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V
拉斯柯尼科夫跟在他后面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斯维里加洛夫回过头来叫道,“我不是说过……”
“这意思是说,我现在不会让你跑掉的。”
“什么?”
两个人站住了,彼此对望着,好像在比试谁的力气大。
“从你那些半醉的醉话里,”拉斯柯尼科夫斩钉截铁地说,“我清楚地看出,你不仅没有放弃陷害我妹妹的卑鄙计划,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在打她的主意。我知道,我妹妹今天早晨收到一封信。你一直坐卧不安……就算你在路上找到一个老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应当亲自核实一下……”
拉斯柯尼科夫自己也未必能说清楚,他现在想干什么,要核实什么。
“原来如此!我现在就去叫警察来!”
“叫呀!”
两个人又面对面地站了大约一分钟。最后,斯维里加洛夫的脸色变了。他相信拉斯柯尼科夫并不怕他的威胁,便忽然采取一种最快活友好的态度。
“瞧你这个人哪!我故意避开不谈你的事,虽然我急得要命。这事很离奇。我把它留到下一次再谈,可是你这个人呀,连死人都能被你吵醒……好吧,咱们走吧,不过我要事先声明:我现在只是回家去拿点钱,然后我就关上房门,雇一辆马车,到岛上去玩一个晚上。那么,你还跟着我吗?”
“我目前是去找你的住处,不是去找你,而是去找索菲娅·谢苗诺夫娜,请她原谅我没能去参加葬礼。”
“那是你的事,不过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不在家。她带着三个孩子到一位贵妇人那里去了,这位贵妇人是一位阔太太,我早就认识,她是几家孤儿院的董事。我给了她一笔钱,供卡特琳娜·伊凡诺夫娜三个孩子的费用,还给那家孤儿院也捐了些钱,我这样就把这位贵妇人给迷住了。我还把她请到旅馆里来。”
“这没有关系,我还是要去。”
“随你的便,我不在乎,不过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了。喏,我们到家了。顺带说一句,我深信你这么看我,就因为我表现得这么有礼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拿问题来打搅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认为这很奇怪;我敢打赌,就是这个缘故。好吧,可见对人还是应该有礼貌!”
“你还会偷听人家谈话!”
“哦,原来如此!”斯维里加洛夫笑着说,“你要是经过这件事以后,对于我刚才讲的话居然不吃惊,我倒会觉得奇怪。哈哈哈!尽管你搞的那些名堂,你在索菲娅·谢苗诺夫娜面前讲的那番话,我略有所知,不过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我跟不上时代,已经完全落后,什么也弄不清楚了。看在上帝份上,你给我解释解释吧!亲爱的朋友,给我讲讲最新的理论吧。”
“你什么也听不见的!那都是你捏造的!”
“我指的不是那件事(虽然我的确听到一点),不!我说的不是那件事。我说你不停地长吁短叹,悲叹不已。你心里的席勒①时时刻刻在骚动。现在人们又告诉我,不要偷听人家说话。如果到了这种地步,那就去报告警察,说你出了这么个岔子:你在理论上出了点小小的差错。如果你深信不能偷听人家说话,但可以用斧子随便把老太婆砍死,那么你最好还是赶快到美国去吧。年轻人,逃吧!也许时间还来得及。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没有路费吗?我给你。”
“我根本没有想那件事。”拉斯柯尼科夫厌恶地打断了他的话匣子。
“我明白(不过你不必费神: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说那些话)。我明白你在为什么问题伤脑筋:是道德问题吗?是有关公民和做人的问题吗?你把它们统统扔到一边吧;那些东西跟你还有什么相干呢?哈哈哈!既然你还是一个人,一个公民,那么你就会说:不应该那样昏头昏脑。既然你干了,那就不能怪。嗯,你最好还是拿手枪自杀,要不,你不想自杀吗?”
“你好像故意在惹我生气,好让我丢下你走开。”
“真是个怪人!不过,到啦,请上楼梯吧。你瞧,这就是到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住的房间去的路;请你看一看,没有人。你不相信吗?你去问问卡佩瑙莫夫;她把钥匙留给了他们。喏,这就是卡佩瑙莫夫太太本人。嘿,怎么搞的?她有点聋:出去了?到哪儿去了?(她忽然听清了。)啊,没有回来?一会就要回来。哦,这没有什么,她回来得很晚,大概很晚很晚。好了,现在到我屋里去吧。你要来看我,对吧?好,我们到了。丽丝佩太太不在家。这个女人总是忙忙碌碌,她是一个好女人,我敢向你保证……如果你稍微懂点事,她也许能给你点好处。现在,你明白吗:我从写字台里拿出这张五厘公债(瞧,我还有好多呢!)今天要把它换成现款。好,已经换完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写字台上了锁,房门也锁上了,我们又来到了楼梯上。怎么样,要不要我去雇一辆马车?我是要到岛上去的。你需要兜风吗?我要雇这辆篷车。哦,你拒绝?你不愿意去?那就兜一会儿风去吧!也许一会儿要下雨。没有什么,我们把车篷支起来就是……”
斯维里加洛夫已经上了马车。拉斯柯尼科夫心想,他的怀疑至少此刻是不正确的。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就回转身朝着干草市场的方向走去。如果他能回头看一看,他便可以看到,斯维里加洛夫刚走出百来步远,就付了车钱,下了车,沿着人行道走去。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已经拐了弯。对斯维里加洛夫的强烈憎恨使他又开始向前走去。“这个粗鲁的坏蛋,荒淫无耻的色鬼和恶棍,我刚才居然指望他能助我一臂之力!”拉斯柯尼科夫不禁大声喊道。然而他的判断下得太仓促,太轻率了:斯维里加洛夫身上有一种特点,或许甚至有几分特别的神秘性。至于他妹妹,拉斯柯尼科夫深信不疑,斯维里加洛夫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然而老是想这件事,老是反复地想来想去,实在叫人无法忍受!
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照例走了二十步,总是陷入沉思。他走到桥上,站在栏杆旁,开始望着河水。这时他的妹妹正站在他的身旁。
他在桥头碰见了她,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过去。杜涅奇卡直到现在还从没有在街上碰到过他,因此她骇得慌了神。她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叫他。忽然她看见斯维里加洛夫正快步从干草市场那边走来。
他好像正在悄悄地走来。他没有上桥,却走到一边,在人行道上站住了,他极力不使拉斯柯尼科夫看见他。他已经看见了杜尼娅,老早在向她做手势。她觉得他在向她示意:不要跟她哥哥说话,而叫到他那儿去。
于是杜尼娅就这样做了。她悄悄从哥哥的身旁走过去,走到斯维里加洛夫跟前。
“咱们快走,”斯维里加洛夫悄悄对她说,“我不愿罗吉昂·罗曼诺维奇知道我们见面。我要跟你说清楚,我刚才跟他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饭馆里坐了一阵,他是在那里找到我的,我好容易才把他摆脱掉。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给你写的那封信,怀疑有什么事情。当然不是你告诉他的吧?不过,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哎呀,我们已经转了弯了,”杜尼娅打断他的话说,“我哥哥现在看不见我们啦。我得跟你说,我不跟你往前走了。在这儿你什么都可以对我说。在街上也能把一切都说清楚。”
“首先,在街上无论如何不能说这些事;其次,你得听一听索菲娅·谢苗诺夫娜的话;第三,我要给你看一些证件……好,如果你不同意进去,那么我拒绝解释,便马上就走。不过,请你不要忘记,你心爱的哥哥一件非常有味的秘密,完全掌握在我手里。”
杜尼娅犹豫不决地站住了,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斯维里加洛夫。
“你怕什么?”他平静地说,“城市不比农村。就是在乡下,你加给我的害处也比我的大,而这里……”
“你事先通知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了吗?”
“没有,我一个字也没有对她提起,而且我现在也还不能完全肯定她是否在家。不过,很可能在家。她今天刚葬了继母:在这种日子她是不会出去做客的。暂时我还不愿意对任何人谈起这件事,做了以后,我甚至后悔对你说了。这件事稍一不小心,就形同背叛。我住在那里,我们就住在这所房子里。喏,进来吧。这就是我们管院子的屋子;他认识我;你看,他在跟我打招呼;他看见我跟一位女士一起走过来,不用说,他已经看见你的脸了,要是你怕我,对我有怀疑,这对你是很有好处的。请原谅我说得这么粗鲁。我自己没有单独的住房。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住在隔壁,那是分租的两间屋子。这整层楼都是出租的。你干吗像小孩一样害怕?难道我真那么可怕吗?”
斯维里加洛夫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不过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愉快的。他的心在怦怦地跳,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他故意提高嗓门,来掩盖他那越来越激动的心情。然而,杜尼娅没有注意到他的这种特殊的激动。她哥哥说他像小孩一样害怕,说他对她来说竟这么可怕,这把杜尼娅气坏了,因此她简直气糊涂了。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但是我一点也不怕你。你在前面带路吧。”她表面上很镇静,但是她的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斯维里加洛夫在索尼娅的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让我问一声她在不在家……不在家。真糟糕!但是我知道她很快就可能回来。如果她出去了,那准是到那位太太那里去办几个孤儿的事了。他们的母亲死了……我插手管了这事,做了些安排……要是索菲娅·谢苗诺夫娜过十分钟以后还不回来,我就叫她去找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就去找你。喏,这就是我的住房。这就是我的两个房间。我女房东丽丝佩太太住在隔壁。现在,你来看这边的房间。我给你看看我的主要证物:我的卧室的这道门通向两个空房间,这两个房间正准备出租。就是这道门……你应当仔细看一看。”
斯维里加洛夫的两间屋子相当大,陈设完善。杜尼娅疑惑地环视着,但是无论在陈设方面还是在各个房间的位置方面,她都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然而有一样东西值得注意,比如说斯维里加洛夫住房夹在两个几乎无人居住的套房里。他的房间里不是从过道直接进去,而要穿过女房东几乎空着的两间屋子。斯维里加洛夫打开从卧室通向一间空屋子的门,把它推开。杜尼娅在门口站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叫她来看这个,但是斯维里加洛夫连忙解释给她听。
“你瞧这个第二间大屋子。请看那道门,它锁上了。紧靠门口放着一把椅子,这是两间屋子里仅有的一把椅子。我是从我的房间把它搬来的,为的是坐着听得舒服些。索菲娅·谢苗诺夫娜的桌子就放在那道门的那边;她就坐在那儿跟罗吉昂·罗曼诺维奇谈话。而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偷听了两个晚上,每次都有两个钟头——当然,我也就听到了不少的话,你以为怎样?”
“你偷听了?”
“是的,偷听了。现在咱们回我房间里去吧;我们在这儿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把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又领回他的客厅,请她坐在椅子上。他自己坐在桌子对面,跟她相隔不远,至少相距两俄尺,但是他的眼睛里,恐怕已经有了几个月前曾使杜尼娅那么害怕的那股烈焰。杜尼娅哆嗦了一下,又不信任地环视了一下。她想看看女房东在不在家,这不过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她不愿因为多疑而泄露自己的惊慌。斯维里加洛夫房间里这种与人隔绝的位置,终于使她感到奇怪。她想问一声,女房东是否至少在家里,但是她没有问,因为……因为她的心中的痛苦比为自己担心要强烈得多。她的内心是非常苦恼的。
“这是你的信。”她说,把信放在桌子上。“你信上写的事,难道是真的吗?你暗示说,我哥哥干了一桩犯罪行为,你暗示得极其清楚,现在你休想否认吧。你要知道,我还没接到你这封信以前,就已经听到这个愚蠢的谣言了,我对它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这是卑鄙无耻、荒唐可笑的猜疑。我知道这个故事,也知道它是为什么和怎样编造出来的……你不可能有什么证据。你原先答应提出证据的:你说吧!但是我要事先警告你,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
杜尼娅说这话的时候,使劲压住心里的激动,她的脸上刹那间涨得通红。
“如果你不相信,你怎么能冒风险独自一人上我的房间里来呢?你为什么来的呢?仅仅是出于好奇吗?”
“不要折磨我!你说呀,你说呀!”
“毫无疑问,你是一个勇敢的姑娘。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请拉祖米欣先生陪你上这儿来呢。然而,他既没有跟你在一起,也没有在你附近。这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件勇敢的行为,这说明你想护罗吉昂·罗曼诺维奇。不过,在你身上,一切都是神妙的……至于你哥哥,我有什么话对你说呢?你自己刚才不是看见他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难道你就根据这一点吗?”
“不,不是根据这一点,而是根据他自己的话。他连续两个晚上到索菲娅·谢苗诺夫娜那儿去。我指给你看他们是在哪儿坐的。他向她全部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是个杀人犯。他杀死了一个老太婆,她是放高利贷的官太太,他自己曾把东西押在她那里。他还杀死了她的妹妹,一个做小买卖的,名叫丽莎维塔,她恰好在他杀害他姐姐的时候闯了进去。他是用一把斧子把她们两个杀死的。他杀她们,是为了抢劫,他也确实把她们抢了。他拿了一些钱和东西……他把这一切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但是她没有参与这个凶杀案,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没有,正如她现在看到这桩命案一样吓得要死。你放心,她是不会去告发他的。”
“不可能!”杜尼娅嘴唇发白,气喘不过来地咕哝说,“不可能,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原因……这是造谣!这是造谣!”
“他抢了东西,这就是原因;他拿了钱,拿了东西。的确,照他自己说,这些钱和东西他并没有拿来使用,而把它们藏在一块石头下面,至今还放在那儿。但这是因为他不敢使用。”
“难道他可能去偷、去抢吗?难道他做梦也会想到这个?”杜尼娅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来,叫道。“你不是知道他吗,你见过他?难道他可能成为小偷吗?”
她恳求斯维里加洛夫似的说道;她似乎把恐惧全部忘却了。
“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有成千上万种可能。一个小偷一边偷窃一边知道自己是坏蛋,可是我听说一个高尚的人竟去抢邮政马车!当然,如果人家说是我干的,我自己也许不会相信。然而我的的确确是亲耳听见的。他把全部原因都讲给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听了,起初她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最后她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讲给她听的吗!”
“是什么……原因?”
“说来话长,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这怎么说呢?这也是一种理论,据我看,这种理论是:允许做一件坏事,只要主要目的正当而又出色的话,那么一个单独的罪行是可以允许的!干一件单独的坏事,成百件好事!对于一个天分很高、过于骄傲的年轻人来说,他也知道,比方说,如果他手里只有三千卢布,那么他的全部前程,他的整个未来就会完全改观,可是偏偏没有这三千卢布。再加上由于吃不饱,住得太窄,穿得太破烂,而且对他社交地位的魅力,对他妹妹和母亲的地位,有极其鲜明的认识,这都是火上加油。最可怕的是,虚荣心,骄傲和虚荣,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优良品质……我并不是在责备他,请别误会;况且这也不关我的事。这里还牵涉到一种特别的理论——一种普通道理——这道理是把人类,你瞧,分成两种材料:一种就是普通的人,也就是所谓材料,他们生来只配传宗接代;而另一种则是特殊的人,他们对法律有生杀予夺之权,因为他们品德高超。这作为一种理论,并不坏,une théorie comme une autre①。拿破仑特别吸引他,也就是说,实际上吸引他的是:许多天才人物,他们并不在乎什么单个的罪恶,他们可以毫不在乎地越过法律。他大概也自以为是个天才人物——也就是说,在一段时间内,他是相信这一点的。他曾经很痛苦,现在还在痛苦,因为他空有创立理论之才,却不能毫无顾忌地越过法律,因此他才不是天才。一个青年人,况且还是有点自尊心的青年,这可是一种屈辱,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
“什么良心上的责备?难道你就否认他有任何道德感吗?他难道竟是这样的人吗?”
“唉,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如今一切全乱了套,不过,说实在的,也从来就没有十分安定过。俄罗斯人一般说来都是心胸开阔的人,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开阔得就像他们的土地一样,而且非常喜欢幻想,喜欢杂乱无章;不过,心胸开阔却没有特殊的天才,那是一种灾难。您记得吗?过去我们俩吃过晚饭,坐在凉台上,常常就这个问题谈了很多很多的话。您还责备我胸怀开阔。谁知道呢,也许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就躺在这里琢磨着怎么下手呢。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尤其是在有教养的阶层里,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圣的传统。有的人,最多是设法从书本里,或者从编年史里,给自己编造出一些什么来。但那些人大多是学者和书呆子,你瞧,甚至是不很体面的人物。一般的见解——对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多半是别人的见解。您喜欢听我谈我的见解,不过还请您不要生气。我觉得,我是不可能给您什么安慰的,因为,说到底,我本人……”
斯维里加洛夫忽然住了嘴,不胜惊讶地望着杜尼娅。
“你干吗看着我呀?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他忽然叫道,又显出惊奇的样子,“要知道,我这是说了句实话,我本意并不是要说这些傻话。我明白了,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你……”
杜尼娅没有在听他说话,她用双手托着头,在苦思默想。斯维里加洛夫的脸显得很奇特。
“请问您,”杜尼娅忽然短促而冷冷地说,“除了这种暗示的理论和您的……来自索菲娅·谢苗诺夫娜的证词——您自己却编造了来诬蔑我哥哥——以外,您还能提出任何无可争议的事实来吗?”
“事实,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是提不出更多来的。一切全靠偶然。比方说,那个老太婆到她那个铺子里去当东西的那天,我哥哥却把一件普通的普通的东西拿去当,甚至还是一件真正的贵重东西?他也跟那个老太婆打过交道,他拿一个戒指当了一两卢布……等等,我记得这些事情,他还去找过她,因此丝毫不能说明问题。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他是在被杀前两天,拿一个银表去找她的。在他被叫到警察局去审讯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忽然知道了这件事。这种事实当然并不能证明什么,但它作为一种气氛,却是令人不快的。如果您一定要问,活着的人当中,有哪一个可以提出像样的证据来,那么也只有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一个人。而且她是一个有名气的姑娘,名声很坏,一个可怜的孤儿,也是您的哥哥十分乐意选作自己的心腹的。但还有一个事实:那个令人生疑的耳环。当拉斯柯尼科夫到勃列日涅夫弟兄俩那儿去索取他母亲给他汇来的一百七十五卢布的时候(如果他拿到钱能走掉的话),拉祖米欣先生和您,还另外有个人,都在场。就在那时候,那个被派去找他的警察,把一个当铺收下的耳环,拿出来指控他。拉斯柯尼科夫回答,那耳环是他前天向一位小市民女人当的,包耳环的纸上的确写有他的名字。这就是一个早已存在的解释。但这件事我当时在场,我记得一清二楚,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要是拉斯柯尼科夫果真杀了人,拿了些贵重物品(他后来自己也向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承认了),那他干吗要留下那些贵重物品呢?既然他当时已经拿回了他母亲汇给他的钱,他干吗不利用这些贵重物品,不把它们卖掉呢?单凭他拿回来的这笔钱,他就平安无事地过了好久。譬如说,据我观察,虽然他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但是从那位小老太婆死后,他却从未出手过哪怕一件贵重物品,甚至首饰。这是为什么?显然是他不敢。或者另一个原因:他没有把它们拿来用,因为与其说他是小偷,还不如说他是杀人犯。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是一个小偷。同时,他也不可能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些什么货色,因为他手上有那老太婆的东西,他甚至还仔细观察过那是些什么东西……再说一个事实:他当时把那东西藏在一块石头下面,至今仍没有人碰过……你瞧,这并不是一小撮强盗的行为……不用说,这些都不是什么证据。”
“那么,你所说的那个耳环更是无中生有喽,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我的确知道!”
杜尼娅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叫道,还差一点要站起来。
“我也知道,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就是这样对你哥哥说的吗?不过这都没有关系,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我本人也认为那只耳环很可能是顺手牵羊的,但这不是问题所在。重要的是,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本人,就亲口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索菲娅·谢苗诺夫娜,而且时间是在被捕之前,并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因此,照我看来,这不仅是事实,而且是确凿的犯罪供认:他之所以向她吐露真情,完全是由于对她的信任,而决没有别的想法。这就比事实更重要了,你说是吗?因为这里关系到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当杜尼娅仔细思索所有这些话时,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不是的,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断断续续地喃喃说,“这是不可能的,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原因……这是捏造。这是臆造!”
“什么捏造呢?我说的是亲眼所见的事实。所以,您知道吧,您这话至少说明您这位可爱的哥哥是一个很好的辩护人,甚至完全可以叫人确信。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您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认真呢?要知道,他并没有像您刚说的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小偷和强盗。就算他是一个杀人犯吧,可您能说他是小偷吗?也许您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偷,也很难把他叫作强盗!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强盗。比方说,就在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拿那些抢劫来的东西怎么办才好;他本人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它们。而且他也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才杀人的。也许他杀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抢劫,而是由于别的原因。您了解这些吗?今年秋天我曾经秘密地听到一些传闻(嗯,当然我是通过某人),说拉斯柯尼科夫写过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在那家杂志上刊登过。这篇东西我认为很有趣,不过……”
“难道我不相信吗?”杜尼娅叫道,由于内心的极度痛苦,她的目光都变得暗淡了。“可是您想听一听吗,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好吧,我来告诉您,他本人就直截了当地说过:他杀了人,是为了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一个虱子,或者是一个普通人!……杀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日后满足母亲的物质需要——不是这样的!我敢肯定,他杀死那个老太婆,是不想成为……等等,不想成为卑鄙小人;他是为了推动人类进步,为了促进共同繁荣才杀人的!呸!这些都是胡说八道,这简直乱成一团了!但是,他自己亲口对索菲娅·谢苗诺夫娜说的那些话,却表现了一种脾气:……一个人是不能背着这种包袱活着的。请相信,一个人要是当真要杀人,那么他绝不会傻到事先就对人说出他想要干什么——哪怕只是告诉我一个人。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思,那是一派胡言,倒是出于崇高的目的!那就是说,那些话本身就是决定性的,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我亲自听到他说了那件事。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也听到了。我当面向他说的。”
“他不可能说这些话的。这不可能!”
“可是他就是说的,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而且就在这儿说的,就在这个房间里,有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在场作证。她吓得浑身颤抖,简直像发了疯似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并歇斯底里大发作。如果这还不算招供的话,那就请告诉我,什么叫招供呢?”
“不……不……这不可能!”杜尼娅失去理智地连声说。
“不可能?!但他还向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坦白了呢!他本人向他全盘托出了。但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本人,我可以为您担保,我是她的一个好朋友,她不会出卖他。目前,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因为我也听见他向我说的),可是我知道,您现在也想从我这里……”
“那么,您想把这秘密公开?”杜尼娅极度紧张,几乎喘不上气来地问道。
“这绝不可能!绝不!绝不会!您刚才也亲耳听到了,所以,我完全放心了。我只是担心有人会因为这个消息而过于绝望,而且,我还得承认……在这个问题上我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为了您,我准备把一切都隐藏在心里,而且永远也不说出去。我只想向您证明您的哥哥是无辜的。我虽然有种种证据,但我不能提供这些证据,我不想说,也不想……不管怎样,我不会去干这种告密的事情,这点已不用我证明。但是,要凭空捏造这么一种可怕的卑鄙的阴谋,那我不干。然而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请允许我提一个十分真诚的问题:……您为什么认为您的哥哥是有罪的?为什么您今天这么奇怪?是相信我告诉您的这些话吗?可您怎么能够相信呢?您今天见过他,您总该认为他还是一个理智的人呀!”
“我并没有相信过,我一个字也不信,请您记住!”杜尼娅疯狂地叫道。
斯维里加洛夫站起身来,在她的面前站住了。
“谢谢您相信我。我不怕您会认为既然有那样的证据——有索菲娅·谢苗诺夫娜的证词和我的证据——那我就是您的哥哥的仇敌。不是的,我不是他的仇敌。当时我只是想给自己办点事,让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有点……为难,但我毕竟给了他不少好感。我可以坦率地说,我非常喜欢罗吉昂·罗曼诺维奇。我尊敬他。况且,不久前,在酒店里跟一个知识分子相遇时,我和他就各自的身份交换了一些看法。他是个有头脑的人!啊,他很有头脑!我想,他在某些问题上恐怕是对的!是的,他可以认为比我更有理由……”
杜尼娅听他这么一说,吓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她问斯维里加洛夫,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笑我自己,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好吧,我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可是要知道,有时候我会异想天开。……您是一个有学问的姑娘,您的道德的确高尚,请相信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为什么您直到现在还害怕单独见我呢?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您在为我……悲伤。请允许我产生这样的幻想。请您原谅我的放肆,但您心里也明白: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情况多么不同……啊,您感觉出来了,不,您还不知道……我坦率地承认了,您多么怕我呢。……我该怎么办才能让您相信,我的确不是一个更坏的人呢?请告诉我,在您看来,我是一个真正的穷凶极恶的人吗?……”
“我是一个有头脑的人。请您相信,我这不是在撒谎:我打算告诉您——或者说,我就直说了吧!——在人生的过程中,除了您,我也许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您来说更合适的人。然而,这难道就证明我是一个野兽、荒淫无耻之徒吗?好吧,一切都在于我们如何看问题!您想想吧,这到底是不是为了寻求刺激?可是要知道,这一切都得让人知道,都得有目的,不是吗?我是有目的的。我要彻底抛弃那儿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想娶您……我不想多说您的坏话。请您想一想:我向您求婚,您能拒绝吗?您知道我的性格,您也知道,这辈子我至少还爱过您一次。这些以前我说过。在您面前,在我眼里,您简直像个女神。我时刻听到您内心的声音喃喃地说:‘我保护他,我将拯救他!’这是很浪漫的。请相信我,这是真的。嗯,也许全是我的想象?啊,您有没有过想象?那是有的。请记住,一开始我就告诉您,我不懂什么心理学……不是这样也许相反,我在您面前完全暴露了我自己。为什么我要把您的哥哥的事说出来呢?因为我相信,与其以后因为他而受您的侮辱,还不如现在就让你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至于您问我:‘您不要威胁我吗?’——好吧,现在您已经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我没有威胁您。我是这样看的:您不可能不爱我,因为我对您做过许多事。您可以放心,在这件事上我可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直接得到您的爱。不过,这件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只要您愿意,什么事都会变成现实!我爱您,爱您甚于世间的一切!为了您,我可以干出任何一桩罪行!难道我对您有过任何暴力行为吗?相反,您瞧,我在向您献殷勤,我现在对您非常温顺。请您相信,您曾经是我的全部希望……您毁了我的童年!……”
他笑了,露出了虚伪、无可奈何的笑容。
杜尼娅站起身来。她很担心,这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防卫能力;她还担心,他可能随时改变主意,让她陪他再坐一会儿。此外,她还担心他会采取什么阴险的行动。他已经成了一个使她更感害怕的人。
“怎么,您要走了?”斯维里加洛夫轻轻地说,也站了起来,显得很惊讶。“可我本来还有一些话想对您说,想让您看一些东西……请允许我把门打开,让我指给您看就在隔壁屋里偷听了您和您哥哥谈话的那个房间。还有一点:……我们在这里所说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您怎么啦?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请别怕!再坐一会儿吧,就算是为了我的面子;让我至少相信,您不是完全的……我要说,不是完全误会了我的愿望。”
杜尼娅又坐了下来,但她却握紧了手枪。也许她已开始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离开。
“这样,您在这里待着,我在这儿……啊,对了!我现在还记得,就在我们吃茶的时候,在凉台上,您曾经让我讲过许多问题。您爱听我的那些陈词滥调,只是由于您的仁慈。坦率地说,我甚至不能想象您当时对我感到特别有兴趣。那些事至今还记忆犹新。我认为,如果您愿意,您本人就不会……”
又是一阵狂笑。杜尼娅注意到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情绪越来越坏,越来越激动。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杜尼娅说,“您为什么在背地里非把我置于死地不可?……您曾经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
“啊,够了!这岂不毫无意义?”他忽然改变了语气,几乎在埋怨她似的,“这里都是一些小事情,我一点也不明白,您认为我下流!然而您自己也曾经喜欢过我……要知道,您曾经用您的眼睛告诉我,您是喜欢我的。怎么样呢?您不喜欢,这我倒能忍耐;可您竟然对我视而不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东西真不可思议!那就是说,我将永远无法抗拒您,对吗?这就是说,我疯了。难道您以为我会放您走吗?不,我不放您走!”
斯维里加洛夫的声音里透出断然的决心。他的脸变成了可怕的灰白色,下嘴唇不住地颤抖。杜尼娅向他奔去,这时她已站在门口。
“门锁上了,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斯维里加洛夫悄悄地提醒她,面带怒容。
“以前在您哥哥暴跳如雷地闯进我屋里来时,我也锁上了。我拿不到钥匙,除非您放我走,但那样一来,我就没有钥匙了。我也没有钥匙,请相信我。好吧,您现在至少明白,我没有说假话。想拿您的这个宝贝来吓唬我是办不到的。是您亲手用我的手枪杀了我吗?那随您便好了。对于我来说,死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但到那时,您就成了您的哥哥的凶手:因为,您要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不过,你究竟又要干什么呢?说吧,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我们单独在一块儿已经待了好几个钟头,您终于找到了一些奇怪的借口。您不要白白地浪费这几个小时了吧。要知道,您是不能离开这里的。您要是离开这里,那么在外头,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人。您想使我相信,也许您自己也在后悔,当初不该单独到我这儿来。您为什么要把这种愚蠢的恐惧告诉我?我不相信。因为我感到您有千百种理由呆在这儿。您呆在这儿绝不是因为我害怕。为了您的胆大,您应该得到百倍的奖赏。您应该得到,而不是我对您发怒。您只是一个人。您那些担心,只会在我想使您幸福的时候,才能让我忍受。但我不开玩笑。您知道,我刚才脑子里闪现了一个念头,我说您可以去寻找比我不差的保护人。但我要告诉您,想到我可能会死——这倒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我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可就在今天早晨,您知道吗,我忽然感到有必要跟您谈谈你哥哥的问题?这个念头使我害怕。但毕竟,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但不管怎么说,我自己倒觉得,也许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我相信,这个世上我想起了一个人来,也许就是您!也许就在她——您的灵魂里,还有我内心深处的声音在回荡……”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沉思。杜尼娅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她的思维活动得很快,她说:
“既然门已经锁上了,那么您就把门打开吧。”她突然命令道。
“可以。”斯维里加洛夫默默地把门打开,让她看了一遍。“您要记住,阿芙朵佳·罗曼诺夫娜,您所想的不过是我在跟您开玩笑。您走了以后,我马上把它又锁上了。好吧,我就这样做了。您看,我没有钥匙。在这个节骨眼上,您怎么走呢?”
杜尼娅走到门口,把它拉开。
“您在等什么?”斯维里加洛夫说。“嗯,您走吧,走吧。(他从口袋里把钥匙掏出来。)给您钥匙,快走吧,快走!……”
杜尼娅就像发了疯似的,不假思索地一把抓过钥匙,向门口冲去,飞快地打开门,跑出了屋子。一分钟以后,她发了疯般地跑到运河岸边,朝着X桥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斯维里加洛夫站在窗前,待了大约三分钟光景,最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环顾了一下,用手掌擦了一下额头。一种古怪的笑容使他的脸变了形,这是一支可怜巴巴、悲悲切切、有气无力的苦笑,是绝望的苦笑。他自己手上的血(已经快干了)把他自己的手都弄脏了。他愤怒地看了看,然后取出一条毛巾,把它弄湿,擦起自己的太阳穴来。那支被杜尼娅扔掉滚到门边的手枪,突然映入他的眼帘。他把它捡起来,端详了一番。这是一支老式的小型三发手枪,里面还剩下两发子弹和一个火帽。也可以再放一枪。他想了想,把手枪塞进口袋,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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