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A Sudden Shock
八、 突如其来的打击
“当我站在那里,默想着这过于完美的人类胜利时,一轮盈凸的满月从东北方漫溢的银光中升起,泛着黄澄澄的光。下方那些小巧明亮的身影停止了走动,一只无声的猫头鹰掠过,我因夜的寒意而打了个冷战。我决定下山去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我寻找着我所熟识的那座建筑。接着我的目光沿路移向那座白狮身人面像,它立在与青铜基座之上,随着升起的月亮越来越亮,也愈发清晰可辨。我能看见映衬着它的银桦树。那里有一丛丛黑魆魆的杜鹃灌木,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幽暗,还有那片小草坪。我再看了一眼那片草坪。一种古怪的疑窦冷却了我的自得。‘不,’我冲自己硬气地说,‘那不是那片草坪。’
“可那确是那片草坪。因为狮身人面像那张麻风般苍白的脸正对着它。你能想象当这确信涌上心头时我的感受吗?但你想象不到。时间机器不见了!
“刹那间,如同抽在脸上的一鞭,一种可能失去自己所属时代、被抛在这陌生新世界中孤立无援的念头袭来。光是想到它,便是一种真切的肉体感受。我能觉出它扼住我的喉咙,令我无法呼吸。转瞬间我陷入一阵恐惧的狂乱,大步跳跃着冲下山坡。我曾一头栽倒,划破了脸;我顾不上止血,跳起来继续跑,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和下巴淌下。一路奔跑时我不断对自己说:‘他们把它挪动了一点,推到灌木丛下藏起来了。’尽管如此,我仍拼尽全力地跑。全程之中,带着过度惊惧时有时会有的那种确定感,我明白这种安慰是愚蠢的,本能地知道机器已被挪出我所能触及的范围。我呼吸带痛。我想,从山脊到那片小草坪整段路程,或许有两英里,我用了十分钟便跑完了。而我已不再年轻。我边跑边大声咒骂自己留下机器的盲目自信,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气息。我放声呼喊,却无人应答。在那月光世界里,似乎没有一丝活物在动弹。
“当我跑到草坪,最坏的恐惧成了现实。那东西踪影全无。面对黑黢黢灌木丛中那片空地,我感到一阵发虚和冰冷。我发疯似的绕着它跑,仿佛那东西会藏在哪个角落,随后猛地停住,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在我上方,狮身人面像高耸于青铜基座之上,在升起的月光里苍白、发亮、如麻风般可怖。它仿佛在嘲弄我的惊惶,露出微笑。
“若非我确信那些小矮人身心皆不足成事,我本可自我安慰,设想是他们把机器替我收进了某处遮蔽所。让我沮丧的正是这一点:感觉到某种迄今未察的力量,经由它的干预,我的发明消失了。然而,有一件事我确信不疑:除非另有某个时代造出了它的精确复制品,否则机器不可能在时间中移动。操纵杆的装置——日后我会向你演示其法——在它们被卸下时,杜绝了任何人那样摆弄它的可能。它只可能在空间中移动并藏匿。可话说回来,它能在何处?
“我想我当时定是陷入了某种狂乱。我记得自己在月光下的灌木丛间绕着狮身人面像疯狂地跑进跑出,惊起一只白色的动物,在暗淡的光里我还当是头小鹿。我也记得,那夜迟晚时分,我用攥紧的拳头捶打灌木,直到指关节被折断的细枝划破流血。而后,在心灵的痛苦中抽泣狂喊,我走下那座石头大建筑。大殿黑暗、寂静、无人。我在不平的地面上打滑,绊倒在一张孔雀石桌旁,险些撞断小腿。我划亮一根火柴,走过我曾提及的那些积尘的帘幕。
“在那里我发现第二个大殿铺满了垫子,约莫二十来个小矮人正睡在上面。无疑他们觉着我这第二次现身够古怪的——忽然从静谧的黑暗中冒出,伴着含混的声响和火柴的噼啪闪光。因为他们早已忘了火柴这回事。‘我的时间机器在哪儿?’我开口嚷道,像个恼怒的孩子,伸手把他们摇撼拢来。对他们而言这必定十分离奇。有人笑,大多数人则面露惊惧。当我见他们围站在四周,忽然想到,在此情此景下,试图唤起恐惧之感是我能做出的最蠢之事。因为从他们白日的行径推断,恐惧想必已被遗忘。
“我猛地甩灭火柴,撞翻其中一个矮人,跌跌撞撞再次穿过那大餐厅,冲到月光之下。我听见惊恐的叫喊,和他们细碎的脚丫跌跌撞撞四处奔逃的声息。月亮爬上天空,我不记得自己全做了些什么。我想,是这意外之失的性质令我发狂。我感到与自己同类绝望地隔绝——成了未知世界里一只怪异的兽。我定是来回乱窜,对上帝和命运尖叫哭喊。长夜的绝望慢慢逝去,我记忆里只剩可怕的疲惫;在不可能的地方这里那里张望;在月光废墟中摸索,在黑影里触碰怪异的生灵;终于,躺在狮身人面像旁的地上,因彻底的凄惨而哭泣,连因留下机器之愚而生的恼怒也随力气一同漏尽了。我只剩下悲苦。而后我睡去,再醒时已是白昼,两只麻雀在触手可及的草地上绕着我又蹦又跳。
“我在清晨的清爽中坐起,试图记起自己怎会在此,又为何有那样深重的被弃与绝望之感。随后事情在脑中清晰起来。借着平实合理的日光,我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处境。我看出昨夜狂乱的荒唐,也能与自我讲理。‘就算最坏?’我说。‘就算机器彻底丢失——或许毁了?那我该冷静耐心,去学这些人的门道,弄清我失落的原委,以及获取材料工具的门路;如此终局,或许我能再造一台。’那会是我唯一的指望,渺茫,但胜似绝望。况且,这终究是个美丽而奇异的世界。
“但机器多半只是被挪走了。仍须冷静耐心,寻其藏处,以力或智取回。想到这里我爬起身,四下张望,想着何处可以沐浴。我感到倦怠、僵硬、风尘满身。晨间的清新令我渴望同等的洁净。我的情绪已然耗尽。 indeed,当我忙起正事,竟发现自己诧异于昨夜的激烈亢奋。我仔细察看了小草坪四周的地面。我枉费了些工夫,向路过的矮人尽力比划发问。他们全不懂我的手势;有的只是木然,有的以为是玩笑,朝我笑。我费了天大的力气才忍住不朝他们漂亮笑颜的脸动手。那是愚蠢的冲动,但由恐惧与盲目怒气所生的魔念难驯,仍亟欲趁我困惑钻空子。草皮却给了更好的启示。我发现一道被扯开的沟痕,约在狮身人面像基座与我初到时同翻倒机器挣扎处脚印的中途。周围还有别处挪动的痕迹,带着古怪的窄脚印,像我所想树懒留下的。这令我把更密的注意力投向基座。如我所言,它是青铜的。并非整块,两侧有深框镶板,装饰繁复。我过去敲了敲那些板。基座是空的。细看镶板,发现它们与框并不连贯。没有把手或锁孔,但若如我所料它们是门,或许是从内开的。有一点我心中够明白了。不必费多大气力便能推知,我的时间机器就在那基座里。可它如何进去却是另一桩难题。
“我见两个着橙衣的人从灌木间、几株花覆的苹果树下朝我走来。我转身朝他们微笑,招手唤他们过来。他们来了,我便指向青铜基座,试图表达我想打开它的愿望。可我刚一作势,他们举止便极古怪。我不知如何向你传达他们的神情。设想你对一位心思细腻的女子做了极失礼的手势——便是她那副模样。他们走开,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我接着试了个穿白衣、模样乖巧的小家伙,结果一模一样。不知怎的,他的神态让我自感羞愧。但如你所知,我要时间机器,便又试了他一次。他如旁人般转身走开时,我的脾气占了上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揪住他袍子松垮的领口,拖向狮身人面像。这时我瞧见他脸上惊怖嫌恶的神情,忽然就松了手。
“可我还没认输。我用拳头擂那青铜镶板。我想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明白说,我以为听见一声像窃笑的声响——但必是错觉。而后我从河里捡了块大卵石,来来回回锤打,直到把一处装饰砸扁,铜绿扑簌簌落下粉屑。那些娇小的矮人即便在一英里外两侧也必听见我一阵阵的锤声,却毫无反应。我见坡上一群人鬼鬼祟祟望着我。终于,又热又累,我坐下守着那地方。但我太躁,守不久;我太西式,熬不了长夜。一道难题我能钻研数年,但要闲等廿四小时——那是另一回事。
“过一阵我起身,漫无目的穿过灌木,重向小山走去。‘耐心,’我对自己说。‘若还想找回机器,就得离那狮身人面像远点。他们若存心拿走机器,你砸坏青铜板也没用;若无意,等你开口要便能拿回。对着那样的谜坐困于陌生事物间是没指望的。那只会偏执成狂。直面这世界。学它的门道,观察它,勿急于臆断其意。终会寻得一切线索。’忽而处境的滑稽涌入脑海:想我耗费多少年苦学劳力才入得未来之世,如今又这般焦灼欲脱身。我给自己下了套,比任何人设的都繁复无望。虽是自作自受,却也忍不住。我放声大笑。
“穿过大宫殿时,那些小矮人似在躲我。也许是多心,也许与我锤青铜门有关。但我颇确信他们在避。我却小心不露在意,也不去追,一两天后便复了旧状。我尽力学那语言,此外也四处探看。不知是漏了某处微妙,还是他们语言极简——几乎全由具体名词与动词组成。似无抽象词,也少比喻。句子通常简单,仅两词,除最简命题外我既说不明也听不懂。我决意把时间机器之事与狮身人面像下青铜门的谜,尽量塞进记忆一角,待知识渐长再自然回到其上。然而某种心情,你或能领会,将我拴在抵达点周围几英里的圈里。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