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VI
第二十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我不信,我决不相信!”拉祖米欣困惑地竭力想驳倒拉斯柯尼科夫的看法。
此刻他们正走近巴卡列夫的住所,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杜尼娅已经在那里等他们很久了。拉祖米欣边走边激烈地争论,因为他是第一次和拉斯柯尼科夫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所以感到又困惑又激动。
“不信拉倒!”拉斯柯尼科夫冷淡而漫不经心地微笑了一下,回答道,“你一直是什么也没注意,我是在掂量每句话的。”
“你很多疑,所以才掂量每句话……唔……的确,我同意,波尔菲里的腔调很奇怪,还有那个坏蛋扎梅托夫!……你说得对,他确实有点……为什么?为什么呢?”
“从昨晚起,他变了。”
“正好相反!要是他们怀着那样荒谬的想法,他们就会千方百计地把它隐瞒起来,不露声色,好以后……可是,这件事却是又冒失,又不小心。”
“如果他们掌握了事实,我是说,掌握确凿的事实,或者至少有比较可靠的根据,他们当然会尽量隐瞒他们的牌,希望在以后得到更多的(他们早就该来搜查了)。可是,他们没有事实,一个也没有,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模棱两可的,只是一种游移不定的想法罢了。所以,他们想用厚颜无耻的举动赚我上钩。也许当他什么事实也没有的时候,他自己也恼火了,所以一怒之下脱口说了出来,或者他另有打算……他很像是个聪明人……也许他想用假装知道什么来吓唬我。老弟,他们有自己的心理学。不过,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实在令人讨厌。你算了吧!”
“而且这是侮辱,侮辱!你听我说,我很理解你!不过……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开诚布公(这很好,总算开诚布公了,我高兴这样),那么,我现在索性坦白地对你说吧:我早就看出他们有这种想法了。当然,这只是极轻微的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暗示,但是为什么连暗示一下也不行呢?他们怎么敢?他们有什么根据?我真气疯了。你想想:一个穷大学生,意志消沉,因贫困和多疑快要得重病,他长期缺乏社交,差不多有半年之久,一个熟人也不见,穿得破破烂烂的,靴子也没有后跟,他不得不站到那些警察面前去,受他们侮辱;突然,人家莫名其妙地就把债据摆到他面前,车巴罗夫要来讨债,刚刚油过的油漆味,三十度列氏的高温,闷人的空气;一大群的人;有人谈论他前一天刚去过的那间屋子里发生的杀人案,而这一切又都是在空着肚子发生的!这一切怎不会使他昏倒呢!可是,他们却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我懂得这很气人,但是在你的地位,罗佳,我瞧不起他们,说不定还要对他们啐一口,啐他们一脸唾沫,啐他个人仰马翻,便万事大吉了。你干吗垂头丧气呢?这太可耻了!”
“他说得倒不错,”拉斯柯尼科夫想。
“啐他们一口?明天,还是要来审问我的!”他痛苦地说,“难道我真要去跟他们作解释吗?我懊恼的是昨天我在酒店里竟屈尊和扎梅托夫说话……”
“见鬼!我会亲自去找波尔菲里!我一定要以自己人的身份要求他:他必须把一切都坦率说出来;至于扎梅托夫……”
“他终于看出来了!”拉斯柯尼科夫想。
“慢着!”拉祖米欣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喊道,“慢着!你说得不对!我看出来,你错了!嗯,这怎么是圈套呢?你说,关于工人问题是一个圈套。你就好好想一想:假如你干下了那件事,你能够说你看见工人们正在油漆那间屋子吗?不对,你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你也未必会说出看见过什么人。假如你看见了,能承认吗?正相反,你只会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谁会自己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事呢?”
“所以,如果我干下了那件事,我准会说看见了工人们和那间屋子的,”拉斯柯尼科夫回答说,显然不乐意而又厌恶地说下去。
“为什么你要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呢?”
“因为只有庄稼汉,或者最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才会在受审时,什么也不承认,把一切一口否定。一个多少有点发展,又有经验的人,一定要尽量从表面上承认一切不能回避的外界事实,但要寻找另外的理由,要把这些事实加以另一种解释,要加进一些别人意料不到的、出人意外的特征,赋予这些事实另外一种含义,使它们具有另外一种味道。波尔菲里满以为我一定这样回答,一定会说,看见了,为了使人看着像真的一样,必然会解释一番。”
“那他马上就会告诉你,工人们在两天前不可能在那里,因此,你一定是在发生凶杀案那天早上八点钟去过那里。这样,他就会抓住你这个细节不放。”
“对,他正是在算计我:我不会及时考虑,会忙着照真实的可能去回答,因此会忘了工人们不可能在那里待过两天。”
“可你怎么能忘了呢?”
“最容易不过了!就在这种最可笑的小事上,聪明人最容易被骗出卖。一个人越是聪明,就越不会怀疑别人会从那种简单的小事上上当。要骗一个聪明人,必须是再简单不过的圈套。波尔菲里并不是像你所想象的那么愚蠢……”
“那么,他是一个坏蛋了,要是这样的话!”
拉斯柯尼科夫不由得笑了起来。可是就在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奇怪,怎么刚才他竟愿意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拉祖米欣听呢?为什么在刚才那段谈话中,前一部分他是那样心情阴郁、厌恶地谈下去的,可这会儿他却自己迫切地向他解释呢?这个念头一下子就带着戒心刺进他的心里,就像内心突然涌起一种突然和极其痛苦的预感似的。他的不安越来越厉害了。他们已经走近巴卡列夫家的门口。
“你一个人进去吧!”拉斯柯尼科夫忽然说,“我马上就回来。”
“你到哪儿去?咱们不是已经到了吗?”
“我有事……半小时后就回来。你去跟他们说一声。”
“随你便就是了,我跟你一块去!”
“难道你也想折磨我吗?”他尖叫起来,痛苦和绝望的眼神是那样恶狠狠的,弄得拉祖米欣不知不觉地垂下了手。他站在台阶上踌躇了好一会儿,望着拉斯柯尼科夫大步流星地向他住的那条街道走去。最后,他咬紧牙,捏紧拳头,发誓今天一定要把波尔菲里像柠檬一样挤干,他自己也走上楼去见已经为他们长久不来而提心吊胆的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当拉斯柯尼科夫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由于紧张思虑和走得太急,头发已经湿淋淋的,呼吸也很急促。他快步跑上楼,走进自己那间没有上锁的房间,立刻把门扣上。然后他怀着疯狂和可笑的恐惧奔到角落里,奔到壁纸后面那个放着他以前藏东西的窟窿前,伸手进去,他十分仔细地摸遍每一个裂缝和壁纸的褶缝,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巴卡列夫家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也许一样东西,例如一根链子,一只袖扣,甚至那张包东西的纸,而且上面还有老婆子亲手写的字,会从口袋里掉出来,塞进什么地方,他可能没有注意,以后会突然作为意外的、不容置辩的证据落在他们手头。
他站在那儿,就好像在沉思遥想,一种奇怪的、卑躬屈膝的、半痴半傻的微笑浮现在他嘴唇上。他最后拿起帽子,悄悄地走出屋子。思路很乱。他胡思乱想着走下楼梯。
“他自己来了,”大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叫。
他抬起头来。
看门人站在他那间小屋门口,直指着他告诉一个矮个子的人,那人看外表是个手艺人,他穿着长袍和背心,从远处看很像一个乡下女人。他躬着腰,头戴一顶油污的便帽,脑袋耷拉着。从他那张起皱纹、皮肉松弛的脸上看得出他已经五十开外了;扁小的眼睛淹没在浮肿发亮的小肉缝里,眼睛里露出阴郁、严峻和不乐意的神色。
“什么事?”拉斯柯尼科夫走近看门人跟前问道。
那个手艺人眯缝着眼睛,斜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去,什么话也没有说,便走出了大门,走到街上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拉斯柯尼科夫喊道。
“奇怪,就是那个人来问,这儿是否住着一个大学生,他说出了您的名字,问您和谁同住。正好我看见您下楼来,就指了您一下,他便走了。真是怪事。”
看门人似乎也有点纳闷,但也没有太惑不解,接着他又莫名其妙地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他的小屋去了。
拉斯柯尼科夫跟着那个陌生人追了出去,他马上就看见那个人在对面人行道上走着,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步子,低垂着眼睛,仿佛在想什么。他一会儿就追上他,但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走到和他并排的地方,看了看他的脸。那人马上觉察出他来,看了他一眼,但又低下头去,他们俩就这样并排走了一分钟,一言不发。
“您……刚才找看门人打听过我?”拉斯柯尼科夫终于说道,但不知怎的,声音非常低。
那人什么也没有回答,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他俩又都默默不语。
“您怎么……来打听我……又不说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拉斯柯尼科夫的声音在打颤,他感到,自己好像不能把话说清楚。
这回那人抬起眼睛,用一种阴郁凶狠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凶手!”他忽然用一种平静,但是清晰、响亮的声音说道。
拉斯柯尼科夫继续和他并排走着。他忽然感到两腿发软,脊梁骨发凉,他的心仿佛停止了一刹那,随后就像脱了钩似的跳荡起来。他们就这样并排走了大约一百步,一直默默不语。
那个人没有看他。
“您说什么……什么……谁是凶手?”拉斯柯尼科夫嗫嚅地低声说道。
“你是凶手,”那人回答,说得更加清晰,更加响亮,仿佛带着一种得意的仇视的笑容,他又直盯住拉斯柯尼科夫苍白的面孔和发直的双眼。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十字路口。那人转向左边一条街,头也不回地走了。拉斯柯尼科夫站住了,望着他的背影。他看见那人走到五十步开外以后,也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望着自己。拉斯柯尼科夫看不清楚,但他觉得仿佛那人又露出了一副同样的得意的冷笑。
拉斯柯尼科夫迈着缓慢、无力的步子,哆哆嗦嗦地走回自己的小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分钟。然后他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带着微弱的痛苦声,伸直了身体。他这样躺了半个钟头。
他什么也不想。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些零碎的念头,或是某些不连贯的印象——他小时候见过或只在某处见过一面、以后再也想不起来的人的脸;B市教堂的钟楼;一家饭馆里的台球台子,一个打台球的军官;地下烟店里飘来的一股雪茄烟味;一家酒店,一座黑洞洞的后楼梯,满墙的污水和到处都是鸡蛋壳,从什么地方又传来不知哪座教堂礼拜天的钟声……这些形象像旋风一样不断交替,旋转着。有一些形象他甚至很喜欢,他想抓住它,可是它消失了。他内心有一种压抑感,但又不十分沉重——有时候甚至感到愉快……微弱的寒战并没有完全停止,这也几乎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感。
他听见拉祖米欣匆匆的脚步声,便闭上了眼,假装睡着了。拉祖米欣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有所踌躇,然后悄悄地走进外屋,走到沙发跟前。他听见娜斯塔西娅小声地说:
“别惊动他,让他睡吧,回头再吃饭。”
“对,”拉祖米欣回答说。他俩都小心翼翼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又过了半个小时。拉斯柯尼科夫睁开了眼睛,又仰面躺下,两手枕在脑后。
“他是谁?那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是谁?他当时在哪儿,看见了什么?什么都看见了,这是很明显的。他当时站在什么地方?他从什么地方看见的?为什么他现在才从地里钻出来呢?他怎么会看见的呢?这可能吗?哼……”拉斯柯尼科夫想着,浑身发凉,直打哆嗦,“尼古拉在门后拾到的那只首饰匣——这可能吗?是个线索吗?你忽略了一万分之一关节,结果证据就像金字塔一样大!一只苍蝇飞过,它看见了!难道有这种事吗?”
他又十分厌恶地感到,他忽然变得多么软弱,体力的软弱!
“我本该知道这一点,”他苦笑着想,“我既然了解自己,预料到自己会这样,怎么还敢拿起斧头去杀人呢!我本该事先知道。啊!我事先就知道了!”他在绝望中低声说。
有时候,他在某种想法前沉思半晌。
“不,那些人不是这样做的。一个真正的统治者,现在一切都可以为所欲为的人,他当然要炮轰土伦,在巴黎大开杀戒,把一支军队丢在埃及,在远征莫斯科时白白牺牲五十万人,最后在维尔纳说上一句双关语,就把事情敷衍过去了;他死后,人们还给他立像,——由此可见,一切事情都可去做。不,看来这些人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铜铸的!”
一个突然的、不相干的念头,几乎逗得他哈哈大笑起来。拿破仑,金字塔,滑铁卢,和一个瘦骨嶙峋、可恶透顶的十四等文官的太太、床底下藏着一只红箱子的放印子钱的老太婆——要让波尔菲里·彼特罗维奇来消化掉这一点,那真是津津有味!……叫他们那些人来消化吧!……他们怎么能消化得了呢?……那未免太不艺术了。“把一位拿破仑塞进老太婆的床底下!呸,真够呛!”
他有时觉得分明是在说胡话。他陷进一种狂热激动的状态。
“老太婆算不了一回事,”他热昏而杂乱地想道,“老太婆恐怕是失算,问题不在于她!老太婆不过是一种病……我急于要跨越过去……我不是杀人,我杀死的是原则!我杀死的只是原则,但是我并没有跨越过去,我仍然留在这边……我只能做到杀人的本事。而且就连这个本事,看来也做不到……原则吗?为什么那个傻瓜拉祖米欣刚才骂社会主义者呢?他们也是勤恳而又有事业心的人;他们为‘普遍的幸福’而工作……不,我这条命只有一次,决不能让它再活一次。我不愿意等待‘普遍的幸福’的到来。我自己要活下去,否则还是死掉的好。怎么?我仅仅是不愿意等着母亲饿死,手里捏着卢布,却站在一旁等待‘普遍的幸福’到来。他说:‘我把自己的小砖头塞进普通的幸福中,所以心里感到平静。’哈哈哈!您为什么放过了我呢?要知道我只有一次生命,我也是想活下去的……唉,我不过是一只美学的虱子罢了,再没有别的,”他忽然像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是的,我实在是一只虱子,”他继续想道,幸灾乐祸地抓住这个念头,在这个念头上翻来覆去,拿它开心,心肠狠毒地玩弄它,“首先,仅凭我推断自己是一只虱子这一点,就已经是一只虱子了;其次,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烦劳善良的上帝,请他作证,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的肉体享乐,而是出于一种伟大而崇高的目的——哈,哈!第三,我打算在执行这件事的时候尽可能做得公平合理,合乎天理人情,分量和数目都要正确无误。我在所有虱子当中选出了最不中用的一只,等到我把从她那里拿来的钱数目计算清楚以后,决定把它用在第一步骤上,不多也不少(所以其余的钱都要按她的遗嘱捐给修道院,哈,哈!)……我是一只十足的虱子,”他又咬牙切齿地补上了一句,“因为我自己也许比那只被杀的虱子更可恶、更下流,而且我事先就预感到,我杀了她以后,我准会这样说的!难道还有什么能和这种恐怖相提并论的吗!啊,庸俗!啊,卑鄙!啊,我理解那个‘先知’:他骑着马,挥着马刀:阿拉法特,发抖的畜生,听话吧!先知是对的,对极了,当他在大街上架起一座大桥,狂轰滥炸,不分青红皂白炸死敌人和自己的时候,他真是对的!服从吧,发抖的畜生,可不要妄想,因为这与你们无关!……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宽恕那个老太婆!”
他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嘴唇哆嗦着,两眼呆望着天花板。
“妈妈,妹妹,我以前是多么爱她们啊!为什么我现在恨她们呢?是的,我恨她们,生理上痛恨她们,她们在我身边我就受不了……刚才我走过去吻了母亲,我记得……我抱住她,心里却想,要是她知道了……那时就应该告诉她吗?我很有可能就这样干……哼!她,[1]应该跟我一样,”他想,使劲地打起精神,仿佛在同谵妄作斗争。“啊,现在我多么恨那个老太婆啊!我觉得,如果她活过来,我可以再把她杀死!可怜的丽莎维塔!她干吗那个时候要进来呢?……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几乎没有想到她,就好像我没有杀她似的!丽莎维塔!索尼娅!可怜的、温柔的人们,她们的眼睛总是那么温柔……亲爱的女人!她们为什么不哭?她们为什么不呻吟?她们什么都能牺牲……她们的眼神总是那么温和……索尼娅!索尼娅!温柔的索尼娅!”
他失去了知觉。他觉得奇怪,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怎样跑到大街上来的。这时天色已经很晚。黄昏降临了,一轮满月越来越明亮地照耀着;但空气里有一股特别闷人的气味。街上挤满了人,最后一批下班回家的人和出外游逛的人越聚越多;有一股石灰、灰尘和死水的气味。拉斯柯尼科夫走着,闷闷不乐地想心事。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他是带着一个目的从屋里出来的,他急着要完成一件事,可是到底要做什么事,他却忘了。他忽然站住了,看见街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正在向他招手。他走到马路对面去,但那人马上又转身,像个没事人似的,低着头走开了,既没有向他招手,也没有叫他站住。“怎么,他刚才叫我没有?”拉斯柯尼科夫想,但是他还是追了上去。在距离十来步的地方,他认出了他,不觉吃了一惊,就是那个穿长袍、弓着腰的手艺人。拉斯柯尼科夫远远地跟随着他,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们穿过了小巷,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他是不是知道我跟着他呢?”拉斯柯尼科夫想。那个人走进一座大房子的大门。拉斯柯尼科夫急忙走到大门口,想看看:他会不会回过头来招呼他?果然,那个人穿过门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仿佛又向他招了招手。拉斯柯尼科夫立刻跟进了院子,但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这样说来,他一定是上第一道楼梯了。拉斯柯尼科夫急忙追了上去。果然,在两层楼以上的地方,他听见两段楼梯上有人迈着从容、缓慢的步子。奇怪的是,这道楼梯他好像很熟悉!那儿是底层的窗户;月亮透过玻璃朦朦胧胧地、若有所思地照射进来;他已经上了二楼。哦,那间工人们刷过油漆的屋子……他怎么没有马上认出它来呢?走在上面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静下来了:“也许他站住了,或者在哪儿躲起来了。”他走上了三楼,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呢?那儿多么静啊,简直叫人害怕……但是他还是继续往上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使他害怕和惊慌。多么黑啊!那个人的动作,也许躲在哪个角落里吧。啊!那间屋子的大门敞开着通向楼梯,他迟疑地走了进去。前室里很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他踮着脚尖悄悄走进了客厅,满屋子洒满了月光。那儿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椅子,镜子,黄色的沙发,还有镶在镜框里的画。一轮又大又圆的铜红色的月亮直照着窗户。“准是这月亮使它这么静,”拉斯柯尼科夫想,“它现在大概是在出谜语呢。”他站着,等待着,等了很久,月亮越静,他的心跳得就越厉害,甚至跳得心痛。一片沉寂。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暂的干裂声,好像有人折断了什么,然后又是一片沉寂。一只睡得迷迷糊糊的苍蝇突然飞起来,撞到窗玻璃上,可怜地嗡嗡叫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在墙角和一个小橱中间放着一件像是大氅的东西。“为什么这儿挂着一件大氅呢?”他想,“它以前不是没有的吗……”他轻轻地走过去,他猜想大氅后面躲着一个人。他小心地撩开大氅,看见那儿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婆,她又佝偻着腰,耷拉着脑袋,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可是这就是她。他站在她面前。“她害怕,”他想。他悄悄地从套索里抽出斧子,照准她的头顶猛劈了一斧,但奇怪的是,她挨了一斧,身子动也没有动,就像木头做的那样。他吓坏了,把身子凑过去,打算仔细看看她,可是她也把头垂得更低了。他把腰一直弯到地上,从她脸下面仰面看着她,可是这一看,他吓得浑身冰凉:老太婆正坐在那儿,咧着嘴笑——她笑得那样无声无息,身子颤抖着,拼命忍住,不让他听见笑声。忽然他仿佛觉得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点儿,那儿传出笑声和窃窃私语声。他简直气疯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开始朝老太婆的头顶上砍去,但是斧子每砍一下,卧室里的笑声和私语声就越来越响,老太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拔腿就逃,可是前室挤满了人,楼梯的门都敞开着,楼梯口、楼梯上、下面那儿,到处都是人,头挨着头,大家看得出了神——但是大家都躲躲藏藏,等待着,一言不发……他的心缩紧了,两脚生了根,粘住了……他想叫一声,于是醒了。
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气,但是奇怪的是,梦好像还在继续:他的房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拉斯柯尼科夫还没有完全睁开眼,就又立刻闭上了眼睛。他仰卧着一动不动。
“难道这还是梦吗?”他想,又稍微抬起眼皮,几乎察觉不到地偷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还在凝视着他。
他踮着脚尖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随手带上门,走到桌子前面,停了一会儿——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不声不响地坐到沙发旁边的椅子上,他把帽子放在身旁的地板上,两只手靠在手杖上,下巴搁在手上。他显然准备无限期地等待下去。从他忽前忽后地溜过的那几道目光看来,大概他不是个年轻人,是个身体粗壮的人,长着浓密的、几乎发白的浅黄色胡子。
如此过了十分钟。天还亮着,但是已经傍近黄昏了。屋里完全静悄悄的。楼梯上也没有一点声音。只听到一只苍蝇嗡嗡地叫,在玻璃上乱撞。最后,这叫人受不了。拉斯柯尼科夫突然坐起来,坐在沙发上。
“喂,您说吧,有什么事?”
“啊,我知道您没睡着,不过是在装睡罢了,”那个陌生人奇怪地回答说,平静地笑了一笑,“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阿尔卡季·伊凡诺维奇·斯维里加洛夫……”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