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I
第九章 第二章
第二章
“要是已经搜查过了呢？要是我在他们房间里找到他们呢？”
但他已站在自己房门前。房里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人动过。连娜斯塔霞也没有碰过。可是老天！他怎么可以把那些东西留在那个墙洞里呢？
他冲到墙角，把手伸到糊壁纸底下，把东西掏出来，塞进衣袋。一共有八件：两个小盒子，里面装着耳环或者类似的东西——他没有仔细看；还有四个小小的皮匣子。还有一条链子，仅仅用报纸包着；还有一件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枚勋章……他把这些东西分别塞进大衣的各个口袋里，塞进还空着的裤子口袋里，尽量不让它们鼓起来。他连钱包也一块儿拿上。然后他走出房间，甚至没有把门关上。他走得又快又果断，虽然觉得好像浑身散了架似的，但神志是清醒的。他害怕有人追赶，害怕再过半小时、一刻钟，也许就会发出跟踪追捕他的命令；所以他必须趁着最后一点力气和判断能力还在的时候，把一切痕迹都消灭掉……他该上哪儿去呢？
这早就决定了：“把一切都扔进河沟里，把一切痕迹都扔进水里，一了百了。”那天夜里，他在神志昏乱的时候，多次冲动地想站起来就走，赶快去把这一切全都扔掉，他就是这么决定的。可是要扔掉，原来非常困难。他已经沿着叶卡捷琳娜运河河岸徘徊了半个来小时，来回好几次（？）地望着一级级通向河边的石阶，可是他下不了决心去实行他的计划；要么是木排紧靠着石阶停着，女工们在木排上洗衣裳，要么是小船靠岸停着，到处都是人。而且从河岸上，从四面八方，可以看见他，注意到他：一个人走下石阶，停下来，把一件东西扔进水里，这很可疑。要是那些盒子不沉下去，却浮在水面上呢？那当然会浮起来的。甚至每个人看见他，都在看他，好像在专门观察他似的。“为什么这样，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吧？”他想。
最后他忽然想到，到涅瓦河边去也许更好。那里人少一些，也不易被人注意，无论如何总方便一些，主要是离这里更远。他正感到奇怪：他怎么会在危险的烦躁不安中，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白白地逛荡了半个来小时，却先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就因为他是在昏睡状态下想到这个不合理的计划的，所以白白浪费了半个来钟头！他近来变得非常心不在焉，非常健忘，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的确，必须赶紧行动！
他顺着В大街向涅瓦河走去，但半路上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主意：“干吗要到涅瓦河去？干吗要扔进水里？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到岛上去，不是更好吗？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在什么地方的森林里或灌木丛里，把这些东西都埋在树底下，并且记住那棵树？”虽然他感到自己不能把一切判断得完全清楚合理，但这个主意他觉得是正确的。但是他不应该去那里。正当他离开В大街往广场走去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左边有一道院墙，顺着这道墙有一条通到院子里的胡同。右边是一栋四层楼房光秃秃的、没有刷过石灰的高墙，一直伸展到院子里很远的地方；左边和这堵墙平行地也有一道板墙，往里走二十来步，然后就拐向左边。这是个僻静的、与外界隔绝的角落，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废物。再往里，板墙后面，从板墙的缝隙里露出一个低矮的、熏黑了的石头房子的屋檐，很明显，那里是某个作坊的一部分；那大概是一个马车作坊或钳工作坊；到处从大门口起，都撒着一层黑色的煤灰。“这个角落正合适，扔掉就走！”他想。他看见院子里没有人，就溜了进去，一眼看见在大门旁边，挨着板墙，有一条水槽（在有许多工人和马车夫的人家，院子里常常有这种水槽），而板墙上边，用粉笔写了一句在这样的场合照例要写的俏皮话：“在此站立禁止”。这倒更妙，因为这样走进去就不会令人生疑了。“在这里可以把东西随便扔到一堆，然后走掉！”
他又朝四周打量了一遍，把一只手插进口袋，这时他看见，在靠外面那道墙边，在大门与水槽之间，有一块没有加工过的大石头，大约有一普特半重。这堵墙的后面就是临街的人行道。他可以听见过路的人在走来走去，这里总是有很多人，但从大门口看不见他，除非有人从街上进来，但这倒是很可能发生的，所以必须赶快。
他弯下腰，用双手使劲抓住石头的上端，使出全身力气，把石头翻了个身。石头底下有一个不大的坑；他立刻把衣袋里的东西通通倒进坑里。钱包放在最上面，可是坑还没有填满。于是他又把石头推回原处，让它恢复原状。因为石头稍稍高出了一点，他又把旁边的一些泥土扒到石头周围，用脚把边缘压实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然后他走出院子，向广场走去。又是强烈的、几乎无法忍受的高兴，就像前次在警察局里那样，又把他攫住了一下子。“我把痕迹消灭啦！谁会、谁会想到到这石头底下来找呢？大概从盖这房子的时候起，这块石头就在这里了，它还会在这里放很多年。即使有人发现了，谁会想到我呢？一切都结束啦！找不到证据啦！”他笑了起来。是的，他后来记起，他当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轻轻的、无声的笑，并且一直在笑，在他穿过广场的时候。但是当他走到К林荫道上，两天前他遇见那个女郎的地方，他的笑声忽然止住了。别的思想爬进他的脑海。忽然他觉得，他连从那个女郎走后，他曾经坐过和思考过的那条长凳旁边走过，都觉得恶心；而且，他曾经给了那二十戈比的、留着口髭的警察，遇见他也是极其痛苦的：“让他见鬼去吧！”
他走着，心神恍惚、烦躁地向四下里打量着。现在他的全部思想好像都绕着某一个点旋转；他觉得他确实有一个中心，而且现在，此刻他正面对着这个中心；他还觉得，这是两个月来他头一次面对着这个中心。
“去他妈的这一切吧！”他忽然怀着无穷的怨恨想道，“既然开了头，那就让它开始吧。见他的鬼，过新生活吧！上帝，这有多么愚蠢啊！……我今天说了多少谎话，干了多少卑鄙的事情啊！刚才我是多么卑劣地在巴结那个最可恶的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啊！但这也是废话！我才不在乎他们那些人呢，我才不在乎我巴结他们呢！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一个完全出乎意料、极其简单的新问题，立刻使他困惑莫解，痛苦万分。
“如果这一切的确是故意做的，而不是糊里糊涂做的，如果我确实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特定的目的，那么我怎么直到现在也没有往钱包里看一眼，也不知道我究竟弄到了些什么，为了这些我要承担多大的痛苦，而且现在又是明知故犯地去干这种卑鄙丑恶、极其可恶的事情呢？我不是想把钱包和这些东西一块儿扔进水里去吗，可我连它们是什么东西还没有见过呢……这成何体统？”
对，正是这样；他以前也知道这一切，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新问题；当天夜里，当他连犹豫和考虑都没有就作了决定，就好像非这样不可，好像不能有别的做法的时候……是的，他以前就知道这一切，他也记得这一切；就连昨天，在翻箱子、把首饰盒从箱子里掏出来的时候，这一切就仿佛是事先决定了的……是的，是这样的……
“这是因为我病得太重了，”他终于阴沉地想道，“我把自己折磨苦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昨天，前天，从头到尾，我一直在折磨自己……等病好了，我就不……折磨自己了……可是要是我完全好不了呢？上帝！我厌恶这一切！”
他不停地走着。他急切地想设法散散心，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干什么。一种新的、无法抗拒的情绪每分钟都在越来越有力地支配着他：这是对于他所遇到的一切人和周围一切事物的一种无限的、几乎是生理上的憎恶，一种顽强的、恶意的、充满仇恨的憎恶。他所遇见的人都让他觉得可恶，——他们的面孔、步态、动作，他都觉得可恶。如果有人同他说起话来，他真恨不得啐他一口，说不定还会咬他一口呢……
当他走到小涅瓦河畔瓦西利耶夫岛上的桥边时，他忽然站住了。“他就住在这儿，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他想，“怎么，我并没有自己走到拉祖米欣这儿来呀！又是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可是很奇怪：我是有意来的呢，还是无意走到这里来的？反正都一样；我说过……前天……到后天去他那里，好，就去好了！这样我倒可以顺便进去看看。”
他上楼到五层楼拉祖米欣的屋里去。
拉祖米欣在家，在他那间小屋里，正在埋头写字，这时他亲自开门。他们将近四个月没有见面了。拉祖米欣穿着一件破烂的睡袍，光脚上穿着便鞋，蓬头垢面，没有刮脸，也没有洗脸。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你？”他叫道，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同学；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吹了声口哨。“真这么糟！老弟，你这副打扮可比我穿得还要差呀，”他望着拉斯柯尼科夫的破烂衣服，补充说，“坐下吧，你一定累坏了！”
拉斯柯尼科夫一歪身坐到了那张比他自己的还糟的漆布面沙发上，拉祖米欣立刻看出这位客人有病。
“你病得很重，你知道吗？”他开始按他的脉搏，拉斯柯尼科夫把手抽回去。
“不要紧，”他说，“我是来找你的，因为：我没有家庭教师可当了……我本想……不过我不需要家庭教师了……”
“你知道吗？我看你在说明话！”一直注意地观察着他的拉祖米欣说。
“不，我没有说胡话……”
拉斯柯尼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上楼到拉祖米欣家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他得跟他的朋友面面相对。现在在一刹那间，他凭直觉就明白了，此刻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跟世界上任何人面对面在一起。他一肚子的怨恨都冒了上来。他刚跨进拉祖米欣的门槛，就几乎气得喘不过气来了。
“再见！”他冷不防地说了一句，就向门口走去。
“站住，站住，你这怪物！”
“不用了！”他重复说，又一次把手抽回去。
“那么你究竟干吗要来，见鬼！你是不是疯了？这……简直叫人下不来台！你这样我不放你走。”
“好吧，我到你这里来，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忙……开始……因为你比谁都善良，就是说，比谁都聪明，能替我考虑……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了，我什么也不需要了，你听见吗？完全不需要……谁也不需要……谁也不需要……我谁也不……不要。算了吧。让我安静一下吧。”
“你等一等，扫烟囱的！简直是个疯子！你爱怎么都行，我反正都一样。你瞧：我也没有家庭教师可当了，我也不在乎这个；可是有一家姓赫鲁维莫夫的书商，这就是代替家庭教师的事。现在我不愿意拿它去换五个家庭教师的职位。他正从事出版工作，发行自然科学小册子，它们销路可大啦！光是书名就值钱！你过去老说我是傻瓜；的确，老弟，比我傻的人世上还有的是呢！现在他又赶时髦，也想插手进步思潮；他自己一窍不通，我自然鼓励他。这儿有两印张多德文原著，在我看来是最无聊的招摇撞骗：它探讨的问题是，‘女人到底是不是人？’当然，它郑重其事地证明了，女人是人。赫鲁维莫夫准备把这本书作为妇女问题的一个贡献来出版；我正在翻译；他要把这两印张半扩充成六印张，我们再给它加上一个占半页篇幅的长书名，定价半卢布，准能畅销！稿费是每印张六卢布，这就是说，我从这书稿上一共能挣得十五卢布，我已经预支了六卢布。等我们把这本书搞完，还要翻译一本关于鲸鱼的书，然后从《忏悔录》的第二部分（法文）里挑出一些无聊的流言蜚语来翻译；有人告诉赫鲁维莫夫说，卢梭是一种拉吉舍夫式的人物①。我自然不加否认，去他妈的！哦，你愿意翻译《女人是不是人？》的第二印张吗？要是愿意，现在就把德文原文和稿纸、钢笔都拿去，都是现成的，再拿三卢布去，因为我整部译稿已经预支了六卢布，所以第一印张的稿费已经归我了；你如果愿意干，那么你分三卢布，这第二印张的稿费就都是你的了。要是你翻译完这一印张，还可以再得三卢布。还有，请你不要以为我这是在帮你忙，恰恰相反，你一来，我就算定你会帮我忙的。第一，我的拼法有时候很糟；第二，德文有时候我简直不行，所以我写信多半是自己瞎编；唯一的安慰是，这样也许反而更好。唔，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会更糟呢。你干不干？”
拉斯柯尼科夫默默地接过德文文章，默默地拿起三卢布，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出去。拉祖米欣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但拉斯柯尼科夫走到第一条大街，又转过身来，重新上楼去找拉祖米欣，把德文文章和三卢布都放在桌上，又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你是发酒疯，还是怎么的？”气得终于暴跳如雷的拉祖米欣吼叫道，“你这是在演什么滑稽戏！你还要来搅乱我的心绪……见鬼，你刚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要……翻译……”拉斯柯尼科夫从楼梯上嘟哝说。
“那么你要什么，该死的？”拉祖米欣从楼上向楼下喊道。拉斯柯尼科夫继续默默地踩着楼梯往下走。
“喂，你住在哪儿？”
没有回答。
“那么，你见鬼去吧！……”
但拉斯柯尼科夫已经来到大街上。在尼古拉耶夫桥上，他又因为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而完全清醒过来。一辆马车的车夫在他背后喊了他两三声，用鞭子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因为他差一点冲到马腿下面去。鞭子抽得他勃然大怒，他一下跳到了栏杆旁边（他为什么走在桥中间，让车马在桥上来来去去，却不得而知），他又恨得咬牙切齿，揉着自己的脊背。他四周当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打得好！”
“准是个扒手！”
“准是假装喝醉了酒，故意钻到车轮底下去，让你为他赔钱。”
“这是他们的行业，先生，这是他们的行业……”
但是当他站在栏杆旁边，一面揉着自己的背，一面仍然气呼呼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时，他忽然觉得有人往他手里塞了钱。他回头一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太太，包着头巾，穿着山羊皮靴子，身旁还带着一个戴帽子、打着绿色小阳伞的姑娘，大概是她的女儿。“看在基督分上，收下吧，好心的先生。”他接过了钱。她们走了过去。这钱是二十戈比的。从他的服装和外表来看，她们很可能把他当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真正的叫化子，而且对刚才挨的那一鞭子，他多半应该感谢那二十戈比，因为那一鞭子引起了她们的同情。
他把那二十戈比握在手心里，又向前走了十来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涅瓦河，朝王宫方向望去。天空没有一片云彩，河水几乎是碧清的，这在涅瓦河上是很少见的。大教堂的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任何地方，都比不上从离礼拜堂二十来步的桥上看得那么清楚②。在清新的空气里，连它上边每个装饰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鞭子抽的痛楚消退了；拉斯柯尼科夫忘记了被抽的事；现在一种不安的、并不完全清楚的思想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他站住了，久久地、凝神地向远方眺望着；这个地方他特别熟悉。当他上大学的时候，他通常是在回家的时候，——他也许有上百次地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凝神眺望着这幅的确非常壮丽的景色，而且每一次都几乎有一种模糊的、无法解释的印象使他惊讶。这壮丽的景色总给他一种神秘的冷意；对于他，这幅景象充满了无声无息的沉寂之情……他每次都为这阴郁和神秘的印象感到惊异，因而迟迟不能解释自己的秘密，就把这解释拖延了下来。现在，他忽然清楚地回忆起他以往的这些疑问和困惑，而且觉得他现在想起它们来并非偶然。单是他又在和以前一样的同一个地方停下来，并且好像真的认为他可以思考同样的问题，像以前一样对同样的问题和题材感到兴趣……就已经够奇怪和荒唐的了，但那是前不久的事。他甚至觉得可笑，但同时他的心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这片深邃的远方，他仿佛觉得，这一切，他的过去，他过去的一切思想，他过去的一切题目和课题，他过去的一切印象，以及他眼前这幅景色，还有他自己，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被埋葬了……他觉得他好像正在展翅向上飞去，一切都在他的眼中消失了……他无意中动了一下，忽然觉得他手心里攥着那二十戈比。他松开手，盯着那枚钱币，一举手把它扔进了水里；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回家去。他觉得，在这一刹那间，他仿佛拿一把剪刀，把自己跟一切人和一切往事都截然剪断了。
他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这么说，他一共走了六个来钟头。他怎样回来、靠什么回来的，他一概不记得。他脱去衣服，像一匹被人骑得筋疲力尽的马，浑身哆嗦着，往沙发上躺下，把厚大衣盖上，立刻沉入一片梦乡……暮色已浓，他被一声可怕的喊叫惊醒了。天哪，这是多么可怕的喊叫啊！他从来没有听见或者见过这样不自然的声响：又是叫喊，又是怒吼，又是咬牙切齿，又是哭哭啼啼，又是殴打，又是咒骂。他简直不能想象会有这样残暴、这样疯狂的行为。他吓得抬起身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几乎半死不活地怔住了。但是殴打、叫喊和咒骂越来越厉害。后来使他惊异的是，他忽然听出了他女房东的声音。她正在哀号，尖叫，痛哭，而且很快很快，急急忙忙，连一句都听不清楚，她大概是在恳求别打她，因为她正在楼梯上挨着无情的痛打。那个打人者的声音由于愤恨和疯狂变得非常可怕，也是嘶嘶哑哑的，但那个人也在说话，说得也一样快，听不清楚，又急又是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拉斯柯尼科夫吓得像一片树叶样抖起来：他听出了那个声音，这是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的声音。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就在这里，并且在打女房东！他用脚踢她，把她的头往楼梯上撞，——这很清楚，从声音、叫喊和打击声中就可以听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天翻地覆了吗？可以听见，楼下从各层楼、从整座楼梯上，聚了一大群人，只听见说话声、惊叹声、敲门声、噼噼啪啪的碰撞声，人们跑上来，跑下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呀！”他重复说，他认真以为他已经疯了。但是，不，他听得太清楚了！……但那么说，他们就会到他这里来，接着就要到他这里来，“因为……确实，全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天哪！”他想用门钩把门挂上，但是他抬不起手……再说这也没有用。恐惧像一块冰裹住他的心灵，折磨他，使他麻木……但是最后，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的喧嚷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女房东还在不断地呻吟和哀叹；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还是骂骂咧咧，气势汹汹……但最后他大概也安静下来了；现在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莫非他走啦？主啊！”是啊，女房东也走了，还在不住地哭泣、哀泣……接着她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人群从楼梯上纷纷散到各层楼的房间里去，又是惊叹，又是争吵，有的人彼此称呼，有的人提高嗓门喊叫，有的人小声说话，更多的人是争论不休。人一定不少；几乎整座房子的人都跑来了。“可是，天哪，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他干吗要到这儿来呢！”
拉斯柯尼科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但是他已经不能闭上眼睛。他躺了半个来钟头，心里充满了这样一种无限恐怖和前所未有的痛苦感觉。忽然一道亮光射进他的房间。娜斯塔霞端着一支蜡烛，端着一盘汤走了进来。她仔细地看了看他，看出他没有睡着，就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开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面包、盐、盘子、汤匙。
“你大概从昨天起就没有吃东西了吧。整天在外边踉跄，自己还发着烧呢。”
“娜斯塔霞……干吗打女房东哪？”
她凝神地望了他一眼。
“谁打女房东了？”
“刚才……半个钟头以前，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警察分局副局长助理，在楼梯上打的……他干吗那样打她？而且……他到这儿来干吗？”
娜斯塔霞默默地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她这样地看了很久。他感到很不自在，甚至害怕她这种寻根究底的目光。
“娜斯塔霞，你怎么不说话呀？”他终于怯生生地用微弱的声音说。
“这是血，”她终于悄悄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血！……什么血？……”他嘟哝说，脸色发白了，把身子转向墙壁。娜斯塔霞继续一声不响地望着他。
“没有人打女房东，”她又用一种严肃而坚定的声调说。
他望着她，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我亲耳听见的……我没有睡着……我坐起来了，”他更怯生生地说。“我听了很久……分局副局长助理来过……大家都跑到楼梯上来了，从所有的房间里。”
“没有人来过。这是你血管里的血在哭喊。血没有出路了，就凝结起来，你就要胡思乱想了……你要吃东西吗？”
他没有回答。娜斯塔霞还一直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没有走。
“给我点水喝……娜斯塔霞。”
她走下楼去，过了两分钟拿着一杯白瓷杯的水回来了。以后他连喝一匙凉水的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把一些水洒到了脖子上。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九章 第二章
第二章
“要是已经搜查过了呢？要是我在他们房间里找到他们呢？”
但他已站在自己房门前。房里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人动过。连娜斯塔霞也没有碰过。可是老天！他怎么可以把那些东西留在那个墙洞里呢？
他冲到墙角，把手伸到糊壁纸底下，把东西掏出来，塞进衣袋。一共有八件：两个小盒子，里面装着耳环或者类似的东西——他没有仔细看；还有四个小小的皮匣子。还有一条链子，仅仅用报纸包着；还有一件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枚勋章……他把这些东西分别塞进大衣的各个口袋里，塞进还空着的裤子口袋里，尽量不让它们鼓起来。他连钱包也一块儿拿上。然后他走出房间，甚至没有把门关上。他走得又快又果断，虽然觉得好像浑身散了架似的，但神志是清醒的。他害怕有人追赶，害怕再过半小时、一刻钟，也许就会发出跟踪追捕他的命令；所以他必须趁着最后一点力气和判断能力还在的时候，把一切痕迹都消灭掉……他该上哪儿去呢？
这早就决定了：“把一切都扔进河沟里，把一切痕迹都扔进水里，一了百了。”那天夜里，他在神志昏乱的时候，多次冲动地想站起来就走，赶快去把这一切全都扔掉，他就是这么决定的。可是要扔掉，原来非常困难。他已经沿着叶卡捷琳娜运河河岸徘徊了半个来小时，来回好几次（？）地望着一级级通向河边的石阶，可是他下不了决心去实行他的计划；要么是木排紧靠着石阶停着，女工们在木排上洗衣裳，要么是小船靠岸停着，到处都是人。而且从河岸上，从四面八方，可以看见他，注意到他：一个人走下石阶，停下来，把一件东西扔进水里，这很可疑。要是那些盒子不沉下去，却浮在水面上呢？那当然会浮起来的。甚至每个人看见他，都在看他，好像在专门观察他似的。“为什么这样，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吧？”他想。
最后他忽然想到，到涅瓦河边去也许更好。那里人少一些，也不易被人注意，无论如何总方便一些，主要是离这里更远。他正感到奇怪：他怎么会在危险的烦躁不安中，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白白地逛荡了半个来小时，却先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就因为他是在昏睡状态下想到这个不合理的计划的，所以白白浪费了半个来钟头！他近来变得非常心不在焉，非常健忘，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的确，必须赶紧行动！
他顺着В大街向涅瓦河走去，但半路上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主意：“干吗要到涅瓦河去？干吗要扔进水里？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到岛上去，不是更好吗？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在什么地方的森林里或灌木丛里，把这些东西都埋在树底下，并且记住那棵树？”虽然他感到自己不能把一切判断得完全清楚合理，但这个主意他觉得是正确的。但是他不应该去那里。正当他离开В大街往广场走去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左边有一道院墙，顺着这道墙有一条通到院子里的胡同。右边是一栋四层楼房光秃秃的、没有刷过石灰的高墙，一直伸展到院子里很远的地方；左边和这堵墙平行地也有一道板墙，往里走二十来步，然后就拐向左边。这是个僻静的、与外界隔绝的角落，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废物。再往里，板墙后面，从板墙的缝隙里露出一个低矮的、熏黑了的石头房子的屋檐，很明显，那里是某个作坊的一部分；那大概是一个马车作坊或钳工作坊；到处从大门口起，都撒着一层黑色的煤灰。“这个角落正合适，扔掉就走！”他想。他看见院子里没有人，就溜了进去，一眼看见在大门旁边，挨着板墙，有一条水槽（在有许多工人和马车夫的人家，院子里常常有这种水槽），而板墙上边，用粉笔写了一句在这样的场合照例要写的俏皮话：“在此站立禁止”。这倒更妙，因为这样走进去就不会令人生疑了。“在这里可以把东西随便扔到一堆，然后走掉！”
他又朝四周打量了一遍，把一只手插进口袋，这时他看见，在靠外面那道墙边，在大门与水槽之间，有一块没有加工过的大石头，大约有一普特半重。这堵墙的后面就是临街的人行道。他可以听见过路的人在走来走去，这里总是有很多人，但从大门口看不见他，除非有人从街上进来，但这倒是很可能发生的，所以必须赶快。
他弯下腰，用双手使劲抓住石头的上端，使出全身力气，把石头翻了个身。石头底下有一个不大的坑；他立刻把衣袋里的东西通通倒进坑里。钱包放在最上面，可是坑还没有填满。于是他又把石头推回原处，让它恢复原状。因为石头稍稍高出了一点，他又把旁边的一些泥土扒到石头周围，用脚把边缘压实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然后他走出院子，向广场走去。又是强烈的、几乎无法忍受的高兴，就像前次在警察局里那样，又把他攫住了一下子。“我把痕迹消灭啦！谁会、谁会想到到这石头底下来找呢？大概从盖这房子的时候起，这块石头就在这里了，它还会在这里放很多年。即使有人发现了，谁会想到我呢？一切都结束啦！找不到证据啦！”他笑了起来。是的，他后来记起，他当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轻轻的、无声的笑，并且一直在笑，在他穿过广场的时候。但是当他走到К林荫道上，两天前他遇见那个女郎的地方，他的笑声忽然止住了。别的思想爬进他的脑海。忽然他觉得，他连从那个女郎走后，他曾经坐过和思考过的那条长凳旁边走过，都觉得恶心；而且，他曾经给了那二十戈比的、留着口髭的警察，遇见他也是极其痛苦的：“让他见鬼去吧！”
他走着，心神恍惚、烦躁地向四下里打量着。现在他的全部思想好像都绕着某一个点旋转；他觉得他确实有一个中心，而且现在，此刻他正面对着这个中心；他还觉得，这是两个月来他头一次面对着这个中心。
“去他妈的这一切吧！”他忽然怀着无穷的怨恨想道，“既然开了头，那就让它开始吧。见他的鬼，过新生活吧！上帝，这有多么愚蠢啊！……我今天说了多少谎话，干了多少卑鄙的事情啊！刚才我是多么卑劣地在巴结那个最可恶的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啊！但这也是废话！我才不在乎他们那些人呢，我才不在乎我巴结他们呢！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一个完全出乎意料、极其简单的新问题，立刻使他困惑莫解，痛苦万分。
“如果这一切的确是故意做的，而不是糊里糊涂做的，如果我确实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特定的目的，那么我怎么直到现在也没有往钱包里看一眼，也不知道我究竟弄到了些什么，为了这些我要承担多大的痛苦，而且现在又是明知故犯地去干这种卑鄙丑恶、极其可恶的事情呢？我不是想把钱包和这些东西一块儿扔进水里去吗，可我连它们是什么东西还没有见过呢……这成何体统？”
对，正是这样；他以前也知道这一切，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新问题；当天夜里，当他连犹豫和考虑都没有就作了决定，就好像非这样不可，好像不能有别的做法的时候……是的，他以前就知道这一切，他也记得这一切；就连昨天，在翻箱子、把首饰盒从箱子里掏出来的时候，这一切就仿佛是事先决定了的……是的，是这样的……
“这是因为我病得太重了，”他终于阴沉地想道，“我把自己折磨苦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昨天，前天，从头到尾，我一直在折磨自己……等病好了，我就不……折磨自己了……可是要是我完全好不了呢？上帝！我厌恶这一切！”
他不停地走着。他急切地想设法散散心，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干什么。一种新的、无法抗拒的情绪每分钟都在越来越有力地支配着他：这是对于他所遇到的一切人和周围一切事物的一种无限的、几乎是生理上的憎恶，一种顽强的、恶意的、充满仇恨的憎恶。他所遇见的人都让他觉得可恶，——他们的面孔、步态、动作，他都觉得可恶。如果有人同他说起话来，他真恨不得啐他一口，说不定还会咬他一口呢……
当他走到小涅瓦河畔瓦西利耶夫岛上的桥边时，他忽然站住了。“他就住在这儿，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他想，“怎么，我并没有自己走到拉祖米欣这儿来呀！又是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可是很奇怪：我是有意来的呢，还是无意走到这里来的？反正都一样；我说过……前天……到后天去他那里，好，就去好了！这样我倒可以顺便进去看看。”
他上楼到五层楼拉祖米欣的屋里去。
拉祖米欣在家，在他那间小屋里，正在埋头写字，这时他亲自开门。他们将近四个月没有见面了。拉祖米欣穿着一件破烂的睡袍，光脚上穿着便鞋，蓬头垢面，没有刮脸，也没有洗脸。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你？”他叫道，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同学；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吹了声口哨。“真这么糟！老弟，你这副打扮可比我穿得还要差呀，”他望着拉斯柯尼科夫的破烂衣服，补充说，“坐下吧，你一定累坏了！”
拉斯柯尼科夫一歪身坐到了那张比他自己的还糟的漆布面沙发上，拉祖米欣立刻看出这位客人有病。
“你病得很重，你知道吗？”他开始按他的脉搏，拉斯柯尼科夫把手抽回去。
“不要紧，”他说，“我是来找你的，因为：我没有家庭教师可当了……我本想……不过我不需要家庭教师了……”
“你知道吗？我看你在说明话！”一直注意地观察着他的拉祖米欣说。
“不，我没有说胡话……”
拉斯柯尼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上楼到拉祖米欣家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他得跟他的朋友面面相对。现在在一刹那间，他凭直觉就明白了，此刻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跟世界上任何人面对面在一起。他一肚子的怨恨都冒了上来。他刚跨进拉祖米欣的门槛，就几乎气得喘不过气来了。
“再见！”他冷不防地说了一句，就向门口走去。
“站住，站住，你这怪物！”
“不用了！”他重复说，又一次把手抽回去。
“那么你究竟干吗要来，见鬼！你是不是疯了？这……简直叫人下不来台！你这样我不放你走。”
“好吧，我到你这里来，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忙……开始……因为你比谁都善良，就是说，比谁都聪明，能替我考虑……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了，我什么也不需要了，你听见吗？完全不需要……谁也不需要……谁也不需要……我谁也不……不要。算了吧。让我安静一下吧。”
“你等一等，扫烟囱的！简直是个疯子！你爱怎么都行，我反正都一样。你瞧：我也没有家庭教师可当了，我也不在乎这个；可是有一家姓赫鲁维莫夫的书商，这就是代替家庭教师的事。现在我不愿意拿它去换五个家庭教师的职位。他正从事出版工作，发行自然科学小册子，它们销路可大啦！光是书名就值钱！你过去老说我是傻瓜；的确，老弟，比我傻的人世上还有的是呢！现在他又赶时髦，也想插手进步思潮；他自己一窍不通，我自然鼓励他。这儿有两印张多德文原著，在我看来是最无聊的招摇撞骗：它探讨的问题是，‘女人到底是不是人？’当然，它郑重其事地证明了，女人是人。赫鲁维莫夫准备把这本书作为妇女问题的一个贡献来出版；我正在翻译；他要把这两印张半扩充成六印张，我们再给它加上一个占半页篇幅的长书名，定价半卢布，准能畅销！稿费是每印张六卢布，这就是说，我从这书稿上一共能挣得十五卢布，我已经预支了六卢布。等我们把这本书搞完，还要翻译一本关于鲸鱼的书，然后从《忏悔录》的第二部分（法文）里挑出一些无聊的流言蜚语来翻译；有人告诉赫鲁维莫夫说，卢梭是一种拉吉舍夫式的人物①。我自然不加否认，去他妈的！哦，你愿意翻译《女人是不是人？》的第二印张吗？要是愿意，现在就把德文原文和稿纸、钢笔都拿去，都是现成的，再拿三卢布去，因为我整部译稿已经预支了六卢布，所以第一印张的稿费已经归我了；你如果愿意干，那么你分三卢布，这第二印张的稿费就都是你的了。要是你翻译完这一印张，还可以再得三卢布。还有，请你不要以为我这是在帮你忙，恰恰相反，你一来，我就算定你会帮我忙的。第一，我的拼法有时候很糟；第二，德文有时候我简直不行，所以我写信多半是自己瞎编；唯一的安慰是，这样也许反而更好。唔，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会更糟呢。你干不干？”
拉斯柯尼科夫默默地接过德文文章，默默地拿起三卢布，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出去。拉祖米欣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但拉斯柯尼科夫走到第一条大街，又转过身来，重新上楼去找拉祖米欣，把德文文章和三卢布都放在桌上，又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你是发酒疯，还是怎么的？”气得终于暴跳如雷的拉祖米欣吼叫道，“你这是在演什么滑稽戏！你还要来搅乱我的心绪……见鬼，你刚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要……翻译……”拉斯柯尼科夫从楼梯上嘟哝说。
“那么你要什么，该死的？”拉祖米欣从楼上向楼下喊道。拉斯柯尼科夫继续默默地踩着楼梯往下走。
“喂，你住在哪儿？”
没有回答。
“那么，你见鬼去吧！……”
但拉斯柯尼科夫已经来到大街上。在尼古拉耶夫桥上，他又因为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而完全清醒过来。一辆马车的车夫在他背后喊了他两三声，用鞭子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因为他差一点冲到马腿下面去。鞭子抽得他勃然大怒，他一下跳到了栏杆旁边（他为什么走在桥中间，让车马在桥上来来去去，却不得而知），他又恨得咬牙切齿，揉着自己的脊背。他四周当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打得好！”
“准是个扒手！”
“准是假装喝醉了酒，故意钻到车轮底下去，让你为他赔钱。”
“这是他们的行业，先生，这是他们的行业……”
但是当他站在栏杆旁边，一面揉着自己的背，一面仍然气呼呼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时，他忽然觉得有人往他手里塞了钱。他回头一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太太，包着头巾，穿着山羊皮靴子，身旁还带着一个戴帽子、打着绿色小阳伞的姑娘，大概是她的女儿。“看在基督分上，收下吧，好心的先生。”他接过了钱。她们走了过去。这钱是二十戈比的。从他的服装和外表来看，她们很可能把他当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真正的叫化子，而且对刚才挨的那一鞭子，他多半应该感谢那二十戈比，因为那一鞭子引起了她们的同情。
他把那二十戈比握在手心里，又向前走了十来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涅瓦河，朝王宫方向望去。天空没有一片云彩，河水几乎是碧清的，这在涅瓦河上是很少见的。大教堂的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任何地方，都比不上从离礼拜堂二十来步的桥上看得那么清楚②。在清新的空气里，连它上边每个装饰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鞭子抽的痛楚消退了；拉斯柯尼科夫忘记了被抽的事；现在一种不安的、并不完全清楚的思想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他站住了，久久地、凝神地向远方眺望着；这个地方他特别熟悉。当他上大学的时候，他通常是在回家的时候，——他也许有上百次地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凝神眺望着这幅的确非常壮丽的景色，而且每一次都几乎有一种模糊的、无法解释的印象使他惊讶。这壮丽的景色总给他一种神秘的冷意；对于他，这幅景象充满了无声无息的沉寂之情……他每次都为这阴郁和神秘的印象感到惊异，因而迟迟不能解释自己的秘密，就把这解释拖延了下来。现在，他忽然清楚地回忆起他以往的这些疑问和困惑，而且觉得他现在想起它们来并非偶然。单是他又在和以前一样的同一个地方停下来，并且好像真的认为他可以思考同样的问题，像以前一样对同样的问题和题材感到兴趣……就已经够奇怪和荒唐的了，但那是前不久的事。他甚至觉得可笑，但同时他的心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这片深邃的远方，他仿佛觉得，这一切，他的过去，他过去的一切思想，他过去的一切题目和课题，他过去的一切印象，以及他眼前这幅景色，还有他自己，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被埋葬了……他觉得他好像正在展翅向上飞去，一切都在他的眼中消失了……他无意中动了一下，忽然觉得他手心里攥着那二十戈比。他松开手，盯着那枚钱币，一举手把它扔进了水里；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回家去。他觉得，在这一刹那间，他仿佛拿一把剪刀，把自己跟一切人和一切往事都截然剪断了。
他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这么说，他一共走了六个来钟头。他怎样回来、靠什么回来的，他一概不记得。他脱去衣服，像一匹被人骑得筋疲力尽的马，浑身哆嗦着，往沙发上躺下，把厚大衣盖上，立刻沉入一片梦乡……暮色已浓，他被一声可怕的喊叫惊醒了。天哪，这是多么可怕的喊叫啊！他从来没有听见或者见过这样不自然的声响：又是叫喊，又是怒吼，又是咬牙切齿，又是哭哭啼啼，又是殴打，又是咒骂。他简直不能想象会有这样残暴、这样疯狂的行为。他吓得抬起身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几乎半死不活地怔住了。但是殴打、叫喊和咒骂越来越厉害。后来使他惊异的是，他忽然听出了他女房东的声音。她正在哀号，尖叫，痛哭，而且很快很快，急急忙忙，连一句都听不清楚，她大概是在恳求别打她，因为她正在楼梯上挨着无情的痛打。那个打人者的声音由于愤恨和疯狂变得非常可怕，也是嘶嘶哑哑的，但那个人也在说话，说得也一样快，听不清楚，又急又是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拉斯柯尼科夫吓得像一片树叶样抖起来：他听出了那个声音，这是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的声音。伊利亚·彼特罗维奇就在这里，并且在打女房东！他用脚踢她，把她的头往楼梯上撞，——这很清楚，从声音、叫喊和打击声中就可以听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天翻地覆了吗？可以听见，楼下从各层楼、从整座楼梯上，聚了一大群人，只听见说话声、惊叹声、敲门声、噼噼啪啪的碰撞声，人们跑上来，跑下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怎么可能呀！”他重复说，他认真以为他已经疯了。但是，不，他听得太清楚了！……但那么说，他们就会到他这里来，接着就要到他这里来，“因为……确实，全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天哪！”他想用门钩把门挂上，但是他抬不起手……再说这也没有用。恐惧像一块冰裹住他的心灵，折磨他，使他麻木……但是最后，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的喧嚷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女房东还在不断地呻吟和哀叹；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还是骂骂咧咧，气势汹汹……但最后他大概也安静下来了；现在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莫非他走啦？主啊！”是啊，女房东也走了，还在不住地哭泣、哀泣……接着她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人群从楼梯上纷纷散到各层楼的房间里去，又是惊叹，又是争吵，有的人彼此称呼，有的人提高嗓门喊叫，有的人小声说话，更多的人是争论不休。人一定不少；几乎整座房子的人都跑来了。“可是，天哪，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他干吗要到这儿来呢！”
拉斯柯尼科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但是他已经不能闭上眼睛。他躺了半个来钟头，心里充满了这样一种无限恐怖和前所未有的痛苦感觉。忽然一道亮光射进他的房间。娜斯塔霞端着一支蜡烛，端着一盘汤走了进来。她仔细地看了看他，看出他没有睡着，就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开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面包、盐、盘子、汤匙。
“你大概从昨天起就没有吃东西了吧。整天在外边踉跄，自己还发着烧呢。”
“娜斯塔霞……干吗打女房东哪？”
她凝神地望了他一眼。
“谁打女房东了？”
“刚才……半个钟头以前，伊利亚·彼特罗维奇，警察分局副局长助理，在楼梯上打的……他干吗那样打她？而且……他到这儿来干吗？”
娜斯塔霞默默地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她这样地看了很久。他感到很不自在，甚至害怕她这种寻根究底的目光。
“娜斯塔霞，你怎么不说话呀？”他终于怯生生地用微弱的声音说。
“这是血，”她终于悄悄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血！……什么血？……”他嘟哝说，脸色发白了，把身子转向墙壁。娜斯塔霞继续一声不响地望着他。
“没有人打女房东，”她又用一种严肃而坚定的声调说。
他望着她，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我亲耳听见的……我没有睡着……我坐起来了，”他更怯生生地说。“我听了很久……分局副局长助理来过……大家都跑到楼梯上来了，从所有的房间里。”
“没有人来过。这是你血管里的血在哭喊。血没有出路了，就凝结起来，你就要胡思乱想了……你要吃东西吗？”
他没有回答。娜斯塔霞还一直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没有走。
“给我点水喝……娜斯塔霞。”
她走下楼去，过了两分钟拿着一杯白瓷杯的水回来了。以后他连喝一匙凉水的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把一些水洒到了脖子上。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