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人群中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有个我偶尔雇用的零工园丁,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孩,屠夫格雷格和他小男孩,还有两三个常年在火车站附近游荡的混混和高尔夫球童。几乎没人说话。那时候英国普通老百姓的天文知识少得可怜,对这类事只有最模糊的概念。大多数人只是安静地盯着圆筒那像大桌子一样的尾端,它仍如奥gil维和亨德森离开时那样一动不动。我想,大家本以为会看到一堆烧焦的尸体,而这毫无生气的庞然大物想必让这期待落了空。我在那儿时,有人走了,也有新的人来。我爬进坑里,恍惚听见脚下有微弱的动静。顶端肯定已经停止旋转了。
直到离得这么近,这东西的怪异才对我显出分毫。第一眼望去,它实在不比一辆翻倒的马车或横在路上的倒树更惹眼。其实还更不如。它看着像一只生锈的煤气浮筒。得受过点科学训练,才能看出这东西的灰色表层绝非寻常氧化物,盖子与筒身裂缝间闪着的黄白色金属也透着陌生的色泽。“地外”二字对多数旁观者毫无意义。
那时我内心十分确信这东西来自火星,却判断里面不大可能有活物。我想那旋开的动作或许是自动的。撇开奥gil维不谈,我仍相信火星上有人。我浮想联翩,猜它里头是否载着手稿,翻译上会遇何难题,会不会找到钱币和模型之类。但这东西略大了些,教人不敢笃定此念。我焦躁地盼着它快打开。约十一点,见毫无动静,我满腹此念走回梅伯里家中。可我发现很难静下心做那些抽象研究。
午后,公地的景象大变。晚报的早版用巨幅标题惊动了伦敦:
“收到来自火星的信息。”
“沃金来的惊人故事,”
诸如此类。此外,奥gil维发给天文交换台的电报,惊动了三岛每一座天文台。
沙坑旁路上停着五六辆或更多的沃金车站马车,一辆来自乔伯姆的篮式轻马车,还有一辆颇显气派的 carriage。除此之外,自行车也堆了一大片。况且,尽管天热,仍有不少人从沃金和彻特西步行而来,于是 altogether 聚起相当可观的人潮——其中也夹着一两位盛装女士。
日头毒辣,天上无云无风,唯余几株散生松树的影子。烧着的石楠已扑灭,但朝奥特肖方向的平地望不到头地焦黑,仍腾起笔直的烟柱。乔伯姆路上一个敢想的糖果贩打发儿子推了车青苹果和姜啤来卖。
走到坑边,见坑里占着约六人一组:亨德森、奥gil维,还有一个高个金发男子,我后来才知是皇家天文学家斯滕特,另有几个抡锹使镐的工人。斯滕特用清亮尖嗓发号施令。他站在圆筒上——此刻它显然凉了许多;他脸涨得紫红,汗流如注,似有什么惹恼了他。
圆筒大半已挖出,只是底端还嵌着。奥gil维一眼见我在坑边呆望的人群中,便喊我下去,问我愿不愿去见地主希尔顿勋爵。
他说,越来越多的人群,尤其那些男孩,严重碍他们挖掘。他们想立一道轻栅栏,并有人帮忙拦人。他告诉我壳内仍偶尔可闻微弱响动,但工人拧不开顶盖,因无处着力。壳似极厚,我们听到的微声,或许是内里喧腾的嘈杂。
我很乐意从命,借此成了拟建围栏内 privileged 的观众之一。我没在勋爵府上寻到人,却被告知他预计乘六点滑铁卢来的火车从伦敦到,那时约五点一刻,我便回家喝了茶,走到车站去截他。
IV. 圆筒开启。
回公地时,日落了。三三两两的人从沃金方向匆匆离去,也有一两个往回走。坑边人更多了,衬着柠檬黄的天色显出黑压压一片——大概两三百人。人声鼎沸,坑边似有扭打。怪念头掠过我心。走近时,听见斯滕特的声音:
“退后!退后!”
一个男孩朝我跑来。
“它在动,”他路过时说,“拧着,一个劲往外拧。我不喜欢。我回家了,这就回。”
我续向人群去。我想,真有两三百人推挤搡撞,那仅有的几位女士绝不最弱。
“他掉坑里了!”有人喊。
“退后!”几个人说。
人群微晃,我肘挤而入。人人似极兴奋。我听见坑里一种奇异嗡声。
“我说!”奥gil维道,“帮着拦住这些蠢货。谁知道这鬼东西里是什么!”
我见一年轻人——想是沃金店员——站在圆筒上,正挣扎爬出坑。是人群把他挤下去的。
圆筒顶端正从内拧出。亮闪闪的螺纹探出近两尺。有人撞我,我险些摔上螺纹顶。转身时,螺纹必已脱出,因筒盖当啷一声落在砾石上。我肘抵身后之人,扭头再看那物。刹那间,那圆腔似全黑。落日正刺我眼。
我想人人都盼见一人钻出——或许略异于我们地球人,但终归是人。我知道我如此。可看着,便见阴影里有物微动:灰白如浪的起伏,一层叠一层,继而两只发亮圆盘——似眼。接着,一条如灰蛇、粗若手杖之物自扭动中央卷出,朝我空中扭来——又一条。
我骤生寒意。身后一女高声尖叫。我半转,眼仍钉那圆筒——此刻更多触手探出——开始从坑边往后挤。见周人面上惊愕转成恐怖。四下听不清的惊呼。众人齐退。见那店员还在坑边挣扎。我发现自己孤身,见坑那侧人皆奔逃,斯滕特也在内。再望圆筒,无法遏制的恐惧攫住我。我呆立瞪视。
一灰白圆肿巨块,或如熊大,正自筒中缓而痛苦地升起。它鼓出见光,如湿皮般发亮。
两只大深色眼稳视我。托它们的肉团,即那物之头,圆浑,可谓有脸。眼下有口,无唇之边颤喘滴涎。全身痉动起伏。一条瘦触肢抓筒边,另一条空中摇。
未见活火星人者,难想其貌之奇恐怖。那特异 V 形口带尖上唇,无眉骨,楔状下唇下无下巴,口不停颤,触手如戈耳工之丛,肺在异气中剧息,因地球重力更强而显笨重痛楚——尤那巨眼之极烈——既鲜活、强烈、非人、残损又 monstrous。油棕皮里带菌菇感,滞重刻意之动不堪言恶心。即便初遇初瞥,我已厌惧交加。
忽那怪失踪。它栽过筒沿落坑,声如大皮团坠。我闻其发特异闷叫,随即又一怪黑影现于深孔暗处。
我转身狂奔,朝百码外第一丛树去;却斜跑踉跄,因目难离此物。
于些小松与荆丛间,我停,喘,待后变。沙坑周公地散立众人,如我半迷恐怖,盯此物,或不如说盯坑边堆砾——它们卧处。继而,新恐怖中,见一圆黑物在坑边上下 bob。是落坑店员之头,衬炽西阳显小黑。此刻他肩膝露出,又似滑回,唯头可见。忽他不见,我疑闻微嚎。一念想回去助他,却被惧压。
一切遂不可见,蔽于深坑与筒落所成沙堆。任何从乔伯姆或沃金来路上者,必讶此景——渐缩之众或百余人,立成大不规则圈,在沟、灌、门、篱后,少言,言则短促兴奋喊,死盯几堆沙。姜啤车如怪弃物,黑衬灼天,沙坑里一排弃车,马以袋食或刨地。
V. 热射线。
自瞥见火星人自筒出(它们自行星来此),一种迷慑瘫我举动。我立石楠及膝,盯蔽它们的丘。心内惧与奇交战。
不敢回坑,却烈盼窥之。遂走大弧,寻利处,频望蔽新客之沙堆。一度,如章鱼臂的细黑鞭闪过落日,立抽回,后细杆节节升,顶托圆盘晃转。那里何事?
多数观者聚成一二群——一稍多向沃金,一结向乔伯姆。显与我同战。近我者稀。一人我近——觉是邻,不知名——搭话。然非清谈时。
“丑暴物!”他说,“天!丑暴物!”反复不止。
“坑里见人没?”我问;他不答。默立同望片刻,想互伴稍慰。后我移小丘,高码许,寻他时已向沃金去。
暮落前无他变。左远沃金人群似增,闻微 murmur。乔伯姆小结散。坑边几无动。
正因此,人始勇,想新来沃金者亦助复信。总之,黄昏至,沙坑缓歇动,似因筒周静而未破而聚力。黑直影三两进、停、望、再进,展成薄不规则月牙,欲以尖角围坑。我亦向坑移。
见些车夫等已勇入沙坑,闻蹄 clatter 与轮 gride。见一童推苹果车去。继而,坑三十码内,自霍尔塞尔来,小黑结人,前挥白旗。
此乃代表团。急议后,因火星人虽形可憎,显智,决以信号近示吾亦智。
旗 flutter 左右。太远不识人,后知奥gil维、斯滕特、亨德森等在试通。此小组进拖内,圆近完,数黑影疏随。
忽光闪,绿亮烟自坑三吐,直上静空。
此烟(或焰更当)极亮,蓝空与彻特西棕公地黑松忽暗,散后仍暗。同时微嘶声可闻。
坑立白旗小楔人,为象止,黑地黑小直影。绿烟升,面闪惨绿,灭复暗。嘶转嗡,长响 drone。缓驼形出坑,光 ghost 似 flicker 出。
立实焰闪,亮 glare 跳,自散人起。如 invis jet 击化白焰。如各人瞬化火。
借灭光,见其踉倒,援者转奔。
我立瞪,未觉此乃死跃人传人于远小群。只觉极奇。近无声盲闪,人扑静;热 shaft 过,松燃,干荆一 dull 响成焰。远纳普希尔见树篱木屋忽燃。
此焰死,此 invis 必热剑,扫迅稳。我觉来,因闪灌,骇呆不动。闻沙坑火裂,马 sudden squeal 忽默。如 invis 热指划石楠于我与火星人间,沙坑外曲沿黑地烟裂。左远沃金站路开公地处 crash 物落。立嘶嗡止,黑穹物缓沉坑。
此皆迅,我立呆眩于光闪。若死扫全圈,必惊杀我。然过恕我,夜忽暗生疏。
波公地近黑,唯路灰白于初夜蓝空。暗,忽无人。顶星集,西天仍 pale 亮近绿蓝。松顶与霍尔塞尔屋顶 sharp 黑衬西 afterglow。火星人及具全 invis,唯 restless 镜 wobble 细桅。灌片与孤树仍烟 glow,沃金站屋向静夜空吐焰 spires。
唯此与恐怖惊异未变。白旗黑点小组扫灭,暮静似未破。
觉己在此暗公地,无助、无护、独。忽如外物落身——惧来。
力转,踉跄奔石楠。
所惧非理,乃 panic 恐,非唯火星人,亦暮静周。其夺我丈夫气至,我泣奔如孩。一转,不敢后顾。
记有异信:我被玩,将安际,此秘死——如光速——自筒坑跃,击我。
VI. 乔伯姆路上的热射线。
火星人何以迅默杀人,仍奇。多以为其于近绝热腔生强热,以未知抛物镜投平行束,如灯塔镜投光束。然无人证此细。然不论如何,热束为要。热,invis 非 vis 光。可燃者触即燃,铅流如水,软铁裂熔玻,落水即炸蒸。
是夜近四十人卧星下坑周,焦畸莫辨,整夜自霍尔塞尔至梅伯里公地无人明燃。
屠讯或同达乔伯姆、沃金、奥特肖。沃金店已闭,众闻事步过霍尔塞尔桥与篱间路出公地。可想年轻人整后,借新事同行调情。可想路声 hum 于暮。
然沃金知筒开者少,虽亨德森遣自行车信至邮局发特电晚报。
此人二三出旷,见小群谈盯沙坑镜,新者必染奋。
八半代表团灭时,此或三百人,外加离路近者。三警,一骑,奉斯滕特令拦人近筒。些莽excitable 者 boo,以群为喧闹戏。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