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V
第十八章 第四章
第四章
这时房门轻轻推开了,一个年轻姑娘怯生生地环顾四周,走进屋里。大家都带着惊讶和好奇朝她转过身去。拉斯柯尼科夫乍一看没有认出她来。这是索菲亚·谢苗诺夫娜·马尔梅拉多娃。他昨天第一次见到她,可那是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环境,穿着那样的衣服,因此留在记忆里的完全是另一个形象。现在,她是个衣着俭朴、甚至寒酸的年轻姑娘,还很年轻,简直像个少女,举止端庄谦和,神态开朗,但又似乎有点胆怯。她穿一件很朴素的室内便服,戴着一顶破旧的老式帽子,不过手里还拿着一把阳伞。她发现屋里意想不到地有许多人,与其说是窘迫,不如说是完全像孩子似地胆怯,甚至想退出去。“哦……是您!……”拉斯柯尼科夫异常惊讶地说,他也发窘了。他立刻想起,母亲和妹妹在卢任的信里已经知道,有个“行为众所周知的年轻姑娘”。刚才他还在抗议卢仁的诽谤,说他昨天是第一次见到这姑娘,忽然她竟然自己走进来了。他还想起,他并没有驳斥“行为众所周知”这种说法。这一切模模糊糊、匆匆忙忙地在他脑子里闪过。但他定睛细看,发现那个受尽凌辱的人神情极为谦卑,因此心里突然可怜起她来。当她惊恐地要退出去时,他简直感到心疼。
“我完全没想到您会来,”他连忙说,用目光使她停下来。“请坐。您大概是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来的。请别坐那儿,这儿请坐……”
索尼娅进来的时候,拉祖米欣原来坐在拉斯柯尼科夫的三把椅子中靠门口的一把,这时站了起来,让她进去。拉斯柯尼科夫先想请她在佐西莫夫坐过的长沙发上坐下,但他忽然想到,这长沙发又是他当床铺用,太“亲昵”了,于是匆匆指给她的那把是拉祖米欣的椅子。
“您坐这儿,”他对拉祖米欣说,让他坐到长沙发上。
索尼娅坐了下来,几乎吓得发抖,怯生生地朝两位女士望了一眼。显然,她自己简直无法相信,竟然能跟她们并排坐在一起。一想到这里,她害怕得立刻又站起来,心慌意乱地对拉斯柯尼科夫说:
“我……我是……来一会儿,请原谅我打扰您,”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来的,她再找不到别人可以差遣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要我恳求您……明天早晨……在米特罗法尼耶夫斯基墓地……做安魂弥撒……然后……到我们那儿……到她那儿……赏光……她让我来请您……”索尼娅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了。
“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一定去,”拉斯柯尼科夫回答说,他也站起来,也说不下去。“请坐,”他忽然说。“我要跟您谈谈。您也许很忙,请赏光,给我两分钟时间,”他给她挪了把椅子。
索尼娅又坐下来,又匆匆地,甚至害怕地朝两位女士瞥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拉斯柯尼科夫苍白的脸涨红了,他浑身抖了一下,目光炯炯有神。
“妈妈,”他坚决而执拗地说,“这是索菲亚·谢苗诺夫娜·马尔梅拉多娃,那位不幸的马尔梅拉多夫先生的女儿,就是昨天在我眼前被马车轧死的那位,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朝索尼娅瞥了一眼,眯缝着眼睛。尽管罗佳坚决和挑衅性的目光使她很难为情,但她还是无法拒绝这种满足。杜涅奇卡却严肃地把目光凝注在可怜的姑娘脸上,困惑地打量着她。索尼娅听人家给她作介绍,又想抬起眼睛,但更加难为情了。
“我想问您,”拉斯柯尼科夫匆匆地对她说,“您那儿昨天的事办妥了吗?譬如说,没有受到警察的麻烦吧?”
“不,一切都……那没什么,因为死因太明显了;没有麻烦我们……只是房客们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尸体停放得太久了。现在天热。因此今天他们就把他抬到墓地去,等明天放在教堂里。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不同意,现在她自己也知道不行了……”
“那么,就是今天了?”
“她恳求您赏光,明天到教堂去做安魂弥撒,然后到我们家去参加丧宴。”
“她预备办丧宴?”
“是的,准备了一点冷菜……她很感谢您昨天对我们的帮助;没有您,我们根本无法安葬。”她的嘴唇和下巴突然抖动起来,但她克制着自己,又垂下眼睛。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拉斯柯尼科夫留神地打量着她。她是一个瘦削、很瘦削、脸色苍白的小脸,显得不太匀称,有点尖,尖尖的小鼻子和小下巴。她简直不能算漂亮,但她那双蓝眼睛那么清澈明亮,而当它们熠熠生辉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又是那么善良、天真,因此你不能不注意到她。此外,她的脸上,她的整个身段、体态、一举一动,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点:她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孩子,一个非常年轻的小姑娘,几乎像个小女孩。而在她的一些动作中,甚至表现出一种可笑的孩子气。
“难道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能靠那么点钱操办丧事吗?她甚至还想办丧宴?”拉斯柯尼科夫固执地不让谈话中断。
“棺材当然用普通的……一切从简,所以要不了多少钱。我跟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核算过了,剩下的钱够安葬用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非常想办个丧宴。招待一下……她需要……这也是个安慰……她是那样的人,您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当然……您干吗打量我的房间?妈妈刚才还说,这房间像棺材。”
“您昨天把您的钱全给了我们!”索尼娅突然大声而急促地低声回答说,又猛地低下头去。嘴唇和下巴又抖动起来。她早就被拉斯柯尼科夫住所的贫困状况所触动,现在这些话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杜涅奇卡的眼睛亮了起来,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甚至慈祥地望了望索尼娅。
“罗佳,”她说着站起来,“我们当然要一起吃午饭。走吧,杜涅奇卡……而你,罗佳,最好出去走走,然后再休息一下,躺一会儿,再来我们那儿……要不我怕把你累坏了……”
“好,好,我一定来,”他站起来忙乱地回答说。“不过,我有点事要办。”
“难道你们不一起吃午饭吗?”拉祖米欣惊奇地望着拉斯柯尼科夫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求,一定来,当然,当然!……你稍留一会儿。你总不至于现在就需要他吧,妈妈?也许,我把他从您身边抢走了?”
“哦,不,不!您,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您肯赏光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请一定赏光,”杜尼娅请求说。
拉祖米欣欠了欠身,容光焕发。大家一时间奇怪地都感到尴尬。
“别了,罗佳,就是说回头见。我不爱说‘别了’。别了,娜斯塔霞。啊,我又说‘别了’!……”
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本来也想向索尼娅告别,可是不知怎么没告别成,就匆匆走出了屋子。
但是,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似乎等着轮到她的机会,她跟着母亲走过时,对索尼娅聚精会神地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索尼娅慌得连忙也慌慌张张地、害怕地行了个礼。她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仿佛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的客气和殷勤使她感到沉重和痛苦。
“杜尼娅,再见!”拉斯柯尼科夫在走廊里叫道。“握握手!”
“我不是已经跟你握过手了,你忘了?”杜尼娅回答说,亲切而别扭地转身向他。
“那就再握一次。”
于是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指。
杜尼娅微笑了一下,涨红了脸,赶快把手抽回,满心高兴地走了。
“好了,真棒!”他对索尼娅说,走回屋内,快活地望着她。“愿上帝保佑死者安息,可在世的人还得活下去。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索尼娅甚至惊异地望着他忽然变得快活的脸。他默默无言地对她望了半晌。在这片刻间,死去的父亲的全部经历都在他眼前浮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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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杜涅奇卡,”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走上大街,便立刻说,“唔,我想,现在我自己出来,倒轻松了,心里也痛快些。昨天在火车上,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竟会对这一点感到高兴。”
“我再对您说一遍,妈妈,他病还很重。难道您没看出来吗?也许是因为担心我们,把他折腾坏了。稍微迁就一点,许多事都可以原谅的。”
“可是你并不怎么迁就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立刻急切而嫉妒地抢白她。“你知道吗,杜涅奇卡,我看着你俩,你活脱脱是他的形象,与其说面貌像,不如说灵魂像。你们俩都是忧郁的,都是闷闷不乐和急躁的,都是高傲和宽厚的……他绝不可能是自私的人,杜涅奇卡,对吗?可是想起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他那儿去,我的心就揪紧了!”
“别担心,妈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杜涅奇卡,你想想看,我们现在处于什么境地!假如彼得·彼得罗维奇退婚呢?”可怜的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不谨慎地说漏了嘴。
“那他就值不了什么了!”杜涅奇卡尖刻而轻蔑地回答说。
“我们出来得对,”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连忙打断她的话。“他急着要办点什么事。让他出去走走,透透空气……他那屋里闷得厉害……可是这儿到哪里去透空气呢?这里的街道也跟没有窗户的房间一样。天哪,多好的城市!……站住……往边上走,要不人家会撞着你,抬着东西呢。啊,是一架钢琴,真的……怎么这样挤……我也很怕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妈妈?”
“就是刚才在那儿的那个,索菲亚·谢苗诺夫娜。”
“为什么?”
“我有个预感,杜尼娅。嗯,信不信由你,她一进来,我那时就立刻感觉到,祸根就在她身上……”
“绝对没有的事!”杜尼娅懊恼地叫道。“您总是预感到什么,妈妈!他跟她昨天才认识,她进来时,他都没认出来她来。”
“嗯,你瞧着吧!……她使我担心,你瞧着吧,你瞧着吧!我倒吓坏了。她用那样的眼睛望着我,我在椅子上几乎坐不住,他介绍她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觉得很奇怪,彼得·彼得罗维奇就那样写她,他却把她介绍给我们,而且介绍给你!这么说,他非常看重她!”
“人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不是也被人议论过,写过吗?您忘了?我相信她是个好姑娘,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但愿上帝保佑她这样!”
“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卑鄙的造谣家,”杜涅奇卡忽然断然说。
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没有作声:谈话就此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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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告诉你,我想请你办什么事,”拉斯柯尼科夫把拉祖米欣拉到窗前说。
“那么我就去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说您一定来……”索尼娅匆匆告别,急忙要走。
“等一等,索菲亚·谢苗诺夫娜,我们没有什么秘密,您不会打扰我们的……我还要跟您说两句话。你听着!”他突然又转向拉祖米欣。“你认识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吗?”
“当然认识!他是我的亲戚。干吗?”拉祖米欣激动地补充说。
“他现在不是在办那个案子……你们昨天不是谈过……关于那件凶杀案吗?”
“是……怎么啦?”拉祖米欣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在查问那些典押东西的人,我也有几件抵押品在那里,都是些小玩意儿——一枚戒指,是我离开家乡时妹妹送给我的纪念品,还有一只父亲的银表,一共只值五六卢布……可是我很珍惜。我现在怎么办呢?我可不愿意丢失东西,尤其是那只表。刚才我们谈到杜涅奇卡的表时,我心里直发抖,怕母亲要拿出来看看。这是我父亲的遗物,唯一留下的东西。要是丢失了,她会伤心的!女人嘛!因此,你告诉我,怎么办?我知道应当去警察局登记,不过,是不是直接去找波尔费利更好呢?啊?你看怎么样?事情可以快点办好。你瞧,说不定不等午饭,妈妈就会要看的。”
“千万别到局里去,一定去找波尔费利!”拉祖米欣特别兴奋地喊道。“唔,我太高兴了!咱们马上去,才几步路。我们准能找到他。”
“好吧,走吧!……”
“他非常、非常高兴跟你认识!我对他在不同的时间多次谈到你。昨天也谈到你。咱们走吧!……那么你认识那个老太婆?……原来如此!……这一切安排得再好不过了……哦,对了,索菲亚·伊万诺夫娜……”
“索菲亚·谢苗诺夫娜,”拉斯柯尼科夫纠正他说。“索菲亚·谢苗诺夫娜,这是我的朋友拉祖米欣,他是个好人……”
“如果你们现在要走,那就……”索尼娅说,她根本没看拉祖米欣,甚至更加发窘了。
“我们走,”拉斯柯尼科夫决定了,“我今天到您那儿去,索菲亚·谢苗诺夫娜,请您告诉我,您住在哪儿。”
他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慌张,甚至回避着她的目光。索尼娅说了她的地址,这时她的脸也涨红了。大家都一起走了出来。
“门不锁上吗?”拉祖米欣跟在后面走上楼梯时间。
“从来不锁!”拉斯柯尼科夫回答说。“两年来我一直想买把锁……不需要锁的人是幸福的!”他笑着对索尼娅说。他们站在大门口时,“您往右边走吗,索菲亚·谢苗诺夫娜?顺便问问,您怎么找到我的?”他这么说着,好像想说些完全不同的话。他想要看看她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睛,可不知怎的又总是做不到。
“您昨天不是把地址告诉波列奇卡了吗?”
“波列奇卡?啊……是的……波列奇卡,那可是个小姑娘……是您的妹妹?我把地址告诉她了?”
“难道您忘了?”
“不……我记得……”
“我常听已故的爸爸说起您……只是当时我不知道您的姓名,而且他也不知道。我今天来了……因为打听了您的名字,就问:‘拉斯柯尼科夫先生住在哪儿?’我不知道您也只住一间屋子……再会,我去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了……”
她终于得以脱身,非常高兴;她低着头走了,急着赶快离开他们的视线,好走完这二十步,走到右拐弯的地方,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然后从容地走着,谁也不看,任何东西也不注意,一面思考、回忆、琢磨每一句话,每一项细节。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她觉得有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世界朦朦胧胧地闯进了她的心灵。她突然想起,拉斯柯尼科夫今天要到她那里去,也许就在今天,也许马上就去!
“千万今天别去,千万今天别去!”她咕哝着,心揪紧了,像受惊的孩子哀求什么人似的。“天哪!到……到我那儿去……到那个房间……他会看到……哦,上帝!”
这时,她当然不可能发现,有个陌生人在跟踪她,紧紧地跟在她后面。他目送她从大门口出来。当拉祖米欣、拉斯柯尼科夫和她在人行道上停下来说话的时候,这个从身边经过的陌生人听到索尼娅说的话:“我问了拉斯柯尼科夫先生住在哪儿。”他很快地把惊异的目光投向三个人,特别是投向跟他说话的索尼娅的拉斯柯尼科夫;然后他又回头看了看,记住了那座房子。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走过去时,尽量不让人发觉,而且放慢了脚步,好像在等待什么。他等的是索尼娅;他看到他们分手了,索尼娅马上就要回家。
“她家在哪里?我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他想;“应当弄清楚。”
走到十字路口,他穿过马路,回头一看,看见索尼娅径直朝他走来,但什么也没觉察到。她拐了弯,他也跟在后面。到了对面。走了约莫五十步光景,他又穿过马路,追上了索尼娅,在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跟着。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中等偏高,体格粗壮,有着又高又宽的肩膀,这使他显得有点弯腰驼背。他穿着讲究、适时的服装,俨然是个文雅绅士。他手里拄着一根漂亮的手杖,每走一步便在人行道上笃地顿一下;手上戴着一副崭新的手套。他那宽阔的脸盘相当讨人喜欢,气色很好,脸上颧骨很高,脸色红润,在彼得堡是很少见的。他的浅色头发还很浓密,只不过有些地方夹杂着几根白发;他那把又宽又密的大胡子,甚至比头发还要浅。他的眼睛呈蓝色,目光冷峻,若有所思;嘴唇是鲜红的。这是个保养得很出色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得多。
当索尼娅走上河岸街的时候,人行道上就他们两个人了。他注意到她凝神沉思,心事重重。索尼娅到了她住的那座房子旁边,便转身进了大门;他也跟了进去,仿佛有点惊讶。她进了院子,向右拐,朝那个角落走去。“咦!”陌生人咕哝一声,也跟在她后面上楼去了。直到这时,索尼娅才发现他。她上了三楼,顺着走廊走去,拉了九号门铃。门上用粉笔写着:裁缝卡佩瑙莫夫。“咦!”陌生人又惊异地叫了一声,由于这种奇怪的巧合,他在隔壁八号门前拉了拉铃。两家的门相隔两三步远。
“您住在卡佩瑙莫夫家!”他望着索尼娅笑着说。“他昨天给我改了一件背心。我就住在这儿,雷斯利赫太太家。真巧!……”索尼娅仔细地望了他一眼。
“我们是邻居,”他忽然用一种特别快活的声调继续说。“我前天刚进城。再见,以后再谈。”
索尼娅没有回答;门开了,她就溜了进去。她不知怎的感到羞惭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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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波尔费利家的路上,拉祖米欣显得特别兴奋。
“兄弟,好极了,”他重复了几次,“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
“高兴什么?”拉斯柯尼科夫心里想。
“我也不知道你也在老太婆那里典当过东西。那……是很久以前吗?就是说,你到她那儿去是很久以前吗?”
“多么天真的人!”
“什么时候?”拉斯柯尼科夫停住脚步回忆说。“是的,她死前两三天吧。不过,我现在并不想去赎东西,”他带着一种匆忙而故意突出关心东西的神情说,“我又只剩下一个银卢布了……都是因为昨晚那该死的昏迷!”
他故意特别强调昏迷。
“对,对,”拉祖米欣赶忙接茬,不知他同意些什么。“那么你为什么当时……那部分……知道吗……你在昏迷中老提起什么戒指或链子!……是的,是的……这很清楚,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瞧这!这个想法一定在他们中间传开了!这个人可以为我赴汤蹈火,可他现在也高兴,因为清楚了为什么我在昏迷中要说起戒指!这想法一定毒害了他们所有的人!”
“我们找得到他吗?”他忽然大声问。
“找得到,”拉祖米欣急忙回答。“他是个好人,你会看到的,兄弟。有点笨拙,就是说,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不过我指的是另一种笨拙。他挺聪明,很聪明,不过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不轻易相信人,喜欢冷嘲热讽,最爱故弄玄虚,或者不如说,喜欢开玩笑。可他采用的办案方法是直来直去的……他很懂行,很懂行……去年,他办过一桩凶杀案,那里面的线索几乎全部丢失了。他非常、非常想认识你!”
“可为什么这样想认识呢?”
“并不是为什么……要知道,你生病以来,我碰巧谈到过你几次……嗯,他听到一些……知道你是学法律的,由于条件限制未能毕业,就说:‘可惜啊!’因此我断定……总之,不单是这些,还有别的原因:昨天扎梅托夫……你知道,罗佳,我喝醉酒回家时,对你胡说了一些话……我怕,兄弟,你会把那些话夸大,你知道……”
“你说什么?把他们当成了疯子?可能他们是正确的,”他强笑着说。
“对,对……就是说,呸,不!……我所说的话(那还有别的话),那一切都是瞎胡闹,酒后胡言。”
“你干吗道歉!我烦透所有这些了!”拉斯柯尼科夫装出过分恼怒的样子叫道,其实这有一部分是在演戏。
“我知道,我明白,我的意思你明白。请相信,我明白。说真的,难为情啊……”
“既然难为情,就别说吧。”
两人都不作声。拉祖米欣非常兴奋,拉斯柯尼科夫却嫌恶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也害怕拉祖米欣刚才说的关于波尔费利的那番话。
“对他也得装出一副苦相才行,”他心跳加速,脸发白,想道,“而且还得做得自然些。但最好是根本不装。不要故意去装!不好!嗯,看情况吧……现在……他说好,还是不好?飞蛾扑火呢。心在跳,这是不好的!……”
“那幢灰房子,”拉祖米欣说。
“还有重要的是:波尔费利是否知道,我昨天去过老太婆家……并且问过那滩血?必须马上搞清楚,一进去就搞清楚,从脸色上看出点迹象来;否则的话……就是死,也要弄清楚!”
“喂,兄弟,”他忽然带着狡猾的微笑转向拉祖米欣说,“我今天一整天一直在注意,你似乎也很激动,对吗?”
“怎么激动?一点也不激动,”拉祖米欣打了个寒噤。
“不,兄弟,真的,看得出来!你刚才坐的姿势非常特别,椅子的边上,几乎跟受罪一样。一直坐卧不安。无缘无故地一忽儿蹦起来。一忽儿生气,一忽儿脸又像蜜糖一样甜。甚至脸都红了。特别是在请你去吃饭的时候,你的脸涨得通红。”
“胡扯,一点也不是!你说到哪儿去了?……”
“可你为什么像个孩子那样躲躲闪闪呢?真见鬼,又脸红了!”
“你真是个猪!”
“那你怎么害起臊来了呢?罗密欧!等等,我今天要到哪儿去告你一状。哈——哈——哈!让妈妈笑笑……还要让别人……”
“听着,听着,听着,这是正经事……这可是,以后再说,你这魔鬼!”拉祖米欣完全慌了,吓得浑身发冷。“你对她们说什么?我,兄弟……呸,你真是个猪啊!”
“简直像夏天的玫瑰!你要是知道这有多么配你就好了;一个六俄尺多高的罗密欧!你今天洗得多么干净哪,连指甲都擦干净了,是这样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哎呀,你头上还抹了油!弯下腰来!”
“猪!”
拉斯柯尼科夫笑得简直无法控制。他们就这样笑着走进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住宅。这正是拉斯柯尼科夫所期望的:从屋里可以听见,他们进来时,还在走廊里哈哈大笑并大声地说着什么。
“一句话也别提,要不我就……揍扁你!”拉祖米欣狂怒地抓住拉斯柯尼科夫的肩膀,低声对他说。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