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III
第二天他醒得很迟,一夜乱梦颠倒,睡眠并未恢复他的精力。醒来后他感到浑身不舒服,心里很烦躁,充满恶意,他怀着憎恨的心情看了看自己的小屋。这是一间顶楼上的小屋,只有六步长,像口橱柜似的,四壁糊着落满灰尘的黄色壁纸,已经破旧不堪,而且那壁纸几乎都快掉光了;房间很矮,个子稍高一些的人就会觉得这里很气闷,而且总觉得脑袋快要撞到天花板上了。家具与房间很相称:三把破旧椅子,一张不大的油漆桌摆在墙角里,桌子上放着几本练习本和几本书;光是从书上那厚厚的一层灰尘,就可以看出,好久没有人碰过它们了。最后还有一张笨重的大沙发,几乎占了整整一面墙和半个房间;从前这沙发上蒙过印花布,但现在已是破破烂烂,这就是拉斯柯尼科夫的床铺。他常常就是这样和衣睡在沙发上,没有床单,把自己的那件破旧的学生大衣盖在身上,枕头呢,是一个小枕头,他把自己的全部换洗衣服,干净的或脏的,都垫在枕头底下,好让枕头高一些。沙发前面放着一张小桌子。
再邋遢些,再马虎些,似乎也办不到了;可是就拉斯柯尼科夫此刻的心情来说,他甚至觉得这样很愉快:他坚决地避开所有的人,像乌龟躲进壳里一样,就连那个有时要进屋里来服侍他一下、有时还探头进来的女仆,一看到她的脸,也使他感到恼怒和抽搐。有些得了偏执狂的躁狂症患者,在某一件事情上过分集中精力,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的女房东已经有两个星期不给他送饭来了。他还没有想到去向她要。可是娜斯塔霞,那个厨娘兼房东家的唯一女仆,却看到房客的这种心情,感到很满意,因此再不进来打扫和收拾屋子了,只是有时候才勉勉强强拿起笤帚来扫扫地。今天就是她把他叫醒的。
“起来,还睡哪!”她俯着身子朝他喊道,“已经过九点了,我给你送茶来了,您要喝茶吗?大概饿坏了吧?”
拉斯柯尼科夫睁开眼睛,哆嗦了一下,认出是娜斯塔霞。
“茶,是女房东叫你送来的吗?”他慢吞吞、有气无力地问,一面坐起身来。
“哪儿啊,女房东哪会……”
她把一只自己用的、已经破了的茶壶放在他面前,里面沏着清淡淡的茶,另外放着两块发黄的小块砂糖。
“喏,娜斯塔霞,请费心,”他在衣袋里摸了一阵(他穿着那件睡觉也没脱下的衣服),掏出一小把铜币来,“去给我买一个小白面包,再到香肠铺子里去弄一小段最便宜的小灌肠来。”
“小白面包我马上就给你拿来,你喝点白菜汤,不要香肠了吧?这可是好汤,昨天的。我昨天就给你留下了,可是你回来晚了。汤挺好。”
等汤端来,他开始吃的时候,娜斯塔霞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聊起天来。她是个乡下女人,而且很健谈。
“普拉斯柯维娅·巴甫洛夫娜想到警察局去告你呢。”她说。
他皱紧了眉头。
“到警察局去?她想要怎么样?”
“你房钱不付,又不住出屋子。她想要怎么样,这还不清楚吗?”
“哼,这还嫌不够呢,”他咬着牙咕哝道,“不,目前对我来说……这很不利。她是个傻瓜,”他大声地加上一句,“我今天就去跟她谈一谈。”
“傻就傻吧,跟我一样。不过你,既然是个聪明人,为什么像口袋一样地躺在这儿,什么出息也没有呢?以前,你说你去教孩子们念书,可是如今为什么什么事也不干了呢?”
“我在做……”拉斯柯尼科夫勉强地、严厉地说。
“做什么?”
“干活……”
“什么活儿呀?”
“我在思索,”他正经地沉默片刻后回答说。
娜斯塔霞笑得前仰后合。她是个爱笑的女人,什么事都会把她逗乐,只要稍为一逗她,她就憋住笑,浑身颤动,笑得前俯后仰,一直弄到她自己感到恶心方才罢休。
“你整天光是想,钱就想出来了吗?”她终于说出话来了。
“没有靴子,我没法去教课。而且我不愿意去教。”
“你别舍不得力气。”
“上课的报酬很少,白白浪费几个铜板,有什么意思呢。”他不乐意地回答,仿佛是在回答自己的一个什么念头是的。
“你想一下子就发洋财吗?”
他古怪地看了看她。
“是的,我想发洋财,”稍事沉默后,他坚决地说。
“瞧你急的那份儿样子,真把我吓坏了!要不要我去拿个小白面包来呢?”
“随你便。”
“哦,我倒忘了!昨天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人给你送来了一封信。”
“信!给我的!谁送来的?”
“是谁送来的,我不知道。我给了邮差三个戈比,你给不给我?”
“那么请你拿来呀,看在上帝分上,拿来呀!”拉斯柯尼科夫十分焦急地嚷起来,“我的上帝啊!”
过了一分钟,信送来了。果然是他母亲寄来的:R省的信。他拿着信的时候,脸色都发白了。他很久没有接到信了,可是此刻他心上还有一种别的感觉,突然被揪紧了。
“娜斯塔霞,你走吧,看在上帝分上;你的三个戈比在这里,不过看在上帝分上,你快走吧!”
信在他手里颤抖着:在她面前,他不想拆开它;他愿意剩下他一个人时候再看这封信。等娜斯塔霞一走出去,他立刻把信拿到嘴边去吻了一下;然后又把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看那熟悉的、心爱的、矮小而歪斜的亲笔字迹,那是教他认字读书的母亲写给他的字迹。他看得出了神;他甚至似乎害怕什么。最后拆开了信封;信很厚,很重,有两洛特①,两张大的信纸密密地写满了小字。
①帝俄时代重量单位,一洛特等于12.8克。
“我亲爱的罗佳,”母亲写道,“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在信上和你谈天了,因此我很痛苦,甚至夜里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可是你大概不会责怪我这种迫不得已的沉默吧。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你是我们——我和杜尼娅——仅有的亲人,你是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全部希望,我们的全部寄托。当我得知你已经辍学,由于无法维持生计而失去了教课和其他一切生活来源的时候,我的心是多么悲伤,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我这一年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又能拿什么来帮助你?那十五卢布四个月前我已经寄给你了,这你是知道的;这笔钱是我以我们的养老金作抵押,向本城的商人瓦赫鲁申借来的。他是一个大好人,你父亲生前也跟他交情很好。但是我把领取养老金的权力让给他以后,必须等到债务还清才能解除抵押,现在债务总算才还清,因此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点也不能寄钱给你。可是现在,谢天谢地,我想我能再寄一点钱给你了,一般说来,现在我们可以夸口走运了,我正急于要通知你这件事。第一,亲爱的罗佳,你能猜到吗,你妹妹已经跟我住在一起有一个半月了,今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谢天谢地,她的苦难已经结束,可是我要把一切按顺序从头告诉你,让你知道一切,了解一切,了解过去我们瞒着你的一切事情。两个月前你在信上对我说,你听说杜尼娅在斯维里加洛夫先生家里有许多难堪的事情,要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当时我能给你写些什么呢?如果我把全部真相写信告诉你,那我相信你一定会抛开一切,徒步走到我们这里来,因为我知道你的性格、你的感情,你是决不肯让妹妹受人欺侮的。叫我自己也是走投无路。杜尼娅整整一个半月一直住在我家里,可是似乎把一切全忘光了,一句话也不跟我提起他们家里的事,可是,对家里发生的那件可恶的令人烦恼的纠纷,我虽然不敢向她说起,但我也不在谈论别的。事情的结局很蹊跷:这全是由于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有一天偷听到她丈夫在花园里哀求杜尼娅,她把一切全弄拧了,以为这是杜尼娅自己勾引他,你想想看,她才这样作,也难怪她会吃醋。于是她就不顾一切地发作起来,也不管她是多么慈祥善良;她当着斯维里加洛夫的面把杜尼娅侮辱了一通,把许多不顺理的事情全加在杜尼娅头上,还打她,使她吃苦,什么也不听,她自己呢,大叫大嚷了一个钟头,末了,吩咐马上用一辆简单的农民大车把杜尼娅送到城里来找我,把杜尼娅的东西、内衣、衣服,全部乱七八糟地扔到上面,也不收拾包扎。这时又下起了瓢泼大雨,杜尼娅遭受了种种侮辱和羞辱,只好和一个庄稼人坐一辆没有遮拦的大车走完全部十七俄里的路程。你想一想,两个月前我接到的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我能给你回些什么呢?写什么呢?我当时绝望极了;我不敢把实际情况写信告诉你,因为那会使你非常伤心、痛苦、气愤的,那你就只好去干那种不要命的事了,而且,又能干些什么呢?你也许会把自己毁了,况且杜尼娅也不允许这样做;可是信里也不能写些琐碎小事来烦你,因为我的心已经痛苦不堪,乱成一团了。整整一个月,我们城里到处都在谈论着这件丑闻,事情闹到了这种地步,我和杜尼娅甚至不敢上教堂去,由于人们轻蔑地议论我们,窃窃私语,甚至当我们面说出那些话来。所有的熟人也都躲着我们,没有人跟我们打招呼,我还听说一些商店的店员和某些机关的小职员想来侮辱我们,用焦油来涂抹我们住所的大门①,因此房东开始要求我们搬家。这一切的起因全是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她挨家挨户地散布谣言,败坏杜尼娅的名声。我们这儿的人她都认识,在那个月里,她不断地到城里来,因为她有点爱闲聊,喜欢在家里唠叨她家庭里的事情,特别是她向任何人抱怨她丈夫的时候——这本来就不大好,所以很短的时间内,她就不仅把这件事宣扬到全城,而且还传遍了全县。因此我病倒了,可是杜尼娅却比我坚强,她要是在那里,真可惜你没看见她是怎样承受一切的,她安慰我,鼓励我!她是一个天使!但是仁慈的上帝因为我们的苦难而怜悯了我们:斯维里加洛夫先生终于醒悟过来,懊悔了,大概是舍不得杜尼娅吧,他向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提出了杜尼娅完全清白无辜的无可辩驳的证据,就是杜尼娅在玛尔法·彼特罗夫娜在花园里撞见他们以前,为了拒绝斯维里加洛夫的央求和秘密的约会,曾写给斯维里加洛夫一封信,请他别再纠缠,并把那封信交给了他。那封信后来杜尼娅走后,一直留在斯维里加洛夫手里的。在这封信里,她用十分激昂、十分愤慨的口吻,严厉责备他对待玛尔法·彼特罗夫娜的行为卑鄙,提醒他,他是一个做父亲的人,是个有家室的人,他折磨一个本来就已经够不幸、够弱的女孩子,是多么丑恶。总之,亲爱的罗佳,这封信写得那么磊落感人,我读着它的时候,不禁痛哭流涕,直到今天,我读它的时候,还不能不流泪。此外,仆人们也出来作证,证明他们比斯维里加洛夫先生本人料想的知道得更多,那些底细,老爷们手下的人向来都是了如指掌的。玛尔法·彼特罗夫娜非常吃惊,正如她后来对我们说的那样,她又一次被摧毁了;但她已经完全相信杜尼娅是清白的。第二天是礼拜天,她径直到大教堂去,双膝跪下,流着眼泪祈求圣母保佑她承受这场新的考验,使她能够尽到自己的责任。然后,她从教堂直接来到我们家里,把全部经过都告诉了我们,哭得很伤心,她和懊悔,抱住杜尼娅,央求她原谅她。当天早晨,她毫不迟延,从我们家出来,马上走遍全城,在所有的人家里,流着眼泪说,她用最美好的言词称赞杜尼娅的行为和她纯洁的感情。杜尼娅的声音,重新恢复而且提高了。这不仅恢复了她的名誉;而且大家都怀着同情和好奇开始注意她,甚至争相邀请杜尼娅去教课,但她都谢绝了。不过总的说来,经过这全部事件之后,大家忽然都特别尊敬起她来了。最要紧的是,这全部经过促成了一件事,也就是可以说因为这件事,我们今后的命运整个儿改变了。你可以知道,亲爱的罗佳,杜尼娅有了一个求婚者,她已经同意嫁给他,这就是我急急忙忙要尽快告诉你的,不过此事虽已定局,并未征求你的意见,但我想,你对我或者对妹妹不会见怪,因为你从事情本身可以看到,我们不可能等待,也不可能拖延,直到接到你的回信再作决定。而且你不来,也不可能在外地根据信件作出确切的判断。事情是这样的:他——彼得·彼特罗维奇·卢仁,已经是位七品文官,和玛尔法·彼特罗夫娜是远亲,她在这件事上出了很大的力。起初是通过她表达了他想和我们认识结识的愿望,他很受我们热情的接待,喝了咖啡,第二天他又送来了一封信,在信里他非常谦恭地提出了求婚,并请求作出坦白及时的答复。他是个忙人,现在正急于要到彼得堡去,因此他看得十分宝贵。当然,我们起初很吃惊,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我们俩从那天起从早琢磨了一整天。他是一个稳妥有钱的人,在两处供职,并且已经有了一份可观的财产。不错,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但外貌还算可以,还能引起女人的好感,而且总的来说,他是一个十分体面、十分正派的人,只是似乎有点忧郁,有点高傲。但是,这些只是第一眼看上去才会如此。请你注意,亲爱的罗佳,在彼得堡,不久——如果他上彼得堡去的话——你和他见了面,请你千万不要冒冒失失地轻率判断,像你素来所喜欢的那样,如果你暂时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合你的意的话。我告诉你,虽然我觉得这是不太可能的,不过也许会有这种情况。然而你应该了解他,你应该对他小心谨慎。他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正如他自称的那样。他有许多话仿佛说:“我是一个知道自己身价的人,”不过他也说,“也许我们对一般的事情不十分在行。”但所有这些都无关紧要。杜尼娅,作为一个妹妹,告诉我说,他认为最好不过的是:第一,一个丈夫不应该欠他妻子的情,要是妻子认为丈夫是自己的恩人,那就好得无以复加了,——这一点我同意,但我不记得他说的原话,他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其次,他直率地说,他在结婚之前,无论如何要详细打听关于杜尼娅的那件丑事。对此,他承认他“太鲁莽”,才决定向她求婚的,总而言之,他认为杜尼娅的举动说明她有非凡的见识。当时他完全明白了,他的话言过其实了,因此当然会怀着很大的敬意。他说他耳闻她在许多方面已经获得了成功,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甚至愿意亲自体验一下,想谈谈自己的看法。他像所有正派人一样,说话是细心的,可是仿佛比我们考虑得仓促些,这立刻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很讲实际的人,看起来,而且的确有几分书生气,根据杜尼娅告诉我的情况。唔,我们当然同意他早点动身到彼得堡去,因为他不愿意拖到婚礼之后再料理他的公事,所以他急着要赶去。他可以抓紧时间在全城办完需办的事情,等到结婚以后,他就可以加倍迅速地处理事务。此外,他那所几乎完全由他照料的内弟路易莎·费多罗夫娜,已答应暂时借给他们一笔不大的资本,可是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叫杜尼娅在彼得堡和他见面的那一天就仿佛走进自己家一样。但是,在还没有说明以上所有情况之前,我想,亲爱的罗佳,你大概已经在考虑——你注意到,自从我们上次通信,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了,因此你也许会想,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写信告诉你这一切——以及我们这整个的计划、最后——这几件事情——这可以这么认为。可是我上次写信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完全决定;再说,那时候我们对每件事的主意还很模糊,此外——还怕你,希望你知道我们爱你,替你着想,——会不同意,不赞成我们这样做,可是我们又不可能征求你的意见,你可以在信上提出把婚期推迟一些,在本地办理,尽管这件事情已经决定,也无法更改,在收到你的信以前我们已经决定一切了,因为不预先通知你,你就可能要责备我。然而回过头来想一想,就会觉得这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我已向你细说过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好让你心里完全明白,整个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都是很清楚的。甚至在我还没告诉她以前,杜尼娅就已经对我说,她现在愿意独自决定命运,可是她不想连你的事也由自己作主,要是你反对的话,她肯定会拒绝的。可现在,我看得见,为了你的幸福,为了你今后的前途,她毫不犹豫地在牺牲自己。根据杜尼娅的性格,你可以料到,她自己也不会受别人的支配,而且对别人的非礼,她将坚决地、光明正大地拒绝。因此,关于杜尼娅和彼得·彼特罗维奇之间的个人关系,她一点也不担心;但是我们听到她亲口说,虽然她十分尊敬他,但其中也有不够的地方。但是世界上什么样的怪事没有呢!我了解你,我完全相信,你一定会坚决反对这桩婚事;但是我必须尽量向你说明白,免得我们可爱的罗佳因此受到委屈。
“至于他想到你那里去,和你想在一起,而且同意和你合作,罗佳,这就不用我多说了;他会很高兴地跟你结交,况且他认为你会成为他的得力助手和智囊,也许这个想法很实际,以后,你会替大家分担一切,成为他的贴心人。这一点正是杜尼娅所希望的,而且暗中感到高兴。这是妹妹给哥哥带来的一大好处。但愿上帝成全这件事!
“写不下了;因为两页纸已经写满,没有空地方了。亲爱的罗佳,还有许多重要情况来不及告诉你,但以后发生的事件太多了,现在我只能拥抱你,直到我们相逢为止。现在时间已经很短,我马上可以动身到彼得堡去;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要动身了。杜尼娅正在跟阿凡纳西·伊凡诺维奇·瓦赫鲁申联系,他答应带我们走,到那一天我们也就可以动身了。他说他一定要亲自把我们送一程;真的,我们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和杜尼娅估计,我们筹措的路费可以够用了,不用说还要谢谢彼得·彼特罗维奇,他答应负担一部分路费,也就是说,他愿意自己出钱把我们的行李送到彼得堡去,据他说,可以替他办到,他有一批朋友。他对待杜尼娅这么好,简直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甚至杜尼娅的哥哥,他也很尊敬。他真诚地对杜尼娅说,他临走的时候一定专门看看你,和你商量以后的事,以后还要在彼得堡和你会面呢。我们已经把这些话详详细细地谈过了。杜尼娅似乎十分满意,再没有别的希望而更高兴的了。的确,但愿这是真正的友谊,你一定要想办法替我们争口气呀!你了解她,对吧,罗佳,对吗?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啊!当然,她并不傻,所以我想,她几乎是很幸福的。她不敢说别的,只是怕你有些见怪,怕你会看不起她,我也为这件事着急。”不过母亲的心是敏感的,我也担心你会不会说一些严酷的话,也许你会责备她。不过你不能这样,我亲爱的罗佳;你要好好想一想,她为你作的一切牺牲,难道你能说她一句无情的话吗?你会像爱自己的妹妹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忠于她吗?啊,亲爱的,我差不多见不到你了,我甚至在想象中看到你也许已经猜到了,也许杜尼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癖性,她的见解也会变化,这是上帝有意让她的性格发生剧变,不是没有原因的,她不会白受罪的。关于这一点,你什么也不要担心;这都是些幻想,这是一个人到了这么大年纪必定产生的错误。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最近经常想到一本小册子,上面有关于爱情的箴言。但是,别这样想了,罗佳;再见了,我们要到彼得堡再见了;我们很快就要见面,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就可拥抱在一起了。我们想把婚礼订在到彼得堡后举行,也可能就在同一天,如果上帝保佑,今年办成。杜尼娅托我着意问候你,只要你下命令,她就给你写信。她说,她有许多话要亲自对你说,所以她就不写了;她只吩咐我:要我写信时,多写些她的爱,还要我拥抱你,给你千百次的亲吻。不管我们不久就要见面了,可是也许在一两天之内,我还能寄些钱给你。我一听说杜尼娅要嫁给彼得·彼特罗维奇,我马上就想从养老金领取部分款项,我还要告诉你,我要先向阿凡纳西·伊凡诺维奇借一笔债,因此,我大概要寄给你二十五卢布,也许还能再寄点。我在想,彼得·彼特罗维奇慷慨地答应负担一部分路费,也就是说,他自己出钱,把我和杜尼娅的行李带到彼得堡去。他要亲自动身到那里去办事,也许就在最近几天,因为他在彼得堡有许多事要办。他急于要上彼得堡,因此他可以为他自己的事情再出差一次,尽力而为。但是你在那里有什么事情要他代办,请你对他讲,他可以为你奔走,注意各方面的事。杜尼娅希望,彼得·彼特罗维奇能够帮助你做些事情,满足你的需要。我非常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你自己去办吧,他把你送到那里去,你就把他当作忠实的朋友。我已经跟他讲到过你的事情,他还告诉我说你待人接物也许太生硬了,但是你在他的心目中还有感情,当然,我是很愉快地听他这样说的,——因为他将是你将来的保护人,他也在关心你的一切。罗佳,亲爱的宝贝,关于你和杜尼娅将来的一切,我们是怎样打算的。如上帝保佑,彼得·彼特罗维奇能够很快地安排一切,那时杜尼娅就会邀请你和她一起生活。可是这只不过是一些计划;一切要等将来再说,我最亲爱的罗佳,我可能会想,我为了某些理由(并不在乎彼得·彼特罗维奇,只不过是个人的,很可能老年的某种古怪念头吧),希望在结婚以后,我和杜尼娅还能像现在一样和我一起生活,因为婚礼后,我还要按照原来的习惯,自己住,单独生活。我完全相信,他那么体贴周到,一定会劝我不要再惦记女儿,而且,迄今他都没有说起这一点,当然,那是出于常情,他会主动提出来;但我会拒绝的。我一辈子发现好多次当女婿和丈母娘处不来,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而且为我自己的自由着想,我还希望尽量保住自己的一块面包,如我和杜尼娅还有像你这样一个孩子似的。只要有可能,我要住在你们的附近,罗佳,我把最好的消息留到最后才告诉你:我亲爱的孩子,经过三载分离,我马上又要拥抱你了,大约很快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在一起了!大家都确定,我和杜尼娅要去彼得堡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很大可能是过一星期,这一切要看彼得·彼特罗维奇怎么安排。他一到彼得堡马上就打发人来。他为了自己的某种打算,想尽快举行婚礼,甚至可能在圣母节①前和这个圣母斋戒日之前结婚,假如来得及的话,否则,等过了圣母节马上就办。我会是多么高兴地把你搂在我胸前啊!杜尼娅因为快要见到你,也显得异常兴奋,有一次甚至开玩笑说,光是为了这一件事,她也情愿嫁给彼得·彼特罗维奇了。她真是个好天使!现在她不给你写信,只叫我把她拥抱你好多次,无限温柔地亲吻你。可是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也许过一两天,我还能寄些钱给你。我听说杜尼娅要嫁给彼得·彼特罗维奇时,我的信用马上提高了;我知道阿凡纳西·伊凡诺维奇现在也信任我了,甚至养老金也肯借钱给我,可能现在我可以借到七十五卢布,所以我也许能寄给您二十五到三十卢布。本来希望多寄些,但为我们的行程有点担心;因为虽然彼得·彼特罗维奇这么好心,他亲自负担一部分旅费,就是说,他情愿自己出钱,将我们的行李及一只大箱子(托他的朋友办)带到彼得堡去,但我们还是需要有去彼得堡的开销,可不能一支莫名就到那里去,至少开头几天是这样。我和杜尼娅把一切账目都仔细作了计划,看来路费所花无几。从我们这里到火车站才九十俄里,我们和赶车的已商量好了;然后跟杜尼娅就可以相当舒服地坐三等车了。那时候我也许能寄给你不止二十五卢布,三十卢布大概是没问题的。好,再见;再见;我拥抱你,吻你直到我们见面。你妹妹我托杜涅奇卡②向你转达她的深情,一直到我们见面吧。至于她叫我转达什么,我都累坏了,因为找不到地方了!好吧,再见,再来一次拥抱你,紧紧地热烈地吻你,一直到我们见面为止。你的妈妈普莉赫丽娅·拉斯柯尼科娃。”
③祈祷节:即俄历十月的节日。天主教的祈祷节始于十九世纪。
②杜涅奇卡是阿芙朵佳或杜尼娅的爱称。
拉斯柯尼科夫看信的时候,从读信开始,他的脸一直给泪水沾湿了;但是当他读完了信,他脸色苍白,由于痉挛而扭曲了,一丝沉重、怨恨而恶毒的微笑掠过他的嘴唇。他把头靠在那破旧肮脏的小枕头上,想了很久,想得很多。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思潮澎湃起伏。终于他在那间像橱柜一样、像箱子一样的黄色小屋子里,感到憋得慌、闷得慌。他的眼睛和思想都需要广阔的空间。他拿起帽子,走了出去,这一次他已经不担心在路上会碰见谁了;他已经忘记了恐惧。他向瓦西利耶夫岛方向,沿着瓦西利耶夫大街上走去,仿佛有什么急事要办,但是跟往常一样,他走路不看路,嘴里咕咕嚷嚷,甚至自言自语,惹得过往行人都吃惊地看着他。许多人把他当作醉汉。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