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V
第二十一章 第五章
第五章
列别贾特尼科夫显得很不安。
“我是来找您的,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他开口说,“对不起……我还以为能找到您呢,”他突然对拉斯柯尼科夫说,“也就是说,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我想……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疯了,”他从拉斯柯尼科夫那里突然转过身来对索尼娅劈口说道。
索尼亚叫了一声。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不过,您瞧,我们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回来了——好像被人从什么地方赶出来了,也许还挨了打……至少看来是这样……她跑到您爸爸从前的上司那里去了,没有碰到他;他去一位将军家里吃饭去了……您想得到吗,她又跑到那位将军家里去了,您要知道,她那样死乞白赖,到底把那位上司请了出来,据说还让人家从饭桌上把她叫了出来。您想得到吗,结果如何。当然,把她撵出来了;可是,听她自己说,她骂他,还对他扔了什么东西。这完全可能……不知道警察为什么没有抓她!现在她逢人就讲,也跟阿玛莉娅·伊凡诺夫娜讲,可是很难听懂她的话:她喊叫、跺脚……啊,是的,她还喊叫着说,既然大家都把她抛弃了,她就要带着孩子们到大街上去,带着一架手摇风琴,让孩子们唱歌跳舞,她也跟着唱,讨钱,而且每天要到将军家的窗户底下去……‘让大家都看见,一位官员的出身高贵的孩子们,沦落街头,沿门乞讨。’她挨个地打那些孩子,他们哭个不停。她教莉多契卡唱《小村庄》,教男孩跳舞,波琳卡也教。她把好衣服都撕了,给他们打扮得像演员一样;她自己准备了一顶木盆,要敲它当音乐伴奏……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您想想看,这成什么体统!简直不得了!”
列别贾特尼科夫还想说下去,可是索尼娅一边穿衣服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听他讲着,突然抓起自己的披肩和帽子,从屋里跑了出去。拉斯柯尼科夫跟着她走了出去,列别贾特尼科夫跟在他身后。
“她一定疯了!”他走出大门来到街上,对拉斯柯尼科夫说,“我怕吓着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所以说‘好像疯了’,可是,这不用怀疑。这是肺痨,据说脑子里长了结核,在这种病里常常有这种事。可惜我不懂医学。不过我确实在劝她不要这样做,可她听不进去。您也许认为,她是要去讨钱吧?”
“不,不会的……”拉斯柯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
“那您要说服她啊!”
“未必说服得了她。”
“真的,也许最好用逻辑去说服她。不过,您知道,在巴黎,他们认真做过试验,认为非常容易治好疯子,只要用逻辑说服就行了。那里有一位教授,一个严肃的学者,新近去世,他认为这样做是可能的。他的主要理论是,疯狂症患者的躯体并没有特别严重的失调,而疯狂,可以说,是一种逻辑的错误,判断的错误,对事物的看法不正确。他逐步地向疯子证明他的错误,而且,您信不信,据说达到了目的!可是,因为他同时也用水疗法,所以这种疗法究竟能达到什么结果,还是个疑问……好像至少是这样的……”
拉斯柯尼科夫早就不听他讲什么了。走到他住的房子前,他向列别贾特尼科夫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大门。列别贾特尼科夫醒了过来,往四下望了望,就急急忙忙往前面走了。
拉斯柯尼科夫走进自己的斗室,在屋子中间站住。为什么他又回到这里来了呢?他看着发黄、破旧的壁纸,看着灰尘,看着自己的沙发……从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不断的敲击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他走到窗口,踮起脚尖,朝院子里久久地、十分关心地观望着。但是院子里空空的,看不见敲打什么的人。左边厢房里,有几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天竺葵。窗外晾着衣服……这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走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从来、从来也没有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孤独!
是的,他再一次感觉到,他也许真的会恨索尼娅,现在他使她越发痛苦了。
“为什么他去找她讨她的眼泪呢?他何必要糟蹋她的生活呢?啊,多么卑鄙啊!”
“我要一个人留下!”他执拗地突然说,“不能让狱里见到她!”
过了五分钟,他抬起头,露出奇怪的笑容。这是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在西伯利亚真的很好,”他忽然想。
他这样坐着,头脑里掠过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想法,究竟坐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门忽然开了,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走了进来。起初,她在门口站住,像方才他在索尼娅那里一样,从门口看他。然后她走进来,像昨天那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默默地看着她,眼神茫然而呆滞。
“别生气,哥哥,我只坐一会儿,”杜尼娅说。她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并不严厉。目光明朗而温和。他看到,她也是怀着爱来找他的。
“哥哥,现在我已经知道一切,知道一切了。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把一切都对我说明,解释清楚了。有人出于一个愚蠢的、卑鄙的怀疑,正在跟踪、迫害你……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对我说,毫无危险,你用不着那样恐怖地对待这件事。我的看法不同,我完全能理解你胸中的愤怒,而这种愤怒今后会对你的生活留下深刻的痕迹。这一点我才担心呢。至于你离弃我们,我不怪你,我不敢怪你,请相信,我过去也不怪你。请你原谅我当初那样责备你。我自己也感到,如果我有这么大的痛苦,我也会离开一切人的。关于这件事,母亲我什么都不说,但我以后会常常跟她提起你,并且告诉她,你就快来了。你不要为她难过:我会让她定下心来;不过你自己也别再苛待她了:至少要去一次;要记住,她是你的母亲。现在我来,就为说这一句话……”(杜尼娅开始站起来)“我必须让你知道,你现在需要我,或者需要我的一切……我一生的命运,或是别的什么……只要叫我,我随叫随到。再见!”
她迅速转过身去,朝门口走去。
“杜尼娅!”拉斯柯尼科夫叫住她,向她走去。“拉祖米欣,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是个很好的人。”
杜尼娅微微红了脸。
“怎么呢?”她等了一会儿,问道。
“他是个能干的人,勤劳、诚实,能够真挚地爱人……再见吧,杜尼娅。”
杜尼娅面红耳赤,接着忽然惊慌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哥哥?难道我们真要永远分别,你才对我说这些话?……难道你竟会给我……这样临别的嘱咐?”
“没有关系……再见……”
他转过身,朝窗口走去。她站了一会儿,担心地望望他,就心神不安地出去了。
不,他对她并不冷淡。有一刹那(可是已到了最后),他是那样想拥抱她,和她告别,甚至想对她说的,但是,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握一握。
“以后她想起我时,想到我拥抱了她,也许会不寒而栗,会觉得是我偷去了她的亲吻。”
“她能经得起这种考验吗?”过了几分钟,他又想,“不,她经不起;像她那样的姑娘是经不起的!她们永远也经不起的……”
于是他又想起索尼娅。
窗外吹来一阵风。天色暗淡了一些。他抓起帽子,走了出去。
当然,他不可能也没有工夫想到自己的病。但是,所有这些连续不断的焦躁和内心的痛苦,不能不影响到他。如果他现在不是处在真正的高烧中,那么,也许,正是这种不停的精神紧张使他还能勉强支撑,还能站立着,还有清醒的头脑;但是这种激动状态不可能长久继续下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太阳已经偏西。一种特殊的痛苦近来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折磨着他。这痛苦既不锋利,也不剧烈灼人,但它却有一种固定的、延续不断的感觉,使人预感到,在今后无穷尽的岁月里,这种阴冷、终日不散的愁闷是摆脱不掉的,预感到永生永世是“一俄尺的地方”。黄昏快到时候,这种折磨通常越发加重。
“由于这种愚蠢的、纯粹由于体力、由于日落而发生的不适,你可不要做出什么蠢事来呀!你不但去找杜尼娅,而且去找索尼娅!”他咬着牙恨恨地咕哝道。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去,列别贾特尼科夫急急向他走来。
“您想想看,我到您屋里去过,找您。您想想看,她到底实行了她的计划,带着孩子们走了。我和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她在敲一只煎锅,逼孩子们跳舞。孩子们在哭。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商店门前停下来。一些傻瓜跟在他们后面跑。走吧。”
“索尼娅呢?……”拉斯柯尼科夫担心地问着,急急地跟在列别贾特尼科夫后面。
“她简直气疯了。就是说,不是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气疯了,而是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不过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也气疯了。而且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简直完全疯了。我对您说,她肯定疯了。警察会把他们抓去的。您可以想象得出,这会产生什么后果……现在他们正在护城河岸上,离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家不远的那座桥旁边。离这里很近。”
在护城河边上,离那座桥和索尼娅家不到两三幢房子那里,挤了一大群人。特别多的是孩子。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嘶哑、破碎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她在桥头上,样子确实离奇,完全像疯子一样,足以吸引街上的人群。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穿着那件破旧衣服,披着那条绿色围巾,戴着一顶破草帽,已经揉成一团,歪到一边,她确实疯疯癫癫的。她累坏了,喘不过气来。她那因肺痨而消瘦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痛苦,而且,在室外,在阳光下,一个痨病患者看上去总是比在家里更难看;但是她的激动并没有停止,而且每一分钟,她更加狂怒。她一会儿冲到孩子面前,吆喝他们,抚慰他们,当他们面让他们怎样跳舞,怎样唱歌,开始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由于发现他们怎么也不懂,她感到失望,于是打他们……后来她又突然冲到看热闹的人群中去;如果她看见某个穿得稍微整齐一点的人停下来看,她马上就对他解释,说这些孩子“出身贵族,甚至可以说,出身于上流人家”的孩子穷愁潦倒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发笑,或有人戏弄她,她马上就向那些没礼貌的人冲去,开始同他们对骂。有些人确实在笑,另外一些人摇着头;但是大家反正都感到好奇,看着这个疯女人带着吓得要死的孩子们。列别贾特尼科夫说的那只煎锅,并不在,至少拉斯柯尼科夫没有看见。但是,代替在煎锅上敲打,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在吩咐莉多契卡和柯里亚跳舞、波琳卡唱歌的时候,她本人却开始拍起瘦骨嶙嶙的手来。她本人也和他们一起唱,但是每次唱到第二个音符,她就咳嗽起来,于是她愤恨地咒骂着,绝望地哭了。最使她愤怒的是柯里亚和莉多契卡的哭泣和恐惧。他们也真像街头卖艺的孩子一样,穿的服装有点不伦不类。男孩头上缠着某种红白两色的头巾,扮成一个土耳其人。服装不够给莉多契卡;她只戴着玛尔美拉托夫的那顶红绒线帽(确切点说是睡帽),上面插着一根从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祖母那里保存下来、作为传家宝的、雪白的、已经折断的鸵鸟翎。波琳卡穿着平常的衣服。她胆怯而张惶失措地看着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藏起自己的眼泪。她模模糊糊猜到母亲的病情,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她对街上和人群害怕得要命。波琳卡自然也跟着受罪;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一直想说服她,让她跟自己回家去,她不让步。
“别管我,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别管我,”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急促地说着,气咻咻的,连声咳嗽,“你本人还不懂,你简直像一个孩子!我告诉过你,我决不再回到那个醉醺醺的德国女人那里去。让所有的人,让彼得堡所有的人,都来看吧,这几个孩子,虽然父亲为人正派,一辈子诚实地服务,而且,可以说是以身殉职(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这时已经捏造出了这个神话,并且自己盲目地相信了它),都在沿街讨饭。让那个没用的将军也看看。你是傻瓜,索尼亚:我们现在有什么可吃的?你说说吧。我们已经把你烦透了,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原来您也在这里!”她一眼见到拉斯柯尼科夫,就向他奔去,“请您给这个傻姑娘讲讲道理吧,这样再好也没有了!连拉手风琴的也有人给钱啊。人家一眼就看出来咱们跟他们不同:咱们是穷困但出身高贵的人家,一个成了孤儿的家庭,沦落到了行乞的地步。那位将军大人气得丢掉了他的官位,您瞧着吧。我们每天都到他窗底下表演,万一皇帝路过,我就跪下,把几个孩子拦到他面前,指着他们,说:‘父王,保护我们吧!’他是孤儿之父,是仁慈的,他会保护我们的,您瞧着吧,至于那个将军……您这小淘气,站好。(对莉多契卡)柯里亚,快跳舞呀;你干吗又哭鼻了?又哭了!真是个傻瓜,你怕什么呀?主啊,我可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要是知道他们有多笨就好了!这样的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她本人也泪汪汪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同时滔滔不绝地、一刻不停地说着),她指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们对拉斯柯尼科夫说。拉斯柯尼科夫想劝她回去,他甚至打算刺激她的自尊心,说:“像她这样在街上流浪,同拉手风琴的在一起,很不体面,因为她不是准备去当一所高等女子寄宿学校的校长吗!”
“寄宿学校,哈,哈,哈!那是魔造的!”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笑道,笑完,又是一阵咳嗽,“不,罗吉昂·罗曼诺维奇,那个梦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人全都抛弃了我们!……还有那个将军……您知道吗,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朝他身上扔了一个墨水瓶——刚好放在接待室的签名簿旁边。我签了名,把墨水瓶朝他扔去,就跑掉了。哼,这些骗子,混蛋!不过我现在也不在乎他们了,我自己来养活孩子,我决不向任何人低头!她为我们受的罪已经够多的了!(她指指索尼娅)波琳卡,告诉我,你讨了多少钱了?给我看看!怎么,只有两个戈比?啊,那下贱的家伙,什么也没给!大伙儿伸出舌头来跟着我们跑,就这么回事儿。瞧,那个傻瓜为什么笑啊?(指人群中的一个人)这都是这个柯里亚太笨的缘故,我真麻烦死了。你要干吗,波琳卡?告诉我,用法国话:parlez-moi français。我教过你呀,你本来会几句呢!要不然,怎么让人家看得出来你们出身贵族家庭,知书识礼,一点也不像一般拉手风琴的孩子呢?咱们不是要在街头演什么‘彼特鲁施卡’①的,咱们唱的是高贵的抒情歌曲……哎,对啦!……那么我们应该唱什么呢?你们尽打岔,而咱们(对拉斯柯尼科夫说)您想象得到吧,咱们在这儿停下来,想找一首唱唱;要唱得能挣到钱,还得能跳起舞来。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即兴想到的,事先没有排练。咱们得好好谈一谈,然后到涅瓦大街去好好排练,因为那里上流社会的人多得多,马上会时来运转的。莉多契卡会唱《小村庄》……只会唱《小村庄》,大家都会唱。咱们必须唱一首体面得多的……唔,你想好了没有,波琳卡?你至少帮帮妈妈,我实在记性不好了!要不然我就唱《轻骑兵》吧?其实大家是在街头唱《小村庄》……啊,我想起来了,咱们唱一首法国抒情歌:《五毛钱》吧,我教过你们的,你们记得吗?”②“别唱了,索尼亚,别唱了,”她急忙说,喘着气,咳着,“你自己还不知道,你简直是个孩子!我早就说过了,我绝不回那个醉德国女人那里去。让大家看吧,让全体彼得堡的人都看见吧,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孤儿流落街头,沿门乞讨,他们的父亲一生诚实,忠心服务,而且可以这样说,是职守而死。”(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已经捏造出了这个说法,而且盲目地信以为真了)“让那个无用的将军也看见吧。而且你真傻,索尼亚:我们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吃?我告诉你吧。我们已经让你操心够了,我不愿再这样了!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也在这里!”她看到拉斯柯尼科夫,便向他奔去,“请您给这个傻丫头开导开导,再简单不过了!连拉手摇风琴的也能糊口呀。”她指指人群中一个穿戴得相当体面、手里拿着手摇风琴、正站在那儿欣赏的摇风琴师,“可是,马上就会有人看出,我们是高级的、孤儿寡母、一贫如洗的贵族。那位将军大人一怒之下会丢掉差事的,你瞧着吧。我们天天到他窗子底下去演出,万一皇帝陛下经过,我就跪下,把几个孩子拉到面前,指着他们,说:‘父亲,保护我们吧!’他是孩子们的父亲,是仁慈的,会保护我们的,您会看到的,至于那个将军……莉多契卡,tenez-vous droite!柯里亚,你马上再跳。别呜呜地哭了。又哭了!唔,还怕什么呀,小傻瓜!上帝呀,我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真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笨啊!对这些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她本人也几乎哭了(这并不妨碍她那不停歇的、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一面指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们,但拉斯柯尼科夫赞叹地说,而且尽可能说得使她感到满足:“就跟拉手摇风琴的人的穿着一样。”她指指人群中一个拉手摇风琴的,那人穿得相当时髦,穿着农民的衣服。
“莉多契卡,tenez-vous droite!柯里亚,你马上再跳。别呜呜地哭了。又哭了!唔,还怕什么呀,小傻瓜!上帝呀,我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吉
“我只认为,如果您用逻辑去说服一个人,使他相信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哭的,那么他一定不会再哭。这是很明白的。您是不是相信他不会再哭呢?”
“那样的话,生活太容易了。”拉斯柯尼科夫答道。
“对不起,对不起,当然,要使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明白,是相当困难的;可是,您知道吗,在巴黎,他们认真地试验过,是否可以用纯粹的逻辑方法治疗疯子?那里有一位严肃的学者,也是一个著名的医生,新近去世,他相信完全可以用这种方法治疗。他的主要观点是,疯子的身体并没有特别严重的失调,疯狂,可以说,是一种逻辑上的错误,判断上的错误,对事物不正确的看法。他一步一步地给疯子证明他的错误,而且,您信不信,据说他达到了目的!可是,由于他同时也采取淋水疗法,所以对这种疗法的效果,还不很清楚……至少是这样的……”
拉斯柯尼科夫早已不听他讲了。走到自己的房子前面,他向列别贾特尼科夫点了点头,便走进大门。列别贾特尼科夫猛然醒悟,环顾了一下,又急匆匆地继续往前走去。
拉斯柯尼科夫走进自己的小屋,站在屋子中间。为什么他回来了呢?他望着那张泛黄、破旧的墙纸,望着灰尘,望着自己的沙发……院子里传来一阵阵震耳的、不停的敲击声,好像有人把什么钉进墙里……他走到窗口,踮起脚尖,向院子里久久地、用心地眺望着。但院子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敲东西的人。左边厢房有几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窗外晾着衣服……这一切他都熟悉。他转过身,坐到沙发上。
从来,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过可怕的孤独!
是的,他再一次感到,也许他真会恨索尼娅,特别是现在,他使她更加痛苦了。
“为什么他要去求她的眼泪呢?他干吗要这样糟蹋她的生活呢?啊,卑鄙!”
“我一个人待着!”他忽然固执地说,“不能让狱里的人见到她!”
过了五分钟,他抬起头,露出一种奇怪的微笑。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在西伯利亚真的很好,”他想。
坐了很久,他脑子里掠过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想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忽然开了,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走了进来。她先是站在门口,像刚才他在索尼娅那里那样,打量着他。然后她走进来,像昨天那样,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他默然望着她,表情呆滞。
“别生气,哥哥,我只坐一小会儿,”杜尼娅说。她的神情若有所思,但并不严厉。目光明亮而温和。他看出,她也是带着爱来找他的。
“哥哥,现在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把一切都跟我说清了,解释清楚了。正因为一个愚蠢而卑鄙的怀疑,人们在追求你,折磨你……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对我说,这没有什么危险,你用不着那么恐惧地对待这件事。我不同意他的看法,我完全明白,这对你的侮辱该有多么深,也许这种侮辱会给你留下终身的影响。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至于你跟我们一刀两断,我不责备你,我不敢责备你,请你相信,以前我也没有责备过你。请你原谅我当时责备了你。如果我有这么大的痛苦,我也一定会离开所有的人。关于这件事,我什么也不会对母亲讲,但是我会时时刻刻跟她说起你,并且告诉她,你很快就要来了。你也不必为她担心,我会让她安心的;但是你也不要再折磨她了——至少要去一趟;要记住,她是你的母亲。现在我来,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杜尼娅站起身来)“我必须让你知道,你现在如果需要我,或者需要我的一切……我一生的命运或是别的什么……只要你叫我,我一定随叫随到。再见!”
她猛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杜尼娅!”拉斯柯尼科夫叫住她,走到她面前,“拉祖米欣,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是个很好的人。”
杜尼娅微微红了脸。
“怎么啦?”她停了一会儿,问道。
“他办事能干,勤劳,诚实,能够真挚地爱一个人……再见吧,杜尼娅。”
杜尼娅的脸整个红了,接着她忽然害怕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哥哥?难道我们真要永远分别,你才会对我说这些话……才会给我这样一个临别的嘱咐?”
“没关系……再见……”
他转过身,离开她,走到窗前。她站了一会儿,不安地望望他,然后心情不安地走了出去。
不,他对她并不冷淡。有一刹那(这是最后的一刹那),他是那样想拥抱她,跟她告别,甚至想对她说,但是,他连跟她说再见还都不敢伸手。
“以后她想起我时,想到我拥抱了她,也许会不寒而栗。”他想。
“她会经受住这个考验吗?”过了几分钟,他又想,“不,她经不起!像她那样的姑娘是经不起的!她们永远经不起……”
于是他想起索尼娅。
窗外吹来一阵风。天色暗了一些。他抓起帽子,走了出去。
当然,他现在不可能也没有工夫想到自己的病。但是所有这种连续不断的烦恼和内心的痛苦,不能不影响到他。如果他现在不是在持续发着高烧,那么,也许正是这种不停的精神紧张,才能使他继续支撑着,还能用两腿走路,还有理智;但是这种激动的状态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太阳已经落山。近一个时期,一种特殊的痛苦开始越来越厉害地折磨他。这痛苦没有激烈的、熊熊燃烧的成分,但它的永恒性、永恒不变性使人预感到,在未来的无穷尽的岁月中,这种无法摆脱的、恒久的、阴郁的痛苦将年复一年,而且还预感到永世“只有一俄尺的地方”!傍晚时分,这种痛苦通常更加厉害地折磨着他。
“靠这种愚蠢而纯粹生理上的没有力,完全由于日落而引起的不适,可不要干出什么蠢事来啊!你不但要去找杜尼娅,还要去找索尼娅!”他咬着牙愤愤地咕哝道。
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去,列别贾特尼科夫急急朝他跑来。
“您想想看,我到您屋里去过,找您。您想想看,她到底执行了自己的计划,带着孩子们走了。我和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她在敲一只煎锅,还叫孩子们跳舞。孩子们在哭。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商店前面停下来。一些傻瓜跟在他们后面跑。走吧!”
“索尼娅呢?……”拉斯柯尼科夫担心地问道,急急地跟在列别贾特尼科夫后面。
“简直是发了狂。就是说,不是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发狂,而是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不过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也发狂了。但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是彻底的疯狂。我对您说,她肯定是疯了。警察会把他们都抓去的。您可以想象得出,这会有什么后果……现在他们正在护城河岸上,离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家不远的那座桥旁边。离这儿很近。”
在护城河岸上,离那座桥和索尼娅的住所不远的地方,挤了一大群人。特别多的是孩子。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嘶哑、破碎的声音,老远就听得见。她站在桥上,那样子确实离奇,活像一个疯子,足以吸引街上的闲人。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穿着那件旧衣服,披着那条绿色围巾,戴着一顶破旧不堪的草帽,样子很可怜,而且已经揉成一团,歪到一边。她确实疯了。她累坏了,喘不过气来。她那肺痨病患者的脸,显得比往常更痛苦,而一个肺痨病患者在阳光下,在户外,样子总是比在家里更难看。但是她的激动停止了,而且一分钟比一分钟更恼火。她一会儿冲到孩子们面前,吆喝他们,抚慰他们,当着人群教他们怎样跳舞,怎样唱歌,开始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由于发现他们怎么也不懂,她气得要命,于是打他们……后来她又突然冲到看热闹的人群中去;如果她看见某个穿得稍微整齐一点的人停下来看,她马上就对他解释,说这些孩子“出身高贵,甚至可以说是上流人家的孩子”,如今沦落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她听见人群中有人发笑或有人戏弄她,她立刻就向那些不礼貌的人冲过去,开始同他们对骂。有些人确实在笑,另外一些人摇头;但大家都感到好奇,都看着这个疯女人带着那些吓得要死的孩子。列别贾特尼科夫说的那只煎锅,并不在,至少拉斯柯尼科夫没有看见。但是,代替在煎锅上敲打,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在要莉多契卡跳舞、柯里亚跳舞、波琳卡开始唱歌的时候,她自己却开始拍起瘦骨嶙峋的手来,就像打拍子一样。她自己也跟着一起唱,但是每次唱到第二个音符,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于是她愤恨地骂道,哭了起来。最使她愤怒的是柯里亚和莉多契卡的哭泣和恐惧。他们的着装也确实像街头卖艺的孩子那样不伦不类。男孩头上缠着某种红白两色的东西,扮成一个土耳其人。服装不够给莉多契卡;她只是戴着马尔梅拉多夫的那顶红绒线帽(更确切些说是睡帽),上面插着一根从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祖母那里保存下来作为传家宝的白色鸵鸟毛,已经有一半折断了。波琳卡穿着平常的衣裳。她胆怯而又迷惘地看着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模模糊糊猜到母亲的病况,不安地环视着四周。她害怕大街和人群。当然,波琳卡也够受的了;但对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来说,她还是一件真正的累赘;她一直想说服波琳卡,让她教莉多契卡跳舞,教柯里亚唱歌,而且不止一次地解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别跟我唱,索尼亚,别跟我唱,”她急促地说,喘着气,咳着,“你自己还不知道,你简直像个孩子!我告诉过你,我决不能回到那个醉醺醺的德国女人那里去。让大家看吧,让全体彼得堡的人都看见吧,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孩子沿街乞讨,他们的父亲一生诚实,忠于职守,而且可以说,以身殉职。”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这时已经捏造出了这个谎言,而且真心地相信它了。“让那个没用的将军见鬼去吧。你这个傻瓜,索尼亚,我们还有什么可吃的呢?我告诉你吧。我们已经让你操够了心,我不愿再这样下去了!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原来您也在这里!”她看到拉斯柯尼科夫,便向他奔去,“请您给这个傻姑娘讲讲道理吧,这样实在再简单不过!连拉手摇风琴的也能挣钱呀。”她指指人群中一个穿得相当体面、手里拿着一架手摇风琴、正站在那儿欣赏的摇风琴师。“可是,马上就能分出高低,他们是寡母孤儿,一贫如洗的贵族。那位将军大人气得丢了官位,您瞧着吧。我们天天到他窗子底下去演出,万一皇帝陛下经过,我就跪下,把孩子拉到面前,伸出双手,说:‘父亲,保护我们吧!’他是孤儿之父,仁慈的,会保护我们的,您会看到的,至于那个将军……莉多契卡,tenez-vous droite!柯里亚,你马上再跳。别呜咽了。又哭了!唔,还怕什么呀,小傻瓜!上帝呀,我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真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笨啊!天呀,跟这些孩子真没办法,有什么办法呢!”
她本人也几乎在哭(这并不妨碍她那不停歇的、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一面指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们。拉斯柯尼科夫想劝她回去,他甚至想以她的虚荣心来打动她,说:“像她这样在街上乱跑,跟拉手摇风琴的在一起,很不体面,因为她马上就要去当一所高等女子寄宿学校的校长嘛!”
“寄宿学校,哈,哈,哈!那是过眼云烟!”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笑道(咳着),“不,罗吉昂·罗曼诺维奇,那个梦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们!……还有那个将军……您知道吗,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朝他身上扔了一个墨水瓶——正好放在接待室的签名簿上。我签了名,把墨水瓶朝他扔过去,就跑了。哼,这些坏蛋,坏蛋!不过我现在也不再在乎他们了,我要自己养活孩子,我决不向任何人低头!她受的罪已经够多的了!(她指指索尼娅)波琳卡,告诉我,你要了多少钱了?给我看看!怎么,只有两个戈比?啊,那一文不值的家伙,什么也没给!大伙儿伸出舌头来跟着我们跑,就这样!瞧,那个傻瓜为什么笑啊?(她指指人群中的一个人)这都是这个柯里亚太笨的缘故,我可真烦死他了。你要干吗,波琳卡?告诉我,用法语说,parlez-moi français。我教过你呀,你本来会几句的!要不然,怎么让人家看得出来你们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一点也不像一般的拉手摇风琴的孩子呢?咱们不是要在街头演什么‘彼特鲁什卡’的,咱们要唱的是高贵的浪漫曲……哎,对啦!……那么咱们唱什么呢?你们老是打岔,而咱们(对拉斯柯尼科夫说)您想象得到吗,咱们站在这里,想找一首歌来唱,要能挣到钱,还要能跳起舞来……要知道,这一切都是随时想出来的,事前没有经过排练。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到涅瓦大街去很好地排练,因为那里上流社会的人多得多,马上会时来运转的。莉多契卡会唱《小村庄》……只会唱《小村庄》,大家都会唱。咱们必须唱一首体面得多的……唔,你想好了没有,波琳卡?你至少帮帮妈妈,我实在记性不好了!要不然,我也唱《轻骑兵》?其实大家是在街头唱《小村庄》……啊,我想起来了,咱们唱一首法国抒情歌:《五毛钱》吧,我教过你们的,你们记得吗?”
“别唱了,索尼亚,别唱了,”她急忙说,喘着气,咳着,“你自己还不知道,你简直是个孩子!我早就说过了,我绝不回那个醉醺醺的德国女人那里去。让大家看吧,让全体彼得堡的人都看见吧,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孤儿流落街头,沿门乞讨,他们的父亲一生诚实,忠于职守,而且可以这样说,以身殉职。”(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已经捏造出了这个说法,而且盲目地信以为真了)“让那个没用的将军也看见吧。而且你真傻,索尼亚:我们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吃?我告诉你吧。我们已经让你操心够了,我不愿再这样下去了!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也在这里!”她看到拉斯柯尼科夫,便向他奔去,“请您给这个傻丫头开导开导,再简单不过了!连拉手摇风琴的也能糊口呀。”她指指人群中一个穿戴得相当体面、手里拿着手摇风琴、正站在那儿欣赏的摇风琴师,“可是,马上就会有人看出,我们是高级的、孤儿寡母、一贫如洗的贵族。那位将军大人一怒之下会丢掉差事的,您瞧着吧。我们天天到他窗子底下去演出,万一皇帝陛下经过,我就跪下,把几个孩子拉到面前,指着他们,说:‘父亲,保护我们吧!’他是孩子们的父亲,是仁慈的,会保护我们的,您会看到的,至于那个将军……莉多契卡,tenez-vous droite!柯里亚,你马上再跳。别呜呜地哭了。又哭了!唔,还怕什么呀,小傻瓜!上帝呀,我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真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笨啊!对这些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她本人也几乎哭了(这并不妨碍她那不停歇的、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一面指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们。拉斯柯尼科夫赞叹地说,而且尽可能说得使她感到满足:“就跟拉手摇风琴的人的穿着一样。”她指指人群中一个拉手摇风琴的,那人穿得相当时髦,穿着农民的衣服。
“莉多契卡,tenez-vous droite!柯里亚,你马上再跳。别呜呜地哭了。又哭了!唔,还怕什么呀,小傻瓜!上帝呀,我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真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笨啊!对这些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她本人也几乎哭了,一面指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们。拉斯柯尼科夫想劝她回去,他甚至想以她的虚荣心来打动她,说:“像她这样在街上乱跑,跟拉手摇风琴的在一起,很不体面,因为她马上就要去当一所高等女子寄宿学校的校长嘛!”
“寄宿学校,哈,哈,哈!那是过眼云烟!”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笑道(咳着),“不,罗吉昂·罗曼诺维奇,那个梦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们!……还有那个将军……您知道吗,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朝他身上扔了一个墨水瓶——正好放在接待室的签名簿上。我签了名,把墨水瓶朝他扔过去,就跑了。哼,这些坏蛋,坏蛋!不过我现在也不再在乎他们了,我要自己养活孩子,我决不向任何人低头!她受的罪已经够多的了!(她指指索尼娅)波琳卡,告诉我,你要了多少钱了?给我看看!怎么,只有两个戈比?啊,那一文不值的家伙,什么也没给!大伙儿伸出舌头来跟着我们跑,就这样!瞧,那个傻瓜为什么笑啊?(她指指人群中的一个人)这都是这个柯里亚太笨的缘故,我可真烦死他了。你要干吗,波琳卡?告诉我,用法语说,parlez-moi français。我教过你呀,你本来会几句的!要不然,怎么让人家看得出来你们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一点也不像一般的拉手摇风琴的孩子呢?咱们不是要在街头演什么‘彼特鲁什卡’的,咱们要唱的是高贵的浪漫曲……哎,对啦!……那么咱们唱什么呢?你们老是打岔,而咱们(对拉斯柯尼科夫说)您想象得到吗,咱们站在这里,想找一首歌来唱,要能挣到钱,还要能跳起舞来……要知道,这一切都是随时想出来的,事前没有经过排练。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到涅瓦大街去很好地排练,因为那里上流社会的人多得多,马上会时来运转的。莉多契卡会唱《小村庄》……只会唱《小村庄》,大家都会唱。咱们必须唱一首体面得多的……唔,你想好了没有,波琳卡?你至少帮帮妈妈,我实在记性不好了!要不然,我也唱《轻骑兵》?其实大家是在街头唱《小村庄》……啊,我想起来了,咱们唱一首法国抒情歌:《五毛钱》吧,我教过你们的,你们记得吗?”
由于开始唱《五毛钱》,她突然在一阵新的咳嗽中停了下来。这时有一个人挤进人群,挤到她面前。
“来吧,来吧!要唱,就快点唱完吧!”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在吵闹声中喊道。在她稍感平静的当口,她怀着一种自我满足的神情,看了看那个从人群中挤进来,给她们一张三卢布绿票子的先生。这位先生穿着一件礼服大衣和一件相当体面的厚大衣,五十年纪,颈上挂着勋章(这对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来说是特别可喜的,而且对警察也有影响)。他带着真诚的同情,一句话也没说,就把这张绿票子塞到了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的手里。她接过钞票,彬彬有礼地,甚至还行了屈膝礼,向他道谢。
“我感谢您,尊敬的先生,”她傲慢地开始说,“使我们下决心(把这钱收下,波琳卡,你看见了吗,有一些慷慨的、高尚的人,他们马上愿意帮助一位高贵的、不幸的太太。尊敬的先生,您看见了,这些都是出身高贵的孤儿,甚至可以说,有最高贵的亲戚关系。而那个没用的将军却坐在那里吃松鸡……还跺脚,嫌我打扰了他。‘大人,’我说,‘请您保护孤儿,因为您很了解我已故的丈夫谢苗·扎哈罗维奇,既然在他去世的那天,那个最大的坏蛋就诽谤了他唯一的女儿。’……又来了一个警察!请您保护我,”她对那位官员喊道,“那个警察干吗老跟我过不去?我们刚刚躲开一个警察。您要干吗,蠢货?”
“在大街上是不许可的,也不准这样吵闹……”
“您自己才是在吵闹呢。我就像拉一架手摇风琴似的,这碍您什么事了?”
“要拉手摇风琴也得有执照,您没有执照,这样做就是把一群人招引过来。您住在哪里?”
“什么,要执照?”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拉长声音叫道,“我今天刚刚安葬了大夫,要什么执照?”
“太太,太太,请安静点儿,”那位官员开始说,“请随我来,我送您到……这里不合适,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嚎叫道,“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们要到涅瓦大街去……索尼亚,索尼亚,她在哪儿?她也在哭!你们大家都怎么啦,怎么啦?柯里亚,莉达,你们要上哪儿去?”她忽然害怕地喊起来,“啊,傻孩子,傻孩子,柯里亚,莉达,你们上哪儿去?”
柯里亚和莉多契卡被人群和她们的疯妈妈的行为吓坏了,在看到那位警察要抓走他们的时候,就忽然手拉着手,跑开了。哭着,哀号着的可怜妈妈跟在他们后面追去。她一面追,一面哭,上气不接下气。索尼娅和波琳卡跟在他们后面跑。
“把他们追回来,追回来,索尼娅!唉,多么蠢,忘恩负义的孩子!……波琳卡!抓住他们……我不是为了他们吗……”
她绊了一下,跌倒了。
“她摔得流血啦!啊,我的上帝啊!”索尼娅叫道,向她弯下腰去。
大家一齐跑过来,围了上去。拉斯柯尼科夫和列别贾特尼科夫先跑到她的跟前,那位官员也跑来了,在他们身后,警察也一面对人群说:“啐,真糟糕!”他一甩手,因为他已经预感到,这件事准叫他够麻烦的。
“散开!散开!散开!”他对拥挤的人群喊道。
“她快要死了!”有人叫道。
“她疯了!”另外一个人说。
“上帝保佑我们吧!”一个女人画着十字说,“小女孩和小男孩找到了吗?是大姐带他们回来的,看,他们回来了啊,淘气的孩子!……”
大家仔细一看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时,这才看到,她不是像索尼娅所说的那样,摔到石头上蹭破了皮,而是她的血把她躺倒的人行道的石板染得鲜红。
“这是肺痨病的血喷出来了,”那位官员悄悄地对拉斯柯尼科夫和列别贾特尼科夫说。
警察也嘟嘟囔囔地说:“这些家伙乱糟糟的,老出这种事。”
然后,他们把她抬到索尼娅家里去,抬进屋子,放在床上。她的意识还是清楚的。大家立刻把她安顿在床上。坐起来,扶着她。
“孩子们在哪里啊?回家了吗?哦,跑开了?真傻!……唉,莉达!唉,柯里亚!他们为什么跑啊?……”她忽然担心地喊道,“波琳卡,你跟他们在一块儿吗?我会照顾你们的,我会养活你们的。我们等一下,再等一等!啊,要死了!”她绝望地叫道,脑袋沉甸甸地倒到枕头上。
她又失去了知觉,但这回时间不长。她的脸又黄又瘦,向后仰着,嘴张开着,腿抽动了一下。她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死了。索尼娅扑到她的身上,搂住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着,把脑袋紧贴在死人干瘪的胸脯上。波琳卡跪在妈妈脚下吻着她的脚,伤心地恸哭起来。虽然柯里亚和莉多契卡还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于是互相伸出小手,搂住彼此的肩膀,然后两人同时直愣愣地瞪着对方,忽然一齐张开嘴,喊叫起来。他们俩都穿着化装的衣服,一个是缠头巾的,一个是戴着插有鸵鸟毛的小红帽。
这张“奖状”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卡捷琳娜·伊凡诺夫娜床边的枕头上呢?它就放在那里;拉斯柯尼科夫看见了它。
他走到窗前。列别贾特尼科夫快步走到他跟前。
“她死了!”他说。
“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要跟您说两句必不可少的话。”斯维里加洛夫走过来,向他们说。
列别贾特尼科夫连忙让开,而且知趣地走开了。斯维里加洛夫把拉斯柯尼科夫拉到更远的地方。
“所有的事,即丧葬,都由我来处理。您知道的,这是花钱的问题,我已经对您说过,我的钱很多。这两个幼小的孩子和这个波琳卡,我将把他们送进一些好的孤儿院,而且在他们成年以前,我给他们每个人一千五百卢布作为基金,这样可以使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根本不用替他们操心。我还要把她从泥坑里扶起来,因为她是个好姑娘,是不是?嗯,您就这样告诉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我正是这样用了她那一万卢布。”
“您这样大发善心的动机是什么呢?”拉斯柯尼科夫问道。
“哎!您真多疑!”斯维里加洛夫笑着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用不着这笔钱。难道您不认为,这纯粹是由于人道主义吗?说到底,她可不是‘一只虱子’呀(他用手指指死者躺着的角落),不像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好吧,您得承认:‘难道卢仁应当活下去,干坏事,还是让她死掉?’如果我不好好帮助他们,波琳卡不也要走那条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好像在愉快地眨眼睛、淘气的神情,他两眼紧盯着拉斯柯尼科夫。拉斯柯尼科夫听到斯维里加洛夫说他自己对索尼娅说过的话,不由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冷。他后退一步,吃惊地瞪着斯维里加洛夫。
“您怎么知道?”他气急败坏地低声问道。
“我住在这里,在隔壁,雷丝里赫太太家。这间房是卡佩纳乌莫夫家的,那间是雷丝里赫太太的。她是我多年的朋友,还是邻居。我是邻居。”
“您?”
“我,”斯维里加洛夫接着说,笑得浑身乱颤,“亲爱的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可以凭人格担保,您大大地让我发生了兴趣。我说过,我们能交上朋友的,我已经预言过这事。瞧,我们真的交上朋友了。您会看到,我是一个多么随和的人。您会看到,还能跟我相处得很好!”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