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
第二十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这难道还是在做梦吗?”拉斯柯尼科夫又一次想道。
他仔细地、怀疑地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
“斯维里加洛夫!真是胡说八道!这不可能!”他终于茫然地大声说道。
这位客人对他的惊呼似乎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我来找您有两件事。第一,我想跟您认识一下,因为我久仰您的大名,而且听到许多关于您的有趣而又讨人喜欢的话;其次,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有一件事直接关系到令妹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的利益。也许她现在如果没有您的支持,就不肯让我接近她,因为她对我是有偏见的,可是有了您的帮助,我估计……”
“您的估计错了,”拉斯柯尼科夫打断了他的话。
“昨天她们才到,是不是?”
拉斯柯尼科夫没有回答。
“昨天到的,我知道。我自己是前天到的。嗯,让我告诉您,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认为没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不过请您告诉我:在这件事情上,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不可饶恕的罪行,请平心静气地、不抱成见地谈谈。”
拉斯柯尼科夫继续默默地瞧着他。
“我在自己家里迫害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用无耻的求婚使她受到侮辱’——是不是这样的?(这我已经在您前面说了。)但是您只要设身处地想一想:我也不是圣贤,也不能例外……也就是说,我也可能被吸引而爱上一个人(这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了。问题就在于:我是禽兽呢,还是我自己也是受害者?如果我向我的意中人提议,让她跟我逃到美国或是瑞士去,我是不是对她怀着最崇高的敬意,而且自以为这样安排可以促成我们共同的幸福呢?要知道,理智是情欲的奴隶;大概我毁掉自己比别人更厉害呢!”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拉斯柯尼科夫厌恶地反驳说,“只不过,不管您是对还是错,我们是讨厌您的。我们不愿意跟您打交道。我们把你轰出去。请走吧!”
斯维里加洛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您这个人哪……”他笑得很坦率,“我想哄哄您,可是您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本质!”
“可您现在仍在设法哄我呢。”
“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斯维里加洛夫坦然地笑着说,“要知道,这就是法国人所说的最单纯无害的欺骗方法呀!……可是您打断了我;不管怎么说,我再说一遍:要不是在花园里那件事,本来是不会发生任何不愉快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
“听说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也被您弄死了,是不是这样啊?”拉斯柯尼科夫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
“您连这个也听说了吗?说起来,怎么会没听到呢……至于您提出的这个问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虽然我良心上完全平静。也就是说,您别以为我有什么害怕的地方;一切都遵照应有的程序,进行得十分正规;医疗诊断的结果是中风,因为她饱餐了一顿后,喝了一瓶葡萄酒,又到浴池里去了——真是再也没别的可能了!不过,不瞒您说,我在来这儿的火车上特别想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在精神上促成了这场……灾祸呢,譬如说,我是不是刺激了她,或者是这一类的事情?可是我的结论是,也绝对没有这回事。”
拉斯柯尼科夫笑了起来。
“您何必这样操心呢!”
“您笑什么?请想想看:我只用手鞭抽了她两下,连伤痕也没有留下……请不要把我看成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我完全明白,这事做得很恶劣,如此等等;但是我同时也确切地知道: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大概还很喜欢我的这种——怎么说呢——这股热情劲儿。关于您妹妹的事,大家已经感到腻烦了;接连三天,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不得不待在家里;她没有脸拿着那封信到城里去招摇。突然间这两下鞭子有如天赐之福!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套车……更不必说,有些女人挨骂心里还高兴得很,尽管表面上非常愤慨。实际上人人都有这种情形;一般说来,人是顶喜欢挨骂的,我可不是说所有人,您注意到没有?不过女人特别喜欢。甚至可以这么说,这是她们唯一的消遣。”
拉斯柯尼科夫一度想起身离去,借此结束这次会面。但是一种好奇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深谋远虑,使他在片刻之间留了下来。
“您爱打架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不爱,”斯维里加洛夫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我跟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就几乎从不打架。我们过得很和睦,她对我永远心满意足。这七年间,我总共只用了两次鞭子(除去第三次,那个含义有点暧昧不算)。第一次在我们婚后两个月,刚到乡下的时候;最后一次就是现在谈到的这一次。您总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反动派,是农奴制度的顽固拥护者,是不是?哈哈哈……顺便说说,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您还记得吗,几年以前,在大家还非常拥护‘社会舆论’ 的那个时代,有一位贵族——他的名字我忘了——因在火车里殴打了一个德国女人而在全国报刊上丢尽了脸。记得吗?当时——我想是在同一年——发生了‘世纪的不体面行为’( ’埃及之夜’,那次公开朗诵会,您记得吗?还有那些乌黑的眸子!啊,咱们青年时代金色的日子,都到哪儿去啦!)。当然,我对那位打了德国女人的先生没有好感,因为干嘛要同情德国女人呢?不过,我还是得说,有时会遇到那样讨厌的‘德国女人’,我想,没有一个进步的先生能够保证自己绝对不发作。从那个观点,谁也没有从那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但是依我看,这才是最人道、最带有人情味的观点呢!”
说了这话,斯维里加洛夫又忽然笑了起来。拉斯柯尼科夫看得很清楚,这个人是个胸有城府、拿定了主意的人。
“我想,您大概好几天没跟任何人谈话了吧?”他问道。
“几乎没跟谁谈过话。怎么,您大概觉得奇怪,像我这样善于应变的人也会来拜访您吧?”
“不,我不过是觉得奇怪,您未免太善于应变了。”
“因为您问得这样粗鲁,我也没有生气?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要生气呢?您既然发问,我就应该回答,”他带着一种极其天真烂漫的神情回答说,“要知道,我几乎没有任何特殊感兴趣的事情,特别是现在,没有事可干……不过,您可以认为我接近您是另有目的,特别是我说要找令妹有什么事,这一点不能否认。但是,我要坦白地说,我非常烦闷,特别是三天来,所以我对您的来访感到非常高兴……请您不要生气,罗吉昂·罗曼诺维奇,可不知为什么您自己却显得非常奇怪。任您怎么说,在您身上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是指现在,指在这一分钟……而是一般说来……得了得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别皱眉头了。我也不是像您想象的那么一头大狗熊。”
拉斯柯尼科夫阴郁地望着他。
“您也许根本不是狗熊,”他说,“我甚至觉得,您的教养非常好,或者说,在必要的场合,您也很会做人。”
“我对任何人的意见都不特别放在心上,”斯维里加洛夫干巴巴地、甚至似乎有点傲慢地回答说,“因此为什么不能在庸俗混日子的时候,当一个庸人,何况我们这儿的天气本来就有穿这种‘衣服’的倾向呢……更不用说,一个人有这种倾向,”他补充说,又笑了起来,“不过,我是在这里有些熟人的。当然,我不是一个孤僻的人,我已经有三天没有出门了。嗯,不出门,也就难怪了……我这就走。请问,您有约会吗?”
“是的,我有事。”
“我也不是来打扰您的。”
“请问,您来干什么呢?”
“哦,当然是有事啊!”
“那么,就请说吧,我倒想听听您有什么事。”
“这个……您的妹妹,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要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先生吗?”
“对于我妹妹的任何问题,您能否给她免去介乎无人打扰的低调?”
“一切避免提及她的名字,您怎敢当我的面说出她的名字?如果您确实是斯维里加洛夫的话,我真不明白您怎敢这样做。”
“我来就是要谈她的事情,怎么可以不提她的名字呢?”
“好的,您说吧,不过请快点。”
“我相信,您自己对于这位卢仁先生(他算是我妻子的亲戚),假如您只见过他半小时,或是听说过关于他的什么情况的话,一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他配不上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我认为,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为了……为了她的家庭,正在非常慷慨而不顾一切地牺牲自己。根据我听到的有关您的传闻,我觉得,如果这门亲事可以在不牺牲物质利益的情况下告吹,您一定会非常高兴。现在我知道了您的为人,也就深信不疑了。”
“这一切从您嘴里说出来……请原谅,说得太天真了;或者,我应该说,太放肆了,”拉斯柯尼科夫说。
“您的意思就是说,我这是想为自己打算。您放心好了,罗吉昂·罗曼诺维奇,如果我是在为自己打算,我就不会说得这么直爽了。我不会笨到这种程度!我向您坦白一件事,关于这一点我的心理有点矛盾:刚才我向您解释我对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的爱情时,说我本人是受害者。好,现在请您知道,我现在已经毫无爱情,一点也不爱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事实上我倒真的曾经感到了点……”
“由于游手好闲和无耻,”拉斯柯尼科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确实是个游手好闲又好色的人,但是像令妹那样的女人,感情是那么强烈,使我不能不被她吸引住。不过,这一切现在都是废话,我自己已经懂得了……”
“您早就懂得了吗?”
“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完全确信心是前天,差不多在我到达彼得堡的时候。不过,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是来向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求婚,跟卢仁先生竞争的。”
“请您原谅我打断一下,我冒昧请您长话短说,直接提您来访的目的。我忙着呢,我要出去。”
“非常高兴。那么,我到了这儿,并且决定作一次……旅行,因而我得做一些必要的准备。明天我要动身到远地去;因此,我想把我的孩子们安顿在我的姨母那里;这样他们什么也不缺,如今他们也不需要我。那么,我算是什么好父亲呢!我只把玛尔法·彼特罗夫娜一年以前送给我的那笔钱留给他们。这就够了。对不起,我马上要讲正题了。在我动身之前,也许这次旅行真要实现,我还想和卢仁先生之间来个了结。我之所以不喜欢他,固然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但是主要的原因是,当我听说这门亲事是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撮合的时候,我跟她吵了架。我现在想通过您的斡旋,也或许在您在场的情况下,来拜见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向她说清楚,第一,她跟卢仁先生在一起,决不会得到丝毫幸福;第二,请她原谅我过去一切不快,同时送给她一万卢布,以便于更容易与卢仁先生断绝关系,——我相信,倘若有一线希望,她本人也会乐于与他断绝关系的。”
“您确实疯了!”拉斯柯尼科夫喊了起来,与其说是生气,毋宁说是惊奇。“您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早知道您会嚷叫起来的,但是,第一,尽管我算不上有钱,这一万卢布我却是完全用不着的,绝对不需要;如果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不接受,我也许会用一种更愚蠢的方式把它们花掉。这是其一。第二,我的良心非常平静;我提出这个建议并没有什么打算。不管您信不信,以后您和令妹总会明白的。问题在于,我对您妹妹,尊敬的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确实给过她一些不愉快和烦恼,因此,由于真诚感到歉疚,我衷心希望——不是想补偿,也不是想替她的不幸付出代价,而只是想为她做点好事,表示我确实没有把干坏事的特权看成一种专利。假如我的建议哪怕有百万分之一的自私打算,我就不会这样直截了当提出来了;我也不会只给一万卢布,因为在五个星期以前,我甚至给过她更多。此外,我也许马上或者在很短时间内就要跟一位年轻姑娘结婚,仅此一点,就应该可以消除一切令人怀疑我会对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有什么企图的谣言。最后,我要说,同卢仁先生结婚,也可以说就是拿钱,只不过是通过另一个人罢了。请您别生气,罗吉昂·罗曼诺维奇,请您平心静气地、冷静地想一想。”
斯维里加洛夫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异常冷静和心平气和。
“请您别再说了,”拉斯柯尼科夫说,“不管怎样,这是不可饶恕的无礼。”
“完全不是无礼。这样说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尽做他邻居的祸害,可是想做个好事,哪怕只有胡桃般大小,他却被禁止做,就是因为受到这种无聊的礼节的限制。这是荒谬的。假如我死了,比方说,我在遗嘱里把这笔钱留给令妹,难道她也会拒绝吗?”
“很可能拒绝。”
“那倒不见得。不过,不管您怎么说,接不接受是您的事。可是,一万卢布万不得已时,倒是一件极好的东西。不管怎么样,我请您把我说的话转告给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
“不,我不转告。”
“既是这样,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只好设法亲自见她了,那样也许会打扰她。”
“如果我来转告,您是不是就不去见她呢?”
“我真的不知道怎样答复您才好。要是我能见到她一面就好了,那将是我很大的荣幸。”
“不必存这个希望。”
“可惜!可是您并不了解我。也许我和您还会接近的。”
“您以为我和您还会接近吗?”
“为什么不会呢?”斯维里加洛夫笑着说。他站起来,拿起帽子。“我本来不想过分打扰您,而且我到这儿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不过,今天早上,您的脸色倒使我十分惊异。”
“今天早上您在哪儿看见了我?”拉斯柯尼科夫不安地问道。
“我是偶然看见您的……我总觉得,您身上有种和我共通的东西……但是请放心,我不是一个惹人讨厌的人;我跟赌棍们相处得很好,跟斯维尔别伊公爵——我曾祖父那边的一位著名亲戚——也没有使他们讨厌过,我也能在普利路科娃女士的纪念册上为拉斐尔的《圣母像》题几句诗,跟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形影不离地过了七年,从前经常在干草市场维亚泽姆斯基的夜店里过夜,也可能和别尔格一起乘气球上天。”
“好吧。请问,您不久就要动身旅行吗?”
“什么旅行?”
“嗯,就是那次‘旅行’……您自己已经说过了。”
“旅行?哦,对了!关于那次旅行我不是告诉过您了吗……嗯,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希望您知道您问的是什么!”他大声地突然简短地笑了笑。“也许,我不去旅行而要结婚:他们正在给我说亲呢。”
“在这儿?”
“是的。”
“您怎么来得及呢?”
“但我非常想见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一面。我诚恳地请求您。好,再见吧……哦,对了!我忘了一件事。请您转告令妹,罗吉昂·罗曼诺维奇,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遗嘱里提到了她,给了她三千卢布。这千真万确。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去世前一个星期就安排好了,并且当着我面办的。两三个星期以后,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就可以拿到这笔钱。”
“您说的是实话吗?”
“实话。请转告她。好,您的仆人。我住的地方离您很近。”
斯维里加洛夫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拉祖米欣。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