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VIII.
“卡涅阿德斯!他是谁?”唐·阿邦迪奥坐在他那张大扶手椅里,面前摊开一本书,自言自语道,“卡涅阿德斯!这名字我好像听过,也好像读过;他一定是个做学问的人,古代的学者;可他究竟是谁呢?”要知道,唐·阿邦迪奥有个习惯,每天读一点书;他的一位邻居神甫,有个小藏书室,便一本接一本地随手拿书借给他。他现在正读的这本书,是多年前在米兰大教堂宣读的一篇圣卡洛斯的颂词。那位圣徒被作者比作阿基米德,因为阿基米德的种种轶事并不需要太渊博的学问,这位可怜的神甫倒还看得明白。可是作者接着又把圣徒比作卡涅阿德斯,这下可怜的读者就犯难了。就在这时,佩佩图阿通报托尼来访。
“这么晚了?”唐·阿邦迪奥说。
“您有什么办法?这些人毫无分寸。可您要是不趁鸟儿飞过时打——”
“谁知道我能不能办成呢?”他接着说,“让他进来吧。不过你确实看清是托尼吗?”
“真是见鬼!”佩佩图阿说着便下楼去,打开门问道:“你在哪儿?”
托尼出现了,同行的还有阿格内丝,她开口便招呼佩佩图阿的名字。
“晚上好,阿格内丝,”佩佩图阿说,“这么晚你从哪儿来?”
“我从——”她说出附近一个村庄的名字,“你知道吗,我因为你还耽搁了呢。”
“因为我!”佩佩图阿嚷道,又转身对那两个兄弟说:“你们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因为,”阿格内丝接着说,“同路有个爱嚼舌根的女人说——你信吗?——她一口咬定,说贝波·苏奥拉韦基亚没娶你,安塞尔莫·伦吉尼亚也没娶你,是因为他们都不愿意要你。我说是你把他们俩都拒绝了——”
“那当然啦。哦!真是个撒谎精!哦!天大的撒谎精!那是谁?”
“别问我;我可不想惹是生非。”
“你一定得告诉我;你一定得告诉我。哦!真是弥天大谎!”
“可不是嘛;可你不知道,我多懊恼自己不知道全部底细,没法驳倒她。”
“这是无耻的谎言,”佩佩图阿说,“至于贝波,谁都知道——”
唐·阿邦迪奥的房子前面有一条又短又窄的小巷,夹在两座旧农舍之间,巷子尽头通向田野。阿格内丝把佩佩图阿拉到那里,仿佛是为了更自在些说话。两人走到一个看不见神甫家门前动静的地方,阿格内丝大声咳嗽了一下。
这是预先约定的暗号。伦佐听到后,挽着露琪亚,悄悄沿着墙根溜过去,轻轻推开门,走进了过道;那两个兄弟正在那里等候。他们踮着脚尖上了楼梯;兄弟俩朝房间门口走去;一对恋人则藏在楼梯平台上。
“感谢天主,”托尼用清晰的声音说。
“托尼,呃?进来吧,”屋里传出回答。托尼应声推门,只推开刚够他和他兄弟一个接一个进去的缝隙。灯光突然透过门缝照在掩护伦佐和露琪亚的黑暗里,吓得露琪亚以为已经被发现了。兄弟俩进了屋,托尼关上门;恋人待在门外一动不动;寂静中,可怜的露琪亚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我们前面说过,唐·阿邦迪奥正坐在扶手椅里,披着晨衣,头上戴着一顶旧睡帽,式样像三重冕,在脸周围形成一道帽檐,把脸遮在小小油灯的微弱光线下。帽檐下露出两绺浓密的鬈发,两道浓眉,两撇浓密的八字胡,下巴上一簇浓密的胡须,全都灰白,散布在晒黑的、满是皱纹的脸上,仿佛月光下岩石上突出的雪白的灌木丛。
“啊!啊!”他打招呼道,同时摘下眼镜,放在书上。
“神甫先生觉得我来得太晚了吗?”托尼鞠了一躬说;杰尔瓦索笨拙地学他的样。
“确实很晚;从各方面说都很晚。你知道我病了吗?”
“哦!我真难过。”
“你没听说我病了,不能见人吗?可这孩子来做什么?”
“陪我来,神甫先生。”
“好;拿来看看。”
“这儿是二十五个新银币,上面有圣安布罗焦骑马像,”托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
“拿来,”唐·阿邦迪奥说。他接过小包,打开,数了数钱,数目不错。
“那么,先生,您该把我泰拉的那条项链还给我了。”
“当然,”唐·阿邦迪奥回答,走到一个旧柜子前,取出那抵押品,仔细地还给了他。
“现在,”托尼说,“请您把它写下来,白纸黑字,好吗?”
“呃!”唐·阿邦迪奥说,“这世道怎么变得这么多疑!你不相信我?”
“怎么!先生。我若不相信您!您冤枉我了。可既然我的名字在您的账本上记在欠债的一边——”
“好好,”唐·阿邦迪奥打断他,坐到桌前,开始写,同时高声念着笔下写出的字句。这时,托尼,以及在他示意下的杰尔瓦索,站到桌子前面,正好挡住写字人的视线,使他看不见门口;两人又仿佛无意地在地上跺脚,既给外头的人打信号,也为了压住他们的脚步声;唐·阿邦迪奥埋头写字,没有留意。在跺脚的嘎吱声中,伦佐把浑身发抖的露琪亚拉进屋里,让她和自己站在兄弟俩身后。唐·阿邦迪奥写完,认真地念了一遍,把纸折好,递给托尼,说:“这下你满意了吧?”托尼接过纸,退到一边,杰尔瓦索退到另一边,于是,中间赫然站着伦佐和露琪亚!唐·阿邦迪奥又惊又怒,立刻拿定主意;就在伦佐说出“神甫先生,在这两位证人面前,这是我的妻子”的时候,可怜的露琪亚也刚开口说“这是我的——”他已一把抓起桌上铺着的桌布,把桌上的书、笔、墨水、纸张全都掀到地上,又慌忙中碰落了油灯,随即把桌布兜头裹住露琪亚的脸,紧紧捂住,同时放声大喊:“佩佩图阿!佩佩图阿!有贼!救命!”灯芯在油盏里奄奄一息,发出一丝摇曳不定的微光,照在露琪亚身上;她完全慌了神,像一尊雕像似的站着,也不挣扎。灯光终于熄灭,众人陷入黑暗;唐·阿邦迪奥放开可怜的姑娘,摸索着墙壁找到通往里屋的门;找到后他钻了进去,把自己锁在里面,连声喊道:“佩佩图阿!有贼!救命!都出去!都出去!”他离开的屋子里一片混乱:伦佐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找神甫,循着声音摸到那扇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喊:“开门,开门;别这么嚷嚷;”露琪亚央求地叫伦佐:“咱们走吧,咱们走吧,看在天主份上!”托尼趴在地上,摸着地板寻找他在混乱中掉落的收据;可怜的杰尔瓦索又哭又跳,拼命找通往楼梯的门,想囫囵着逃出去。
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我们无暇细想;但伦佐深夜闯入别人家里,又把主人围困在里屋,看起来倒像个强横的人;其实他才是受欺压的。唐·阿邦迪奥在自己家里安然料理自己的事,倒像是受害者;其实吃亏的正是他。世事就是如此,或者说,十七世纪的世事就是如此。
被围困的人见敌人没有退却的迹象,便打开一扇面向教堂墓地的窗户,喊道:“救命!救命!”月光皎洁,万物清晰可辨,如同白昼;可四下里一片沉寂,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教堂旁边,正对着神甫住宅的那一侧,有一间小屋,教堂司事就睡在那里。他被这奇怪的喊声惊醒,跳下床,打开小窗,眼皮还粘在一起,喊道:“出了什么事?”
“快跑,安布罗焦,快跑!救命!有人闯进屋里了!”唐·阿邦迪奥喊道。“我这就来,”司事回答,缩回头去;他关上窗,半睡半醒,半惊半怕,想了个主意,可以招来比他所请求的更多的人相助,而自己又不必冒险卷入任何冲突。他匆匆从床上拿起裤子,像折礼帽似的夹在腋下,跑到钟楼,拼命地拉起钟绳。
“当!当!当!”农民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睡在干草棚里的男孩竖起耳朵听着,一骨碌爬起来。“出了什么事?怎么回事?失火了!有强盗!”做妻子的都劝丈夫别出去,让别人去管;胆小的人听从了,好奇而胆大的便拿起家伙,朝响声跑去。
然而,在这之前很久,我们故事中的另外一些人已经得到了警报:一伙是打手,另一伙是阿格内丝和佩佩图阿。我们得简略说说前者的行踪,自从我们上次和他们告别之后;就是那所破旧房子里的一伙和客栈里的一伙。后者弄清楚村里人都已安歇,路上没人之后,就去了露琪亚的农舍,发现屋里一片寂静。他们于是回到破旧房子,向格里佐报告。格里佐立刻戴上一顶宽檐帽,穿上朝圣者的衣服,拄着拐杖,说:“咱们要拿出军人本色来;谨慎,安静,服从命令。”然后他领头,带着一伙人,走了与我们那可怜的村民不同的路,来到农舍。格里佐让同伙停在几步之外,自己独自上前察看,见外面一切荒凉寂静,便向其中两人招手,命令他们极其小心、悄没声地翻过环绕院子的围墙,藏在墙内一棵茂密的无花果树后面——那棵树他早上就留意到了。办妥之后,他轻轻敲门,打算自称是一个迷路的朝圣者,请求借宿到天亮。没人回答;他又敲了敲,声音更大些;还是没有动静!他于是又叫了第三名同伙,也让他翻进院子,吩咐他拨开门里的门闩,好让他们自由出入。一切都做得万分谨慎,而又十分顺利。格里佐这才叫其余的人过来,让其中几个藏到无花果树后那些人旁边;他轻轻打开门,在门内安了两个哨兵,自己朝底层房间走去。他敲了敲门;等了等——也活该他等;他拉开门闩,屋里没人问“谁呀?”一切再顺利不过了。他于是招呼无花果树后的同伙,和他们一起走进早上他卑鄙地接过面包的那间屋子。他掏出燧石、火镰和火绒,打火点上,然后走进里间;里面空无一人!他回到楼梯口,侧耳倾听;只有寂静和孤独!他留两个人楼下把守,和其余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心里咒骂着楼梯的嘎吱声。他到了楼梯顶,轻轻推开第一间房的门,侧耳听是否有人呼吸或走动:没有!他举着灯遮住自己的脸,往前走,看见一张床;床铺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被子叠好放在枕头上!他耸了耸肩,回到同伴身边,打个手势,让他们安静地留在后面,他独自进了另一间屋子——结果也一样: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大声说,“准是哪个该死的奸细走漏了风声!”他们于是不再那么客气,把屋子其余地方都搜了一遍,东西都翻得乱七八糟。这时,守在门口的人听见街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们屏住呼吸,以为那人会走过去;可是,哎呀!那脚步恰好在农舍门前停下了!来人是梅尼科,他从修道院匆匆赶来,要警告阿格内丝和她女儿离开家,到那里去避难,因为——那个“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见门没上门闩,很惊讶,带着模糊的不安走进门来,却被两个歹徒一把抓住,他们用威胁的口气说:“嘘!别出声,否则要你的命!”他叫了一声,一个歹徒给了他一拳捂住嘴,另一个把手按在剑上吓唬他。男孩吓得像片叶子似的发抖,一动也不敢动;可就在这时,忽然传来第一声钟响,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铺天盖地而来。“恶人总是胆小的,”米兰有句谚语这么说;歹徒们听到钟声,吓得赶紧放开梅尼科的胳膊,匆匆逃回破旧房子,去和大队同伙会合。梅尼科发现自己脱了身,也拔腿就跑,穿过田野朝钟楼跑去,心想那里总会有人。至于楼上那几个匪徒,那可怕的钟声同样令他们心惊胆战;他们惊惶失措,互相碰撞着,争先恐后找最近的路冲下门去。然而他们本是勇敢的人,习惯面对任何已知的危险;可眼前这事不同寻常,是一种说不清的危险,他们便慌了神。这时全靠格里佐拿出过人的本事,才把他们拢在一起,使大家是撤退而不是溃逃。他总算在院子中间把他们集合起来。“站住,站住,”他喊道,“枪在手,刀出鞘,排好队,然后咱们走。胆小鬼!不害臊!跟在我后面,靠拢!”他们整顿好队形,默默地跟着他走了。
我们先不提他们,回头说说阿格内丝和佩佩图阿。我们刚才把她们留在小巷尽头说话。阿格内丝设法把佩佩图阿引开了一段距离,装出一副十分专注地听她讲那些故事的样子,不时用“当然;这下我明白了;那是明摆着的;后来呢?他呢?你呢?”来催促她。正说到紧要关头,深夜的寂静被唐·阿邦迪奥“救命!”的喊声打破了。“天哪!出了什么事?”佩佩图阿喊道,拔腿就要跑。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阿格内丝喊着,拽住她的裙子。
“天哪!你没听见吗?”佩佩图阿回答,挣扎着要挣脱。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阿格内丝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又问道。
“你这女人真见鬼!”佩佩图阿嚷道,仍在挣扎。这时远处又传来梅尼科那轻微的尖叫声。
“天哪!”阿格内丝也喊起来,于是两人拼命跑了起来;紧接着响起的钟声更催着她们跑。佩佩图阿先到门口,一看,托尼、杰尔瓦索、伦佐和露琪亚正在门口;他们已找到楼梯,听到那可怕的钟声,正四散逃命。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佩佩图阿喘着气问那两个兄弟。他们狠狠推了她一把,跑了。她又问伦佐和露琪亚:“那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两人没有回答。她于是匆匆上楼去找主人。那对恋人(仍然是恋人)站在阿格内丝面前;阿格内丝又惊又难过,说:“啊!你们在这儿!事情怎么样了?为什么敲钟?”
“回家!回家!”伦佐说,“趁人还没聚起来。”这时梅尼科却跑来迎他们。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喊出来:“回去!回去!走修道院那边。有鬼在那屋里,”他喘着气继续说,“我看见他了,真的;他要杀我。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说你们得赶快去。——我看见他了,真的。——幸好在这儿遇到你们大家——等咱们安全了,我再慢慢说。”
伦佐是这些人中最镇定的,觉得还是听他的为好。“咱们跟他走吧,”他对两个女人说。她们默默地听从,一队人便走了。他们匆匆穿过教堂墓地,穿过一条僻静的小路,走进田野。他们没走几步,人们就开始聚集起来,一个个互相问出了什么事,可谁也答不上来。头一个到的跑到教堂门口:门关着。他们又透过钟楼的一扇小窗往里看,问敲钟的原因。安布罗焦听见熟悉的声音,又凭嗡嗡声知道外面聚了一群人,便急忙套上那件夹在腋下的裤子,打开教堂的门。
“闹什么?出了什么事?在哪里?”
“在哪里?你们不知道吗?在神甫家里。快跑,快跑!”人群一窝蜂朝那里跑去;看,听。一切都很安静。临街的门关着;没有一扇窗开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谁在里面?喂!喂!神甫先生,神甫先生!”
唐·阿邦迪奥见入侵者已逃散,刚松了口气,就离开窗户,关上窗,正在跟佩佩图阿吵,怪她撇下他一个人应付这场乱子。这时听见外面的人叫他名字,他又后悔自己方才鲁莽,招来这不想要的结果。
“出了什么事?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十几个声音同时喊道。
“现在这里没人了;多谢你们。——回家去吧。”
“可刚才到底是谁来过?他们去哪儿了?出了什么事?”
“坏人,坏人,半夜到处游荡;不过他们都跑了。——回家去吧。多谢你们的关心。”说罢他缩回去,关上窗。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嘟囔。有人笑,有人咒,有人耸耸肩回家去了;可就在这时,有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他住在露琪亚农舍对面,从窗口目睹了格里佐想把那些打手集合在院子里的惊慌情景。他喘过气来,喊道:“朋友们,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鬼不在这儿,在阿格内丝·蒙德拉家的房子下面。那里有带武器的人。好像他们想杀一个朝圣者;可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什么!什么!”接着便是一阵乱哄哄的议论。“咱们去。有多少人?咱们有多少人?他们是谁?——保长!保长!”
“我在这儿,”保长从人群中回答,“我在这儿,可你们得帮我,得听我的。——快——司事在哪儿?敲钟,敲钟。快,派人去莱科求救。——走这边。”人声沸沸扬扬,正要出发去阿格内丝的农舍,又有个报信的人飞也似的跑来,喊道:“快跑,朋友们;——有强盗在抢一个朝圣者。他们已经出村了!追啊!追啊!往这边!”
大家一听,也就不等头头下令,一窝蜂朝露琪亚的农舍涌去。队伍前进时,走在前面的人放慢了脚步,倒也不反对把光荣的位置让给后面那些更敢冒险的朋友。乱哄哄的人群终于来到出事地点。刚刚被侵入的痕迹十分明显——门开着,门闩松了;可入侵者呢,他们在哪儿?众人进了院子,走进屋里,大声喊道:“阿格内丝!露琪亚!朝圣者!朝圣者在哪儿!是不是斯特凡诺梦见了他?不对,不对,卡兰德里亚也看见他了。喂!朝圣者!阿格内丝!露琪亚!没人应声!他们被杀了!他们被杀了!”这时有人提议去追凶手,本来大家也会同意的,可人群中一个声音喊道,阿格内丝和露琪亚平安,已经躲到某户人家去了。大家听了便放了心,很快各自回家,向妻子讲述发生的事。可是第二天,保长在自己田里,脚踩着铁锹,琢磨着昨夜那些怪事,这时有两个人来搭话,模样很像几天前唐·阿邦迪奥遇到的那两个。他们毫不客气地禁止他把昨夜的事向官府报案;若是村里有爱嚼舌根的人问起,也一个字都不许说,否则要他的命。
我们的逃亡者继续跑了一阵,又急又快,默默无声,被奔跑的疲劳、刚才的惊恐、事情失败带来的懊恼与失望,以及对未来危险的隐隐担忧弄得筋疲力尽。钟声在耳边渐渐消失,他们也放慢了脚步。阿格内丝喘过气来,鼓起勇气,首先打破沉默,问伦佐在神甫那里事情办得怎么样。他简略地讲了那段伤心事。“那么,”她问梅尼科,“那屋里的‘鬼’是谁?你刚才是什么意思?”男孩便讲了他亲眼看见的事;这使听的人又惊又怕,又心存感激——怕的是唐罗德里戈竟如此顽固地要加害他们;感激的是他们总算逃出了他的魔掌。他们疼爱地抚摸着这个为他们冒了那么大险的孩子:伦佐除了已经答应的那枚新银币,又给了他一个钱,并吩咐他关于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捎的话,一个字也不要提。“现在回家去吧,”阿格内丝说,“你家里人该惦记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回家去,求主保佑咱们早日再见面。”孩子答应了,我们的赶路人又默默前进。露琪亚紧紧靠着母亲,灵巧而温和地躲开恋人的手臂。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即便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也为自己方才单独和他那么久、那么亲近地待在一起而感到羞耻——她本以为再过一会儿她就成为他的妻子了;可这个梦已经破灭,她格外敏锐地感到自己处境的失礼。他们终于来到修道院教堂前的空地上。伦佐走上前,轻轻推门。门开了,借着月光——月光正照在他苍白的面孔和银白的胡须上——他们看见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身影,他正焦急地等着他们到来。“感谢天主!”他们进去时,他说。他身边站着一个方济各会修士,是教堂的司事;神甫说服他把门半掩着,陪他一起守望。司事原本很不愿意答应这种既不合适又危险的迁就,全靠这位神父的权威才勉强同意;可他看清来的是什么人之后,便再也忍不住了。他拉着神甫到一边,低声说:“可是神父——神父——夜里——在教堂里——带着女人——关着门——规矩——可是神父!——” “Omnia munda mundis,”神甫温和地转向法齐奥修士,回答了一句,却忘了对方不懂拉丁语。可这一疏忽恰恰是世上最幸运的事。如果神父说出理由来,法齐奥修士难免要反驳;可这几个神秘的字眼,他认定一定解答了他全部的疑虑。他便不再作声,说:“那好;您比我懂得多。”
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又转向我们这一小队人,他们正提心吊胆地站在祭坛前摇曳的油灯灯光下。“孩子们,”他说,“感谢天主,他保佑你们躲过了大难。也许此刻——”他便解释他派人叫他们到修道院来的缘由;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知道的比他还多,只道梅尼科是在歹徒到来之前,在他们家中找到他们的。谁也没有说破,连露琪亚也没有,尽管她心里最是痛苦,因为她得对这样一个人撒谎;可这是一个混乱而充满谎言的夜晚。
“现在,”他接着说,“你们明白,孩子们,这块地方对你们已经不安全了。这是你们的家乡,我知道;你们生在这里;你们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可这是天主的旨意!这是个考验,孩子们,要耐心、要怀着信心承受,不要抱怨;你们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如今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一切都是明智的安排。我已经为你们找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我希望你们不久就能平安回到家里;无论如何,天主自会安排,我作为他的仆人,也一定尽心竭力为你们效劳,我这可怜的受迫害的孩子。你们,”他转向两个女人说,“可以待在——。那里没有危险,离家乡也不算远;到那里的修道院去,找院长,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成为你们的另一位克里斯托福罗神甫。而你,我的伦佐,你必须躲开别人的凶暴,也躲开你自己的冲动。把这封信交给洛迪的博纳文图拉神甫,他在米兰东门外的修道院里;他会像父亲一样待你,给你出主意,替你找活儿干,一直到你能平安回到这里生活。现在,你们到湖边去,到比奥内河口附近”(离修道院不远的一条小溪)“,那里有一艘小船拴着;你们要说:‘要一只船;’人家问给谁,回答说:‘圣方济各。’船夫会接你们,送你们到对岸,那里有一辆马车,会送你们到——。如果有人问,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怎么会有办法调动这些水陆交通工具,那他对一个被视作圣人的方济各会修士的力量,可知道得太少了。”
屋子的事还得安排;神甫收了她们的钥匙;阿格内丝交钥匙时,叹了口气,心想已用不着钥匙了,屋子敞开着,魔鬼都进去过了,还不知剩下什么东西可照看呢。
“你们走之前,”神甫说,“让我们一起向天主祈祷,求他在这段路上保佑你们,永远保佑你们,尤其是求他赐给你们力量,愉快地顺从他所安排的一切。”说着他跪下来;大家也都跪下。默祷片刻之后,他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道:“我们也为那使我们落到这步田地的人祈祷。倘若我们不恳切地为他祈求你的怜悯,我们就不配受你的仁慈:他最需要这怜悯。我们在痛苦中,尚且有信靠你的慰藉;我们还能怀着感恩之心向你献上祈祷。可他——他是你的敌人!哦,可怜的人!他竟敢违抗你:主啊,求你怜悯他!打动他的心,软化他那叛逆的意志,把我们所希望得到的一切好处都赐给他吧。”
他急忙站起身来,说:“走吧,我的孩子们,没有时间可耽误了;天主与你们同在,他的天使保护你们;走吧。”他们感动得默不作声;出门时,神甫又补充道:“我的心告诉我,我们不久就会再见面的。”他不等回答,便转身走了;赶路人朝约定的地点走去,找到小船,对上了暗号,上了船。船夫默默划向对岸;没有一丝风;湖水在月光下平展如镜,只有桨划动时漾起波纹,波光粼粼。远处,湖水拍打岸边沙地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地传来,与桥柱间的水波潺潺声混在一起。
沉默的乘客怀着惆怅的心情,回头眺望那月光照耀下的群山和原野,万千阴影使景物变化无穷。他们辨出村庄、房屋、农舍;唐罗德里戈的宅邸高踞在海岬脚下群集低矮的茅屋之上,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在黑夜里蹲伏着窥伺沉睡的猎物。露琪亚看见那宅邸,不禁打了个寒噤;然后她又越过坡地,朝自己那小小的家望去,看见庭院里那棵高高耸立的无花果树梢;见此情景,她心头一酸,把脸埋进双手,默默地哭了。
再会了,群山,流水的源泉!再会,你们那千姿百态的山峰,像朋友的面孔一样熟悉!再会,溪流啊,你们的声音自幼便听惯!再会!一个在你们景色中长大的人,向你们道别,命运多么凄恻!若是他自愿离去,憧憬着未来的财富,此刻连财富的梦也失去魅力,他的决心动摇了,若不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来造福你们,他真愿留下来。他越走进平原,目光越厌倦那单调的平坦;空气显得沉重而呆滞;他郁郁沉思地走进喧嚣的城市;房子挨着房子,街连着街,似乎使他喘不过气来;在那些令异乡人赞叹的建筑前面,他停下来,怀着焦灼的渴望,回想那片田野和那间农舍——那是他长久以来所向往,等回到山里,发了财,就要据为己有的。
可是,对于一个从未向山外生出过片刻非分之想,觉得那些山便是他尘世希望的界限,却偏偏被厄运赶走;被迫离开群山,流落异乡,几乎看不到归来希望的人,离别的时刻又该多么悲伤!这时他不禁发出哀伤的叹息。“再会了,生身的农舍!我多少次在那里屏息凝神,从脚步声中分辨那久盼而渴求的熟悉声响。再会,你们这些地方,我原指望在这里平静而满足地度过余生!再会,天主的圣殿,在这里我的心灵曾充满对他的仰慕,我的声音曾与众人同声赞美他!再会!我在你们壁内所敬拜的,并不局限于人手所造的殿宇;天是他的宝座,地是他的脚凳;他看顾他的儿女,若惩戒他们,也是出于爱,要为他们预备更高更圣洁的喜乐。”
露琪亚和她的同伴们坐在小船里漂向阿达河右岸时,心里所想的,正是这样一些话,即便不完全是,也大致相同。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