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V.
店主见这场戏闹得太过分了,便走近伦佐,一面请其他人安静,一面设法让他明白最好去睡觉。可是我们这位山民心里只想着“名字”“姓氏”和“公告”;不过“床”和“睡觉”这两个字在他耳边反复响起,终于产生了些效果,使他出现了一种清醒的间歇,感到自己确实需要这两样东西。他残存的一点理智让他察觉到大部分客人已经离去;他把双手撑在面前的桌上,想站起身来;然而,若不是店主帮忙,他的努力将是徒劳的——店主把他从桌子和长凳之间拉出来,一手提着灯笼,半扶半拖地把他带到楼梯口,又沿着狭窄的楼梯把他弄到为他准备的房间。
一看见床,他便努力向店主作出友善的样子;可是他的眼睛一会儿闪闪发光,一会儿又像两只萤火虫似的消失了;他努力站直身子,伸出手去想拍拍店主的肩膀以表示感激;但这一下没成功;不过他还是说出了口:“好店主,我现在看出你是个诚实人;可我不喜欢你对‘名字’和‘姓氏’的那股劲头。幸好我也是——”
店主没料到他还能说出连贯的话,而且凭经验知道,处于他这种境地的人多么容易情绪突变,便想利用这个清醒的间歇,再试一次。“亲爱的朋友,”他用劝说的口吻说,“我并不是存心惹你生气,也不想打听你的事。你要我怎么办呢?有法律,我们开客店的不遵守,头一个受罚的就是我们;所以还是顺从为好。况且,就你自己来说,这又算什么呢?的确是件难事!只不过说两个字罢了。不是为了他们,而是给我帮个忙。现在,这儿,就我们俩,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你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啊,流氓!无赖!”伦佐喊道,“你还敢再提这该死的‘名字’、‘姓氏’和‘职业’吗?”
“嘘!傻瓜!去睡觉吧,”店主说。
但伦佐继续嚷嚷:“我明白了,你是同伙。等着,等着,我来替你料理这件事。”他转向门口,朝楼下喊道:“朋友们!店主是——”
“我是开玩笑的,”店主喊道,把他推向床,“开玩笑;你没看出我是开玩笑吗?”
“啊,开玩笑;这才像话。既然你是开玩笑——那些东西正是用来开玩笑的好材料——。”说着便倒在床上。
“快脱衣服,”店主说;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帮忙,心里忽然想到,要看看伦佐口袋里有没有钱,因为到了明天,那钱就会落到店主很难讨回来的手里;于是他冒险再试一下,对伦佐说:“你是个诚实的小伙子,是不是?”
“是的,一个诚实的小伙子,”伦佐回答,仍在努力脱衣服。
“那好,现在把这笔小账结一下吧,因为明天我得离家办事。”
“说得对,”伦佐说,“我是诚实的。可是钱——我们得找到钱——!”
“钱在这儿,”店主说;他使出全部耐心和本事,终于拿到了账钱。
“店主,借你的手帮我脱完衣服,”伦佐说,“我开始明白了,你瞧,我——我很困。”
店主为他效了劳,给他盖上被子,说了声“晚安”。
话刚出口,可怜的伦佐就打起鼾来。店主提着灯笼,停下来端详了他一会儿;“疯傻瓜!”他对这可怜的睡客说,“你毁了自己!这些蠢货,不知太阳从哪儿升起,就想走遍天下,去搅和些自己一窍不通的事,害了自己,也害了邻居!”
说着,他走出房间,从外面锁上门,又叫来妻子,让她替自己守在厨房里,“因为,”他说,“我得出去一趟,都怪这儿来了个陌生人,算我倒霉。”他接着简短地讲了这件麻烦事,又补充道:“现在你留心一切,尤其要谨慎。楼下有一帮放荡的家伙,他们借着酒劲,加上天性,说话非常非常放肆。够了——要是他们谁敢——”
“哦!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该怎么办。绝不能说——”
“好了,好了。小心让他们付账。要是他们谈起粮食总监、总督、费雷尔、十人委员会、绅士、西班牙、法国,以及其他蠢话,就装作没听见,因为你要是反驳他们,眼下就会倒霉;要是和他们争论,以后也会倒霉;还要注意,听到什么危险的话时,就转过头去,喊一声‘来了,先生。’我尽量尽快回来。”
说着,他便和她一起走进厨房,戴上帽子,披上斗篷,拿了一根粗棍,出门而去。走在路上,他又继续对可怜的伦佐发起他那滔滔不绝的责骂。“倔强的山里佬!”——因为伦佐确实如此,这从他的口音、面容和举止上都看得出来,尽管他徒劳地想掩饰——“在这样一个日子,我凭着机灵和谨慎,好不容易保住自己清白无事,你偏偏在最后来把我所做的一切全毁了!米兰的客栈难道不够多,你非得跑到我这家来!至少,如果你是一个人来的,我今晚倒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天再让你明白过来。可不行;我这位先生非要结伴而来,而且,把事情做得更绝的是,还跟一个探子结伴。”
这时他看见一队巡逻兵走来;他便闪到路边让他们过去,斜着眼睛瞥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瞧,那些惩治傻瓜的家伙过去了。而你,大傻瓜,你看到几个人吵吵闹闹,就以为天要塌下来了;你就本着这个好理由,毁了自己,还要毁了我;我为了救你,已经尽了力,现在你自己想法子脱身吧。就好像我是出于好奇才要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叫撒迪厄斯还是巴塞洛缪,关我什么事?我拿起笔来写,可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啊!我清楚得很,有些告示是没人当回事的;难道我们还需要一个山里佬来告诉我们这个吗!还有你这傻瓜,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可怜的客栈老板,如果跟你想的一样(须知这些告示对这样的人压得最重),对赏光在他店里投宿的客人,不打听好姓名,将遭到什么样的处罚吗?‘凡上述店主、客栈老板及其他诸如此类者,违者罚三百克朗’——看吧,三百克朗就这样冒了出来;如今还要我好好地花掉它们——‘其中三分之二归王室,其余三分之一归控告人或告密者。若无力缴纳,则罚服苦役五年,并处以他阁下所定下的更重的罚金和体刑。’对这种恩典,真是感激不尽,确实!”他自言自语的话说完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目的地,即司法长官的府邸。
在那儿,和所有的秘书厅一样,正忙得不可开交;四面八方都在派人发布命令,以确保次日太平,使叛乱没有借口,给那些渴望再闹新乱子的人的胆气泼冷水,并把权力集中在那些惯于行使权力的人手中。保护总监府邸的士兵人数增加了;各条街道的两端都用大木料横着拦起来;面包师奉命不停地烤面包;快马被派往四乡,命令他们把粮食送进城来;每一家面包店都派驻了几名贵族,监督分发面包,并以好言好语和他们在场的那份威严来安抚不满的人。但为了像他们所说的,既要给一棒打箍,又要给一棒打桶,在用怀柔之外再添上一点威慑,使其更见成效,他们便采取措施逮捕一些闹事者,而这正是司法长官的主要职责。他的那些猎犬从骚乱一开始就出动了;而这个自称安布罗西奥·富塞拉的人,正是一个便衣警察,他听了伦佐那番著名的“说教”后,断定他是个合适的猎物。他看出伦佐刚从乡下出来,便想立刻把他带到监狱——那城里最安全的客栈——去;但这一招,如我们所见,他没有得逞。不过,他仍能向警方报告有关他的名、姓和籍贯的确实消息,另外还有不少推测;因此,当店老板赶来报告他所知道的关于伦佐的情况时,警方掌握的消息已经比他的更精确了。他走进那间惯常的厅堂,录下口供,说有一个陌生人来到他的店里投宿,却不肯说出姓名。
“你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来向我们报告,”一位书记官放下笔说道,“不过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这可真怪!”店主心想,“你们可真是神通广大。”
“我们还知道,”书记官接着说,“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
“见鬼!连名字也知道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店主又暗自想。
“不过,”书记官又神情严肃地说道,“你还没有全部说出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
“哈!哈!我们很清楚,这个人带了一大批偷来的面包到你家去——那是靠偷窃和煽动叛乱得来的面包。”
“一个人口袋里装着面包走进来;我难道要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就算我马上要死了,我也可以说,我只看见他有一个面包。”
“事情就是这样!你们总是辩解,自我开脱!如果我们听信你的话,你们全是老实人。你怎么能证明这面包是正当得来的?”
“我为什么要证明?这与我无关。我是个开客栈的。”
“您老人家怎么会指望我去留意那帮吵闹鬼的胡言乱语呢?我只管自己的事,我是个穷人。再说您老人家也知道,那些嘴上不饶人的,往往拳头也厉害,尤其是人多聚在一起的时候。”
“是,是,他们眼下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明天——明天,我们看看他们脑子里的热气是不是散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帮暴民会成了米兰的主人?”
“那当然!”
“你会看到的,你会看到的。”
“我明白——我知道国王永远是国王;可已经到手的东西,谁肯吐出来?一个穷苦的一家之主,自然不愿意归还;您大人们有权有势,那是属于您们的。”
“你家里还有几个人?”
“不少。”
“那么你那位主顾呢?他在做什么?还在鼓动百姓造反吗?”
“您老人家是说那位外地人;他去睡觉了。”
“那么你那边有不少人?好,小心别让他们走掉。”
“难道要我去当捕快不成?”店主心里想,却什么也没说。
“回你店里去,放聪明点,”书记官又说。
“我一向很谨慎。您老人家可以说,我从没惹过事。”
“好了,好了;可别以为法度已经没了力气。”
“我!天哪!我什么都没想。我是个开店的。”
“又是老一套。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您老人家还要我说什么?实话只有一句。”
“行了;你今天做得够多了;可明天,我们再看;你得提供更详细的情况,还要回答向你提出的所有问题。”
“我有什么情况可提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点脑子,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
“小心别让他走掉。”
“希望您老人家记得,我已经尽了本分。您老人家的卑微仆人。”
第二天早晨,伦佐还在酣睡,忽然被一只摇着他胳膊的手惊醒,床脚边还有一个声音喊道:“洛伦佐·特拉马利诺!”他坐起身,揉着眼睛,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床脚,另两个人各站在枕头两侧。他一时分不清是惊是梦,酒意未消,愣了片刻,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啊!你总算听见了!洛伦佐·特拉马利诺,”穿黑衣的人——就是昨晚那位书记官——说道。“起来,起来;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洛伦佐·特拉马利诺!”伦佐·特拉马利诺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拿我怎么样?谁告诉你们我的名字?”
“少废话,快起来,”身旁一个男人抓住他的胳膊说。
“哎呀!哎呀!这是什么强横行径?”伦佐喊着,挣开胳膊。“店家!喂!店家!”
“要我们光着身子把他抬走吗?”一个差役转向书记官问。
“你听见他的话了吗?”书记官对伦佐说;“你要是不快起来跟我们走,我们就真这么办!”
“为什么?”伦佐质问。
“你到司法队长那里去听吧。”
“我!我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什么都没干;我实在莫名其妙——”
“那对你更好!那对你更好!三言两语就能把你放了,然后你就去办你的事。”
“那就现在放我走好了;我没有理由去见什么队长。”
“来吧,把事情了结了吧,”一个差役说。
“我们只好把他抬走了!”另一个说。
“洛伦佐·特拉马利诺!”书记官说。
“您老人家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去做你的事,”他对那两个试图把伦佐从床上拉起来的人说。
“哎!别碰我!我自己会穿衣服。”
“那就穿上衣服,起来,”书记官说。
“我穿,”伦佐说,一面收拾散落在床上各处的衣服,像船难残骸被冲到岸边一样。他一边穿一边继续说:“可是我不去见司法队长;我跟他没关系;你们既然这么羞辱我,我要你们带我去见费雷尔;我认得他;我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他还欠我人情呢。”
“行,行,好伙计,会带你去见费雷尔的,”书记官回答。
换了别的场合,他听到这么荒唐的提议准会哈哈大笑,但他觉得眼下可不是笑的时候。他来客栈的路上已经看见街上那么多人在走动,乱哄哄的——有些人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些人成群结队——他分不清究竟是昨天暴动的余党尚未完全平息,还是又一场新骚乱的开端。这会儿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却竖着耳朵听着,觉得那嗡嗡的声响越来越大。他急于办成这件大事;但不敢强行带走伦佐,怕到了街上,他借着众人的同情心,设法从他手里逃脱。他向手下示意要耐心,别把那年轻人激怒了;同时他自己用甜言蜜语去安抚他。
与此同时,伦佐开始模模糊糊地回忆起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渐渐明白那些“公告”、“姓名”和“姓氏”就是这一切麻烦的根源。可是,这家伙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竟来抓一个昨天在集会上那么有发言权的人——那个集会应该还没散场,因为他还能听到街上越来越大的喧嚷声。他也看出了那个公证人竭力掩饰的不安。于是,为了探探对方的底细,也为了理清自己的猜测,更为了拖延时间,他说道:“我明白这一切的原因了,就是因为那个‘姓名’和‘姓氏’。昨晚,说实话,我是有点喝多了;这些客栈老板的酒太阴险了,你知道,酒一灌到喉咙里,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可如果麻烦就这一点,我随时愿意给你任何满意的答复。况且,你本来就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到底是哪个鬼告诉你的?”
“好哇!我的好伙计,好哇!”公证人用鼓励的口吻答道,“我看你是个明白人,你也得相信我也是明白人。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比别人通情达理,这是尽快摆脱麻烦最容易的办法。有你这样配合的态度,你很快就能获释。可我的手被捆住了,现在没法放你走,虽然我巴不得这么做。打起精神来,大胆往前走。等他们看清你是什么人——我会替你说的——交给我好了——快快,我的好伙计!”
“啊!你没法放我!我明白了,”伦佐说,“我们要经过大教堂广场吗?”
“随你挑。我们走最近的路,好让你早点获得自由,”他说着,心里却暗暗诅咒自己的命运,竟无法顺着伦佐这番神秘的话追问下去——这本可以成为上百个盘问的话题。“我真倒霉!”他想,“这家伙落在我手里,偏偏是个喜欢唠叨的人。要是时间稍微充裕一点,他准会在友好交谈中把什么都招了,连绳子都用不着。是啊!而且他自己还浑然不觉。可他偏偏在这该死的节骨眼上落在我手里。——唉,没办法,”他一面想,一面转头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法子了:今天会比昨天更热闹!”
引起他这最后念头的,是街上传来的一阵异乎寻常的喧哗,引得他忍不住打开窗子察看。只见一群市民聚集在那里,巡逻队命令他们散开时,他们先是 resisting 了一会儿,然后从四面散去,脸上明显带着不满。在公证人看来,士兵们对他们如此客气,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关上窗户,一时拿不定主意:是把这趟差事干到底,还是把伦佐留给衙役们看管,自己去找司法队长说明全部难处。“可是,”他想,“他会说我是懦夫、胆小鬼,说执行命令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既然上了舞场,就得跳舞,看来是躲不掉了。该死的乱民!这他妈的什么鬼差事!”不过,他还是用恳求的语气对伦佐说:“走吧,我的好伙计,咱们动身吧,快点儿。”
然而,伦佐心里也不是没有盘算。他差不多穿戴好了,只差外套还没穿上,他正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哦!”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公证人一眼,“哦!我这儿曾有一封信,还有一些钱,先生!”
“等这些手续办完了,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走吧,走吧,咱们动身吧。”
“不行,不行,不行!”伦佐摇着头说,“那可不行:我得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先生。我会交代我的行为,但我必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对你的信任;喏,都在这儿。现在快走吧,”公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那被扣押的物件,带着一丝叹息般的动作交给了伦佐。伦佐把它们装进口袋,一边咕哝道:“你跟贼打交道太多了,都学会这一行了!”
“等我把你平安弄出这房子,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连本带利,”公证人心想。
伦佐正要戴上帽子,公证人向那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示意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犯人后面。当他们穿过厨房时,趁着伦佐在说“那个倒霉的客栈老板,他躲到哪儿去了?”的当儿,两人一个抓住他的右手,一个抓住左手,熟练地把一种当时称为“手铐”的东西套上了他的手腕。按当时的惯例,那是根比拳头通常的粗细略长一点的绳子,两端各有一个小木柄。绳子缠住犯人的手腕,抓着木柄的人可以通过绞拧随意收紧绳子。这样一来,他不仅能制住犯人,而且如果犯人不老实,还能加以折磨;为了更保险,绳子上还布满了绳结。
伦佐挣扎着喊道:“这是什么鬼把戏?竟敢这样对待一个正人君子!”但公证人早就备好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道:“忍耐些吧,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有什么办法呢?这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们不能按自己的意愿来待人。要是我们不服从命令,处境会比你还糟。忍耐些吧。”
他说话的当儿,那两个执刑的家伙拧紧了木柄;伦佐像一匹被勒住嚼子的烈马般猛地挣扎起来,喊道:“忍耐,说的倒是好听!”
“可是,可敬的年轻人,”公证人说,“这是在这些事务中唯一能体面脱身的办法。我承认这有些麻烦,但很快就会结束;既然我看你如此通情达理,我很愿意帮你一把,再给你一个对你有利的忠告,那就是:安静地往前走,不要左顾右盼,以免引人注意。你若这样做,谁也不会留意你,你就能保全名誉。一个小时后你就自由了。还有那么多别的事要办,你的事很快就能处理完;然后我会告诉他们——。你就能得到自由,谁也不会知道你在官府手里待过。至于你们,”他接着转身对随从们严厉地说,“不许伤害他,因为我将他置于我的保护之下。我知道你们必须履行职责;但要记住,这是一位正直诚实的青年,再过一会儿就会获得自由,而且他很看重自己的名誉。你们只要表现得像三个安分守己的人,一起走着就行了。明白我的意思吗!”说着,他舒展眉头,把脸扭成一个和蔼的笑容,对伦佐说,“稍微谨慎些——照我说的做;别东张西望;相信一个真心为你着想的人吧!现在咱们走吧。”于是这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对这番动听的话,伦佐一个字也不信。他十分清楚公证人心中的恐惧,而那些劝诫反而更坚定了他逃跑的决心;为此,他打算做出与这些忠告截然相反的事。谁也不该因此断定公证人是个不谙此道的骗子。恰恰相反,他是这一行的老手,只是此刻心神不宁。换个时候,若有人采用他自己此刻所用的那些手段,他定会加以嘲笑,但慌乱已使他失去了平日的狡猾与镇定。因此,我们愿意奉劝所有以行骗为业的人: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或者更妙的是,永远不要把自己置于为难的境地。
于是,伦佐一到了街上,便开始四处张望,侧耳倾听。街上倒没有特别拥挤的人群;虽然不止一个路人的脸上能看出不满与骚动的神情,但每个人还是安静地走着自己的路。
“谨慎!谨慎!”公证人在他身后低声说。“您的名誉,年轻人,您的名誉。”
可是,当伦佐听到三个迎面走来的人谈论面包铺、囤积的面粉、官府时,他便开始向他们打手势,并那样咳嗽起来,那神态无论如何也不像着凉。那几个人仔细打量了这一行人,停住了脚步;另一些已经走过的人也转身回来,在不远处站住。
“小心;谨慎些,好小伙子;别把事情弄糟;您的名誉,您的名声。”公证人低声说,但伦佐并不理会。那几个人又拧了拧木栓。
“啊!啊!啊!”囚犯喊道。这一喊,人群立刻围拢过来,人们从街上的各个方向聚拢。那一行人被挡住了!“他是个坏蛋,”公证人低声对近旁的人说,“是个当场被抓住的小偷。退开吧,让法律秉公处置。”然而伦佐看出时机有利:他看见那几个差役吓得脸色惨白,几乎魂不附体。“现在我若不自己救自己,”他想,“那我就活该倒霉了。”于是他提高了声音,喊道:“朋友们!他们抓我,是因为我昨天喊了‘面包!主持公道!’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我是个老实人!帮帮我,别丢下我,朋友们!”
回答他的是一阵轻轻的骚动,随即变成一片齐声为他呐喊的呼声。差役们命令、要求、央求近旁的人走开,让出道路;但人群仍然不断围拢过来。差役们见势不妙,便丢下囚犯,想混进人群中悄悄溜走;公证人也一心想要如此,却因那件黑色长袍而更加困难。他面如死灰,扭动着身子,想从人群中挤出去。他竭力装成一个陌生人,只是偶然经过,像一根稻草夹在冰里似的被卷进了人群;当他迎面撞上一个比其他人都更专注、更严厉地盯着他看的人时,他便堆起笑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哦!你这只丑乌鸦!”那人答道。“乌鸦!乌鸦!”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喊声。喊声之后又加上威胁,最后,他一半靠自己的腿,一半靠别人的胳膊肘,总算从这场纷乱中脱出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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