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5
我试图制定一个行动计划。那持续不断的“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声音让我心神混乱。也许我是太累了,以至于并不怎么害怕。比起恐惧,我更想知道这单调哭喊的缘由。我转身离开公园,拐进公园路,打算绕着公园边缘走,沿着排屋的掩护前行,从圣约翰伍德方向眺望那个静止嚎叫的火星人。走出贝克街两百码左右,我听见一阵犬吠的合唱,先看见一条狗嘴里叼着一块腐臭的红肉朝我猛冲过来,接着是一群饿得皮包骨的杂种狗在追它。它绕了个大弯躲开我,仿佛怕我成了新的竞争者。当吠声在寂静的路上渐渐消失,“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哀号声又重新占据了耳膜。
走到去圣约翰伍德车站的半路,我撞见那架损毁的操纵机。起初我以为是一栋房子塌在路当中。直到我在废墟里攀爬时,才猛然发现这个机械的参孙躺在那儿,触手弯曲、破碎、扭结,陷在它自己造成的残骸中。前半部分碎裂了。看起来它像是盲目地直冲向房子,然后在倾覆时被压垮了。我当时想,这也许是一架脱离了火星人控制的操纵机闯的祸。我没法在废墟里爬进去看个究竟,而暮色已深,座位上涂抹的血迹和狗留下的被啃噬的火星人软骨,我都看不见了。
对所见的一切愈发惊奇,我继续朝樱草山走去。远远地,透过树林的缺口,我看见第二个火星人,和第一个一样一动不动,立在朝动物园方向的公园里,默不作声。过了那架破碎操纵机周边的废墟不远,我又看见了红草,发现摄政运河已是一团暗红色植被组成的海绵状物质。
我过桥时,“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声音停了。仿佛被切断了一般。寂静如惊雷落下。
四周昏暗的房子模糊、高耸、朦胧;朝公园那边的树正变黑。我周围,红草在废墟间攀爬,在幽暗里扭动着想高过我的头顶。夜,恐惧与神秘的母体,正降临到我身上。但那声音还在时,孤独与荒凉尚可忍受;借由它,伦敦仿佛还活着,周遭的生命感支撑着我。随后突然一变,某种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过去了,接着是一种可触摸的死寂。除了这嶙峋的安静,什么都没有。
我周围的伦敦如幽灵般瞪着我。白房子上的窗像骷髅的眼窝。想象中,无数无声的敌人在我四周移动。恐惧攫住了我,对我自己的鲁莽一阵惊骇。面前道路黑如柏油,我看见一个扭曲的形体横在路上。我迈不出步。我拐进圣约翰伍德路,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难以忍受的寂静,朝基尔伯恩跑去。我躲开夜与静,直到午夜过后很久,才躲在哈罗路一个马车夫避雨棚里。但黎明前勇气又回来了,当星星还在天上,我再次转向摄政公园。我在街巷中迷了路,不久顺着长街望去,在晨曦微光里看见樱草山的弧线。山顶上,高耸至渐隐的星辰,是第三个火星人,直立不动,如同另外两个。
一种疯狂的决心占据了我。我要死,就此了结。而且我要省去自杀的麻烦。我肆无忌惮地朝这泰坦走去,接着,走近时天光渐亮,我看见一群黑鸟正绕着罩子盘旋聚集。我的心猛地一跳,开始沿路奔跑。
我匆匆穿过堵住圣埃德蒙台地的红草(我从水厂冲向艾伯特路的水流里涉水至胸口),在日出前走上草地。山巅周围堆起大土丘,成了巨大的棱堡——这是火星人最后也是最大的据点——土堆后升起一缕薄烟。天际线上一条急切的狗跑过又消失。闪过我脑际的念头成了真,成了可信的事。我毫无恐惧,只有狂野、颤抖的狂喜,朝那不动的怪物跑上山。罩子下挂着枯瘦的褐色碎肉,饿鸟在上面啄扯。
片刻后我已爬上土垒,站在顶上,棱堡内部在脚下。好大一片空间,里面到处是巨型的机器、庞大的材料堆和奇怪的掩体。散落其间,有的在翻倒的战车里,有的在如今僵死的操纵机中,还有十几个直挺挺、无声地排成一列——是火星人——_死了!_——被腐败和致病的细菌杀死,而他们的身体对此毫无防备;如同红草正被杀死一样被杀;终究,在人类一切手段失败后,被上帝以其智慧置于这世上的最卑微之物杀死。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其实若非恐惧与灾难蒙蔽了心智,我和许多人本可预见。这些病菌自万物之初便向人类收税——自此处生命起始便向我们前人类祖先收税。但凭了这种天择,我们发展出抵抗力;没有一种病菌能让我们不战而亡,而对许多——比如使死物腐败的那些——我们的活体全然免疫。但火星上没有细菌,这些入侵者一到,一饮水进食,我们微观的盟友便开始推翻他们。我观望他们时,他们已注定灭亡,边走边死、边腐烂。这是必然。以十亿死亡为代价,人买下了地球的家产,任谁也夺不走;即便火星人强十倍,也仍是他的。因为人活不为虚妄,死亦非徒然。
他们散落各处,那大坑里总共近五十个,被一种对他们而言必如任何死亡般不可解的死神追上。那时于我,这死亦不可解。我只知这些曾活过、令人生畏的东西死了。有顷,我以为西拿基立的毁灭重演,以为上帝悔了,以为死神天使夜间将他们击杀。
我站着盯向坑里,心如释重负般亮起来,正如初升太阳用光线将周遭世界点燃。坑仍暗着;那些强力复杂、形态诡异的巨机,从影中朝光升起,怪诞模糊。我听见一群狗在深处暗黑的尸体间争食。坑对岸远边上,扁平巨异的,是那架大型飞行机,他们正拿它试验我们较密的大气,衰亡却中止了试验。死来得毫不迟。头顶一声鸦叫,我抬头望那永不再战的巨战机器,望那撕碎的红肉屑滴落在樱草山顶翻倒的座位上。
我转身顺山坡下望,那儿,如昨夜所见,被鸟围着的两个火星人正站着,死神刚追上他们。一个死时还在向同伴哭喊;也许它最后死,声音一直响到机械力竭。如今他们闪着光,只是无害的闪亮金属三脚塔,在旭日里。
坑四周,如奇迹般免于永灭的,是伟大城母。只见过伦敦罩在烟袍里的人,几乎想不出这寂静房屋荒野赤裸的清朗与美。
东边,在艾伯特台地焦黑废墟和教堂碎尖顶上,太阳在晴空炫目燃烧,荒屋顶海的某面不时捕光,白烈地耀。
北边是基尔伯恩和汉普斯特德,蓝盈盈挤满房屋;西边巨城暗淡;南边,越过火星人,摄政公园绿浪、兰厄姆酒店、艾伯特音乐厅圆顶、帝国学院,和布朗普顿路巨宅,在日出中清小而现,威斯敏斯特锯齿废墟朦胧升起在后。远处蓝的是萨里山,水晶宫塔如两银杆闪。圣保罗圆顶暗衬日出,我初次见,西侧面有个大裂腔受了伤。
当我望这广袤房屋工厂教堂,寂静弃置;当我想及那筑此人类礁的无数希望努力、无数生命,及悬其上迅酷的毁灭;当我觉阴影已卷回,人仍可活于街,这亲爱巨死城可再活有力,我感一阵近泪的情绪。
折磨完了。甚至那天愈合将始。散国四野的幸存者——无首、无法、无食,如失牧之羊——那海运逃出的千众,将始归;生命脉,愈强,将再跳空街、涌虚场。不论毁何,毁者手已止。所有枯骨屋骸,惨瞪山阳草的,将不久回荡修复锤、响砌刀敲。念及此我向天伸手谢上帝。一年,我想——一年……
压倒之力袭来的是我己、我妻、那永逝的希望温柔互助旧生。
九、残骸
如今故事中最奇的事来了。然或亦非全奇。我清冷鲜活记那日我所为,至立樱草山顶哭谢上帝。然后我忘。
后三日我无所知。后悉,远非我首觉火星败,数如我游者前夜已觉。一人——首者——去圣马丁大堂,我躲车夫棚时,已设法电巴黎。喜讯自彼闪遍世;千城,寒怖中,忽狂照;都柏林、爱丁堡、曼彻斯特、伯明翰,我立坑边时已知。已有人,泣喜,我闻,喊停活握手喊,正备车,近如克鲁,下伦敦。停两周的教堂钟忽得讯,全英鸣。骑车人,瘦面乱发,沿乡巷驰喊不望之救,喊向枯瞪绝望形。而食!跨峡、跨爱海、跨大西洋,谷面包肉正撕来救。世船似皆那些日往伦敦。然此我全不记。我漂——一狂人。我自善人屋醒,彼三等日见于圣约翰伍德街狂走泣呓。彼后告我,我唱一狂俚:“最后活人!呼啦!最后活人!”彼虽自事扰,此辈名我虽欲谢不能于此言,仍累己收我、庇我、护我离己。显彼我失神日略闻我事。
我神复后,彼柔告我闻皮革头之运。我囚后二日,它连魂带人,被一火星灭。他扫它出存,似无由,如童碾蚁丘,唯权之恣。
我孤,彼善我。我孤且悲,彼容我。复后四日我留。始终我感一茫长渴,再睹那似乐明小生之余。唯无望欲啖己悲。彼劝。彼尽阻我此郁。然终不可忍,诺必归,别此四日友泪,我复出街,近方暗奇空。
已忙归人;处亦有店开,我见饮泉流水。
我记那嘲亮日,当我悲旅回沃金小屋,街何忙活移生绕我。如此多人外忙千事,似难信大比例死。然我乃注遇人皮黄、男发蓬、眼大亮,且每二人仍着脏破。面皆二情一——跃喜力或狠决。除面情,伦敦似丐城。教区乱分发法政府面。少马肋惨露。憔特警白徽立街角。我至惠灵顿街方见火星害,见红草爬滑铁卢桥墩。
桥角亦见那怪时常对——一纸飘红草丛,杖钉固。是首报复刊告——《每日邮报》。我袋黑先买一。多空白,独排字者自乐背页怪广告版。所印情切;新闻网未回。我无新知,唯周验火星机已惊果。其谓我不信者,“飞之秘”已得。滑铁卢我见免费车载人归。首涌已过的。车少,我无闲谈。得室独坐,抱臂灰看窗过日毁。站外车颠暂轨,路侧屋黑墟。至克拉珀姆联,伦面因黑烟粉污,虽两日雷雨,且彼线复毁;数百闲员店伙同常工,我们颠过急铺。
全线自彼乡景枯生疏;温布尔登特损。沃尔顿以未烧松林似线损最轻。万德尔、莫尔、每小溪,皆红草堆,如肉与渍菜间。萨里松太干,无红攀花。过温布尔登,线侧苗圃,六筒土堆。人立周,工兵忙中。上飘Union Jack,晨风悦。苗圃皆红草, wide惨色紫影,眼痛。目自焦灰怒红前, relief无限向东青软山。
沃金站伦侧线尚修,我下拜夫利特站取道梅伯里,过我与炮男谈骑处,及雷暴火星现我处。此处好奇,我偏寻红叶缠中,见弯破狗车白马骨散啃。立视片……
乃回松林,红草及颈处,见斑狗主已葬,过学院臂归。一立敞门者名呼我过。
我望屋速希灭。门破;未闩,近时缓开。
又砰。书帘自敞窗飘,我与炮男观晓处。自后无闭。碎灌如四周前。我跌厅,屋空。梯毯乱污,我蹲雷夜湿透处。泥步仍上梯。
随至书,见写台纸镇下,仍我开筒下昼弃稿。立读弃论。是文论道德念随文明可展;末句开预:“约二百岁,”我写,“可期——”句突止。我记那晨心不凝,月未去,如何断取《每日纪》自报童。我记如何下园门他来,如何听他怪“火星人”事。
下至餐。羊面包皆腐,啤酒倒,如我与炮男留。家荒。我觉久微希蠢。然奇事。 “无用,”声说。“屋弃。十日无人。勿留自苦。无人逃唯你。”
我惊。我出声?转,法窗敞后。我步立望出。
而彼,惊惧,如我立惊惧,是我表与妻——妻白无泪。她微泣。
“我来,”她说。“我知——知——”
手喉——摇。我步前,抱臂中。
十、尾声
我不免憾,今结故事,何少能供多未决题之议。一途我必招评。我特域是思哲。我比较生理知仅书一二,然觉卡弗所提火星速死由,甚概可近证结。我叙中已设此。
至少,战后验所有火星尸,无已知陆种外菌。彼不葬死,滥杀,亦示全无知腐程。然概似,绝非证结。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