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I CORROBORATE Mr. DICK, AND CHOOSE A PROFESSION
第二十三章 我证实了迪克先生所说的话,也选定了职业
第二十三章 我证实了迪克先生所说的话,也选定了职业
早晨醒来,我想到许多小爱米丽,也想到昨晚玛莎离开后她的激动。我仿佛觉得,在我无意间得知了那些家务上的弱点和柔情后,这便成了一种神圣的秘密,泄露出来,即便只泄露给史蒂尔福思,也是不对的。对任何人,我都不曾怀有比那美丽的小东西更温柔的感情——她曾是我的游伴,我过去一直相信,将来也到死相信,我那时是钟情于她的。当她的心由于一个偶然向我敞开时,她所不能抑制的那些话,再向别人——哪怕向史蒂尔福思——重述,我觉得是一种粗暴行为,不配我自己,也不配我们那纯洁童年的光辉;我总看到那光辉环绕着她的头。因此我决定把这秘密藏在我自己胸中,于是这秘密便又给她形象添了一种新的优美。
我们吃早饭时,有人给我送来一封姨奶奶的信。我看出信中提到的那些事,史蒂尔福思也能像任何人一样给我出主意,而且我知道和他商量会使我高兴,所以就决定在回家的路上把它当话题。至于眼下,我们和所有朋友告辞还忙不过来呢。巴奇斯先生在我们离别时依依不舍,绝非最后一名;而且我相信,如果再献出一个畿尼能让我们在雅茅斯多待四十八小时,他一定会再打开那个箱子。佩格蒂和她一家人也为我们的离别而伤心。奥默和乔拉姆那家老少全体出来和我们告别;我们的行李往邮车上放时,那么多水手自动来伺候史蒂尔福思,即使我们有一个团的行李,也不愁没人搬运了。总之,我们在大家的叹惜和赞美中离去,身后留下许多非常难过的人。
“你在这儿待得久吗,利提摩?”他站在那儿望着邮车出发时,我说道。
“不久,先生,”他答道,“大概不会很久,先生。”
“这时他还难说,”史蒂尔福思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知道他得干什么,他会去干的。”
“这我确信他会干的,”我说道。
利提摩碰碰帽檐,感谢我对他的好评;我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八岁的小孩。他又碰碰帽檐,祝我们一路平安。我们把他留在石板路上,他像埃及金字塔一样庄重而神秘。
有一小会儿,我们都没开口。史蒂尔福思异乎寻常地沉默,而我则满腹心事,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那些老地方,在此期间我或那些老地方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后来,史蒂尔福思一下变得快活和爱说起来——他这人随时可以随心所欲变成他喜欢的任何样子——他拽住我胳膊说道:
“说点什么呀,特洛伍德。你说吃早饭时你收到的那封信呢?”
“哦,”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说道,“是我姨奶奶写来的。”
“她说什么啦,要动动脑筋?”
“呃,她提醒我,史蒂尔福思,”我说道,“我这次出来旅行,是想四处看看,想想事情。”
“这个,你当然已经做了?”
“说真的,我不能说特别做了。跟你说实话吧,我怕我已把这事忘了。”
“那么,现在你四下看看吧,弥补你的疏忽吧,”史蒂尔福思说道,“向右看,你可以看到一片平坦的地方,上面有许多沼泽;向左看,你可以看到同样景象;向前看,你不会发现任何不同;向后看,也仍旧如此。”
我笑了,答道,在这整个前景中,我没看到什么适合的职业,这大概要归因于那片平坦的地势吧。
“我们那位姨奶奶对这个题目是怎样说的?”史蒂尔福思瞟了一眼我手中的信,说道,“她建议什么了?”
“唔,是的,”我说道,“她在这儿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乐意当一个诉讼代理人?你觉得这怎么样?”
“唔,我不知道,”史蒂尔福思冷冷地答道,“我想,你做这个和做别的也没什么两样吧?”
他把所有行业和职业都一视同仁,我又不禁笑起来,并把我笑的缘由告诉他。
“诉讼代理人是干什么的,史蒂尔福思?”我问道。
“哦,他是博士院里那些衰败的法庭的一种僧侣似的代理人,”史蒂尔福思说道,“就是圣保罗教堂附近那个懒洋洋的老角落里——他之对于那儿的法庭,就像一般诉讼代理人对于普通法和衡平法庭一样。那种地方,按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本应在二百年前就完蛋了。我只消告诉你博士院是什么,我就最能说明他是干什么的了。那是个偏僻的小地方,他们在那里执行所谓的宗教法,用那些过时的议会法令的怪物搞出各式各样的把戏;那类法令,世上四分之三的人一无所知,另外四分之一的人则认为它们是在爱德华国王时代出土的化石。那是个在有关人们遗嘱、人们婚姻、以及船和船打架的诉讼中享有古老专利权的地方。”
“胡说,史蒂尔福思!”我嚷道,“你不是说航海的事和教会的事之间有什么姻亲关系吧?”
“我确实不是说,亲爱的孩子,”他答道,“可我的确要说,那些事是由同一批人在那个博士院里经办和裁决的。你哪天去哪儿,会发现他们捧着《扬氏词典》中的一半航海术语,稀里糊涂地审‘南希号’撞沉‘莎拉·珍号’的案子,或是佩格蒂先生和雅茅斯的船夫们冒着大风带着锚和缆绳去救遇难的“纳尔逊号”东印度商船的案子;你改天再去那儿,又会发现他们埋头研究一个行为不端的牧师的证词,赞成的和反对的;你会发现审理航海案子的法官就是审理牧师案子的辩护人,或者正相反。他们像演员:此人现在当法官,现在又不是法官;现在这样,现在那样;现在又成了另一样,变来变去;可这永远是那种非常快活、非常有利可图的私人演戏的小事儿,是演给一批格外精挑细选的高雅观众看的。”
“可是辩护人和诉讼代理人并不是一回事吧?”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说道,“是不是?”
“不是,”史蒂尔福思答道,“辩护人是民法家——是在大学得过博士学位的人——我所以知道一点这里面的名堂,首先就因为这个。诉讼代理人雇用辩护人。双方都收取非常优厚的费,他们凑到一起,便成了一个非常安适自在的小集团。不过,我总的认为,我劝你高高兴兴地进博士院吧,特洛伍德。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这也算得意的话,那儿的人是以他们那种绅士派头自豪的。”
史蒂尔福思谈这事时总那么轻飘飘,我对此能谅解;我怀着那跟“圣保罗教堂附近那个懒洋洋的老角落”联系在一起的严肃、古老的神气来考虑这事,所以并没感到不愿听从姨奶奶的建议;她让我自由决定,并且毫不讳言地对我说,她这个想法是最近去博士院找她自己的诉讼代理人,为有利于我而安排她的遗嘱时产生的。
“不管怎么说,咱们姨奶奶这个措施是值得称赞的,”我提到这事时,史蒂尔福思说道,“而且应当受到各种鼓励。雏菊,我建议你高高兴兴进入博士院。”
我完全打定主意这么做了。于是我告诉史蒂尔福思,我姨奶奶正在伦敦等我(我从她信里得知的),她在林肯院广场一个私营旅馆租了一周屋子,那儿有石头楼梯,屋顶上还有个方便的门;因为我姨奶奶坚信伦敦每一所房子每天晚上都会烧掉。
我们快快乐乐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程,有时又提起博士院,并预期将来有一天我在那儿当诉讼代理人。对于这个前景,史蒂尔福思做了各式各样幽默古怪的描绘,使我们俩都很快乐。我们到达目的地后,他回他自己的家,约定后天去看我;我乘车去林肯院广场,在那儿看到姨奶奶还没睡,正等着我吃晚饭呢。
就算我们又绕着世界走了一周才重逢,我们彼此也不会更高兴了。姨奶奶拥抱我时索性哭了起来;她还假装笑着说我那可怜的妈妈若还活着,那个傻乎乎的小不点儿一定会落泪的,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这么说,你把迪克先生留下了,姨奶奶?”我说道,“我很抱歉。哦,珍妮特,你好吗?”
趁珍妮特行屈膝礼、说她希望我好的时候,我注意到姨奶奶的脸拉长了许多。
“我也很抱歉,”姨奶奶搓着鼻子说道,“自从我到这儿后,特洛,我就没安过心。”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原因,她就说了出来。
“我断定,”姨奶奶把手带着忧郁的坚定放在桌上,说道,“迪克的品性不是能把驴子赶走的品性。我深信他缺乏意志力。我本该把珍妮特留在家里,那我也许就可以放心了。如果有什么驴子闯到我的草地上,”姨奶奶加重语气说道,“那今天下午四点钟就有那么一头。一种冷飕飕的感觉从头到脚掠过我的全身,我就知道那是头驴子!”
我想在这方面安慰安慰她,可她把安慰拒绝了。
“那是一头驴子,”姨奶奶说道,“就是那个杀人的女人来我家时骑的那头短尾巴驴。”从那以后,摩德斯通小姐在姨奶奶口中就只有这一种称呼了。“如果多佛有什么驴子比别的驴子更叫我难忍受,那就是这一头!”姨奶奶拍着桌子说道。
珍妮特斗胆提出,姨奶奶也许是自寻烦恼;她相信那头被提到的驴子正干着沙石买卖的营生,不会偷闯进草地来的。可是姨奶奶听也不要听。
晚饭吃得很舒服,也是热腾腾的;只是姨奶奶的房间在很高的楼层——我不知道是她想多要几级石头楼梯,还是想更靠近屋顶那个门——晚饭有烤鸡、牛排和一些蔬菜,都极可口,我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姨奶奶对于伦敦的食品有她自己的想法,吃得很少。
“我想这只不幸的鸡是在地窖里出生长大的,”姨奶奶说道,“除了在出租马车停车处,从没吸过新鲜空气。我希望这牛排是牛肉,可我不相信它是。依我看,这个地方除了尘土,没有一样是真的。”
“你不觉得那鸡是从乡下来的吗,姨奶奶?”我暗示道。
“肯定不是,”姨奶奶答道,“伦敦商人卖货不会名副其实,因为那不会给他们乐趣。”
我不敢反驳这种见解,不过我一顿吃得很多,这使她见了大感满意。桌子收拾干净后,珍妮特帮她拢好头发,戴上睡帽——那帽子做得比平时更好看(“以防火灾”,姨奶奶说)——又把她的裙子翻到膝盖上,这是她平素睡觉前烤火前都要做的准备工作。然后我又按照一定的章程——那是一点点也不能走样的——给她做了一杯热乎乎的酒加水和一长条一长条切好的烤面包。准备好这些后,就只留下我们俩来度过这夜晚了。姨奶奶坐在我对面,喝她的酒加水,把面包条一根根泡到里面再吃,从睡帽的绉边里慈祥地看着我。
“喂,特洛,”她开始说道,“你觉得诉讼代理人这个打算怎么样?你是不是还没开始想它?”
“我已想了很多,亲爱的姨奶奶,也和史蒂尔福思谈了很多。我非常非常喜欢它。我特别特别喜欢。”
“得!”姨奶奶说道,“这就让人高兴了!”
“我只有一个困难,姨奶奶。”
“说出来吧,特洛,”她说道。
“我想问一下,姨奶奶,据我所知,这似乎是一种有限制的职业,那么我进入这个职业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呢?”
“为了让你当学徒,”姨奶奶答道,“正好要一千镑。”
“那么,亲爱的姨奶奶,”我把椅子挪近些说道,“我为这个心里很不踏实。那是一大笔钱。您已在我受教育上花了大量钱,在其他方面也一向尽可能对我慷慨。您是宽厚的化身。总有一些行业,我可以几乎不花什么钱就开始谋生,并且有凭决心和努力就能发达起来的美好希望。您敢说试一试那条路不更好些吗?您敢说您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来,这样花是正确的吗?我只是求您,我的第二个母亲,好好考虑一下。您有把握吗?”
姨奶奶吃完了她正吃着的那片面包,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她把杯子放在壁炉架上,双手交叉放在叠起的裙子上面,这样答道:
“特洛,我的孩子,如果我这辈子有什么目标,那就是一心要让你成为一个善良、明理而又快乐的人。我一心这么想——迪克也如此。我真希望我认识的什么人能听听迪克在这个题目上的谈话。他那谈话的明智令人惊异。可除了我,没人知道那个人有多大的才智!”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两手之间握住,又继续说道:
“特洛,追忆过去是徒然的,除非它对现在还能产生影响。也许,我原本可以和你那可怜的父亲交情深一些。也许,我原本可以和你母亲那个可怜的孩子交情深一些,甚至在你的贝齐·特洛伍德姐姐使我失望以后,我也会如此。你作为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来到我这儿,风尘仆仆,满身泥土,也许我当时就那样想了。从那时到现在,特洛,你一向给我争气,使我骄傲,给我快乐。关于我的财产,我再没有其他要求了;至少”——说到这儿,她出乎我意料地迟疑起来,显得慌乱——“没有了,我对我的财产没有其他要求了——你是我收养的孩子。在我晚年,只求你做一个孝顺的孩子,容忍我的一些古怪念头和想法;你对一个老妇人所做的,会超过那老妇人为你做过的一切;那老妇人的壮年时代并不像应有的那么快乐和随和。”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姨奶奶提起她的过去事。她用平静口吻说到这些和这些的一去不返时,有一种高尚的气度;这若还能增进我对她的尊敬和爱的话,那就更加增进了。
“现在,所有的事都在我们之间谈妥、谈明白了,特洛,”姨奶奶说道,“这个题目我们不必再说了。亲亲我吧,明天早饭后我们去博士院。”
睡觉前,我们在炉边聊了很久。我睡在和姨奶奶同一层的一间屋子里。夜里,远处传来出租马车或菜市大车的声音使她不安时,她就不时来敲我的门,问我“听见救火车的声音没有”,弄得我有点不安宁。不过快到天亮时她睡得比较安稳,也让我好好睡了。
大约中午时分,我们出发去博士院的斯宾罗——约金斯事务所。我姨奶奶对伦敦还有另一种笼统看法:她见到的每个人都是扒手。她把她的钱包交给我替她拿着,那里面有十个畿尼和一些银币。
我们在弗利特街的玩具店前停了一下,看圣丹斯坦教堂的巨人敲钟——我们把时间算好了,正好十二点可以看到他们敲钟——然后又朝卢德盖特山和圣保罗教堂墓地走去。我们正要往卢德盖特山那边走时,我发现姨奶奶大大加快了步子,神色也慌张起来。与此同时,我看到先前经过时停下来瞪眼望我们的一个面目凶狠、衣衫不整的人,正紧紧跟在我们后面,几乎擦着了姨奶奶。
“特洛!我亲爱的特洛!”姨奶奶用惊恐的低语叫道,同时抓住我的胳膊。“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别慌,”我说道,“没什么可怕的。到一个店铺里去,我很快就可以把这家伙打发掉。”
“不,不,孩子!”她回答道,“千万别跟他说话。我求你,我命令你!”
“天哪,姨奶奶!”我说道,“他不过是个结实的乞丐罢了。”
“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姨奶奶回答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说话时在一个空门道里站住,他也站住了。
“别看他!”当我不平地扭过头时,姨奶奶说道,“给我雇辆车,亲爱的,然后在圣保罗教堂墓地等我。”
“等您?”我答道。
“是的,”姨奶奶重新说道,“我必须单独去,我必须跟他走。”
“跟他走,姨奶奶?跟这个人?”
“我神志清醒,”她回答道,“我告诉你我必须去。给我雇辆车!”
不管我多吃惊,我明白我没有权利拒绝执行这样一个不容争辩的命令。我匆匆跑了几步,叫住一辆正空着驶过的出租马车。我还没来得及放下踏板,姨奶奶就跳了进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跳的,那个人也跟着上去了。她急切地挥手让我走开,我虽然不知所措,也立刻转身离开了他们。转身时,我听到她对车夫说:“随便去哪儿!一直往前走!”随即马车从我身边经过,往山上走去。
这时,我想起了迪克先生告诉我的话,我原以为那是他的妄想。现在我不再怀疑那人就是迪克先生神秘地提到的那个人了,尽管那人对姨奶奶究竟有什么势力,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在教堂墓地凉快快地待了半个钟头,看见马车回来了。车夫在我身边停下,车里只坐着姨奶奶一个人。
她还没完全从激动中恢复过来,还不能完全适应我们非做不可的那次拜访。她要我上车,叫车夫放慢速度溜一会儿。她没再说别的,只说:“我亲爱的孩子,别问我那是什么事,也再别提它了。”到她完全平静下来时,她才告诉我她现在完全好了,我们可以下车了。她把钱包交给我付车钱,我发现所有畿尼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些零散银币。
博士院由一座低低的拱道通向。沿着拱道那边的街道走了没几步,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魔法融化成一种柔和的远音。走过几个冷清的院落和狭窄的街道,我们来到斯宾罗—约金斯事务所那装有天窗的办公室。在这殿堂的前厅没有门房阻路,香客可以随意出入,有三四个文书正在做抄写工作。其中一个小个子干巴人独坐一处,戴着一副像是用姜饼做的棕色硬假发,他站起来迎接姨奶奶,领我们走进斯宾罗先生的屋子。
“斯宾罗先生正在法庭上,夫人,”那个干巴人说道,“今天是主教法庭开庭日;不过法庭就在附近,我马上派人去请他。”
人们去请斯宾罗先生时,让我们留在屋里随便看看,我趁此机会四下打量。屋中家具式样陈旧,布满灰尘;写字台上的绿呢已完全褪色,像穷人的脸一样枯萎发白。台上有许多成包的文书,有的标着“指控”,有的(这令我吃惊)标着“诽谤”,还有的标着“主教庭”、“大主教庭”、“遗嘱庭”、“海事庭”、“代表庭”等字样;这使我大惑不解:总共有多少种庭呀?要把它们都弄清,得花多少时间呀?除去这些以外,还有若干大部头的用手抄写的证词,装订得很结实,按案子一包包捆在一起,好像每一个案子都是一部十卷或二十卷的历史书。我认为这一切看上去要花很多钱,心里对诉讼代理人的业务产生一种惬意的想法。我正越来越自鸣得意地朝这些以及与之类似的许多东西看时,听到外面屋中有急促的脚步声,斯宾罗先生穿着镶白毛的黑袍,一边匆匆走进,一边脱帽。
他是一位淡黄色头发的小个子先生,穿着无可挑剔的靴子,打着最挺括的白领巾,衬衣领也极挺括。他衣服扣得整整齐齐,又紧又合身;他的颊髯精心梳理,卷得仔细,一定花费过许多工夫。他的金表链很粗,这让我不由产生幻想,觉得他应当有一条像金箔匠店前挂着的那种强壮的金胳膊用来拉表链。他打扮得那么仔细又那么僵硬,以致很难弯腰;坐在椅子上后,他要看桌上的文件时,不得不像木偶戏中的驼背丑角那样,从脊背最下面起全身转动。
先前姨奶奶已把我介绍给他,并受到他的彬彬有礼的接待。这时他说道:
“这么说,科波菲尔先生,您想进入我们这个行业了?前几天我有幸会见特洛伍德小姐时,曾顺便提到,”——他又像木偶戏中的驼背丑角那样鞠了一躬——“我们这儿有个空缺。特洛伍德小姐好意提到她有个特别关心、想在生活上给予体面安排的外甥。我相信,我现在很高兴见到了那个外甥了。”——他又像木偶一样鞠了一躬。我鞠躬答礼,并说我姨奶奶向我提过那个空缺,我相信我会非常喜欢这个职业;我强烈倾向于喜欢它,而且一听这个建议就喜欢上了;不过在我对它有更多了解前,我还不能完全担保我一定会喜欢它。我还说,虽然订合同不过是走形式,可我想在我和它建立起不可改变的关系以前,应该有试一试的机会。
“哦,当然!当然!”斯宾罗先生说道,“我们这儿总要提出一个月——一个试用的月。我自己很愿意提出两个月、三个月,乃至无限期——不过我有一个合伙人,约金斯先生。”
“那么,先生,”我说道,“学费是一千镑?”
“学费,连印花税在内,是一千镑,”斯宾罗先生说道,“我跟特洛伍德小姐提过,我并不是受贪图金钱的动机支配的;我相信,很少有人比我更少这种动机;可约金斯先生对这些事有他的看法,我必须尊重约金斯先生的意见。简单说吧,约金斯先生认为一千镑还太少。”
“我想,先生,”我仍然想替姨奶奶省点钱,说道,“如果订了合同的学徒特别有用,完全精通了他的业务的话”——我不由得脸红起来,因为这样讲似乎有点像夸耀自己——“我想,在他学徒的后期,这儿是不是有一种惯例,允许给他一些——”
斯宾罗先生费了很大劲,才把他的头从领巾里伸出来一点点,摇了摇头,抢在我前面把“薪水”这个词说出来:
“没有。如果我不受约束的话,我不会说我个人对这一点会给以什么样的考虑。约金斯先生是动摇不得的。”
这个可怕的约金斯居然是这样一个人,真让我沮丧。不过后来我发现,他是一个性情沉静温和的人,他在事务所里的位置就在后台,让人不断提他的名字,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倔强最残忍的人。如果有职员要求加薪,约金斯先生就不听这种要求;如果有委托人迟迟不付费用,约金斯先生就非要他付不可;不论这些事让斯宾罗先生多难过(而且常常很难过),约金斯先生还是会照办不误的。好心天使斯宾罗先生的心和手总是张开的,所以若没有那个恶鬼约金斯拦阻,别人就可以把他的心和手都拿走。等我长大了一些,我想我也体验到别的商号也有按斯宾罗—约金斯的原则做买卖的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乐意多快开始就多快开始我这一个月的试用;我姨奶奶不必留在伦敦,也不必等满一个月后再来,因为合同(以我为对象)签订后可以送到她家里去签字。我们把这事谈妥后,斯宾罗先生表示他可以马上带我到法庭去,让我见识见识那是种什么地方。我很想知道知道,所以我们便以此为目的地出发了,只留下姨奶奶;她说那种地方她是信不过的,决不会去的;我想,她把所有法院都看作一种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厂。
斯宾罗先生领我穿过一个由阴森的砖房形成的砖铺院子;我根据门上的博士姓名猜想,这就是史蒂尔福思告诉过我的那些博学的辩护人办公的地方了。我们走进左边一间昏暗的大屋子,我觉得它很像一个教堂。这屋子的上首用栏杆隔开;在一个马蹄铁形的平台两侧,放着老式的舒适餐椅,椅子上坐着几位穿红袍戴灰假发的先生,我发现他们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些博士。马蹄形平台的弧形处,有一位老先生对着一只诵经台似的小桌子眨巴眼睛;如果我是在养禽场里见到他,我一定把他当作一只猫头鹰;可我听人说,他就是主持审判的法官。在马蹄形栏杆下边,比他们低的地方,就是说和地面差不多平的地方,坐着另外一些先生,他们和斯宾罗先生同一等级,也穿着镶白毛的黑袍,坐在一张长长的绿桌旁边。我觉得他们的领巾一般都很挺括,神态也很傲慢;可我马上想到,我对他们后一方面的看法不公正了,因为当其中有两三个人不得不站起来回答庭上那位大法官的问题时,我从来没见过比他们更羞怯的样子。公众是由一个围着围巾的男孩和一个衣服破旧却仍努力保持体面的人代表的;那人正偷偷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碎屑来吃,在法庭中央的一个火炉旁取暖。这地方的倦慵寂静,只有火炉的噼啪声和一位博士的声音打破;那位博士正慢慢吞吞地翻阅着整整一大部证据,还不时停下来,在沿途的小小客栈——辩论站——歇歇脚。总而言之,我这辈子在任何场合都没参加过这样舒适、这样懒洋洋、这样古老、这样被时间遗忘、这样昏昏欲睡的家庭小聚会;我觉得,无论以什么身份——也许当事人除外——做它的一分子,都会像吸了鸦片一样舒服。
我对这个处所采取的梦幻性质非常满意,便告诉斯宾罗先生,我这次看得够了;我们又回到姨奶奶那里,随即和她一起离开博士院。我走出斯宾罗—约金斯事务所时,那些文书用笔互相捅着指点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年轻。
我们没遇到新的冒险,平平安安回到林肯院广场;不过在途中遇到一头不幸的驴子,拉着一辆水果车,这引起了姨奶奶不愉快的联想。我们平安到家后,又就我的计划长谈了一次;因为我知道她急着回家,而且她在伦敦由于有火、食物和扒手,半点钟也不能安心,所以我就劝她不要为我而不安,把我留下来照顾自己好了。
“到明天我到这儿还不满一个星期,我也考虑过那方面了呢,亲爱的,”她回答道,“阿德尔菲有一小套带家具的屋子出租,特洛,应当特别适合你。”
她作了这样简单的介绍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报纸上仔细剪下的广告。那广告说,阿德尔菲的白金汉街有一批带家具的屋子出租,从那里可以望到河景,特别适用而紧凑,是年轻先生们——尤其是在法学协会学习或干别的事的年轻先生们——的高雅住所,可以立即迁入。租金不高,如果只住一个月也可以。
“唔,这真是最合适的了,姨奶奶!”我说道,想到自己居然能住进那样的屋子,不禁容光焕发。
“那就来吧,”姨奶奶说道,立刻又戴上她刚刚摘下不到一分钟的帽子,“我们去看房子。”
于是我们出发了。广告上写明要我们找看房人克鲁普太太接洽;我们拉了拉地下的门铃,猜想那可以和克鲁普太太联系上。我们拉了三四次铃,才说动克鲁普太太和我们打交道。最后她终于出现了。她是一位胖太太,在南京土布裙子下面还露出一圈法兰绒衬裙。
“让我们看看你的房子,劳驾,太太,”姨奶奶说道。
“给这位先生?”克鲁普太太一面在口袋里摸钥匙,一面说道。
“是的,给我外甥,”姨奶奶说道。
“对这样的人,这房子可真是一套可爱的房子!”克鲁普太太说道。
于是我们上楼去了。
房子在顶层——这一点特别合姨奶奶的心意,因为离太平梯很近——包括一间昏暗的穿堂,里面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一间更暗的餐具室,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一间起坐室,一间卧室。家具相当陈旧,但给我用已很好了;而且,千真万确,窗外就是河。
我很喜欢这地方,姨奶奶便和克鲁普太太退到餐具室谈条件去了,我则留在起坐室的沙发上,简直不敢相信我竟会注定住进这样堂皇的住宅里。她们谈了一些时候,走回来了;我高兴地从克鲁普太太脸上和姨奶奶脸上都看出,事情已经成功了。
“家具是上一个房客的吗?”姨奶奶问道。
“是的,夫人,”克鲁普太太说道。
“他怎么样了?”姨奶奶问道。
克鲁普太太一阵咬啮性的咳嗽,在咳嗽中她费了很大劲儿才说出:“他在这儿生了病,夫人,而且——呼!呼!呼!我的天!——他就死了!”
“嘿!他得什么病死的?”姨奶奶问道。
“唔,夫人,他是喝酒喝死的,”克鲁普太太推心置腹地说道,“还有烟。”
“烟?您不会是说烟囱吧?”姨奶奶说道。
“不,夫人,”克鲁普太太答道,“雪茄和烟斗。”
“那不会传染,特洛,无论如何,”姨奶奶对我说道。
“是的,当然不会,”我说道。
总而言之,姨奶奶看出我对这房子欢喜若狂,就把它租了一个月;期满后还可以再住下去,租期十二个月。克鲁普太太供给日用布草,还管做饭;其他一切必需的东西都齐全。克鲁普太太还明确表示,她会永远像疼爱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我。我后天就可以搬进去住;克鲁普太太说,谢天谢地,她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关心照料的人了!
回去的路上,姨奶奶告诉我,她坚信我即将开始的生活会使我变得坚定和自信,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第二天,在我们安排从威克费尔德先生家把我的衣服和书送来的空隙中,她把这番话又说了好几遍。关于这事以及我整个最近的假期,我给爱格妮斯写了一封长信;姨奶奶第二天就要动身,所以这封信就由她带去。为了不把这些琐事说得太啰嗦,我只消补充下面的内容就行了:姨奶奶为我一个月的试用期里各种可能的需要做了妥善安排;史蒂尔福思在我姨奶奶离开前没有露面,这让我和她都非常失望;我亲眼看着她安全地坐上多佛的邮车,珍妮特坐在她身边,她则因那些到处乱闯的驴子即将遭殃而得意;邮车驶去后,我转身往阿德尔菲走去,一边想着从前我常在那地下拱道里游荡的日子,一边想着使我从那儿升到地面上来的种种快乐变化。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