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4
“嗯,那些想逃过他们抓捕的人得做好准备。我正在准备。你听好,我们可不是个个都生来就是给野兽当口粮的;而事实就是会变成那样。这就是我观察你的原因。我本来有疑虑。你身形瘦削。你瞧,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也不清楚你是怎么被埋的。所有这些——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还有那些该死的小职员,以前住在那一边儿的——他们都不顶用。他们身上没有一点儿精气神——没有骄傲的梦想,也没有骄傲的欲望;而一个人若两者皆无——天哪!他除了胆小怕事和处处提防,还算个什么?他们过去就是慌慌张张跑去上班——我见过成百上千这样的人,手里攥着点儿早饭,疯了似的往那儿赶,就为了搭上他们那趟季票小火车,生怕迟到被炒鱿鱼;干着他们懒得费神去弄懂的营生;又慌慌张张往回赶,生怕误了晚饭;晚饭后猫在屋里,怕后街出事;跟娶来的老婆睡觉,不是因为想要,而是因为她们有点儿钱,能让他们在这世上唯一一次可怜的逃窜中保个平安。人寿保险买上,再投点儿资,防着出意外。到了礼拜天——又怕下辈子。好像地狱是给兔子盖的似的!哼,对这些人来说,火星人简直是天赐福音。宽敞的笼子,催肥的饲料,精心配种,毫无烦恼。在田野里空着肚子乱窜个把礼拜,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自投罗网。过一阵子他们就乐不思蜀了。他们会纳闷,以前没有火星人照顾的时候,人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那些酒吧混子、花花公子、卖唱的——我能想象得出来。我能想象得出来,”他说,带着一种阴郁的快意。“他们中间会泛滥起无穷的感伤和宗教情绪。有好几百桩事,我亲眼见过,却直到这几天才看清。会有很多人安于现状——养得肥肥的,蠢透了;也会有很多人被一种‘全都不对劲、自己该做点什么’的感觉折磨。每当局面搞成这样,一群人觉得该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些弱者,还有那些想太多想虚了的人,总会投奔某种啥也不干的宗教,特别虔诚、特别清高,甘受迫害,顺从主意。很可能你也见过这光景。那是恐惧狂风里翻了个底朝天的一股劲儿。这些笼子里会塞满赞美诗、圣歌和虔诚。而那些没那么单纯的家伙,会掺和进一点儿——叫什么来着?——色情。”
他顿了顿。
“很可能这些火星人会把其中一些当宠物;训练他们耍把戏——谁知道呢?——对着养大的宠物男孩多愁善感,然后不得不杀掉他。说不定有些,他们会训练来追捕我们。”
“不,”我喊道,“那不可能!没有哪个人会——”
“接着扯这种谎有什么用?”炮兵说。“有人会乐呵呵地去干。装作没有,才是瞎扯!”
于是我被他说服了。
“要是他们追我,”他说;“天哪,要是他们追我!”说完便陷入阴沉的默想。
我坐着琢磨这些事。我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这人的推论。入侵之前,没人会质疑我在智力上胜过他——我,一个公认的哲学主题写手,他,一个普通大兵;可他已然把一种我几乎没意识到的局面梳理清楚了。
“你在干什么?”我过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犹豫了。
“嗯,是这样的,”他说。“我们该干啥?我们得发明一种活法,让人能活、能繁衍,还得足够安全,把孩子拉扯大。对——等一下,我把我觉得该做的事说清楚些。驯顺的那些会像所有驯兽一样;几代之后他们就长得大、漂亮、血旺、蠢——废物!风险在于,我们这些保持野性的会退化成一种大个儿的野蛮老鼠。 . . . 你瞧,我打算这么活:地下。我一直在琢磨下水道。当然,不懂下水道的人会觉得那地方吓死人;可伦敦底下延绵数英里——好几百英里——下几天雨,伦敦一空,就能把它们冲得又清爽又干净。主干下水道够大够透风,谁住都行。还有地窖、拱顶、库房,从那儿能挖通道通到下水道。还有铁路隧道和地铁。嗯?你开始明白了吧?我们拉起一支队伍——身强力壮、心思干净的人。我们可不捡漂进来的破烂。弱者滚蛋。”
“就像你当初想让我滚?”
“嗯——我不是跟你磨叽了吗?”
“那事儿不吵了。说下去。”
“留下的人听命令。我们也要身强力壮、心思干净的女人——母亲和教师。不要没骨气的太太——不要该死的乱抛媚眼。我们不能要任何软弱或傻气的。生活又变真实了,没用、累赘、有害的都得死。他们该死。他们该甘愿去死。说到底,活着还玷污种族,是一种不忠。而且他们不会快活。再者,死没那么可怕;怕死才要命。我们会在所有这些地方聚起来。我们的地盘是伦敦。甚至说不定能放哨,等火星人走远了就到地面上溜达。也许打板球。咱们就这么救种族。嗯?办得到吧?可救种族本身不算个啥。就像我说的,那不过是当老鼠。救知识、添知识,才是正经。你这样的人就派这用场。有书,有模型。我们得往深处建大安全所,能搜的书都搜来;不要小说诗歌那些水货,要思想,要科学书。你这样的人就派这用场。我们得去大英博物馆,把那些书翻个遍。尤其得保住科学——再多学。我们得盯着这些火星人。我们中得有人去当间谍。等一切就绪,说不定我去。我是说,被抓。最要紧的,我们得别理火星人。连偷都不可。要是挡了他们道,我们就撤。得让他们看出我们没恶意。是,我懂。可他们是有脑子的东西,要是啥都不缺,还当我们只是无害害虫,就不会赶尽杀绝。”
炮兵停住,一只棕手搭上我胳膊。
“说到底,也许要学的没那么多, before——你只管想:四五台战斗机器突然出发——热射线左右乱扫,里头却没火星人。没火星人,是人——学会了门道的人。说不定我活着的时候就能见着——那些人。想想看,开着那么个漂亮玩意儿,热射线敞着、随便扫!想想看,把它攥在手里!那一通疯跑之后,就算最后炸成碎片又算啥?我猜火星人得瞪圆他们漂亮眼睛!你瞧不见吗,老兄?你瞧不见他们慌慌张张、慌慌张张——噗噗喘、呜呜叫,奔向别的机械差事?每台都出了毛病。然后唰、砰、咔啦、唰!正瞎鼓捣呢,唰地热射线来了,瞧吧!人又回到了自己地盘。”
有一阵,炮兵那想象的胆魄,还有他摆出的笃定和勇气,彻底镇住了我心思。我不假思索地信了他对人类命运的预言,也信了他那惊人计划的可行;而觉得我易骗愚蠢的读者,且拿你稳坐细读、满心都是这话题的处境,对比我蹲灌木丛、竖耳听、吓得散了神的样子。我们就这样聊到清晨,后来爬出灌木,望了望天上有无火星人,便急匆匆奔向他在帕特尼山上的窝。那是房子的煤窖,我见他干了一礼拜的活儿——不过是个不到十码长的洞,他打算通到帕特尼山的主下水道——这才头回咂摸出他梦和力之间的鸿沟。这洞我一天就能挖完。可我还挺信他,那上午连同他干到过午。我们有辆园车,把土倒到厨房灶边。从邻家食品库弄来一罐假甲鱼汤和酒,歇了歇力。在这稳当活计里,我对这世界陌生刺痛的感觉奇异地松了绑。干着活,我把他计划翻来想去,不久便冒出反对和疑窦;可我干了一上午,能再有个奔头,实在高兴。干了一钟头,我开始估摸通到下水道还得挖多远,会不会根本挖偏。眼下的疑点是,既有现成检修孔能直下下水道,再挖回房子,何必费这长隧洞。我也觉着,这房挑得不便,平白多了洞长。正要面对这些,炮兵停了铲,看我。
“干得不错,”他说。他放下铲。“歇会儿吧,”他说。“我看该上房顶侦察一下了。”
我本想接着干,他略一犹豫又拿起铲;忽然我脑子里一闪。我停了,他也立刻停。
“你方才在荒地上溜达啥,”我说,“不在这儿?”
“透透气,”他说。“我正回来。夜里安全些。”
“可活儿呢?”
“哦,总不能老干,”他说,一瞬间我看清了这人。他犹豫着,攥着铲。“现在该侦察,”他说,“因为要是有人近前,听见铲声,会冷不防扑上来。”
我不再想驳。我们同去房顶,站梯子上从顶门缝往外瞅。不见火星人,便壮胆上瓦,缩在女儿墙下。
这位置一丛灌木挡了帕特尼大半,却能望见脚下河面,一团冒泡的红草,还有兰贝斯低处淹了水、红汪汪的。红藤爬满旧宫边树,枝桠枯伸死僵,挂着皱叶,从藤簇里支出来。怪的是,这两样全靠流水才传得开。我们四周都没扎根;金链花、粉海棠、雪球、侧柏,从月桂和绣球里绿亮亮探向日光。肯辛顿外浓烟直上,烟和蓝霾遮了北山。
炮兵说起伦敦还留着的那类人。
“上礼拜有晚,”他说,“几个傻子接通了电灯,摄政街和圆环一片亮,挤满涂脸破衣的醉鬼,男男女女,跳啊喊啊到天亮。一在场的人跟我说的。天快亮他们才觉出旁边长着台战斗机器,正低头看他们。天晓得它站了多久。准把某些人吓坏了。它沿路过来,捞走近百个醉倒或吓瘫的。”
一个历史永写不全的怪诞时分的怪诞一闪!
顺着这个,答着我问,他又绕回宏大计划。他越说越来劲。他把抓战斗机器说得活灵活现,我竟又信了他大半。可既然开始懂他几分,我猜出他极看重别冒进。我也注意到,这回绝无半点他要亲自去抓、去斗那大机器了。
过了会儿我们下窖。俩人都不想再挖,他一提吃饭,我正中下怀。他忽然大方起来,吃完出去,回来拎了上等雪茄。点上,他乐观得发亮。他倾向把我来当大日子。
“窖里有香槟,”他说。
“喝这泰晤士畔勃艮第更挖得动,”我说。
“不,”他说;“今儿我作东。香槟!天爷!眼前担子够重了!趁能歇且歇,养养力。瞧这起泡的手!”
顺着放假这念想,吃过饭他非要打牌。他教我尤克牌,把伦敦分了,我北他南,拿教区点数赌。清醒读者觉这荒唐蠢笨,却千真万确,更奇的是,我发现这牌戏和另几局极有趣。
人之心怪哉!当种族临灭或惨堕,眼前除惨死无望,我们却能坐盯这彩纸的运气,拿“百搭”玩得津津有味。后他教我扑克,三局硬棋我赢了他。天黑我们决定冒险,点了灯。
没完一串牌局后我们宵夜,炮兵喝光香槟。接着抽雪茄。他不再是早间那精力勃勃的种族再造者。仍乐观,却少动、多思。我记得他拿我健康收尾,致辞短样、断断续续。我取雪茄,上楼看他说过的、高门山上绿莹莹亮的那灯。
起先我呆望伦敦谷。北山罩暗;肯辛顿近火红燃,时而橙红舌焰窜起又灭在深蓝夜。伦敦余处皆黑。近处,我觉一奇光,淡紫荧荧,夜风里颤。一时不懂,后知必是红草泄的弱光。这念一转,我沉睡的惊异、我对事物比例的知觉,又醒了。我自那望向火星,红清高挂西天,又久凝汉普斯特德和高门的黑。
我在顶上久立,叹日间怪变。自午夜祈祷到蠢牌戏,我心绪一一回放。情绪猛反。我记得把雪茄一甩,带几分浪费的寓意。我的蠢迎面夸大。我似叛了妻、叛了类;悔意填满。我决意留这想大事却无律的怪梦客,由他醉饱,自去伦敦。那儿,我想,最易探得火星人和同类的动静。迟月升时,我还在顶上。
八、死伦敦
别了炮兵,我下山,经高街过桥到富勒姆。那时红草正疯,几乎塞住桥路;可其叶已因蔓延的病斑泛白,病不久便飞快灭了它。
通帕特尼桥站的巷口,我见一人躺地。他黑如扫烟囱的,满身黑灰,活,却醉得动不得、说不出。除咒骂和朝我头猛捅,问不出啥。若非他脸相暴戾,我本该留下。
桥往前路上皆有黑灰,富勒姆更厚。街死静。一面包店讨着吃的——酸、硬、霉,却吃得下。往沃尔厄姆格林些,街清了粉,我过一排着火白排屋;烧声竟是舒坦。近布伦普顿,街又静。
这儿我又见街黑粉、见尸。富勒姆路一长段约见十二具。死多日,我急急过。黑粉覆身,软了轮廓。一两具被狗翻过。
无黑粉处,怪像城里的礼拜天,店关、屋锁、帘下,荒静。有的地方有劫痕,但除食酒店少有他处。一珠宝窗被砸,贼似惊走,金链数条、一表散落道中。我没碰。更远一破衣妇堆在门阶;垂膝的手割破,血染锈褐裙,碎香槟大瓶淌一地。似睡,却死。
我越入伦敦,静越深。可这静非死静——是悬静、待静。随时,已燎了西北边、灭了伊灵和基尔伯恩的毁灭,会落这些屋上,留烟墟。这是判了死、弃了的城。 . . .
南肯辛顿街无尸无黑粉。近南肯辛顿我头回听见嚎。它几乎不觉爬上我感。是两音抽泣交替,“乌拉,乌拉,乌拉,乌拉”,永不停。我过北向街,它涨声,屋宇又似截了它。展览路满潮涌来。我停,望肯辛顿园,怪这远嚎。似那屋海大荒,寻着了怕与孤的声。
“乌拉,乌拉,乌拉,乌拉,”那超人音哀号——大波声扫下阔阳路,夹两排高楼。我北转,惊着,向海德园铁门。我半心要破自然史馆,上塔顶望园。可决意留地,好快藏,便上展览路。路两巨宅空静,步声回声撞墙。顶近园门,见奇景——翻的公车,马骨剔净。我琢磨会儿,续向蛇湖桥。声愈强,虽北园屋脊上除西北烟霾啥也望不见。
“乌拉,乌拉,乌拉,乌拉,”声似自我猜的摄政园片来。这灭魂嚎蚀我心。撑我的神散了。嚎占了我。觉极倦、脚痛,又饥又渴。
已过正午。为何独荡这死城?为何独个儿,当全伦敦陈殓、裹黑殇?我孤得难忍。心跑向忘年旧友。我想药铺毒、酒商藏酿;忆那两湿绝望物,据我所知,同城只我与他们。 . . .
我由大理石拱入牛津街,又是黑粉几尸,些屋地栅泄恶兆臭。长走日热后我渴极。好容易破一酒馆,得吃喝。吃后倦,入吧后客室,睡在寻见的黑马毛沙发。
醒时惨嚎犹在耳,“乌拉,乌拉,乌拉,乌拉”。已黄昏,吧里翻出饼和酪——有肉柜,只蛆——便穿静住区方场到贝克街——只记波特曼方场一名——终出摄政园。自贝克街顶出,我见远树间落日清里,嚎所起的火星巨罩。我不怕。见他如常。望了会儿,他不动。似立着嚎,无由可觅。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