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3
再往前走了一段,在一片草地上,有一丛蘑菇,我也把它们吃了。接着我来到一处浅浅的、缓缓流动的棕色水域,那里原先是草甸。这点零碎的食物只让我的饥饿更加难忍。起初,在这炎热干燥的夏天里见到这片水淹之地,我感到诧异,但后来我发现,这是红色杂草那热带般旺盛的滋生所造成的。这种异乎寻常的植物一碰到水,立刻变得巨大无比,繁殖力空前。它的种子简直是被倾倒入韦河与泰晤士河的水中,它迅速生长、庞大如泰坦的水生叶状体很快便堵住了两条河流。
后来我看到,在帕特尼,那座桥几乎被这种杂草缠得不见踪影;在里士满,泰晤士河的水也漫成宽阔的浅流,淹过汉普顿和特威克纳姆的草甸。水蔓延到哪里,杂草便跟到哪里,直到泰晤士河谷那些毁弃的别墅有一段时间淹没在这片红色沼泽中——我探过沼泽的边缘,火星人造成的许多荒凉景象反倒被遮掩了。
最终,红色杂草几乎和它蔓延时一样迅速地衰亡了。据信,一种由某些细菌作用引起的腐烂病害很快攫住了它。通过自然选择,所有陆生植物都获得了抵抗细菌病害的能力——它们从不未经激烈挣扎便死去,但这红色杂草却像早已死去的物体一样腐烂了。叶状体褪成苍白,继而枯萎、脆裂。稍一触碰便折断,而那些曾刺激它早期生长的水,将它的最后残迹带去了大海。
我一到这水边,自然先解了渴。我喝下许多,又一时冲动,啃了些红色杂草的叶状体;但它们水分太多,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金属腥味。我发现水浅得足以让我安稳地蹚过去,虽然红草有点绊脚;但往河的方向水明显变深,我便折返莫特莱克。我靠着偶尔残存的别墅、栅栏和路灯辨认出道路,不久便走出这片漫流,走上通往罗厄姆普顿的山丘,来到了帕特尼公地。
这里的景致从奇异陌生变成了熟悉之物的残骸:块块地面显出被飓风摧残的痕迹,而走过几十码,又会撞见全然未动的空地,房屋百叶窗整齐垂着,门也关着,仿佛主人只离开了一天,又仿佛居者还在里面安睡。红草稀少了;巷边高树没了红色藤蔓。我在树间找吃的,一无所获,又闯了两家寂静的屋子,但它们早被破门洗劫过了。我虚弱不堪,疲累得推不动自己,便在灌木丛里歇了白天剩余的光景。
这一路我没见任何人,也没火星人的踪迹。碰到两只饿相的狗,可我刚凑近,它们便绕道慌慌跑开。罗厄姆普顿附近,我见过两具人骨架——不是尸体,是啃净的骨架;身旁林子里,我寻见几只猫和兔子的碎骨,还有个羊头骨。我虽在嘴里嚼过几块,却什么也吸不出来。
日落后,我沿路挣扎着往帕特尼去,我想那里定是出于某种原因用了热射线。在罗厄姆普顿那边的园子里,我挖到些没长成的土豆,勉强止了饿。从园中能俯看帕特尼与河流。黄昏里那地方荒得离奇:焦黑树木、焦黑荒墟,山下漫河成片,被杂草染得泛红。而一切之上——是寂静。想到这荒败来得如此之快,我心头泛起说不出的恐惧。
有段时间,我以为人类已被扫灭,只余我独站此地,是活着的最后一人。帕特尼山丘顶旁,我又见一具骨架,臂骨脱了臼,甩离躯体好几码。越往前,我越确信:除了我这样的散兵游勇,这方土地上人类已然绝迹。我想,火星人已离去,弃下这片荒土,去别处寻食了。也许此刻他们正毁着柏林或巴黎,又或已奔向北方。
七、帕特尼山上的男人
那夜我在帕特尼山丘顶的客栈度过,自逃往莱瑟黑德以来,头一回睡上铺好的床。我不讲破门进屋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后来才发现前门只是虚掩着;也不讲我怎样间间屋翻找吃食,直到绝望边缘,才在像是佣人卧室的地方,找到一块鼠啃的面包皮和两罐菠萝。这地方早被搜空。之后在酒吧,我翻出些被漏掉的饼干和三明治。三明治烂得吃不下,饼干却既止了饿,又塞满了口袋。我没点灯,怕夜里火星人再来伦敦这片觅食。睡前我辗转难安,在窗间潜行,向外窥探怪物踪影。我睡得极少。躺在床上,我发现自己竟能连贯地想事——自上次和助理牧师争执后,便不记得有过这般思绪。中间那段时日,我精神里只有纷乱模糊的情绪,或一种蠢钝的接受。但夜里,脑子许是得了食物的补益,重又清明,我便思忖起来。
三件事在脑中争占:杀助理牧师、火星人在何处、我妻可能如何。前者忆起,不给我半分恐惧或悔意;我只当是一件做了的事,一段极不快却绝无懊悔气味的记忆。我那时看自己,如现在看自己:一步步被逼向那匆促一击,是一连串无可避的意外造出的物。我不自责;可那记忆,静止、不进,缠着我。夜的寂静里,带着有时生于静暗中对神临近的感觉,我受了审——我唯一的审,为那惊惧的一刻。我重走我们每句对话:从我见他蜷在我旁、不顾我渴、指看韦布里奇废墟腾起的火烟起。我们无力合作——冷酷的机运毫不顾及。若我预见到,本该留他在哈利福德。但我没预见;而罪,是预见了还做。我如写这全篇般写下此事,如实。无见证——这些我本可掩去。但我写下,任读者自断。
当我用力撇开那仆地尸身的画面,便面对火星人与妻运的问题。前者我无凭据;我能想出百般情形,而后者,不幸,我也能。那夜忽地可怖。我发现自己坐起在床,瞪着黑暗。我发现自己祷告:愿热射线已骤然无痛地将她抹出存在。自莱瑟黑德归来那夜后,我没祷过。极困时,我念过祷词,拜物式的祷,如异教徒念咒;但今夜我真祷了,清醒坚执地恳求,直面神的黑暗。奇夜!最奇在此:晨光一现,我这与神谈过话的,便如鼠离穴般溜出屋——一只差不多大的下等兽,为主宰者一时兴起便可猎杀的物。或许他们也自信祷着神。 surely,若我们没学到别的,这战教会了我们怜悯——对那受我们统治的无知魂灵的怜悯。
晨光明丽,东天粉亮,缀着小小金云。从帕特尼山丘顶通温布尔登的路上,留着周日夜战起后朝伦敦奔涌的恐慌人流的可怜残迹。有辆写“托马斯·洛布,菜贩,新莫尔登”的二轮小车,轮碎了,弃着个锡皮箱;有顶草帽踩进已硬 mud 里;西丘顶,翻倒的水槽边一地血染的玻璃。我举动懒缓,打算极模糊。我想去莱瑟黑德,虽知那里寻妻希望最薄。当然,除非死骤然袭来,我表亲与她必已逃走;但似觉能在那打听萨里人逃向何处。我只知要寻妻,心为她与人间疼着,却不明怎样寻得。我也锐觉孤绝。从角上,我借树丛遮护,到温布尔登公地边,那地宽远铺开。
那暗阔地,黄荆金雀花斑斑点亮;不见红草,我犹豫在开阔边潜行时,日头升起,洒满光与生气。树间沼泽地,我撞见一群忙乱小蛙。我立看它们,从那顽强求生的决心里取训。忽地转身,带着被盯的异感,我见丛灌中蹲着什么。我立着看。迈近一步,它起立,成个持弯刀的男人。我缓走近。他静立不动,看我。
近了,见他衣裤如我般尘污;像被从暗渠拖过。再近,辨出沟绿 slime 混着干泥浅褐与亮煤黑斑。黑发垂眼,脸脏暗凹,初时我没认出。下脸横一道红割痕。
“站住!”距十码时他喊,我停。声哑。“你从哪来?”他问。
我打量他,想。
“从莫特莱克来,”我说,“我埋在火星人绕圆筒所掘坑边。挣出逃了。”
“这没吃的,”他说,“这我地盘。这山到河,回克拉珀姆,上公地边。只够一人吃。你往哪去?”
我慢答。
“不知,”我说,“我埋房屋废墟十三四天。不知出了何事。”
他疑看我,忽一怔,换表情看。
“我不愿留这,”我说,“想去莱瑟黑德,我妻在那。”
他猛伸指。
“是你,”他说,“沃金来的男人。你没死在韦布里奇?”
我同时认出他。
“你是进我园子的炮兵。”
“好运!”他说,“咱走运!想是你!”他出手,我握。“我顺沟爬出,”他说,“可他们没杀光。他们走后,我朝沃尔顿越田逃。但——没十六天整——你头发都灰了。”他忽回头。“只乌鸦,”他说,“如今人知鸟有影。这有点敞。咱爬那丛下说。”
“见火星人没?”我说,“自爬出后——”
“他们过伦敦走了,”他说,“猜那有大营。夜时,那片汉普斯特德向,天活是他们灯。像大城市,辉里见他们动。白天不见。但近的——我没见——”(他指算)“五天。后见俩过哈默史密斯向,扛大物。前夜——”他停,郑重,“只灯事,但空中有物。信他们造了飞行机,学飞。”
我停,手膝着地,因到灌丛。
“飞!”
“是,”他说,“飞。”
我进小棚,坐。
“人类完了,”我说,“若他们会这,便绕世界去。”
他点头。
“会。但——这缓下这面。且——”他看我。“你不满人类完?我满。我们倒;我们败。”
我瞪。怪也,我没到这事实——他一说便明摆。我还抱模糊望;不如说,守了生来心习。他复:“我们败。”带全信。
“全完了,”他说,“他们只失一——就一。他们立稳,残了世最力。他们踏过我们。韦布里奇那死是意外。这些只先锋。他们续来。这些绿星——五六天我没见,但信每夜某处落。没法。我们降!我们败!”
我没答。坐瞪前,徒想反念。
“这不是战,”炮兵说,“从不是,如人与蚁间无战。”
忽忆天文台夜。
“第十发后他们没再射——至少,到第一筒来。”
“怎知?”炮兵说。我解。他想。“炮坏,”他说,“但坏又怎?他们会修。纵延,怎改终?只人与蚁。蚁建城、活、战、革,到人要它们走,便走。我们今——只蚁。只——”
“是,”我说。
“我们可吃蚁。”
我们坐对看。
“他们将怎对我们?”我说。
“这我一直在想,”他说,“这我一直在想。韦布里奇后我南去——想。我见势。多人只顾尖叫兴奋。我不喜尖叫。我近死一二回;我不是花兵,最好最坏,死——就死。能想的人过。我见人都南逃。我说‘食这路不继’,便回。我如雀向人般向火星人去。周圈”——手挥野——“他们堆饿、奔、踏。……”
他见我脸,尴尬住。
“有钱的定多去法国了,”他说。似犹豫道歉,遇我眼,续:“这周食多。店里的罐;酒、烈、矿水;水主与沟空。嗯,我讲我想的。‘这有智物,’我说,‘似要我们食。先,他们碎我们——船、机、炮、城、序组。全去。若我们蚁大,或能过。但我们不。太笨停不住。这是一定。’ eh?”
我应。
“是;我想出。好,则——次;今我们如要被捉。火星人几哩便赶群跑。我一日见一,万兹沃思外,拆屋翻残。但他们不续这。等平了炮船、碎铁、做了那面事,便系统捉我们,挑好关笼。那他们稍便做。天!他们还没对我们始。你不见?”
“没始!”我呼。
“没始。迄今全因我们蠢不静——炮烦他们。失头, crowd 奔向无更安全处。他们还不烦我们。他们在造物——带不来的,备余人。很许筒停因怕砸这的。我们不盲吼奔、碰运炸,要按新局安己。我如此推。不依人愿其种,但依实指。此则我行。城、国、文、进——全过。那局完。我们败。”
“但若如此,活何用?”
炮兵看我刻。
“百万年无好音乐会;无皇家艺院,无馆好小食。若你求乐,局完。若你有客礼或厌刀吃豆掉h,最好扔。没用了。”
“你意——”
“我意如我的人续活——为种。我告你,我狠活。若我没错,你也不久显你内里。我们不灭。我也不欲被捉、驯、肥、育如雷牛。呃!想那些棕爬物!”
“你不说——”
“我说。我续,其脚下。我计;想出。我们人败。我们不知够。我们得学前才有机。我们得活独学。见!那必做。”
我瞪,惊,深动于这人决。
“大神!”我呼,“但你真男人!”忽握他手。
“eh!”他说,眼亮。“我想出,eh?”
“说,”我说。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