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V.
“这次不是胡克就是我”
在我们走过人生旅途时,怪事总会发生在我们所有人身上,而我们一时竟未察觉。比如,我们忽然发现,自己有一只耳朵已经聋了不知多久,就说半小时吧。那天夜里,彼得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我们上次见他时,他正横穿小岛,一根手指抵着嘴唇,短刀蓄势待发。他看见鳄鱼走过,没察觉它有什么异样,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它方才并没有发出滴答声。起先他觉得诡异,但很快便正确断定,是那钟停了。
彼得丝毫不去想,一个同伴骤然失去最亲密的伴侣,会是何等感受;他只盘算如何借这场变故为己所用。他决定自己发出滴答声,好让野兽以为他是鳄鱼,放他通行无阻。他滴答得极妙,却带来一个未曾料到的后果。鳄鱼恰在听见这声响的行列之中,便跟上了他——至于它跟来是为了找回失去的东西,还是单纯以朋友自居、以为自己又能滴答了,永远无从确知;因为像执于一念的奴隶一般,它是头蠢兽。
彼得平安抵达岸边,径直向前,双腿触到海水,仿佛全然不知已踏入新境。许多动物由陆入水便是如此,但我所知的人类却再无第二个。他游着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不是胡克就是我。”他滴答得太久,如今竟不知不觉仍在滴答。若他知道,定会停下,因为借滴答声混上 brig(双桅船)虽是个机灵主意,他却压根没想过。
相反,他自以为像老鼠般无声无息攀上了船舷;因此见海盗们在他面前畏缩,胡克立在其中,卑怯得像也听见了鳄鱼,他惊诧不已。
鳄鱼!彼得刚一想起它,便听见了滴答声。起先他以为声自鳄鱼而来,倏地回头去看。随即明白是自己在响,一瞬间他了然了局势。“我真聪明!”他立刻想道,并向男孩们打手势,莫要鼓起掌来。
此刻,舵工艾德·泰恩特从前舱钻出,沿甲板走来。读者,请用手表掐算下文发生之事。彼得一击既准且深。约翰双手捂住那倒霉海盗的嘴,闷住临终的呻吟。他向前倒下。四个男孩接住他,免得咚的一声。彼得发令,这堆腐肉便被抛下船。扑通一响,继而寂然。耗时几何?
“一!”(斯赖特利已开始数数。)
千钧一发,彼得踮着脚尖,全身没入舱中;因不止一名海盗正鼓起勇气回头张望。他们此刻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可知那更可怖的声响已然过去。
“没了,船长,”斯米擦着眼镜说,“又静下来了。”
胡克缓缓自皱领中探出头,凝神细听,连滴答的回音都能捕住似的。四下无声,他挺直身躯,立到全高。
“那便为约翰尼·普兰克干杯!”他厚颜高呼,比以往更恨那些男孩,只因他们见他失了威仪。他扯开那邪恶的小调:
“哟嗬,哟嗬,活泼的木板, 你沿它走呀走, 直到它落下你落下, 去见海底的戴维·琼斯!”
为更恐吓囚犯,虽不免损些体面,他沿一道虚设的木板起舞,边唱边朝他们做鬼脸;唱罢便喊:“走木板前,可要尝尝猫的滋味?”
闻言他们跪倒在地。“不,不!”他们可怜哀叫,惹得众海盗皆笑。
“取猫来,朱克斯,”胡克说,“在舱里。”
舱里!彼得在舱里!孩子们面面相觑。
“哎,哎,”朱克斯爽利应声,大步跨入舱中。众目随他而去;几乎未觉胡克已重拾歌喉,手下喽啰亦随声和之:
“哟嗬,哟嗬,抓人的猫, 它的尾巴有九条,你知道, 待它们写在你背上——”
末句终是无人知晓,因倏尔间,一声可怖尖嚎自舱中截断歌声。它哀鸣着荡过全船,渐弱而灭。继而一声鸡啼,男孩们了然于心,海盗却觉比那尖嚎更悚然。
“那是什么?”胡克喊。
“二,”斯赖特利肃然道。
意大利人塞科迟疑片刻,旋即晃入舱中。他踉跄而出,面如死灰。
“比尔·朱克斯怎的了,你这狗?”胡克嘶声逼问,居高临下。
“他死了,被刺死,”塞科空洞应道。
“比尔·朱克斯死了!”惊惶的海盗们叫道。
“舱里黑如深坑,”塞科几近语无伦次,“可里头有骇人之物:你方才听见啼叫的那东西。”
男孩们的狂喜,海盗们的阴沉,胡克尽收眼底。
“塞科,”他以最冷钢般的声气说,“回去,把那啼啼咕咕的给我拎出来。”
塞科,勇者之最,却在他船长面前缩成一团,叫道“不,不”;但胡克正对爪子低鸣。
“方才你说愿去,塞科?”他若有所思道。
塞科去了,先绝望地一甩双臂。歌声再无,众皆屏听;又一声死嚎,又一声明啼。
无人开口,除斯赖特利。“三,”他说。
胡克一挥手聚起手下。“要命见鬼,”他雷霆般吼道,“谁去给我拎出那啼啼咕咕的?”
“等塞科出来,”斯塔基低吼,余者附和。
“我似听你自告奋勇,斯塔基,”胡克又低鸣道。
“不,雷劈了我!”斯塔基叫。
“我的钩子以为你说了,”胡克踱近他,“斯塔基,顺顺钩子的意,可好?”
“我上吊也不进那里面,”斯塔基倔声答,手下再度挺他。
“这是叛变?”胡克问得比任何时候都悦气。“斯塔基带的头!”
“船长,饶命!”斯塔基抖作一团,哀鸣起来。
“握个手,斯塔基,”胡克伸钩邀道。
斯塔基四顾求援,却尽遭背弃。他退,胡克进,此刻他眼中红光已燃。海盗一声绝望的尖叫,跃上长汤姆炮,栽入海中。
“四,”斯赖特利道。
“那么,”胡克彬彬有礼,“还有哪位先生说叛变?”他抓起灯笼,举钩作威,“我自己去拎那啼啼咕咕的出来,”言毕疾入舱中。
“五。”斯赖特利多想喊出声。他润湿嘴唇以备,但胡克踉跄而出,灯笼不在手。
“有东西吹灭了灯,”他略显不稳地说。
“东西!”穆林斯应声。
“塞科如何了?”努德勒问。
“和朱克斯一样死透了,”胡克短答。
他不愿再入舱,众人看在眼里,颇不以为然,叛声复起。海盗皆迷信,库克森喊:“人都说,船要遭咒,最准的兆头便是多出一个数不清的人。”
“我听过,”穆林斯嘟囔,“他总最后一个上贼船。他有尾巴没,船长?”
“他们说,”另一人恶狠狠瞪胡克,“他来时,扮作船上最恶之人。”
“他有钩子没,船长?”库克森无礼问;随即众口一词:“船要完啦!”孩子们听得,忍不住喝彩。胡克几乎忘了囚犯,此刻旋身面向他们,脸上又亮起来。
“伙计们,”他向手下喊,“现有一计。打开舱门,把他们赶进去。叫他们为命跟那啼啼咕咕的拼。若杀了他,我们赚;若他杀他们,我们也不亏。”
手下最后一次敬服胡克,殷勤从命。男孩们佯作挣扎,被推进舱,门随他们合上。
“听!”胡克喊,众皆听。却无一人敢对门。唯有一人,温迪,她始终绑在桅杆上。她等的既非尖嚎也非鸡啼,而是彼得的重见。
她未等多时。他在舱中寻得了此行所求之物:能解孩子们镣铐的钥匙,此刻尽皆潜出,持所能寻的兵刃。彼得先示意他们藏好,割断温迪的缚,此后他们要一齐飞走易如反掌;但有一物拦路,一句誓:“这次不是胡克就是我。”故待他放了温迪,便低声嘱她与余者藏身,自替她立于桅旁,披她外衣,装作是她。继而他深吸一口气,啼了一声。
海盗听来,却似一声呼喊,道所有男孩尽殁舱中;他们惊惶失措。胡克欲振士气;但他们如他所驯的狗,朝他露齿,他知若此刻移眼,他们便扑上来。
“伙计们,”他说,或哄或击,视需而行,却毫未怯色,“我想明白了。船上有个约拿。”
“哎,”他们咆哮,“带钩子的男人。”
“不,伙计们,不,是那女娃。海盗船载女必无幸。她一走,船就正了。”
有人记起弗林特亦云此语。“值得一试,”他们疑疑地说。
“把女娃抛下海,”胡克喊;众便朝那披衣身影冲去。
“这下无人救你得啦,小妞,”穆林斯讥嘶。
“有一人,”身影答。
“谁?”
“彼得·潘,复仇者!”可怖的答声随话而出;话音未落,彼得甩去外衣。众遂知舱中坏他们事的是谁,胡克两度欲言,两度失声。我想那惊骇一刻,他凶心已碎。
终他喊:“劈他到胸!”却全无底气。
“下, boys,上他们!”彼得声震;瞬息间,兵刃交击响彻船身。海盗若聚一处,必胜无疑;然袭击来时他们心未定,便四散奔窜,乱砍一气,各以为自己是船上最后活人。单打独斗他们更强;却只守不攻,反叫男孩们成双猎逐,挑其靶。有恶徒跳海;有藏暗隅,被斯赖特利寻见——他不战,提灯乱跑,光闪其面,教他们半盲,轻易做了别男孩血刃的猎物。声响寥寥,唯兵器锵鸣、偶嚎偶溅,与斯赖特利单调的数——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我想尽皆了时,一群野男孩围了胡克,他似有魅命,于那火圈中拒众于外。他已了结手下,独此一人似可敌全众。众屡合围,屡被他劈出空当。他钩起一男孩作盾,另一刚刺穿穆林斯者跃入战团。
“收剑, boys,”新来者喊,“这人归我。”
胡克倏与彼得面面相对。余者退开,环成一圈。
二敌对视良久,胡克微颤,彼得脸上浮异笑。
“如此,潘,”胡克终道,“皆是你所为。”
“哎,詹姆斯·胡克,”严声答,“皆我所为。”
“骄狂小子,”胡克说,“准备受死。”
“阴毒小人,”彼得答,“看剑。”
无多言,二人交手,一时刃无优劣。彼得剑术超绝,格挡如电;不时虚刺实进,破敌防,然臂短吃亏,难送钢入骨。胡克虽华巧稍逊,腕活不及,却以势压人,盼以昔年里约巴巴居所授的绝刺骤结全局;诧异的是,此刺屡被拨开。继而欲近身以铁钩了结——那钩方才一直空中抓挠;彼得却缩身其下,猛刺穿肋。见己血(你记得,那色他素恶),胡克剑落,任彼得处置。
“上!”众男孩喊,彼得却大度一挥,邀敌拾剑。胡克立拾,却悲觉彼得颇讲体面。
此前他以为对敌是魔,今却生更暗之疑。
“潘,你究是何人何物?”他沙声喊。
“我是青春,我是欢欣,”彼得随口答,“我是破壳而出的小鸟。”
自是胡言;却证于不幸的胡克:彼得浑不知己是何人何物,此乃体面之极。
“再来,”他绝望喊。
他战如人形连枷,每扫那可怖之剑,挡者人男孩皆斩为两半;彼得却绕他翩飞,似剑风自吹他出险境。又屡闪入轻刺。
胡克战已无望。那炽胸不复求生;唯乞一恩:于它永冷前,见彼得失了体面。
弃战,他冲入火药库,点燃。
“两分钟内,”他喊,“船炸成碎。”
此刻,他想,真体面当现。
但彼得自火药库出,手捧弹壳,安然抛下海。
胡克自显何等体面?虽为误人,我们不必同情,却可喜他终守族类之统。别男孩绕飞嘲辱;他踉跄甲板,徒向上击,心已不在彼;正懒散于旧日球场,或获奖,或自名墙观墙戏。而鞋是对的,马甲是对的,领带是对的,袜是对的。
詹姆斯·胡克,你非全无英雄之影,别了。
因我们已至他末刻。
见彼得自空缓逼,匕首在握,他跃上舷墙,投海。他不知鳄鱼正候;因我们刻意停了钟,免他知此:算我们末了的一点敬意。
他有一最后之胜,我想我们不必吝惜。他立舷墙,回肩望彼得滑空而来,以手邀他用脚。这教彼得踢而非刺。
胡克终得所乞之恩。
“失体面,”他讥喊,遂满意赴鳄鱼。
詹姆斯·胡克如此亡。
“十七,”斯赖特利唱报;然他数不甚准。是夜十五人偿罪;二人抵岸:斯塔基为红人擒,充众婴保姆,海盗落魄莫甚;斯米,自此戴镜浪迹天下,以“唯胡克惧我一人”糊口,聊度残生。
温迪自是立旁未战,虽目漾光望彼得;今事毕,她复显要。她均等夸众,迈克尔指她看己杀人之所,她悦悚交加;继而引他们入胡克舱,指钉上挂的表。表上“一点半!”
时之晚,几为最大之事。可想,她颇快将他们安置海盗铺上眠;独彼得,甲板踱傲,终眠长汤姆旁。是夜他得一梦,睡中啼哭良久,温迪紧抱他。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