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
我的兄弟紧抓着舷墙,在起伏颠簸的甲板上站稳脚跟,目光越过这头冲撞而来的巨兽,再次望向那些火星人。他看见他们三个此刻紧靠在一起,站得离岸极远,以至于支撑他们的三脚架几乎全被海水淹没。沉入水中的他们,在遥远的透视中显得远不如那艘汽船在其尾流中无助地颠簸所追随的庞大铁躯那般骇人。看来他们正惊愕地注视着这个新对手。或许在他们的智力看来,这巨人竟是如同他们自己一般的另一种存在。《雷霆之子》号并未开炮,只是全速朝他们驶去。大概正是因为它不开炮,才得以如此逼近敌人。他们不知拿它怎么办。只要一发炮弹,他们便会立刻用热射线将它送进海底。
它航速极快,片刻之间似乎已处在汽船与火星人中间——在退缩的埃塞克斯海岸水平线背景上,一个渐次缩小的黑色块垒。
突然,最前头的火星人垂下管子,朝这艘铁甲舰发射了一罐黑气。它击中左舷,溅开成一束墨黑喷射,翻卷着涌向海面,化作一股铺展的黑烟洪流,铁甲舰从中脱身而出。对于低伏在水面、迎着刺眼阳光望去的汽船上的观者来说,仿佛它已身处火星人之间。
他们看见那些枯瘦的身影在退向海岸时分离开来,自水中升起,其中一个举起了形如照相机的热射线发生器。他将它斜向下指着,触处便腾起一壁蒸汽。它必定如白炽铁杆穿透纸张一般洞穿了船侧的铁板。
一簇火光自升腾的蒸汽中窜起,接着那火星人摇晃着踉跄了。转瞬他便被击倒,一大团水与蒸汽冲天而起。《雷霆之子》号的炮声穿透腥风传来,一炮接一炮地响,其中一发在汽船近旁高高溅起水花,朝北面其他逃窜的船只跳飞而去,将一艘小渔船炸成木屑。
但没人在意那个。见火星人倒下,舰桥上的船长含糊地狂喊,汽船尾部的拥挤乘客也齐声欢呼。接着他们又喊了起来。因为,在白色惊涛之外汹涌冲出的,是某个修长而漆黑的东西,火焰自它中部喷流,通风口与烟囱吐着火。
它仍活着;看来舵机完好,引擎仍在运转。它直冲向第二个火星人,距他不到百码时,热射线对准了它。随即一声猛烈的闷撞,一道炫目的闪爆,它的甲板、烟囱腾空而起。火星人被这爆炸的巨力震得踉跄,转瞬那仍借冲势前进的燃烧残骸已撞上他,将他如纸板般揉碎。我兄弟不由自主地喊出声。翻腾的蒸汽再次遮没了一切。
“两个!”船长吼道。
人人都在喊。整艘汽船从头到尾回荡着狂热的欢呼,先是一人,继而所有挤向出海船只中的众人全都应和。
蒸汽在水面悬留多时,将第三个火星人与海岸尽数遮没。而这段时间小船一直稳稳向海划去,远离战局;当混乱终于散开,漂移的黑汽壁横亘其间,既看不清《雷霆之子》号的踪影,也不见第三个火星人。但朝海面的铁甲舰此刻已相当近,正越过汽船向岸驶去。
小船继续奋力出海,铁甲舰缓缓退向海岸——海岸仍隐于云纹般的气壁之后,半是蒸汽,半是黑气,以最奇异的方式涡旋交缠。难民船队向东北散开;几艘渔船行驶在铁甲舰与汽船之间。过了一阵,未及驶入下沉的云堤,战舰转向北,旋即急转南去,没入渐浓的暮霭。海岸变得模糊,终至在围拢落日低云间不可分辨。
忽然,自落日金霭中传来炮震与黑影移动的形迹。人人挤向汽船栏杆,窥探西方炫目如炉之处,却什么也辨不分明。一团斜升的烟遮了太阳的脸。汽船在无穷的悬望中搏动前行。
太阳沉入灰云,天际泛红转暗,昏星颤现。待船长喊叫指看时,已是深暮。我兄弟凝目力望。有什么自灰冥中冲天而起——斜向上疾速冲入西天云上澄明之光;那物扁平阔大,极巨,划一大弧,渐小,缓沉,重没入夜之灰秘。它飞时,向大地洒落黑暗。
第二卷 火星人治下的地球
一、脚下
在第一卷中,我屡屡偏离自身经历,去讲述我兄弟的遭遇,以致最后两章里,我与牧师一直潜伏在哈利福德那座空屋中——我们为避黑烟逃去那里。我于此续接。我们在那里待了整个周夜与次日——即恐慌之日——在一座日光小岛上,被黑烟隔绝于世。那疲惫的两日,我们只能徒然枯等。
我心忧妻子。我臆想她在莱瑟黑德,惊惧危中,已哀我为死人。我踱室疾呼,念及与她隔绝、我不在时她或遭诸般,便不能禁。我知表兄临变够勇,却非速觉危、即起应之人。此时所需非勇,乃慎。我唯慰己信火星人正趋伦敦、离她而去。此般茫虑令心敏锐而苦。我对牧师不绝的嗟叹渐生厌惫;厌见他自私之绝望。劝诫无果后,我避他,独留一室——显是童塾——内有地球仪、模与习字簿。他随去,我乃上顶箱室,为独对苦思,反锁其中。
整日与次晨,我们皆绝望困于黑烟。周夜邻屋有迹——窗现人面、移灯,后闻门响。然我不识彼谁,亦不知其终。次日无所见。黑烟于周一晨缓向河移,渐近,终沿蔽屋之路涌过。
近午,一火星人越野而来,以过热蒸汽喷射,嘶触墙壁,碎所及窗,牧师自前室逃时手被烫。待我们爬过湿室再望,北野如经黑雪暴。向河望,讶见焦草黑中混异红。
一时未明此变于我何涉,唯慰脱黑烟之惧。后乃觉不复困,可去矣。一悟逃路开,行念复萌。然牧师怠谬。
“此安,”他复言,“此安。”
我决离他——悔未早离!因炮手之教稍明,我寻食饮。已得油布疗烫,又取一帽一绒衫于卧房。及明我独去意——已安于独去——他忽奋起从。午后俱静,约判五时,我们沿焦路向森伯里行。
森伯里与路间,尸横扭姿,人马俱倒,车行李覆,厚蒙黑尘。此烬粉之殓令我想及庞贝之灭。无虞至汉普顿宫,心满异景,见一绿斑未没窒息之漂,目得舒。过布希园,鹿行栗下,远人趋汉普顿,遂至特威克纳姆。此初见之人。
路彼汉姆与彼得舍姆外林仍燃。特威克纳姆未遭热射线或黑烟,人稍多,然无讯。多如我等,趁歇移居。我印象中诸屋仍怖居者,惊至不敢逃。路亦多奔溃之证。极忆三自行车碎堆,为后车碾入路。约八时半过里士满桥。急过露桥,然见流下数红块,或数尺广。不识何物——无暇察——妄以更怖解之。萨里侧亦黑尘昔烟与尸——近站处一堆;然未睹火星人,至巴恩斯方向方见。
黑焦远见三人奔侧街向河,余若荒。上坡里士满镇猛燃;镇外无黑烟迹。
近丘园突见人奔,一战机上部现屋脊,距不及百码。我等危立骇,若火星下视必即灭。怖不敢前,避园棚中。牧师蹲泣默,拒复动。
然赴莱瑟黑德之念不放我息,暮中再冒险出。穿灌丛,沿大宅旁道,出向丘园路。牧师留棚,然急追来。
此再起乃我极妄之举。明火星在侧。牧师方及我,即见前机或另机,远野向丘园 lodge 方向。四五黑小影奔其前绿灰野上,顷明此星追之。三跨及之,彼自其足四散奔。不施热射线灭,而一一拾起。显掷入后挺大金 carrier,如工篮悬肩。
此初觉火星人或于败人别有他图。立石化,旋转奔后门墙园,跌入幸沟,卧不敢私语至星出。
约近十一时方敢再起,不敢上路,沿篱穿林,暗中锐窥火星——似周皆是——他右我左。一处误入焦黑将冷灰域,散尸首,头躯灼怖而腿靴多全;死马,距四裂炮与碎架约五十尺后。
希恩似免毁,然寂无人。此处无尸,夜暗不窥侧路。希恩中伴忽诉晕渴,决试屋。
首入屋,略艰窗,乃半 detached 别墅,食唯霉酪。然有水;取斧,冀利于下次破屋。
乃渡向路转莫特莱克处。有白屋围墙园,其膳房储食——锅两面包、生牛排、半火腿。此录确,因后两星期我等赖此。瓶啤架下,两袋菜豆、蔫莴。膳房通洗厨,有柴;柜近一打勃艮第、罐汤鲑、两罐饼。
坐邻厨暗中——不敢点火——食面包火腿,共瓶饮啤。牧师仍怯躁,怪尔催进,我劝食养力时,囚我等之事发。
“未午夜,”言未毕,眩绿强光暴至。厨物皆跳,绿黑显,复没。继以未闻之撞。随踵如瞬,后闷击、玻碎、砖落四匝,顶泥砸首碎多片。我仆地撞炉柄晕。久不省,牧师言,醒复暗,他面血——后知额伤——拭我。
一时不记何发。渐回。额瘀自现。
“好些?”牧师低问。
终答。坐起。
“勿动,”曰,“地满碗碟碎。动必声,彼在外。”
俱寂,几不闻息。绝静,唯近处泥砖滑落 rumble。外近间歇金属 ratt。
“那!”牧师当复响曰。
“是,”曰,“然何?”
“火星!”牧师曰。
复听。
“不似热射线,”曰,顷以为大战机撞屋,如见撞谢珀顿教堂塔。
境异莫解,三四时至晓俱不动。光滤入,非窗——仍黑——乃梁与破砖三角隙。厨内灰见初。
窗为园土冲破,流覆我等所坐桌,积足边。外土高倚屋。窗框顶见拔檐管。地满碎器;向屋厨端破,昼光入,显屋大半塌。对照此墟,齐柜染淡绿,下铜锡器,壁纸仿蓝白砖,灶上墙彩附飘。
晓渐清,见墙隙火星尸,立哨,我判仍炽筒。见此爬慎出厨暮入洗室暗。
忽悟。
“第五筒,”低语,“火星第五击,中此屋,埋我等于墟下!”
牧师默,后低语:
“上帝怜我等!”
闻其私泣。
除声外,洗室静卧;我几不敢息,坐盯厨门微光。仅见牧师面,暗卵形,领袖。外起金属锤,继猛 hoot,静后 hiss 如机。此声多谜,间作,似增。顷起匀 thud 与震,物皆颤,膳器 ring 移。一度光蚀,鬼厨门全暗。必蹲久,寂抖,至疲失神。
终醒极饥。信必过日大半。饥骤逼行。告牧师觅食,摸向膳房。不应,然我微声起,闻爬从。
二、自废墟所见
食后爬回洗室,必又盹,环顾独。thud 震疲续。低唤牧师数,终摸厨门。仍昼,见彼房对侧,倚三角孔向火星。肩耸首隐。
闻多声如机房;处随 beat thud 摇。壁隙见树顶金、静夜暖蓝。分余视牧师,乃进,蹲极慎,步碎瓷间。
触牧师腿,彼猛惊,外泥滑落 loud 击。抓臂恐呼,久蹲不动。旋视垒余。泥脱留直 slit 墟,谨慎跨梁,自隙见昔静郊路。变巨矣。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