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XV
一个月的求爱期已经过去,最后几小时也正在消逝之中。无法推迟那即将到来的——结婚的日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这一天来临。我,至少,已无事可做:我的箱子已经收拾好,锁好,捆扎好,沿着我小房间的墙边放成一排。明天这个时候,它们已经在上伦敦的路上了,走得远远的了。而我(愿上帝允许)——不,不是我,而是简·罗切斯特,一个我还未相识的人。只剩下地址卡片要钉上:四张小方纸片放在抽屉里。罗切斯特先生已经亲自在每张卡片上写了地址:“伦敦××旅馆,罗切斯特太太”。我没办法让自己或者让他们把这些卡片钉上。罗切斯特太太!她并不存在;要到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后才出生;我要等到确信她已活着来到世界上,才能把这笔财产全部归属于她。就在那边,在我梳妆台对面的壁橱里,据说是她的衣服已经取代了我那件洛伍德黑呢外衣和草帽。这身结婚礼服,那件珍珠色的袍子和那从被占用的手提包里垂下来的雾一般的面纱,并不属于我。我把壁橱关上,以避开那里面奇怪而不散的幽灵。在这晚上九点钟的晚风里,我那间屋子的阴影中,它确确实实透出一种极其可怕的鬼影憧憧的微光。“我要让你独自呆着,你这白色的梦,”我说。“我发烧了;我听见风吹;我要到外面去吹吹风。”
不只是因为赶着做准备使我发烧;不只是因为对那一重大变化——明天就要开始的新生活产生的期待。这两者无疑都促成了那种急不可耐和洋洋得意的情绪,使我在这么晚的时刻还匆匆投入到渐浓的夜色中。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第三个原因,在我心里起着影响。
我心里有一种奇怪而焦急的念头。发生了一件我不能理解的事情。这件事除了我以外,谁也不知道,谁也没看见。它发生在昨天晚上。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不在家,而且也还没有回来。他处理事情去了,那是一个他在三十英里外拥有的小庄园,有两三个农场,是他得去亲自处理的,在他计划离开英国之前这件事必须办妥。我现在等着他回来,急于想卸下心里的包袱,到他那儿去寻求解开这个使我困惑不解的谜的答案。等我到他那儿去吧,读者,等我向他吐露我的秘密时,你便可以分享这个秘密了。
我走进了果园,风把我赶到那儿去躲藏。整个白天南风很大很足,但却没有带来一滴雨。随着夜越来越深,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好像更大了,吼声也更响了。树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给吹得弯下腰去,从没有把枝条转动过,也难得在整整一小时内把树枝向反方向抛回一点儿。一点儿也不间断的压力把树枝的顶部都吹得向北方弯下去——云块从一极急匆匆地飘向另一极,一大块一大块紧挨着。那天七月里看不见一点儿蓝天。
我迎着风向前跑去,心里还真有一种狂喜,把我的烦恼向空间咆哮着的气流倾泻出去。我沿着月桂树小道往下走,面对那棵七叶树残破的废墟。它耸立在那儿,黑乎乎的,被劈开了,树干裂成两半,可怕地大张着口子。这裂开的两半并没有完全分开,因为坚实的底部和粗壮的树根使它们仍然连接在一起——尽管它们已失去了共同的活力——树液已不再流动了——两半边上粗大的枝丫已经死了,而下一个冬天的风暴准会把一边或两边都刮倒在地。不过可以说,他们至今仍是一棵树——被毁了,但是被完整地毁了。
“你们紧紧互相抱着不放,做得很对,”我说,仿佛那怪物似的裂片是有生命的,能听到我说话似的。“我想,尽管你们的外表被烧黑了,烧焦了,内部有裂口,一定还存有一点点的生命,从你们连接在一起的忠诚而诚实的根部生发出来。你们再也不会长出绿叶了——再也看不到鸟在你们的枝头筑巢,歌唱它们悠闲的情歌了。你们欢乐和相爱的时代已经过去,但你们并不孤单:你们各有一个同伴同情你们的衰落。”我抬头望着他们,这时月亮在它们裂开的空隙间那片天空里仿佛暂停了一下。月轮像血一般红,被遮去了一半。她像是向我投来困惑忧郁的一瞥,随即又把自己埋藏进厚厚飞渡的云层里。在桑菲尔德,风势停了一刹那,但在远处,越过树林和水面,却传来荒野凄厉的哀号,听起来令人伤心,于是我又跑开了。
我四处漫步,在果园里穿来穿去,捡起一些苹果,树根边的草地上落得到处都是。随后我把成熟的和未成熟的捡开来,并把它们拿进屋里放进储藏室。然后我到图书室去看看升起炉火没有,因为虽是夏天,但我知道,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夜晚,罗切斯特先生一定会喜欢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令人愉快的壁炉的。是的,火已经生了有些时候了,烧得很旺。我把他的扶手椅放在壁炉角上,把桌子推近椅子,拉下窗帘,让人把蜡烛拿进来,准备点着。我做完这些安排以后,比刚才更加坐立不安了,在屋子里简直坐不住,甚至连待在家里也受不了。房里的一座小钟和厅里的老钟同时敲了十下。
“这么晚了!”我说,“我要跑向大门口。月色时隐时现,我可以把大路看清楚很远一段。也许他这会儿正回来呢,去接他可以少担会儿心。”
大风在高大的树丛中怒号,这些树遮蔽着大门。我尽力向右和向左看去,只见路上阒无人影,一片寂静,只有云影不时地从月亮面前穿过。那只不过是一条苍白的长线,没有一点儿移动的小点。
我望着望着,一滴幼稚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这是失望和急躁的眼泪,我为此感到羞愧,便把它擦掉了。我逗留着不肯离去。月亮把自己完全关进了闺房,并拉上了厚云的帷幕。夜变得漆黑一片,大风带来了倾盆大雨。
“但愿他会来!但愿他会来!”我心里想,一种忧郁的预感抓住了我。我原来在他用茶点的时候等着他回来,但是天已黑了,是什么事使他耽搁了呢?出了意外吗?昨晚的事又回到我记忆中。我把它看作是大祸临头的预兆。我担心自己的希望过于光明,不会实现。我最近享受了那么多幸福,我想我的运气已经过了晌午,现在该进入晚上了。
“噢,我还不能回家去,”我想,“我不能坐在炉火边,而他却在这严寒的恶劣天气里在外边奔波。与其心里焦急,还不如去跑断腿,我要往前走去,接他。”
我出发了,走得很快,但没走多远。还没走到四分之一英里,就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一个骑马人疾驰而来,旁边还有一条狗跑着。去它的不祥的预感!这就是他,他骑着梅斯柔来到了,身后跟着派洛特。他看见了我,因为月亮在空中辟出了一条蓝色的通道,骑着马在水波似的清澈月光中穿过。他脱下帽子拿在手中,在头顶上挥舞。我迎着他跑上去。
“瞧!”他伸出手来,在马鞍上弯下了身子,大声说,“没有我你就不行了,这很明显。踩住我的靴子尖,给我两只手,上来!”
我照他说的做了。心里高兴使我变得灵活了,一下就跳到了他前面。他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欢迎式的吻,并表示得意地吹了阵大牛,我只好勉强听着。他在得意扬扬中停了一下问,“是不是出事了,珍妮特,让你这么晚来接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不过我怕你永远不回来了。我简直受不了等你等在家里,特别是在又刮风又下雨的时候。”
“又刮风又下雨,真是!是呀,你简直湿得像条美人鱼了,把我的披风裹住你吧。不过我觉得你在发烧,简。你的脸颊和手都烫得很呢。我再问一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没有了。我既不害怕也不感到不愉快了。”
“那么你刚才又害怕又不愉快了?”
“有点儿。但是我把事情经过慢慢告诉你吧,先生。我敢说我只会让你笑话我的烦恼。”
“明天过后,我很乐意取笑你,那时我可不敢了,我的宝贝还没到手呢。你这个月来像条鳗鱼一样滑,像朵野玫瑰一样多刺,我无论什么地方碰你一下,都会给刺着。可现在我却似乎已把一只迷路的羔羊抱在怀里了。你骨碌碌地从羊圈里出来找你的牧羊人啦,是吗,简?”
“我是需要你。不过你别自吹了。我们已经到了桑菲尔德了,让我下去吧。”
他把我送到了石子路上。约翰牵走了他的马,他跟着我进了大厅,他叫我赶快换上干衣服,然后再到图书室去见他。他拦住正要往楼梯上走的我,硬要我说很快就来。我果然很快就去了,五分钟后便又和他在一起。我见他已在吃晚饭了。
“坐下和我一起吃饭吧,简。要是上帝愿意的话,这是你在桑菲尔德很长一段时间内吃的倒数第二顿饭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但告诉他我不能吃。
“是因为你眼前有旅行的想法吗,简?是不是因为去伦敦的念头让你没有胃口了?”
“今晚我看不清自己的前景,先生,而且我也几乎不知道脑子里有些什么想法。生活中的一切都似乎不真实。”
“除了我,我是够真实的——你碰碰我看。”
“你,先生,是最不像真实的了,你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他伸出手,笑着说。“这是梦吗?”他把手凑到我眼前。他的手是浑圆、肌肉发达而有力的,胳臂也很长,强壮。
“是的,尽管我碰着它,它还是个梦,”我说着,把他的手从我面前放下。“先生,你用毕晚餐了吗?”
“吃完了,简。”
我摇了铃,吩咐把盘子收走。等我们又剩两个人的时候,我拨了拨炉火,然后在主人膝边的一个矮凳上坐下。
“快到半夜了,”我说。
“是的,不过记住,简,你答应过在结婚前夜跟我一起守夜。”
“我是答应过,我会遵守诺言的,至少守一两个小时,我不想睡觉。”
“你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先生。”
“我也一样,”他回答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我们从教堂回来,半小时内就离开桑菲尔德。”
“很好,先生。”
“你说‘很好’两个字时,笑得多不寻常呀,简!你两边面颊上都有多么明亮的一块红呀,你的眼睛多么奇怪地在发亮呀!你身体好吗?”
“我相信很好。”
“相信!怎么回事?告诉我你觉得怎样。”
“我没法告诉你,先生。我没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觉。我但愿这个钟点永远不会结束,谁知道下一个钟点会带来什么命运呢?”
“这是你疑神疑鬼的心理,简。你过度兴奋,或者过度疲劳了。”
“你觉得平静而快乐吗,先生?”
“平静?——不,但快乐——到了心里。”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想看看他欣喜的样子。这张脸是炽热而红润的。
“信任我,简,”他说,“把你的心里的包袱放下,全告诉我。你怕什么?怕我不能做个好丈夫吗?”
“这是我最没有想到的念头。”
“你对即将进入的新领域感到担心吗?对你要开始的新生活感到担心吗?”
“不。”
“那你真使我困惑了,简。你这样悲伤而又大胆的神情和语调,使我迷惑,让我难受。我要一个解释。”
“那么听着,先生。你昨晚不在家?”
“我知道,刚才你还说起了我不在家的事。你暗示说有什么事发生在我没有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吧,总之让你不安了。让我听听。也许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了些什么?还是你听到仆人们在议论?你的敏感的自尊心受了伤害了?”
“不,先生。”这时钟敲了十二点——我等着它奏完它那清脆的银铃般的乐声和那只钟沙哑震颤的敲击声结束后,才接着说下去。
“昨天一整天我都很忙,而且一直为在不停地忙碌而感到很高兴。因为,你似乎认为,我并非总是被对新的生活等等的恐惧所困扰,我告诉你,我认为能指望跟你一起生活是件了不起的事,因为我爱你。不,先生,现在别来爱抚我——让我不受干扰地说下去。昨天我完全信任老天爷,相信事情的发展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在天气还好的时候,要是你记得,空气和天空都很平静,使我在你的旅途中不会为你的安全和舒服操心。在用茶点之后我在甬道上散了会儿步,想到了你。我在想象中见到你离我很近,所以几乎不感到缺少你实际在我身旁。我在考虑我面前的生活——你的生活,先生,那是一种比我自己的生活更广阔更沸腾的生活。就像是深处的海水,这溪流奔去的大海,比起这溪流狭窄的河床要广阔得多一样。我觉得奇怪,为什么道德家称这个世界为凄凉的荒野。对我来说,它像盛开的玫瑰。就在日落时,冷空气降临了,天空也布满云了。我回到屋里。索菲叫我上楼去看新婚礼服,那是他们刚刚送来的。在礼服下面的盒子里,我找到了你的礼物——那是你的王子般的慷慨大方派人从伦敦买回来的面纱,我想是为了我不要宝石,你就想方设法让我收下一样贵重的东西。我把它展平打开时笑了,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取笑你,说你居然有贵族式的口味,想出尽办法把你的平民新娘打扮得像贵族小姐一样。我想着要怎么把你订做的这块没有绣花的方形漂亮薄纱带给你,用来遮我低下的头,并且问问你作为既没有财产、姿色、又没有亲戚关系的女人,是不是这块面纱还不够好。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的神情,听到了你冲动不羁的共和派言论。你骄傲地声称你无须靠娶一个是钱袋或是一个冠冕的人来增加财富、提高地位。”
“你真是把我一眼看穿了,你这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进来说。“可是除了绣花,你还在面纱里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毒药还是匕首,让你现在显得这么难过?”
“没有,没有,先生,除了罗切斯特的骄傲,我没有发现什么。它并不使我害怕,因为我已看惯了那恶魔。可是,先生,天黑下来了,风也大了。昨晚的风不像现在这样狂烈凶猛,而是‘带有一种沮丧的呜呜声’,骇人得多了。我巴不得你回来。我来到这间屋子,看到空椅子和没有生火的炉子,心里凉飕飕的。上床后过了好一会儿,我都睡不着——一种焦虑令人激动,使我感到不安。风仍在增强,我似乎听到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悲哀的低沉的声音,起先我弄不清是屋外还是屋里的声音,但在每次风停的时候,这种声音仍然重复着,听起来令人怀疑而又凄惨。最后我才弄清楚,大概是远处有狗在叫。我很高兴它终于停止了。我睡着以后,仍然在梦里继续着那个黑暗有风夜的思路。我继续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奇怪而遗憾地意识到,有一种障碍把我们分开了。我睡着后的整个第一阶段里,我一直在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陌生道路走。漆黑的夜包围着我,雨抽打着我的全身。我抱着一个小孩,一个小不点儿,太小太弱不会走路,蜷缩在我冰冷的臂弯里,在我耳边可怜地哭。我想,先生,你走在远远的我的前面,我拼命使劲想赶上你,一次又一次努力地喊你的名字,恳求你停下来——但我的动作被束缚住了,我的声音消失在无声无息中;而你,我觉得,却一步一步离我越来越远。”
“现在这些梦压在你心头了,简,尽管我已在你身旁?胆小的小东西!忘了梦里的不幸吧,只想想现实中的幸福。你说你爱我,珍妮特——是的,这个我不会忘记,你也否认不了。这些话在你嘴上并没有消失得无声无息。我听见你说得又清楚又温柔,也许过于认真了些,但听来如音乐一般甜美:‘我想,能指望跟你一起生活是件了不起的事,爱德华,因为我爱你。’你爱我吗,简?再说一遍。”
“我爱你,先生,我爱你,全身心地爱你!”
“行啦,”他沉默了几分钟后说,“真奇怪,这句话竟然如此痛苦地刺进了我的心房。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你说的时候带着强烈而虔诚的热情,因为你抬眼看着我的时候,那眼光里有着极度的信任、真实和忠诚,好像有精灵挨在我身边。就显出一点凶相来吧,简,你知道怎么做的。露出你那狂野而又羞怯的微笑吧,对我说你恨我——逗我,惹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感动我。我宁愿发怒也不愿难过。”
“等我讲完我的故事,我会逗你惹你,叫你满意的,现在请听我讲完。”
“我想,简,你已经都告诉我了。我以为我在你那个梦里找到了你忧伤的根源。”
我摇了摇头。“什么!还有别的?可我不会相信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事先说明我是不会相信的。说吧。”
他一副不安的神态,流露出的近乎惧怕和烦躁,这使我深感意外,但我继续说下去。
“我做了另一个梦,先生。我梦见桑菲尔德府成了一片凄凉的废墟,成了蝙蝠和猫头鹰的栖息地。我想那壮观的前门只剩下了像贝壳似的一堵墙,高高耸着,看上去非常易碎。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在长满青草的围墙里走来走去;这儿我绊到了一个大理石壁炉,那儿踩到了一块已经掉落的檐板。我披着一条披肩,仍然抱着那个不知名的小孩。不管我有多累,都没法把他放下——不管他的体重有多大,拖累我,我还得带着他。我听到路上远处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我相信那一定是你,你一定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待好几年。我发疯似地急忙爬上那薄薄的墙,急于要从顶上望你一眼,石头从脚下滚落,我抓住的藤蔓松开了,那个孩子吓得抱住我的脖子,差点没把我掐死。最后我爬到了墙顶。我看到你像白茫茫路上一个小小的点,每时每刻都在越来越小。风刮得厉害,我简直站不住。我在窄窄的墙顶上坐下,把怀里吓坏了的孩子放在膝上安抚。你拐过了道路的转弯处。我俯下身子去看你最后的背影——墙坍了,我浑身一震,孩子从我膝上滚了下去,我失去平衡,摔了下来,然后就醒了。”
“现在,简,那就全了。”
“只是前奏,先生,故事还在后面呢。醒来后,一道亮光照得我眼花。我想——啊!天亮了!可我错了,那只不过是烛光。我想是索菲进来了。梳妆台上点着一盏灯,衣柜的门敞着,我上床之前曾把我的结婚礼服和面纱挂在那里。我听到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声。我问:‘索菲,你在干什么?’没有人回答,但一个人影从衣柜里出来,拿起灯,举得高高的,细细打量着挂在衣帽架上的衣服。‘索菲!索菲!’我又叫了一声,可仍然没有声音。我在床上坐直了,往前弯下身子先是大吃一惊,接着是迷惑不解,然后是全身的血都凉了。罗切斯特先生,那不是索菲,不是利亚,也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不,这我以前很肯定,现在也很肯定——甚至也不是那个怪女人——格雷斯·普尔。”
“肯定那是她们中的一个,”我的主人打断说。
“不是的,先生,我郑重地向你保证不是的。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形象,我在桑菲尔德周围从来没有见过。那身高,那轮廓对我来说都是新的。”
“把它描绘下来吧,简。”
“那样子,先生,是个女人,身材高高大大,还有又浓又黑的长头发,一直垂到她的后背。我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衣服,白的,笔直笔直的,可不知道是麻纱,还是薄绸,还是尸布。”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开头没看见。可她马上把我原来的面纱拿起来,把它举得高高,久久地凝视着,然后把它戴在自己头上,转过身去对着镜子。这时我在那黑乎乎的长圆镜里看到了她的脸的轮廓和五官,清清楚楚。”
“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很害怕很吓人——啊,先生,我从没看到过那样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那是一张野蛮的脸。我真希望我能忘掉那双滴溜溜转眼珠的红眼睛,那张肿胀发紫的吓人脸!”
“鬼的脸通常是苍白的,简。”
“这一张,先生,却是紫色的。嘴唇又肿又黑,额头皱纹密布,乌黑的眉毛宽宽地竖在血红的眼睛上面。要我告诉你那使我想起什么吗?”
“你说吧。”
“想起那可恶的德国幽灵——吸血鬼。”
“啊!——那它做了什么?”
“先生,它把那可怕的头上的面纱取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用脚踩它们。”
它把那可怕的头上的面纱取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用脚踩它们
“后来呢?”
“它把窗帘拉向一边,向外面看着,也许它看到黎明正在来临,因为它拿起了蜡烛,向门口退去。那身影正好在我床边停了一下,那双火红的眼睛瞪着我——她猛地将蜡烛凑近我的脸,在我眼皮底下把它吹灭了。我眼见她那张紫脸在我的脸上方闪着光,我昏了过去,在我一生中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二次——我吓得失去了知觉。”
“你醒来时谁和你在一起?”
“没有谁,先生,但天已大亮了。我起了床,把头脸洗了洗,喝了一些水,觉得虽说四肢无力,但并未生病,就决定除了你以外,不向任何人透露这幻象的情况。好了,先生,告诉我她是谁,干什么的?”
“准是头脑过于兴奋的产物,这是肯定的。我得好好照顾你才行,我的宝贝。像你这样的神经生来受不了粗鲁的对待。”
“先生,放心吧,我的神经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有毛病。那件事是真的,它真的发生过。”
“还有你先前的梦,它们也都是真的吗?桑菲尔德府是废墟吗?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障碍把我们分开了吗?我离开你时不流泪、不吻别、不说一句话吗?”
“还没有。”
“我就要这样吗?嗨,把我们紧紧连接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开始,当我们一旦结合,这些心理上的恐怖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我向你保证。”
“说到心理上的恐怖,先生!我真希望相信它们只是心理上的。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如此,因为你甚至也无法解释那个可怕的来访者的神秘。”
“而且因为我没法解释,简,它也只能是不真实的。”
“可我今早一起来就这么对自己说。我向屋子四周看着,想在现实的白昼中从每样熟悉的物品的愉快面貌中获取勇气和安慰——就在那——在地毯上,我看到了一件东西,跟我的假设是截然相反的——那面纱,撕成了两半,从上到下!”
我觉得罗切斯特先生吓了一大跳,打了个寒噤。他匆匆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我。“谢天谢地!”他叫道,“即使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昨晚走近你,它伤害的也只是那面纱。啊,想想还可能发生什么事呢!”
他呼吸急促,把我紧紧地抱着,我简直喘不过气来。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口气快活多了:
“现在,珍妮特,我来把一切全都向你解释清楚。这是半真半幻的梦。毫无疑问,确实有一个女人走进了你的屋子,那女人肯定是——一定就是格雷斯·普尔。你自己也称她为怪人。你当然有理由这么称呼她——她对我干了什么?对梅森小姐干了什么?你在半睡半醒中注意到她进来和她的动作,但因你发着烧,几乎神志不清,所以你把她的外表看走了样,把她看成了妖怪。你那又长又乱的头发,那张浮肿发黑的脸,那变形的身材,都是你的想象力的产物,是恶梦的结果。那恶意撕毁面纱是真实的,这也是她干的事。我明白你想问,我为什么把这么一个女人留在家中。等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以后,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你满意了吗,简?你对这个谜的解释接受吗?”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似乎真是唯一的可能。满意倒并不满意,但为了让他高兴,我努力做出满意的样子——我确实感到宽慰了一点。于是我用高兴的口气回答了他。可现在时间已过了一点,于是我准备离开他。
“索菲不是和阿黛勒一起睡在育儿室吗?”我点蜡烛时他问。
“是的,先生。”
“阿黛勒的小床也容得下你。今晚你得和她一起睡,简。你讲的那件事会使你神经紧张,这是很自然的。我倒觉得你最好不要独睡。答应我到育儿室去。”
“我很乐意这样做,先生。”
“把门从里面拴紧。上楼时叫醒索菲,假装请她明天准时叫醒你,因为你要在八点前穿好衣服,吃好早饭。现在不要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抛开那些恼人的忧虑吧,珍妮特。你没听到风已经开始轻拂了吗?雨点也不在敲打窗玻璃了。瞧这儿,”(他掀起了窗帘)“多么可爱的夜晚!”
果然如此。半个天空干净无尘,云朵已飘往西边。在转向的劲风驱赶下,它们正以长长的银色纵队往东方鱼贯而去。月亮庄严地照耀着。
“行了,”罗切斯特先生用带着疑问的目光凝视着我问,“我的珍妮特现在怎么样了?”
“夜晚多么宁静,先生,我也一样。”
“今晚你不会再梦见分离和悲伤了,只会梦见欢乐的爱情和幸福的结合。”
这个预言只应验了一半。它说的悲伤,我确实没有梦到,但欢乐我也并没有梦到,因为我根本未曾入睡。我抱着小阿黛勒,观察着孩子的睡乡——那么宁静,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天真无邪——等待着白天的来临。我整个生命都醒着,在我全身躁动,一待旭日东升,我就欠身起来。我记得我离开阿黛勒时,她还紧抱着我,我记起我吻了吻她,把她的小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我奇怪地激动得对着她哭了,我离开了她,因为担心抽泣声会使她安然的睡眠受到惊扰。她仿佛是我过去生活的象征。而我,现在正打扮起来前去会见的那一位,则是我未来未知生活的可怕而却又敬爱的典型。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