他们所做的。但你看是不是魔鬼把他们引到那儿去的。他们来到科杜西奥广场时,看见了他们前一天想要抢劫的那个面包师;你们猜他们在这个面包师那儿干什么?他们在向买面包的人分发面包;当地的体面绅士们都在那里,照看着分发的秩序。那群被魔鬼煽动起来的暴民,疯狂地向他们扑去,转眼之间,绅士、面包师、买主、面包、柜台、长凳、面包块、口袋、面粉,全都乱成了一团。”
“那火枪手们呢?”
“火枪手们负责守卫教士的住宅。一个人不能又唱歌又扛十字架。我说过了,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抢啊,抢啊;所有的东西都被抢光了。然后他们又提议昨天那个乐子,把剩下的东西在广场上烧掉,生一堆篝火。那些无赖立刻动手了!他们把屋里的东西全都拖出来,这时其中一个人——猜猜他提出了什么好主意!”
“什么?”
“什么!把店铺里的所有东西堆成一堆,放火烧掉,连店铺一起烧了。说干就干——”
“他们真的放火了?”
“等一下。邻近有一位诚实的人受到了上天的启示。他跑进屋里,上了楼,拿起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把它挂在一扇窗户前;又从床头取下两支祝圣过的蜡烛,点燃了,放在十字架的左右两边。人群抬头一看——不得不承认,米兰人心里对上帝还有一点敬畏——人群退却了——有几个人的确邪恶到连天堂都敢放火烧,但看到其余的人不赞同他们的意见,他们只好安分下来。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大教堂的所有神职人员列队而来,高举十字架,身着主教礼服;教区首席神父大人在一边布道,忏悔神父大人在另一边布道,然后其他人在各处纷纷开口:‘可是,善良的人们,你们要做什么?你们就是这样给孩子们做榜样的吗?回家去吧;你们会以公道的价格买到面包;你们自己可以看到,价格表已经贴在每个街角了!’”
“这是真的吗?”
“这你还能怀疑吗?你以为大教堂的神职人员们会穿着礼服出来撒谎吗?”
“那百姓们做了什么?”
“他们渐渐地散去了;他们跑到街角去看;价格表就在那里,给那些识字的人看。八盎司面包一个铜板!”
“真是好运气。”
“葡萄树是好的,只要它的产量能持续下去。你知道从昨天起消耗了多少面粉吗?足够整个公国吃两个月的。”
“他们没有为我们乡下人制定什么好的法令吗?”
“他们在米兰做的事情只针对城里人。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对你们来说,只能听凭上帝安排了。骚乱目前已经完全平息了;我还没把全部事情都告诉你们呢。下面是最精彩的——”
“什么!还有别的事情?”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他们逮捕了几个头目,而且他们被告知将有四个人被绞死。这个消息一传开,每个人都抄最近的路跑回家,免得成为第五个。我离开米兰的时候,米兰就像一座修道院。”
“但他们真的会绞死那些人吗?”
“毫无疑问,而且很快就会执行,”商人回答。
“那百姓们会做什么?”
“百姓们会去看热闹,”商人说。“他们那么想看人上绞刑架,那些无赖差点就要在粮食总监身上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了。现在他们可以改看四个恶棍,由卡普钦修士和‘善终会’[28]的修士们押着——嗯,他们完全是罪有应得。这是天意,你明白吧;这是一件必要的事。他们已经开始闯进店铺,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手都不伸进口袋掏钱。如果任凭他们这样下去,抢完了面包,就会抢酒,然后再抢别的东西——我作为一个开店的诚实人向你保证,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想法。”
[28] 善终。法国南部存在一个同名的善会。
“的确不是,”其中一个听众说。
“的确不是,”其他几个人齐声附和。
“而且,”商人继续说,“这事已经酝酿了很久了。你知道有个同盟吧?”
“同盟!”
“一个同盟。是那个纳瓦拉人唆使的密谋,就是那个法国的红衣主教,你知道的,他的名字半野蛮的,每天都在向西班牙王冠挑衅。但他的主要目标还是米兰,因为那个狡猾的家伙知道,国王的力量就在那里。”
“真的!”
“要我拿出证据吗?那些闹得最凶的人都是外地人;是米兰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是我听说的;其中有一个人曾在客栈里被抓住——”
当这根弦被拨动时,可怜的伦佐感到一阵寒意,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位讲述者继续说:
“他们还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肯定是头目之一。昨天,在骚乱最激烈的时候,他简直像魔鬼一样闹腾;然后,还不满足,他又开始煽动,提出了一个真正的好主意!要把所有的老爷都杀了!这个无赖!如果老爷们都被杀了,穷人还怎么活?不过他还是被抓住了,他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大包信件,之后正要把他押往监狱。可你们猜怎么着?他的同伙们,一直在客栈周围望风,成群结队地赶来,把他救走了。这个恶棍!”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逃走了,或者藏在米兰。这些人尽管没有自己的屋子和家,却随处都能找到落脚和藏身之处。魔鬼帮助他们;但他们有时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落入圈套。梨子熟了,自然要掉下来。众所周知,这些信件掌握在政府手中,信里写明了整个阴谋的来龙去脉,牵连了许多人,那些人已经闹得全城天翻地覆,要不是及时制止,还会闹得更凶。有人说面包师都是恶棍,我也这么认为;但他们至少应该依法被绞死。肯定有粮食被藏了起来;政府应该派出密探查个水落石出,把所有囤积粮食的人跟面包师一起绞死;要是他们不这么做,全城的人都该再三提出抗议,但绝不能容许闯进店铺和仓库抢劫这种卑劣行径。”
伦佐吃下去的那一点东西变成了毒药。他仿佛觉得熬了一辈子才敢站起来离开。他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在大家交谈之际离开客栈和村子,必定会引起怀疑。他打定主意,要等那个饶舌的人不再谈论他、转而说起别的事情再走。
“而我这人,”同桌的一个人说,“还算有点经验,知道像这样的骚乱不是正派人该去的地方;所以我没有让好奇心战胜我,而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
“难道我动了吗?”另一个人说。
“还有我,”第三个人接口道,“要是碰巧我在米兰,我会丢下没办完的事,掉头就回家。”
这时,店主走到桌子一角,来看这位陌生人怎么样了。伦佐鼓起勇气开口,要了账单,结清账,飞快地跨过门槛,把自己托付给仁慈上苍的庇佑。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