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喝点威士忌吧。”我说着,倒了一杯浓的。
他喝了下去。接着他突然在桌前坐下,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个小孩一样抽泣起来,情绪完全失控,而我竟奇异地忘却了自己不久前的绝望,站在他身旁,茫然不解。
过了很久,他才稳住神经回答我的问话,而回答得断断续续、令人困惑。他是炮兵部队的驭手,大约七点才投入战斗。那时炮弹正越过公地飞舞,据说首批火星人正借着金属盾的掩护,缓缓爬向他们的第二个圆筒。
后来这盾牌用三条腿站了起来,成了我见过的第一台战斗机器。他赶的那门炮在霍塞尔附近卸了套,以便控制沙坑;正是它的到来引发了那场战斗。当挽炮的炮手退向后方时,他的马踩进了一个兔洞,摔倒在地,把他甩进一处地面的凹坑。同一瞬间,身后的炮爆炸了,弹药被引爆,他四周全是火,等他清醒时,发现自己压在一堆烧焦的死人死马底下。
“我躺着不敢动,”他说,“吓得魂都没了,一匹马的前半身压在我身上。我们整个儿被消灭了。那气味——天哪!像烧焦的肉!马倒下来时我背给蹭伤了,只好躺在那儿等好些。一分钟前还像阅兵式一样——接着就是绊倒、轰隆、嗖嗖!
“被消灭了!”他说。
他躲在死马底下好长时间,偷偷从公地那头往外瞄。卡迪根团的人试着散兵线冲向沙坑,结果一下子被扫光。接着那怪物站起身,在寥寥几个逃命的人中间,不慌不忙地跨来跨去,它那像头巾似的罩子转来转去,活像戴兜帽的人头。一种臂状器官举着个复杂的金属箱子,箱子上绿光闪闪,热射线就从那漏斗里冒烟似地射出。
据这士兵所见,几分钟内公地上已没有一个活物,上面每丛灌木、每棵树,凡没成黑骨架的都在燃烧。骠骑兵在地面弯出去的那边路上,他什么也没瞧见。他听马克沁机枪响了一阵,随后沉寂。那巨人最后才对付沃金车站和那簇房屋;顷刻间热射线扫过去,小镇成了一堆炽烈的废墟。然后那东西关掉热射线,背对着炮兵,摇摇摆摆朝掩着第二个圆筒、冒着烟的松林走去。它走时,第二个闪闪发光的巨人从坑里立了起来。
第二个怪物跟着第一个,炮兵便开始极其小心地爬过滚烫的石楠灰,朝霍塞尔去。他总算活着爬进路边沟里,就这样逃到了沃金。到了那儿他的话变得断断续续。那地方走不通。似乎还有几个人活着,多半吓疯了,不少人被烧伤烫坏。火把他逼开,他躲在一堆几乎烫手的碎墙里,这时一个火星巨人转回来。他看见这巨人追一个人,用钢触手抓住他,把他的头往松树干上撞。终于,入夜后,炮兵猛冲过去,翻过了铁路路基。
从那以后他就沿着路朝梅伯里溜,指望往伦敦方向脱险。人们藏在沟里地窖里,许多活下来的朝沃金村和森德去了。他渴得要命,直到发现铁路拱门下一根总水管破了,水像泉一样冒到路上。
这就是我零零碎碎从他那儿听来的。讲着讲着他平静了,想让我看见他见过的东西。他叙说开头告诉我,打中午起就没吃过东西,我在餐具室找了些羊肉和面包端进屋。我们没点灯,怕引来火星人,手不时碰到面包或肉。他讲的时候,周围的东西从黑暗里隐隐现出,窗外踩坏的灌木和折断的玫瑰也清楚了。看来有一群人或兽冲过草坪。我开始看清他的脸,又黑又憔悴,我的想必也是。
吃完我们轻轻上楼到我书房,我又从开着的窗往外看。一夜之间山谷成了灰烬之谷。火小了。有火的地方现在冒烟;可无数被炸被掏空的房屋废墟,被轰被烧黑的树,夜来藏着,现在在无情晨光中狰狞可怖地耸着。不过这儿那儿有东西侥幸逃过——这儿一根白铁路信号杆,那儿温室的一头,在残破中白而新。战争史上从没有过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这样彻底的毁灭。东边光渐亮,三个金属巨人立在坑边,兜帽转着,像在打量自己造成的荒凉。
我觉得坑扩大了,不时一股鲜绿蒸汽冒出,朝亮起来的黎明飘去——冒出、打旋、碎掉、消失。
更远处乔伯姆那边的火柱。天一亮,成了血红的烟柱。
十二、我所见的韦布里奇与谢珀顿之毁
晨光渐亮,我们从望火星人的窗前退下,悄悄下楼。
炮兵同意我这屋子不能待。他说他打算往伦敦走,再归队——骑炮十二队。我打算立刻回莱瑟黑德;火星人之强已给我极深印象,我决意带妻子去纽黑文,马上出国。因为我已清楚看到,伦敦周边在这些东西被灭前,必有一场惨战。
但我和莱瑟黑德间是第三个圆筒,有巨人守着。若只我一人,我想我会冒险横穿乡野。但炮兵劝住我:“让好妻子成寡妇,算不得对人家好;”末了我同意跟他走,借树林遮掩,往北到斯特里特科巴姆再分手。然后从那儿绕大弯经埃普瑟姆回莱瑟黑德。
我本想立刻走,同伴随过役,比我在行。他让我翻屋找了个 flask 装满威士忌;我们把所有口袋塞满饼干和肉片。然后溜出屋,沿我来时那条劣路快跑。房子像空了。路上一堆三具焦尸靠在一起,给热射线打死;这儿那儿有人们丢下的东西——钟、拖鞋、银勺,这类可怜物件。拐角朝邮局上去,一辆小货车,装满箱笼家具,没马,歪在一只破轮上。钱箱给匆忙砸开,扔在碎物下。
除孤儿院门房还烧着,这儿房子没怎么大损。热射线削过烟囱顶走了。可除我们,梅伯里山上似无活人。多数居民,我猜,从老沃金路——我开车去莱瑟黑德走的那条——或躲了。
我们下巷,过那黑衣人尸首,给夜来冰雹泡涨了,闯进山脚林子。穿林朝铁路去,没遇一人。线那边的林只是烧黑残林;大多树倒了,一部分还立着,灰杆子,暗褐叶代替了绿。
我们这边火只烧焦近树;没站住脚。一处木工周六干过活;伐倒新修的树躺在一块空地,锯机引擎边堆着锯末。旁有临时棚,空了。今早一丝风无,万物奇静。连鸟也噤声,我们急走,和炮兵低语,不时回头。有一两次停了听。
过了一阵近路,听见蹄声,从树干间见三个骑兵慢朝沃金去。我们喊,他们停,我们急赶过去。是轻骑八团一中尉两列兵,带个像经纬仪的家伙,炮兵说是日光反射信号器。
“今早这边来向,你们头一对,”中尉说,“搞什么名堂?”
声脸都急。后头兵好奇盯。炮兵跳岸上路敬礼。
“炮昨夜毁了, sir。一直藏。想归队, sir。这路半英里许,该见火星人。”
“见鬼什么样?”中尉问。
“甲巨人, sir。百尺高。三腿,身铝样,大头兜帽里, sir。”
“去!”中尉说,“胡扯!”
“您会见, sir。带箱样, sir,喷火打死人。”
“啥——炮?”
“不, sir,”炮兵生动讲热射线。讲一半中尉打断,抬头看我。我还站路边岸上。
“千真万确。”我说。
“哼,”中尉说,“看来我也该瞧瞧。听着”——对炮兵——“我们奉派这儿清人出屋。你沿路去报准将马文,把知道的都讲。他在韦布里奇。认路?”
“认,”我说;他拨马朝南。
“半英里,你说?”他说。
“至多,”我答,指树梢南。他谢过骑走,没再见。
再前见路上三女二童,正清一工舍。弄了辆小手车,堆着脏包破家具。我们过,他们忙得没搭话。
比弗利特站出松林,见乡野晨阳下安宁静好。远出热射线范围,若非有些屋空寂,有些屋忙打包,桥上兵立盯铁路朝沃金,这日像任何周日。
几辆农车吱嘎朝阿德尔斯顿去,忽从田门见,平草场那头,六门十二磅炮齐列指沃金。炮手立等,弹药车距得妥。人立如受阅。
“好!”我说,“至少能正经打一炮。”
炮兵在门犹疑。
“我走,”他说。
更前朝韦布里奇,桥那头,许多白疲劳衫人在垒长垒,后头更多炮。
“拿弓箭对闪电,”炮兵说,“他们没见那火束。”
不忙的官立盯树梢西南,挖的人也停盯同方。
比弗利特乱哄哄;人打包,二十来骠骑,有下马有骑,赶他们。三四黑官车,白圈十字,一旧公车,同别车,在村街装。好些人,多够安息日样穿了最好衣。兵难让他们知险。我们见一枯老翁,大箱一打余兰盆,怒跟不丢的伍长辩。我停抓他臂。
“知那头啥?”我指松梢掩火星人。
“嗯?”他转,“我讲这些值钱。”
“死!”我喊,“死来了!死!”丢他想,我急追炮兵。角上回看。兵离了,他还立箱边,兰盆在盖,茫盯树外。
韦布里奇没人知总部哪;全乱,我未在任何镇见。车马车遍处,最杂车马。体面居民,高尔夫划船装男人,俏衣妻,在打包,河边浪人帮劲,孩兴奋,多乐这周日奇变。当中好牧师勇行早礼,钟在闹上响。
我和炮兵坐饮泉阶,吃所带算好餐。巡逻兵——这非骠骑,白衫榴兵——警人走或开火躲窖。过铁桥见站内外聚多人,挤台堆箱包。常车停了,我信,为放兵炮去彻特西,后闻特列争位狠斗。
留韦布里奇至午,那时在谢珀顿闸旁韦河泰晤士合处。帮两老妇装小车些时。韦河三口,此可租船,有渡。谢珀顿侧一客栈带草坪,后谢珀顿教堂塔——后换尖顶——树上升。
这见兴奋吵众难民。逃未成慌,但人已多过船往返能渡。人喘重负来;一夫妻甚至扛小屋门,上堆家物。一人说要从谢珀顿站走。
多喊,一人还玩笑。人想火星人不过厉害人,或袭劫镇,终被灭。人不时紧张瞥韦河,朝彻特西草场,但那全静。
泰晤士对岸,除船靠处,全静,与萨里侧烈对。岸下人沿巷走。大渡船刚走一程。三四兵立客栈草坪,盯笑难民,不帮。客栈关,因禁时。
“啥?”船夫喊,“闭嘴傻子!”近我人对吠狗说。声又来,这次彻特西向,闷咚——炮声。
战始。几乎立时右岸树掩不见炮群接声,重响连。女尖叫。人立住,忽战动,近却不见。只见平草场,牛多漠吃,银截柳温阳里不动。
“兵会挡,”旁女疑说。树梢起 haze。
忽见远河上烟冲,一烟 jerk 空悬;立时脚底地掀,重爆震气,碎近屋两三窗,我们惊。
“来了!”蓝衫人喊,“那!见没?那!”
快,一个接一个,一二三四甲火星人现,远小树外,平草场朝彻特西,急跨河来。初像小兜帽影,滚动如飞鸟。
then 斜朝我们来,第五个。甲身在阳里闪,扫向炮,近大快。极左最远一,高举大箱,我周五夜见的幽恐怖热射线朝彻特西去,中镇。
见这奇快恐物,水边众我觉一瞬吓呆。无叫喊,静。 then 哑哗脚动——水溅。一男吓不掉肩箱,转撞我踉跄。一女手推我过。我随人转,但未吓呆。热射线在脑。下水!对!
“下水!”我喊,无人理。
我复转,朝近火星人冲,冲下砾滩一头栽水。他人同。一船回人我过跳下。脚石泥滑,河低,我跑约二十尺仅腰深。 then 火星人立头不到两百码,我扑水底。船人跳水声如雷耳。两岸人急上。但火星机暂不理跑散人,如人不在意脚踢蚁巢乱。半窒我抬头,火星兜帽指对岸仍射炮,进时甩松似热射线发电机。
瞬它上岸,一步涉半河。前腿膝弯对岸,瞬又立全高,近谢珀顿村。立时六炮,右岸无人知,藏村边,同射。忽近震,后接前,心跳。怪正举箱生热射线,首弹爆 hood 上六码。
我惊叫。我见不想另四火星怪;注近事。同另两弹身空爆,兜帽转受未躲第四弹。
弹正脸爆。兜帽鼓、闪、碎红肉金片十余。
“中!”我喊,似叫似欢。
听水周人应。我那瞬可出水跃。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