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The Time Traveller Returns
三、时间旅行者归来
我想,那时候我们谁也不大相信那台时间机器。事实是,时间旅行者属于那种聪明过头、反令人难以置信的人:你永远觉得没能把他完全看透;总怀疑在他坦率明晰的外表之下,藏着某种微妙的保留,某种埋伏着的机巧。倘若换作菲尔比拿出模型、用时间旅行者的话来解释此事,我们对他绝不会这般怀疑。因为我们本可看穿他的动机:连卖猪肉的都懂菲尔比。但时间旅行者身上带着几分任性的怪癖,我们便不信任他。换作稍笨些的人足以成名的事,到了他手里却像些戏法。把事情做得太轻易,是个错误。那些把他当回事的严肃人士,对他的一举一动始终摸不准;他们隐约觉得,把自身判断力之名声托付给他,犹如用蛋壳瓷布置育儿室。所以,我不认为在周四到下周四之间,我们有谁多谈时间旅行;尽管其古怪的可能性无疑萦绕在大多数人心头:它的似真性,亦即实际上的不可信,以及它暗示的颠倒错乱与彻底混乱的奇妙可能。就我而言,特别念念不忘那模型的小戏法。记得周五在林奈学会遇见医学家,还同他讨论过。他说在图宾根见过类似的东西,并特别强调吹灭蜡烛那一幕。但戏法如何做成,他解释不了。
下个周四我又去了里士满——我大概是时间旅行者最固定的客人之一——到得晚了,发现客厅里已聚了四五个人。医学家站在火炉前,一手拿张纸,一手拿表。我四下找时间旅行者,却——“现在七点半了,”医学家说,“我想我们不如先用饭?”
“某某呢——”我指主人名问道。
“你刚来?有点怪。他被人绊住,脱不开身。纸条里嘱我,若他未回,七点领着开饭。说回来再解释。”
“饭凉了可惜,”某知名日报主编说;于是医生摇铃。
除医生与我,上次赴宴的只剩心理学家。其余几位是前述的主编布兰克、某记者,还有一位——安静、害羞、蓄须——我不认得,据我观察,整晚未开过口。饭桌上有人猜时间旅行者因何缺席,我半开玩笑提了时间旅行。主编要我解释,心理学家自告奋勇,木讷地讲起一周前我们目睹的“巧妙悖论与戏法”。他正讲着,走廊的门轻轻无声地开了。我面朝门,最先看见。“嗨!”我说,“到底来了!”门开大了,时间旅行者站在面前。我惊呼。“天哪!老兄,怎么了?”随后看见他的医学家喊道。满桌人都转向门口。
他模样狼狈惊人。外衣沾满尘污,袖上蹭着绿痕;头发蓬乱,在我看来越发灰白——不知是尘污所致,还是颜色真褪了。脸惨白如鬼;下巴有道褐痂的伤口——半愈合的割伤;神情憔悴紧绷,似经极大苦痛。他在门口犹疑片刻,像被光晃了眼。继而步入房中。走路微跛,如我见过的脚痛流浪汉。我们默然盯他,等他开口。
他一言不发,痛苦挪到桌边,朝酒示意。主编斟杯香槟推过去。他一饮而尽,似有了起色:环视餐桌,旧日笑影在脸上掠过。“你到底搞什么名堂,老兄?”医生问。时间旅行者似未听见。“别扰你们,”他口齿略含糊,“我没事。”顿住,伸杯再要,一仰喝干。“好酒,”他说。眼渐亮,颊泛微红。目光钝钝掠过我们脸,又环顾温暖舒适之室。再开口,仍似字句间摸索。“我去洗漱更衣,随后下来说明……留点羊肉。我饿极,想吃肉。”
他望向稀客主编,盼其无碍。主编刚要问。“待会儿讲,”时间旅行者说,“我——可笑!片刻便好。”
搁杯,朝楼梯门去。我又见其跛,足音软软,起身目送其出。他脚上唯破血袜一双。门遂合上。我几欲跟去,忽忆他最厌旁人张罗。约一分钟,神思恍惚。后闻主编按习惯以标题思量:“名科学家举止怪异”。这才回神至明亮餐桌。
“什么把戏?”记者说,“他扮过流浪汉?我不懂。”迎心理学家目,于其脸读己之解。我想时间旅行者跛行上楼。余者恐未觉其跛。
最先自惊中复常的是医学家,摇铃——时间旅行者厌仆立侍餐——取热盘。主编咕哝执刀叉,沉默客随之。饭续。言谈先带叹,间以惊默;后主编好奇愈炽。“咱友靠摆渡补薄薪?抑或效尼布甲尼撒疯癫?”他问。“我信是时间机器之事,”我说,拾心理学家前会之述。新客坦不信。主编驳:“何为时间旅行?人岂能滚悖论而满身尘?”念及此,便作漫画想。未来无衣刷乎?记者亦绝不信,随主编轻易嘲弄全盘。二者皆新派记者——欢快无礼少年。“本报特约记者后天报道,”记者正喊,时间旅行者回。已着常礼服,唯憔悴存惊变之迹。
“我说,”主编嬉言,“这几位说你游至下周中!讲讲小罗斯伯里呗?整桩卖多少?”
时间旅行者无言就位。静笑,如旧。“羊肉呢?”他说,“叉肉复食,何其畅!”
“故事!”主编喊。
“去他妈故事!”时间旅行者说,“我要吃。血里无蛋白,不言一字。谢。盐。”
“一句,”我说,“你可曾时间旅行?”
“是,”时间旅行者满口嚼,点头。
“逐字记,我出先令一行,”主编说。时间旅行者推杯向沉默客,指甲击响;沉默客正盯其脸,惊颤,斟酒。余饭不舒。我则突问屡至唇边,料他人同。记者讲海蒂·波特轶事缓紧。时间旅行者专于食,显流浪汉之胃。医学家抽烟,自睫下窥之。沉默客似更笨,纯因紧张定饮香槟。终,时间旅行者推盘环视。“该赔罪,”他说,“我饿煞。历奇绝。”伸手取雪茄,剪蒂。“然入烟室。脂盘难尽述。”过铃,领入邻室。
“机器事,你已告布兰克、达什、乔斯?”他倚安乐椅,点新三客名,问我。
“然此仅悖论,”主编说。
“今难辩。不厌述故事,难辩。我,”他续,“述己历,若愿听,然勿打断。我要讲。甚切。多似谎。便如此!真——字字真。四点在实验室,自彼……活八日……人未历之曰!几竭,然不讲不眠。然后寝。勿打断!可乎?”
“可,”主编说,余附“可”。遂,时间旅行者始述如记。初靠椅,如倦者言。后渐生动。笔录之时,我深觉笔墨——尤己之——不足表其质。汝读,料亦专,然不见说者白诚之面处小灯亮圈,不闻其声之调。不知其情随事转!听者多暗,烟室烛未燃,唯记者面与沉默客膝下腿沐光。初,我们偶互视。久之,不尔,唯视时间旅行者面。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