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In the Golden Age
五。 黄金时代
“再过片刻,我和这个来自未来世界的脆弱小东西已面面相觑。他径直走到我跟前,望着我的眼睛笑了起来。他举止间全无半点惧色,这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接着他转向跟在身后的另外两个,用一种奇异、甜美而如水般流转的语言说了几句。
“又有其他人走来,不一会儿,大约八到十个这般精致的小生物便围在了我身边。其中一个开口对我说话。说来奇怪,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的嗓音对他们而言太粗厉、太低沉了。于是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摇了摇头。他向前迈了一步,犹疑着,然后触了触我的手。接着,我感到其他柔软的小触须攀上了我的背和肩。他们想确认我是真实的。这丝毫不可怕。的确,这些漂亮的小人儿身上有种令人信任的气质——一种优雅的温婉,一种天真的从容。况且,他们看上去那么娇弱,我简直能把自己想象成可将他们整打像九柱戏的木瓶般随手抛玩。可是,当我瞧见他们粉嫩的小手在摸弄时间机器时,猛地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幸而那时还不算晚,我想起了此前忽略的一个危险,便探过机器的栏杆,拧下那几个能启动它的小操纵杆,放进了口袋。然后我再次转身,看自己能在交流上做点什么。
“继而,更近地端详他们的面容,我在这类德累斯顿瓷般精致的俊秀中看出了另一些特异之处。他们的头发一律卷曲,却在脖颈和脸颊处戛然而止;脸上全无毫毛的踪影,耳朵也小得离奇。嘴很小,唇色鲜红而略薄,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柔和;而且——这或许显得有些自以为是——我甚至觉得,他们对我本该有的那份兴致似乎有所欠缺。
“既然他们并不打算与我交谈,只是围着我站定微笑,用轻柔如鸽鸣的调子彼此说话,我便开了口。我指了指时间机器,又指了指自己。随后,犹豫片刻不知如何表达‘时间’,我便指向太阳。立刻,一个穿紫白格子衣裙、俏皮可爱的小家伙跟着我的手势,接着竟模仿起雷声,让我吃了一惊。
“我一时怔住,尽管他手势的含意再明白不过。一个问题猛地闯进脑海:这些生物是傻子吗?你或许很难体会这如何震撼了我。你看,我向来以为,公元八十万零二千多年的子孙,在知识、艺术乃至一切方面都该遥遥领先于我们。可其中一人忽然问我一个问题,显出不过五岁孩童的心智——他竟问我是不是在雷暴里从太阳上来的!这让我对先前暂未下判语的他们的衣饰、纤巧轻弱的四肢和娇脆的面容,一下子释放了论断。一阵失望涌过心头。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造时间机器是白费力气。
“我点点头,指了指太阳,又给他们来了一记活灵活现的雷响,惊得他们直退一两步,鞠躬行礼。接着一个小家伙笑着朝我走来,拿着一串我从未见过的美丽花链,绕上了我的脖子。这主意博得悦耳的掌声;很快他们都跑去寻花,笑嘻嘻地往我身上抛,直到我几乎被花朵埋住。你们没见过这等景象的,简直难以想象经无数年栽培而生的花朵是何等纤巧奇绝。随后有人提议把这玩物带去最近的建筑里展览,于是我被领着走过那座白色大理石狮身人面像——它仿佛始终带着对我惊愕的微笑在旁观——走向一座满是镂雕巨石、灰扑扑的庞然建筑。跟他们走时,我曾笃定后代必是深沉睿智的预想,带着无可抗拒的滑稽感浮上心头。
“那建筑门廊巨大,整体尺寸惊人。我自然最留意的是越来越多的小人儿,以及面前张着幽暗神秘大口般的敞亮门户。从他们头顶望见的世界,总体印象是一片纠缠丛生的美丽灌木与花卉,一座久被荒废却无杂草的园子。我看见几株高高的奇白花穗,蜡质花瓣铺开约有一尺宽。它们散生在各色灌木间,宛若野长,但正如所说,那时我并未细看。时间机器孤零零留在杜鹃花丛的草地上。
“门道拱券雕饰繁丽,可我自然没太细察那些雕刻,虽走过时恍惚见有古腓尼基纹样的意味,且觉得它们破损风蚀得厉害。门口又迎面遇上几个衣色更鲜亮的人,于是我们走进去——我穿着十九世纪灰暗衣裳,满身花环,模样够怪诞的,被一团漩涡般流转的明丽柔色长袍与闪亮白肢围着,陷在笑声与笑语的音漩里。
“大门通向一座比例相称的大厅,壁上挂褐。屋顶隐在暗处,窗户部分嵌着彩玻璃,部分无玻璃,透进柔和的光。地面由巨块极硬的白金属铺成,不是板也不是片——是块,依往来世代的踩踏看,磨损极深,常走处已犁出深沟。与厅长垂直的方向上,无数石磨平板做的桌子,约离地一尺,上面堆着水果。有些我认出是某种肥大的覆盆子和橘子,但多半陌生。
“桌间散放许多坐垫。引路者自己坐下,示意我也如此。他们毫不讲究礼数,用手抓起水果就吃,把皮、梗之类抛进桌侧圆孔。我正又渴又饿,乐于仿效。边吃边从容打量大厅。
“或许最令我触目的,是那破败相。只显几何纹的彩窗多处破碎,低处悬挂的帘幕积着厚尘。我还注意到近旁大理石桌角有裂痕。然而整体观感仍极富丽如画。厅里用餐的约有两百人,大多尽量挨近坐,边吃边用闪亮小眼好奇望我。全都穿着同种柔软却结实的丝料。
“顺带说,水果是他们唯一的食物。这些远未来的人严格素食,我在他们中间时,虽有些肉食念头,也只得吃果。后来确知,马、牛、羊、狗都已随鱼龙灭绝。但果子甚美;尤其一种,我停留时似乎常当令——三方壳里裹粉质的东西——特别好,成了我的主食。起初我对这些奇果奇花困惑不解,后来才渐悟其意。
“不过,我现下讲的是在远未来的水果宴。食欲稍遏,我便决意狠下功夫学这些新同胞的言语。显然下一步该做这个。水果似便入手,我举起一个,发出连串询问声与手势。表意颇费周折。起初只换来惊 stare 或止不住的笑,但不久一个浅发小家伙似懂我意,念了个名。他们彼此叽喳解释半晌,而我初学他们语言里精妙小音时,惹出好一阵真心却失礼的哄笑。然而我如学童间的先生,坚持不退,不久至少攒下二十来个名词;进而指示代词,甚至‘吃’的动词。但进度慢,小人儿很快厌了,想躲我追问,我只好出于无奈,由他们乐意时零碎教些。而不久便发现,那剂量极小——我从未见比他们更懒、更易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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