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In the Darkness

十二、 黑暗之中

“我们走出宫殿时，太阳还半悬在地平线上。我决心次日一早赶到白色斯芬克斯，并打算在天黑前穿过那片曾阻住我去路的树林。我的计划是当晚尽量赶路，然后生一堆火，在火光的护卫下睡去。于是，一路上我见到树枝或干草便拾起来，不久双臂便抱满了这类杂物。如此负重，我们的行进比预期缓慢，况且薇娜也累了。而我，也开始犯困；待我们抵达树林时，已是深夜。在树林边缘灌木丛生的山丘上，薇娜本想停下，惧怕眼前的黑暗；但一种大难将至的奇异预感——它本该成为我的警告——驱使我继续向前。我已一宿两日未曾合眼，正发着低烧，烦躁易怒。我感到睡意袭来，摩洛克人也随之而来。

“正当我们在身后黑黢黢的灌木丛间迟疑，衬着那黑暗隐约可见三个蹲伏的身影。我们四周尽是灌木和长草，我觉着它们鬼祟靠近并不安全。我估摸树林不到一英里宽。若能穿过去到光秃秃的山坡，那在我看是个安稳得多的歇脚处；我想凭火柴和樟脑，总能设法照亮穿过树林的路。然而显然，若要用双手划火柴，便须丢下柴火；于是我不无勉强地放下了。接着我忽生一念：点燃柴火，好让身后那些朋友吃惊。我后来才知这举动愚蠢透顶，但当时只当是掩护撤退的妙招。

“不知你可否想过，无人之处、温带气候里，火焰该是何等稀罕。即便露珠聚光，日头的热也极少强到能燃物，热带偶或有之。闪电可劈焦烧黑，却少引起大火。腐叶有时因发酵发热而闷燃，但也罕生明火。在这衰败之世，地上生火之术也已遗忘。舔上我柴堆的红舌，对薇娜全然是陌生奇景。

“她想跑过去玩火。若非我拦着，怕已扑进去了。但我一把捞起她，不顾挣扎，勇猛地闯入林中。火光暂照前路。回头望时，见密密树干间，火已蔓延相邻灌木，一条弯曲线状的火正爬上山坡草丛。我笑起来，复转向眼前暗树。林中极黑，薇娜痉挛般攥着我，但眼渐适应黑暗，尚有足够微光避过树干。头顶纯黑，唯偶有几处遥空蓝隙泻下。我没划火柴，因手不得空。左臂抱娃，右手握铁棍。

“一段路只闻脚下枯枝噼啪、头顶微风轻响、自己呼吸与耳中血脉搏动。继而似觉身后细碎声。我硬着头皮赶路。声渐清晰，遂辨出地下世界曾闻的怪音人语。显然数名摩洛克正合围而来。果然片刻后，衣角被拽，臂上又触他物。薇娜猛地一抖，寂然不动。

“该划火柴了。但划火须放她下地。我放下她，正摸口袋，黑暗中膝旁无声厮打，她全无声息，摩洛克仍发那怪啼。柔软小手爬过我衣背，乃至脖颈。火柴擦燃滋滋响。我举火照见摩洛克白背逃窜树间。急掏樟脑块，待火柴将灭便点。再看薇娜，伏抱我脚不动，面贴地。我惊俯身，她几不喘气。点樟脑块掷地，裂而腾焰，逼退摩洛克与暗影，我跪抱起她。林后似满营骚动低语！

“她似昏厥。我轻放肩头起身欲行，忽生恐怖觉悟：方才摸火柴抱娃，转身数次，竟不知路在何方。或正对绿瓷宫亦未可知。我冷汗涔涔，急思对策。决意就地生火宿营。放薇娜僵卧苔干木上，趁首块樟脑将尽，急拾枝叶。暗处摩洛克眼如榴石闪。

“樟脑闪灭。划火柴时，两白影扑薇娜而逃。一者眩光直撞我，拳下骨碎。它惊嚎踉跄倒地。再点樟脑，续集薪。见头顶叶极干——自到时间机器周余无雨。遂不觅落枝，跳拽活枝。顷刻闷烟绿柴干枝火起，省樟脑。转向薇娜卧处铁锤旁。施救无应，如死。难辨是否尚息。

“烟扑面，忽觉沉。兼樟脑气蒸。火可支一时。疲极坐地。林中满是难解瞌睡低鸣。似只点头睁眼。然四黑，摩洛克手已附身。甩指急摸火柴——竟失！复被擒。瞬明其故：我睡去，火灭，死苦袭魂。林满焦木气。颈发臂被揪倒。暗中被软物堆叠难言怖。如陷巨蛛网。力竭倒。颈感细齿啮。翻滚手触铁杆，力顿生。挣起抖落人鼠，短握横刺面处。感血肉骨软陷下，暂脱。

“恶战常伴异亢袭心。知我与薇娜皆亡，决令摩洛克偿肉。背树立，挥铁栏。满林骚叫。一分过。声愈激，动愈疾。然无近者。我瞪黑。忽生望：摩洛克畏否？随念奇事：暗似泛光。隐见摩洛克在侧——三尸脚下——又异见余者续流自后，穿林前逃。背非白，转红。呆立间，见红火星穿枝隙星空间逝。遂悟焦木气、瞌鸣转吼、红辉与逃因。

“出树后望，近树黑柱间见焚林火追来。此吾初火也。寻薇娜，已失。后嘶裂爆响，无暇多想。握铁行摩洛克路。险赛。火右迅及，侧移左避。终出空地，一摩洛克撞来过，直投火！

“此或未来所见最诡怖者。空地火映如昼。中丘冢，顶焦山楂。后另臂火林黄舌蜷，环地如火栅。坡上三四十摩洛克，眩光热，惶撞互触。初未觉其盲，惧中狂击，杀一伤数。见一红天下山楂间摸探、闻哀鸣，方信其光中绝助惨状，遂止手。

“然时有直扑来，释颤怖，急避。火暂衰，恐其将见我。欲先杀，火复明，止。行丘间避之，寻薇娜踪。薇娜已失。

“终坐丘顶，看盲物火映下摸荡怪鸣。烟卷流天，稀破红幕间星远如异宇。二三摩洛克撞我，拳退，手颤。

“是夜多以为噩。自咬嘶唤求醒。捶地起坐徘徊复坐。揉眼呼神醒我。三见摩洛克头痛投火。终火红退、黑烟流、残黑桩、物渐少，白昼光来。

“再寻薇娜无踪。明弃尸林中。想其免惨命，心稍慰。几欲屠此无助恶物，忍之。丘如林岛。顶透烟霾见绿瓷宫，藉定白斯芬克斯向。遂离此诅魂哀荡处，日明时缚草于足，跛行焦灰黑桩间（桩内犹火脉动），向时间机器藏处。缓行，竭而跛，悲薇娜惨死，如大难。今此熟室，似梦悲非实失。然晨极孤——怖孤。念我家、炉边、汝等，生痛盼。

“然行晨空焦灰上，得发现：裤袋余散火柴。盒漏于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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