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8
一切突然变得异常寂静。在东南远方,为这静默作注脚的,是我们听见火星人彼此呼啸传讯,随后空气再次因远处炮声的闷响而震颤。但地面的炮队没有还击。
当时我们并不明白这些事,但后来我才懂得那些在暮色中聚集的不祥小丘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站在我所描述的那道巨大新月阵中的火星人,都用他携带的炮状管子,朝前方碰巧出现的任何山丘、灌木丛、房舍簇,或其他可能隐蔽炮队的所在,发射了一只巨大的罐子。有的只发射了一只,有的两只——就像我们见到的那一个;据说里普利的那一个当时至少发射了五只。这些罐子撞到地面就碎裂——它们并不爆炸——随即释放出极大量的浓重墨黑蒸气,盘卷涌升,化作一团乌黑的积云,像一座气态的山丘,缓缓沉落铺展到周围的乡野。而那蒸气的触碰,那刺鼻缕缕的吸入,对一切呼吸之物都是死亡。
这蒸气很沉,比最浓的烟还沉,因此,在撞击初时那阵汹涌的上冲与漫流之后,它便穿过空气下沉,以近乎液体而非气体的方式漫过地面,舍弃山丘,流入谷地、沟渠与水道,正如我所听闻火山裂缝喷出的碳酸气惯常所为。它流经水面时发生了某种化学作用,水面立刻覆上一层粉状浮沫,缓缓下沉,让出空间给更多浮沫。那浮沫绝对不溶,而奇怪的是,鉴于气体的即时杀伤,人竟能从滤去浮沫的水中无害饮下。蒸气不像真正的气体那样扩散。它成团悬挂,懒懒顺着地势下坡流淌,不情愿地被风驱赶,极缓慢地与空气中的雾霭湿气结合,终以尘状落回大地。除却涉及某种在光谱蓝端给出四条谱线的未知元素,我们至今完全不知此物的性质。
一旦那散布时的汹涌翻腾过去,黑烟即便在未沉降前也紧贴地面,以致空中五十英尺处、高屋屋顶与上层、巨树之上,竟有全然避过其毒的机会,当夜在斯特里特科伯姆与迪顿便证明了此事。
从前一处逃出的人讲了一个奇事,说它盘卷流淌何等怪异,他如何从教堂尖顶下望,看见村中房舍如鬼影般从那墨黑虚无中升起。他在那里待了一天半,疲惫、饥饿、暴晒,蓝天下、远山前景前的大地是一片天鹅绒般的黑袤,间或红顶、绿树,及至后来,黑纱掩映的灌木、门栅、谷仓、外屋与墙垣,此处彼处探入阳光。
但那是在斯特里特科伯姆,黑蒸气被任其停留,直至自行沉入地下。通常火星人待它达成使命,便涉入其中,以蒸汽喷流将其自空气中清除。
他们对我们近旁的蒸气团便是如此,那是我们在星光照下,从已返回的阿珀哈利福德一座弃屋窗中所见。从那里我们能看见里士满山与金斯顿山上的探照灯来回游移,约十一点时窗框格格作响,我们听见那里已就位的巨型攻城炮声。炮声断续约一刻钟,朝汉普顿与迪顿间无形的火星人乱射,随后电灯的苍白光束消失,代之以明亮的红辉。
接着第四只圆筒落下——一颗璀璨绿流星——我后来才知,落于布希公园。里士满与金斯顿山丘上的炮开火之前,西南远方便有一阵零星炮响,我想,那是黑蒸气淹没炮手前,乱无章法发出的射击。
于是,火星人如人捅马蜂窝般有条不紊,将这怪异窒息的蒸气铺向伦敦方面的乡野。新月的两角缓缓分开,终成一条从汉威尔到库姆与莫尔登的线。整夜,他们毁灭性的管子向前推进。自圣乔治山那火星人被击落之后,他们再未给炮队丝毫可乘之机。凡有炮队可能不被见而架设之处,便有新黑蒸气罐放出;凡炮队公开陈列之处,便遭热射线。
至午夜,里士满公园坡上的燃树与金斯顿山的烈光,照临一张黑烟网络,湮没泰晤士河谷全境,目力所及皆然。两具火星人从中缓缓涉过,将嘶嘶蒸汽喷流左右拨转。
那夜他们吝于用热射线,或因制造材料有限,或因不欲毁地,只想压服威吓所激之抗。后一目的他们确然达成。周日夜,是有组织抗其行动之终结。此后无人肯立而抗之,其事已绝望。即便携速射炮上溯泰晤士的鱼雷艇与驱逐舰船员,也拒不停泊,哗变,复下行。那夜之后人敢为之唯一攻势,不过是布雷设陷,即便如此,其力也狂乱断续。
人须尽力想见,埃舍尔方向那些炮队暮色中紧张待命之运。无一生还。人可描其有序之期,军官警醒,炮手就位,弹药在侧成堆,前车炮手与马辎俱备,平民观者聚于许近之处,暮静如止,救护车与帐棚收韦布里奇烧创之众;继而火星人射击之沉共鸣,笨拙弹体旋越树屋,碎落邻田。
人亦可描其注意骤移,那黑潮头也不回地推进、腾霄,将暮色变作可触之暗,一诡异可怖之蒸气敌,跨踏其受害者,近者人马依稀,奔逃、尖叫、仆倒,惊呼四起,炮忽弃,人扼地扭,不透明烟锥迅阔。而后夜与灭——唯余沉默不可入之蒸气,掩其死众。
黎明前,黑蒸气已漫过里士满街巷,而那溃解中的政府机体,作最后一息之挣,警醒伦敦众民:逃,势在必行。
XVI. 伦敦出逃
故你当明,周一将晓时,那恐惧之吼浪如何扫过这世界最大之城——逃流迅涨为湍,在火车站周激成沫乱之斗,壅塞泰晤士船运为可怖之争,循一切可通之道向北向东急奔。十时,警力组织已失凝;正午,乃至铁路组织亦散形失效,如烛泪软熔,终流于那社会躯体之迅液化中。
泰晤士北岸诸线,及坎农街东南公司,周日夜半前皆已受警,车已填众。二时人已为车厢立处 savage 相争。三时,即便利物浦街站外两百余码之毕晓普门街,人亦被踏被压;左轮鸣,人见刺,奉命导流之警,竭而怒,破其所护者之首。
日进,机师司炉拒返伦敦,逃压驱众成浓流,离站北行道去。正午,巴恩斯见一火星人,缓沉黑蒸气云沿泰晤士过兰贝斯平野,以迟进切断桥上一切逃路。另一团过伊灵,围城堡山一小 survivor 岛,活而不得出。
吾弟在查克农庄欲登西北线车而不得——货场装满之车其机拽嘶叫之人而过,十余壮汉拒众压司机于炉——遂出查克农庄路,穿急车之 swarm,幸为劫一车行之首。其所得车前胎拖窗时破,然犹上而驰,唯腕割伤。哈弗斯托克坡陡足因几翻马不可过,吾弟转入贝尔赛路。
如此出恐慌之怒,沿埃奇威尔路,约七至埃奇威尔,饥而疲,然远在众前。道中人立路中,好奇而讶。数骑行者、些许马者、两车过。离埃奇威尔一里,轮缘破,车不可骑。弃路侧,步过村。主街店半开,人拥挤道旁门窗,讶视此始成之逃众。得食于一小馆。
一时留埃奇威尔,不知所为。逃者渐多。多如吾弟,似乐滞留。无火星入侵者新讯。
时道拥挤,然未塞。多逃者骑车,然俄有汽车、双轮 cab、 carriage 急行,尘重云沿路向圣奥尔本斯。
或念投切姆斯福德友所,终使吾弟入一东向静巷。俄见一篱阶,越而东北行。过数农舍与小地名不知。少见逃者,至海巴尼特草巷,遇二女为伴。遇时正救之。
闻其叫,急转隅,见二男拽其出所乘小 ponchaise,第三难制惊 pon。一女短衣白,唯叫;一女暗瘦,以闲手鞭劈抓臂者。
吾弟立明状,呼而趋。一男止向之,吾弟见其面知斗不免,善拳,即入,击之倒于车轮。
无拳礼之时,吾弟一踢令静,抓拽瘦女臂者领。闻蹄 clatter,鞭掠面,第三敌击眉间,所抓者脱走巷去。
略晕,觉对制马者,见 chaise 侧摇远去,女回顾。前壮 rough 欲近,面一击止。觉弃,绕奔随 chaise,壮者后,逃者转随远。
忽绊倒;追者头栽,起立对二敌。非瘦女勇回助,几无幸。其久有左轮,初在座下。六码射,近失弟。怯盗走,伴随骂怯。皆停视下,第三卧不省。
“持此!”瘦女予弟左轮。
“回 chaise,”弟拭裂唇血。
她无言转——皆喘——回白女制惊 pon 处。
盗已足。弟再望,退。
“坐此,”弟曰,“可乎”;登空前座。女回肩。
“缰来,”曰,鞭 pon 侧。俄路弯隐三男于弟目。
故意外,弟喘、口割、颚青、指血,驾 unknown 巷与二女。
知为斯坦莫尔一外科医之妻与妹,医于凌晨自派纳险症归,途站闻火星进。急归,醒女——仆二日前去——装粮,置左轮座下——弟幸——令驾埃奇威尔搭车。留告邻。言晨四半追,近九未见。不能停埃奇威尔以道益挤,故入此侧巷。
此即彼告弟于近新巴尼特再停之碎片。弟诺伴,至决所为或失者至,且自称善左轮——生疏——以安之。
路侧营,pon 乐篱。告己逃伦敦,及所知火星与其习。日升,谈息,代以不安之待。数过客,弟集讯。每破答深其灾临人之象,深其速逃之必。劝之。
“有钱,”瘦女曰,疑。
目遇弟,疑终。
“我亦,”弟曰。
她言有金三十镑余,外加五镑钞,议以此登圣奥尔本斯或新巴尼特车。弟以为无望,以伦敦人拥挤车之怒,提出横埃塞克斯向哈里奇,终离国。
埃尔芬斯通太太——白女名——不听理,频呼“乔治”;然其姑惊人静定,终诺弟议。故欲越北大路,向巴尼特去,弟引 pon 省其力。日升极热,足下厚白沙灼盲,故极慢。篱灰于尘。近巴尼特,喧 murmur 益强。
始遇多人。多直视前, murmur 不明问,疲、憔、污。一晚装步行者过,目地。闻声,回望,见一手抓发,一手击虚。怒过,前行不回。
弟众向巴尼特南十字路,见左田一女携子二童趋路;过一脏黑男,一手粗杖,一手小箱。俄巷角,自别墅间入大路处,一小车曳汗黑 pon,驾黄脸青年 bowler 帽灰尘。三厂女二小童挤车。
“此绕埃奇威尔?”驾者 wild 眼白面;弟言左转则然,彼不谢急鞭。
弟见前屋间灰烟 haze 起,蔽路背别墅间露之白排屋。埃尔芬斯通太太忽叫于前屋上热蓝天际跃之红焰舌。喧声析为多声乱混、轮 grind、车 creak、蹄 staccato。巷锐转不五十码于十字。
“天!”埃尔芬斯通太太曰。“驱我入何?”
弟止。
以大路为沸人 stream,北冲之 human torrent,一压一。大尘岸白亮于日,令地二十尺内灰不明,恒新于密众马步之忙足、诸车之轮。
“路!”弟闻呼。“让路!”
如骑入火烟近巷路交;众吼如火,尘热刺。且路上些墅燃,滚黑烟横路添乱。
二男过。一脏女携重包泣。一失 retriever 垂舌疑绕,惊惨,弟威胁逃。
右屋间伦敦路所见,为污忙人湍,夹于两墅;黑头挤形,近角明,急过,没于退众,终吞尘云。
“行!行!”声呼。“路!路!”
一人手压一人背。弟立 pon 头。不可拒吸,缓进,步步,下巷。
埃奇威尔乱,查克农庄汹,然此为全众动。难想此 host。无自性。形出角,背向巷众退。缘者步,危轮,踬沟,撞互。
车 carriage 密相挤,少隙于捷急者偶穿,散人篱门。
“推!”呼。“推!来!”
一车立一盲者救世军服,曲指示,吼“永!永!”声嘶极响,弟久闻于尘失后。车挤者愚鞭其马,与他驾争;些坐不动,惨眼视空;些啃手渴,或仆车底。马嚼沫覆,眼赤。
cab、carriage、店车、waggons 无数;邮车、标“圣潘克拉斯堂区”清路车、粗众巨木车。一酿车 rumble 过,近二轮溅新血。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