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2
第一批人被带到坑边时,牧师正占着那条缝隙。我坐在下面,蜷缩着身子,竖起耳朵听着。他猛地向后一退,我生怕已被人发现,便一阵恐惧地蹲伏下去。他从瓦砾上滑下来,在黑暗中爬到我身旁,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有那么一刻,我也跟着他慌了神。他的手势像是示意放弃那条缝,过了一会儿,我的好奇心给了我勇气,便站起身,跨过他,爬到缝边。起先我弄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狂乱。此时暮色已临,星辰细小而暗淡,但坑里被炼铝发出的闪烁绿火照得通明。整幅景象是一片闪烁的绿光与游移的锈黑阴影交织的图样,看得人眼睛极不舒服。蝙蝠在这一切之上和其间穿飞,毫不在意。那些摊开的火星人已看不见了,蓝绿色的粉末堆已升高,将他们遮没;一台战斗机器屈着腿,皱缩而短促地矗立在坑的一角。接着,在机器的铿锵声中,飘来一丝像是人声的疑响,我起先以为听错,随即又排除了这个念头。
我蹲着,紧盯着那台战斗机器,这下头一回看清了罩子里确实有个火星人。绿焰腾起时,我能看见他外皮上的油光和眼睛的亮采。忽然我听见一声吼叫,看见一条长触手从机器肩头伸向驼在背上的小笼子。接着,有个东西——剧烈挣扎着的东西——被高高举到天际,在星光下成了一个黑色模糊的谜;当这黑物落下时,借绿光的明亮我看出那是一个人。刹那间他清晰可见。那是个结实、红润、中年、衣着体面的人;三天前,他必还在世上行走,是个颇有身份的人物。我能看见他瞪出的眼,和衣扣、表链上的微光。他消失在土堆后,一时寂静。随后火星人发出尖叫,以及持续而欢快的呼啸。
我从瓦砾上滑下,挣扎站起,双手捂耳,窜进碗碟间。牧师原本抱头默默蹲着,见我经过抬起头,因被我抛下而大声叫喊,跟着追了进来。
那夜,我们潜伏在碗碟间,在恐惧与偷窥的可怕诱惑间摇摆;虽觉急需行动,我却想不出任何逃计。但到第二日,我得以极清醒地思量处境。我发现牧师已完全不能交谈;这新近且登峰造极的暴行夺去了他所有理智与远虑。实际上他已沦如禽兽。但俗语说,我双手攥住了自己。一旦敢面对事实,我便渐悟:处境虽恐怖,却尚无绝对绝望之理。主要生机在于火星人或许只将此坑作临时营寨。即便久占,也未必认为需设守,或能给我们逃走之机。我也细想了朝坑外挖道的可能,但初看,挖出后落在某台哨卫战斗机器视线中的几率太大。且挖土只能我一人来做。牧师必是指望不上的。
若记忆无误,是第三日我见那少年被杀。那是我唯一亲见火星人进食的一次。经此事后,大半天我避开了墙洞。我进碗碟间,卸下门,拿斧头尽量无声地挖了几个时辰;但挖出约两英尺深时,松土哗啦塌下,我不敢再挖。我泄了气,久躺在碗碟间地上,连动的力气都没了。此后我彻底弃了掘逃之念。
火星人给我印象之深,可见起初我对靠人力击溃他们而脱困几乎不抱希望。但第四或第五夜,我听见似重炮的声响。
夜极深,月明。火星人已撤去挖掘机,除了一台立在对岸坑坡、一台埋在坑角我窥孔正下方不见踪影的搬运机外,此处已无他们身影。除搬运机的淡光与块块斑斑的白色月光,坑中漆黑;除搬运机的咔嗒声,一片死静。那夜美得安宁;除了一颗行星,月似独占了天。我听见狗嚎,正是这熟声令我凝神。随后我分明听见轰鸣,恰如巨炮。我数了六声,隔许久又是六声。此外无他。
四、牧师之死
被囚第六日,我最后一次偷看,不久发现自己独在。牧师没贴着我、争挤缝隙,而是退回了碗碟间。我忽生一念,便轻快潜回碗碟间。黑暗中我听见牧师在喝东西。我暗中一抓,手指攥住一瓶勃艮第。
有几分钟扭抢。瓶落地碎了,我停手站起。我们喘着互瞪威胁。末了我挡在他与食物之间,告他我要立个规矩。我把储藏室食物分成十日口粮。那天不许他再吃。下午他弱弱来够食物。我本打盹,瞬即惊醒。整日整夜我们对坐,我倦而坚,他哭诉饿极。我知道那是一夜一日,但于我似——至今似——无尽长。
我们日增的不合终以公开冲突收场。两大日我们低声扭打。有时我疯捶乱踢,有时哄劝,曾以最后一瓶勃艮第贿他,因我有雨水泵可取水解渴。但威柔皆无用;他已全无理性。他既不停止抢食,也不停喃喃自语。为熬过囚禁的基本 precautions 他也不守。我渐识他智已全毁,觉这闷病暗中的唯一同伴是个疯子。
依模糊记忆,我想自己神智也偶乱。每睡必噩梦怪诞。似悖实然,我倒以为牧师的弱与疯警了我、励了我,使我保住清醒。
第八日他始大声说话,非 whisper,我无可奈何。
“公义啊,上帝!”他反复道,“公义。罚落我及我家。我们有罪,行不及。有贫有悲;穷人被踏尘中,我默然。我传悦耳的愚言——我的神,何等愚言!——本该挺身,虽死无阻,呼他们悔——悔!……欺压贫乏的!……神的酒榨!”
忽他又转回我扣他食物的事,祈、求、泣,终至威胁。他声渐高——我求他莫如此。他觉拿住了我——威胁要喊,引火星人来。一时我怕;但任何退让都会断逃机于难估。我拒他,虽无把握他真不敢。但那日他终未喊。他声缓升,唠过八、九两日大半——威胁、恳求,夹着滔滔半清总虚的悔他空伪事神,令我怜他。随后他睡片时,复以新力,响得我必令他停。
“静!”我恳道。
他起跪,因原坐铜锅旁暗处。
“我静太久了,”声必达坑,“今必作证。祸此不信之城!祸!祸!祸!祸!祸!因地另号角声之民——”
“闭嘴!”我起立,怕火星人听见,“看上帝面——”
“不,”牧师扯嗓喊,亦起张臂,“说!主言在我!”
三步他已到通厨房的门。
“我必作证!我去!耽延已太久。”
我伸手摸墙上挂的切肉刀。一闪我追去。我怕得凶。他未过厨房半途,我已追上。末一点人性,我刀背朝前,以柄击他。他栽前仆地伸卧。我绊过他,立喘。他不动。
忽闻外响,灰泥滑落碎砸,墙三角孔暗了。我抬头见一台搬运机底缓缓过孔。一抓肢在残砾中蜷探;又伸一肢,摸过落梁。我呆立盯看。继而见机体边近处玻璃板后,那可称脸者与一双大黑眼正窥;随而一条长金属蛇般触手缓探入孔。
我勉力转身,绊过牧师,停在碗碟间门。触手已入屋两三码,扭摆忽动,忽此忽彼。我迷立看那缓歇的进。随后我低哑一叫,逼自己过碗碟间。我剧颤;几难直立。我开煤窖门,立暗中盯厨房微亮门道,听。火星人见我没?在作甚?
那里东西轻来轻去;不时叩墙,或动时微金属响,如钥匙在裂环上。随后一重体——我太知是何——被拖过厨房地向孔。我禁不住探到门窥厨房。明外光三角中,我见火星人,在百手般搬运机里,审视牧师头。我立想它会由我击痕推我在此。
我爬回煤窖,关门,暗中无声尽量藏身柴煤间。不时僵住听触手是否又伸孔入。
微金属响又来。我觉它缓摸厨房。不久更近——判在碗碟间。我想它或够不着我。我暗祷不休。它过,轻刮窖门。难忍悬疑久候;后闻它扒闩!它找着门了!火星人懂门!
它弄闩约一分钟,门开了。
暗中我仅见那物——最似象鼻——向我摇探,触察墙、煤、木、顶。如黑虫摇盲首。
一次竟触我靴跟。我几叫;咬手。一时触手静。或已缩。随 abrupt 一响,它攥住啥——我以为攥我!——似出窖。一分我不定。显是衔煤去察。
我乘机微移久蜷之身,听。我急祷平安。
又闻缓定声爬近。慢、慢近,刮墙叩具。
我犹疑时,它脆敲窖门又关。我闻入储藏室,饼干罐响瓶碎,重撞窖门。静入无尽悬。
走了?
终我断它走。
它未再入碗碟间;但我整十日蜷暗中,埋柴煤里,不敢爬出解渴。至十一日才敢离安。
五、死寂
入储藏室前,我先闩厨房碗碟间门。但储藏室空;食屑皆无。显是火星人前日尽取。见此我首绝望。十一、十二日水米未进。
初口干喉焦,力显衰。我坐碗碟暗处,凄惨。心念食。我疑已聋,因惯闻坑中动声绝然停。我无力无声爬窥孔,否则早去。
十二日喉痛甚,冒惊火星人之险,我弄响水槽边雨泵,得两杯黑臭雨水。大爽,且泵声后无触手探,壮了我胆。
此数日,我乱想牧师与其死状。
十三日又饮水,恍想食与逃妄计。每盹必噩梦,牧师死或盛宴;但醒睡皆剧渴催饮。入碗碟间光非灰而红。乱想中如血色。
十四日入厨房,讶见红草叶已长过墙孔,半光处成绯暗。
十五早闻厨房熟而异声,听辨是狗嗅扒。去见狗鼻自红叶缺处窥。我甚讶。闻我味,短吠。
我想若引他静入,或能杀食;且不论,杀以免引火星人。
我柔声“好狗”爬前;他忽缩头没。
我听——我不聋——坑确静。闻如鸟翅扑,粗呱,仅此。
久贴窥孔,不敢移遮红植。一两闻轻 pat 如狗沙下往复,更多鸟声,仅此。终恃静窥外。
除一角群鸦啄打火星人食剩骨,坑中无活物。
我瞪四顾,几不信眼。机皆无。除角灰蓝粉堆、另处铝条、黑鸟、尸骨,坑只空圆沙坑。
缓自红草挤出身,立碎石堆。除北后,任向无火星人或迹。坑自脚直落,但垃圾稍远有坡通废墟顶。逃机至。我颤。
犹豫片时,决绝风中,心狂跳,我爬上埋久之堆顶。
再望。北亦无火星人。
daylight 末见希恩此部时,是散落白红舒屋夹荫树街。今我立碎砖土砾堆上,覆膝高红仙人掌状植,无 terrestrial 草争。近树死褐,远红丝网活干。
邻屋皆毁未烧;墙立,或至二层,窗破门碎。红草在无一顶房中猛长。下是大坑,鸦争残。他鸟跳墟。远见瘦猫沿墙伏溜,人无迹。
日较囚炫亮,天蓝燃。微风摇占地的红草。哦!气之甜!
六、十五日的功
我立堆上摇,不顾安。出那恶窟,我只窄想眼前安。未觉世变,未料这陌生景。本料希恩废墟——见的是异星诡丽。
那刻我触超常情,然我役兽熟知。如兔归穴突见群工挖基。我初感后明多日之事:废位,非主乃畜,在火星足下。与人同,伏看跑藏;人之惧与权逝。
此异一识即过,主念成久饿之饥。离坑向,见红墙后未埋园。我得 hint,没膝没颈入红草。草密藏安。墙六尺,爬不能提足至顶。沿行至角石景,得顶,跌入欲园。得嫩葱、两剑兰球、生胡萝卜,皆取,爬毁墙,经绯树向邱——如行巨血滴道——怀二念:多食,瘸出此诅异坑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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