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6. INTELLIGENCE
第四十六章 消息
如果我可以相信我对日期的模糊记忆的话,我大约结婚一年左右的时候。一天晚上,我正从一次独自的散步中回来,一面想着我当时正在写的那本书——因为我的成功随着我的坚持不懈而稳步增长,我当时正在写我的第一部小说——我经过了斯提福兹夫人的住宅。在我住在那一带期间,我常常经过它,虽然每当我能另选一条路时,我从不走那条路。可是,有时候,若不绕一个大弯,确实不容易找到别的路;因此,总的说来,我经过那条路还是相当频繁的。
我从来只是匆匆走过,朝那所房子瞥一眼。它始终是阴沉而沉闷的。那些最好的房间并不临街;那些狭窄的、框架笨重的老式窗户,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令人愉快,如今紧闭着,百叶窗也总是拉下,看上去十分凄惨。穿过一个小小的石子院,有一条带顶的通道,通向一个从不使用的入口;还有一个圆形的楼梯窗,与其他窗户都不协调,是唯一没有遮蔽百叶窗的,也带着同样无人居住的空洞神情。我不记得曾看见那整所房子里有过灯光。如果我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我大概会猜想,里面躺着一个没有子女的人的死尸。如果我幸运地对此地毫无所知,并且常常看到它处于那种一成不变的状态,我敢说,我会用许多巧妙的猜测来满足我的幻想。
事实上,我尽可能少去想它。但我的心却不像我的身体那样,能经过它而把它撇下;它常常唤起一长串的沉思。在我提到的这个特定的晚上,它来到我面前,与童年的回忆和后来的幻想、半成形的希望的幽灵、隐约看到并理解的失望的破碎阴影、以及经验与想象的混合——这些都是我的思绪所忙于从事的工作所伴随的——交织在一起,它就格外发人深思。我一面往前走,一面陷入沉思,忽然我身边的一个声音使我吃了一惊。
那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很快便想起那是斯提福兹夫人的那个小侍女,她从前帽子上系着蓝丝带。现在她把那些丝带取下来了,我想,是为了适应这所房子改变了性质;只戴着一条或两条朴素的深棕色蝴蝶结。
“请您,先生,您能行个好,进去跟达特尔小姐谈谈吗?”
“是达特尔小姐派你来找我的吗?”我问道。
“不是今晚,先生,不过反正一样。达特尔小姐一两天前晚上看见您路过;让我坐在楼梯上做活,等我再看见您路过时,请您进去跟她谈谈。”
我转过身去,一路走,一路向我的带路人打听斯提福兹夫人身体怎样。她说她家太太身体不大好,多半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
我们到了那所房子时,我被指引到花园里的达特尔小姐那儿去,让我自己去见她。她坐在一个类似台地的尽头的座位上,俯瞰着那座大城市。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天空中有一种火红的光;当我看见那远景在远处愠怒地皱着眉,这儿那儿有一些较大的物体在阴沉的强光中突然显现时,我觉得这对于这个凶悍女人的回忆来说,倒是一个不坏的伴侣。
我走上前去时,她看见了我,站起来一会儿迎接我。我觉得她比我上次见到她时,更加没有血色,更加消瘦;那双闪光的眼睛更加明亮,那道伤疤也更加明显。
我们的见面并不亲切。我们上次分手时是不欢而散的;她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情,而且她毫不掩饰。
“我听说您要跟我说话,达特尔小姐,”我说,站在她近旁,手扶着座位靠背,对她邀请我坐下的手势表示拒绝。
“请您,”她说。“请问,那个姑娘找到了吗?”
“没有。”
“可是她居然跑掉了!”
我看见她望着我时薄薄的嘴唇在抽动,仿佛急于要把责骂加在我身上。
“跑掉了?”我重复道。
“是的!从他那儿跑掉了,”她带着一声笑说。“如果找不到她,也许就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她可能已经死了!”
她迎着我的目光时那种自夸的残忍神情,我在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张脸上都没有见到过。
“希望她死,”我说,“也许是一个女人所能给予她的最仁慈的愿望了。我很高兴,时间使您变得如此心软了,达特尔小姐。”
她不屑回答,只是又轻蔑地笑了笑,转过脸来对着我说:
“这位极好的、深受伤害的年轻小姐的朋友们,是您的朋友。您是他们的拥护者,维护他们的权利。您想知道关于她的情况吗?”
“是的,”我说。
她带着一种不快的笑容站起身来,朝附近一道冬青树墙走了几步——那道墙把草坪和菜园隔开——用更高的声音说,“到这儿来!”——仿佛在召唤什么不干净的野兽似的。
“您当然会克制任何在这地方表现出的那种示威性的拥护或报复的,是吗,科波菲尔先生?”她说,一面用同样的表情回头看着我。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点了点头;她又说了声“到这儿来!”然后回来了,后面跟着那位可敬的利提默先生。利提默先生以不减的可敬态度向我鞠了一躬,站在她身后。她靠在座位上的姿态带着一种邪恶的优雅、一种胜利的神情——说来奇怪,其中仍有一些女性的、迷人的东西——她那样看着我,真是堪与传奇故事中残忍的公主相比。
“喂,”她专横地说,并不看他一眼,一面抚摸着那跳动的旧伤疤——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是愉快而不是痛苦。“把那次私逃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太太——”
“别对我说话!”她皱起眉头打断道。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也别对我说话,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说。
利提默先生一点也不慌乱,微微鞠了一躬,表示凡是我们最喜欢的事,他也是最喜欢的;然后重新开始。
“詹姆斯先生和我带着那个年轻女人一直在国外,自从她离开雅茅斯、由詹姆斯先生保护以来。我们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外国风光。我们去过法国、瑞士、意大利,事实上,差不多所有地方都去过。”
他看着座位的靠背,仿佛在对它说话;两手轻轻地在靠背上弹着,仿佛在弹一架哑巴钢琴上的琴键。
“詹姆斯先生非常喜欢那个年轻女人;而且在一段时间内,比我在他手下服务以来所知道的他要安定得多。那个年轻女人很能长进,会说那些语言;再也看不出原来是个乡下人了。我注意到,我们每到一处,她都很受赞赏。”
达特尔小姐把手按在腰侧。我看见他偷偷地瞥了她一眼,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年轻女人真非常受人赞赏。有的是因为她的衣着;有的是因为空气和阳光;有的是因为受到那样的抬举;有的是因为这个,那个,和别的;她的优点实在引起了普遍的注意。”
他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不安地在远处的景色上徘徊,她咬着下唇来制止那张忙碌的嘴。
利提默先生把手从座位上拿开,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里,一条腿站定,然后低着眼睛,把他那可敬的脑袋略微向前伸着,稍微歪向一边,继续说道:
“那个年轻女人这样过了一些时候,有时情绪低落,直到我想她开始因为情绪低落和那种脾气发作而使詹姆斯先生厌倦了;事情就不那么舒服了。詹姆斯先生又开始不安起来。他越不安,她越糟糕;我自己也得说,我在两人之间实在是非常为难。不过,这儿修补一下,那儿收拾一下,一次又一次;总而言之,我相信,持续的时间比任何人所能预料的都要长。”
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现在又用先前那种神情看着我。利提默先生用手背捂着嘴,可敬地轻轻咳了一声,换了换腿,又继续说:
“最后,总的说来,经过了不少口角和责备之后,詹姆斯先生有一天早晨从那不勒斯附近出发——我们在那儿有一所别墅(那个年轻女人非常喜欢海)——借口一两天就回来,却把它交给我负责,让我把以下事实抖出来:为了所有有关人员的普遍幸福,他已经——‘这里又一阵短咳’——走了。不过,我必须说,詹姆斯先生的行为确实非常体面;因为他提议那个年轻女人嫁给一个非常体面的人,那人完全准备不计较过去,而且至少也不比那个年轻女人按正常途径所能企及的人差:她的亲戚们都是很普通的。”
他又换了换腿,润了润嘴唇。我确信这个恶棍说的是他自己,而且我看见我的确信反映在达特尔小姐的脸上。
“这也是托付给我传达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来解除詹姆斯先生的困难,并恢复他与一位慈爱的母亲之间的和睦,那位母亲为他受了那么多苦。因此我承担了这项使命。我打破了关于他离开的事实之后,那个年轻女人醒过来时的狂暴,完全出乎意料。她简直疯了,必须用强力按住;不然,如果她拿不到刀子,或者到不了海边,她就会把脑袋往大理石地板上撞。”
达特尔小姐靠在座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光彩,仿佛几乎在抚爱这个家伙说出的那些声音。
“可是当我说到托付给我的第二部分时,”利提默先生不安地搓着手说,“那部分任何人都该认为至少会作为一种好意而受到感激,那时那个年轻女人就露出了她的真面目。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更凶暴的人。她的行为坏得惊人。她没有任何感激之心,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耐心,没有任何理性,就像一根木头或一块石头一样。如果我不是提防着,我相信她会要了我的命。”
“我倒因此更看得起她了,”我愤慨地说。
利提默先生低下头,仿佛在说:“真的吗,先生?可是您还年轻!”然后又继续他的叙述。
“总之,有一段时间,有必要把她身边一切她可能用来伤害自己或别人的东西都拿走,并把她严严实实地关起来。尽管如此,她在夜里逃了出去;撬开了我自己钉上的窗户的窗格,落在一棵攀在下面的藤蔓上;据我所知,从此就没有人再见过她,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也许死了吧,”达特尔小姐带着微笑说,仿佛她可以踢开那个堕落姑娘的尸体似的。
“她也许投水自尽了,小姐,”利提默先生回答,抓住一个向什么人说话的借口。“很可能。或者,她可能得到了船夫和船夫的妻子儿女们的帮助。由于她喜欢和下等人来往,她非常习惯于在海滩上跟他们谈话,小姐,坐在他们的船旁边。我知道詹姆斯先生不在家的时候,她曾经一连好几天干这种事。有一次,她告诉那些孩子说她是船夫的女儿,说很久以前在她的家乡,她也曾像他们一样在海滩上游荡;詹姆斯先生发现了,非常不高兴。”
啊,爱弥丽!不幸的美人儿!我眼前升起一幅怎样的图画:她坐在遥远的海岸上,身边是像她 innocent 时一样的孩子们,听着那些小声音——如果她是一个穷人的妻子,那些小声音也许曾叫她妈妈;还听着大海的宏大声音,带着它那永恒的“永不再来了!”
“当事情清楚已经毫无办法时,达特尔小姐——”
“我没告诉你别跟我说话吗?”她带着严厉的轻蔑说。
“您跟我说话了,小姐,”他回答。“我请您原谅。可是听从命令是我的本分。”
“尽你的本分吧,”她回答说。“把你的故事讲完,就走!”
“当事情清楚,”他说,带着无限的恭敬和顺从的一鞠躬,“她是找不到了时,我到我们约好给他写信的地方去找詹姆斯先生,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因此我们之间发生了口角,我觉得为了我的名誉,我应当离开他。我能忍受,而且我也已经忍受了詹姆斯先生很多;可是他太侮辱我了。他伤了我。我知道他和他母亲之间不幸的裂痕,也知道她心里一定会多么焦虑,我就擅自回到英国来,并且叙述——”
“为了我付给他的钱,”达特尔小姐对我说。
“正是这样,太太——并叙述我所知道的情况。我不知道,”利提默先生想了一会儿之后说,“还有什么别的事了。我现在失业了,如果能遇到一个体面的职位,我会很高兴。”
达特尔小姐瞥了我一眼,仿佛要问我是否有什么想问的。因为我心里想到了一件事,便回答说:
“我倒想从这——个东西这儿知道,”我实在说不出更委婉的字眼,“他们是否截住了一封从家里写给她的信,还是他猜想她收到了那封信。”
他保持平静和沉默,眼睛盯着地面,右手的每个指尖都优雅地顶在左手的每个指尖上。
达特尔小姐轻蔑地把头转向他。
“请您原谅,小姐,”他说,从出神中醒来,“不过,尽管我对您很顺从,我也有我的身份,虽然我是个仆人。科波菲尔先生和您,小姐,是不同的人。如果科波菲尔先生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我冒昧地提醒科波菲尔先生,他可以向我提出问题。我有个名声要维护。”
我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转向他,说道:“你听见我的问题了。如果你愿意,就把它看成是问你的。你怎样回答?”
“先生,”他回答说,那精巧的指尖时而分开时而又合拢,“我的回答必须有所保留;因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泄露给他母亲,和泄露给您,是两种不同的行为。我认为,詹姆斯先生不大可能鼓励收到那些可能会增加情绪低落和不愉快的信;可是除此之外,先生,我希望避免更进一步。”
“就这些吗?”达特尔小姐问我。
我表示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不过,”我加了一句,因为我看见他要走,“我明白这个家伙在这件邪恶的事情中扮演的角色,而且,因为我要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从她童年起就作她父亲的诚实人,所以我劝他别太常到公共场所去。”
他一开口就停住了,带着他平常那种沉着的态度听着。
“谢谢您,先生。可是您得原谅我说,先生,这个国家既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监工,人们是不允许私自执法的。如果他们那样做,我相信,那更是他们自己的危险,而不是别人的。因此说起来,先生,我一点也不怕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去。”
他说完,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向达特尔小姐鞠了一躬,然后穿过他来的那道冬青树墙上的拱门走了。达特尔小姐和我默默地互相注视了一会儿;她的态度与她把那个人叫出来时一模一样。
“他还说,”她慢慢地撇着嘴说,“他听说,他的主人正在西班牙沿海航行;这件事完了之后,就要去满足他的航海癖好,直到他厌倦为止。可是这跟您没有关系。在这两个骄傲的人——母亲和儿子——之间,裂痕比从前更大了,几乎没有愈合的希望,因为他们内心是一致的,而时间使每一个都更加固执和专横。这跟您也没有关系;但由此引出我想说的话。这个您当作天使的魔鬼。我是说他从海边烂泥里捡来的这个下贱姑娘,”她那双黑眼睛紧紧盯着我,激动地竖起一根手指,“也许还活着——因为我相信有些普通的东西是很难死掉的。如果她活着,您会希望这样一颗宝贵珍珠被找到并得到照料。我们也希望如此;免得他再有任何机会成为她的猎物。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个对那样一个粗鄙的贱货所能感觉到的任何伤害都愿意施加于她的人——派人叫您来听您所听到的这些。”
我从她脸色变化上看出,有人正从我身后走来。那是斯提福兹夫人,她跟我握手时比从前冷淡了,她以前那种威严的神态又增加了;但我仍然觉察到——而且我为此感动——一种对我昔日对她儿子的爱恋的不可磨灭的记忆。她大大地变了。她那优美的身材远不如从前挺拔,她那漂亮的脸庞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几乎全白了。可是当她坐到座位上时,仍然是一位漂亮的夫人;我清清楚楚地认得那明亮而高傲的眼睛,它在我上学时甚至是我梦中的一盏明灯。
“科波菲尔先生知道了一切吗,罗莎?”
“是的。”
“他亲耳听到利提默说了吗?”
“是的;我告诉了他您为什么希望这样。”“你是个好姑娘。我同您从前那位朋友有过一些书信往来,先生,”她对我说道,“可是那并没有恢复他的责任感或天伦之情。因此,我在这件事上没有别的目的,只是罗莎所说的。如果通过那条也许能使您带到这儿来的那个老实人(我为他感到难过——我只能说这么多)安心些的办法,我的儿子能免于再次落入一个诡计多端的敌人的圈套,那也好!”
她挺直身子,坐在那里,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远处。
“夫人,”我恭敬地说,“我理解。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对您的动机作任何牵强的解释。可是我必须说,即使对您说,因为我从小就认识这个受害的家庭:如果您以为那个受到如此严重伤害的姑娘,不是被残酷地欺骗了,而且现在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从您儿子手里接一杯水,那么您就怀着一个可怕的错误。”
“好了,罗莎,好了!”斯提福兹夫人说,因为另一个正要插嘴,“没关系。随它去吧。您已经结婚了,先生,我听说?”
我回答说我已经结婚一些时候了。
“而且做得很好吧?我过着安静的生活,很少听到什么,不过我听说您开始出名了。”
“我一直很幸运,”我说,“并且发现我的名字与一些赞誉联系在一起。”
“您没有母亲吧?”——用一种柔和的声调。
“没有。”
“很可惜,”她回答说。“她会为您感到骄傲的。晚安!”
我握住了她带着一种庄严而坚定神态伸出的手,那只手在我手里十分平静,仿佛她心里很安宁似的。她的骄傲似乎仍能镇定她的脉搏,并在她脸上拉上平静的面纱,她透过那面纱坐着,目光笔直地望着远方。
当我沿着台地从她们身边走开时,我不禁注意到她们俩多么稳稳地坐着凝视着那远景,而那远景又是怎样在她们周围变得浓密并合拢。远处城市中,这儿那儿可以看到一些早早点亮的灯在闪烁;在天空的东方,那火红的光仍然徘徊着。可是,在中间那片广阔的山谷的大部分地方,一片雾气正在升起,像一片海,与黑暗混在一起,仿佛那上涨的水要包围她们似的。我有理由记住这个情景,并怀着敬畏的心情想到它;因为在我再看到那两个人之前,一片汹涌的大海已经涨到她们脚下。
我仔细思考了刚才告诉我的事,觉得应当把这事转告辟果提先生。第二天晚上,我进城去找他。他总是在各处流浪,一心一意要找回他的外甥女;不过他在伦敦的时候比别处多。现在,我常常在深夜里看见他在街上走过,在那不合时宜的钟点还在外面游荡的少数人中,搜寻他害怕找到的东西。
他在亨格福德市场那个小杂货店楼上租了一间住处,那个地方我曾不止一次有机会提到过,他也是先从那里出发去执行他那仁慈的使命的。我就朝那里走去。我一打听他,店里的人告诉我他还没有出去,我可以在楼上他的房间里找到他。
他正坐在一扇窗边看书,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草。房间非常整洁有序。我立刻看出,这房间总是收拾好准备迎接她回来的,而且他每次出去,都认为他有可能把她带回家来。他没有听到我敲门,直到我把手放在他肩上时他才抬起眼睛。
“卫少爷!谢谢您,先生!衷心感谢您来看我!请坐。您来了,我真欢迎,先生!”
“辟果提先生,”我说,一面坐下他递给我的椅子,“别抱太大希望!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爱弥丽的!”
他神情紧张地把手按在嘴上,脸色变得苍白,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这并没有提供她在哪里的线索;可是她已经不跟他在一起了。”
他坐下来,专注地望着我,非常沉默地听我讲完所有我要讲的事。我清楚地记得,当他渐渐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低着头,用手托着额头坐在那里时,他那耐心而严肃的面容给我留下的尊严感,甚至美感。他没有打断我,始终完全一动不动。他似乎在那叙述中追寻着她的身影,而让其他一切形象都从他身边过去,仿佛它们都算不了什么。
我讲完之后,他用手遮住脸,继续沉默着。我朝窗外看了一会儿,又去摆弄那些花草。
“您觉得这事怎么样,卫少爷?”他终于问道。
“我认为她还活着,”我回答说。
“我不知道。也许第一次打击太厉害了,在她那狂乱的心境中——!她从前常说到的那片蓝汪汪的水。她这么多年一直想着它,会不会是因为它将是她的坟墓呢!”
他说这话时,沉思着,声音低低的,带着恐惧;然后在那个小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是,”他又说,“卫少爷,我一直那么确信她还活着——我醒着和睡着时都知道,我一定能找到她是千真万确的——我一直被这个念头引着、支持着——所以我不相信我会受骗。不!爱弥丽还活着!”
他把手坚定地按在桌子上,把他那晒黑了的脸摆出一种坚决的表情。
“我的外甥女,爱弥丽,还活着,先生!”他坚定地说。“我不知道这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我被告知她还活着!”
他说这话时,几乎像个受到神灵启示的人。我等了一会儿,等他能够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然后开始解释我昨天晚上想到的、应当采取的预防措施。
“喂,我亲爱的朋友——”我开始说。
“谢谢您,谢谢您,好心的先生,”他说,用双手握住我的手。
“如果她设法来到伦敦,这是很可能的——因为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在这座大城市里更容易藏身呢;而她如果不回家,除了想藏起来和躲起来之外,还会想做什么呢?——”
“她不会回家的,”他插嘴说,悲哀地摇着头。“如果她是自己愿意离开的,她也许会;可是不是那样的,先生。”
“如果她到这儿来,”我说,“我相信,这里有一个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可能发现她。您记得——坚强地听我说——想想您的伟大目标!——您记得玛莎吗?”
“我们镇上的?”
他用他的脸色就可以回答我,我不需要别的回答。
“您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看见过她,”他打着寒战回答。
“可是您不知道,”我说,“爱弥丽在逃离家乡很久以前,曾得到汉姆的帮助,对玛莎很慈善。您也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我们见面时,在那边那所房子的房间里谈话,她曾在门口偷听。”
“卫少爷!”他惊讶地回答。“就是雪下得很大的那天晚上吗?”
“就是那天晚上。我自从那次跟你分手后,再也没见过她。我回去想跟她说话,可是她已经走了。我当时不愿向你提起她,现在我才提起;不过她就是我说的人,而且我认为我们应当和她联系。您明白吗?”
“太明白了,先生,”他回答说。我们已经把声音压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并且继续用那种声调说话。
“您说您见过她。您认为您能找到她吗?我只能希望能碰巧找到。”
“我想,卫少爷,我知道到哪儿去找。”
“天已经黑了。我们一起,现在就出去,今晚试着找她好吗?”
他同意了,并准备陪我去。我没有显出注意他在做什么,但我看见他多么仔细地整理那个小房间,放好一支蜡烛和点火的工具,整理好床铺,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她的衣服(我记得看见她穿过),和另外几件衣服整齐地叠在一起,还有一顶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他对这些衣服没有提一个字,我也没有提。它们在那里一直等着她回来,无疑,已经等了许多许多个夜晚了。
“从前有个时候,卫少爷,”我们下楼时他说,“我曾经把这个姑娘玛莎几乎看成是我爱弥丽脚下的泥土。上帝宽恕我,现在可不一样了!”
我们一路走去,我一半是为了让他说话,一半也是为了满足自己,便问起汉姆。他说,几乎和从前一样的措辞,汉姆还是老样子,“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可是从不抱怨,人人都喜欢他”。
我问他,他认为汉姆对于造成他们不幸的根源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是否相信那是危险的?比方说,如果汉姆和斯提福兹相遇,他猜想汉姆会怎样?
“我不知道,先生,”他回答说。“我常常想到这件事,可是我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我让他回想起她出走后的那个早晨,我们三个人都在海滩上。“您记得吗,”我说,“他望着海时那种古怪的神情,还有他说到‘那件事的结局’的话?”
“当然记得!”他说。
“您猜想他是什么意思?”
“卫少爷,”他回答说,“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知多少次了,也没找到答案。还有一件怪事——那就是,尽管他那么和气,我要是想探听他的心事,却不会觉得自在。他对我从没说过一句不十分孝顺的话,现在他也不大可能开始用别的方式说话;可是那念头在他心里绝不是浮水,而是沉在深处的。那是很深的,先生,我看不透。”
“您说得对,”我说,“这有时也让我担心。”
“我也担心,卫少爷,”他回答说。“我向您保证,甚至比他冒险的举动更担心,虽然两者都属于他的变化。我不知道他在任何情况下会不会使用暴力,但我希望那两个人能保持分开。”
我们经过坦普尔栅门,进了城。现在不再谈话了,他走在我身边,完全沉浸在他那献身的生活的唯一目标中,继续走着,带着一种屏息凝神的专注,那种神情会使他在人群中显得孤独。我们离黑衣修士桥不远了,这时他转过头,指着街对面一个独自闪过的女人身影。我立刻认出,那就是我们寻找的身影。
我们穿过马路,朝她追去,这时我想到,如果我们在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远离人群、较少被人注意的地方跟她说话,她也许更愿意对那个失踪的姑娘感到一种女性的关切。因此,我劝我的同伴先不要跟她搭话,而是跟着她;我这样做,也是顺从我自己一种模糊的愿望,想知道她到哪儿去。
他同意了,我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失去她的踪影,但也从不想靠得很近,因为她频频回头张望。有一次,她停下来听一支乐队演奏;那时我们也停了下来。
她走了很长的路。我们仍然跟着。从她行进的样子可以明显看出,她是要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去;这一点,加上她一直走在热闹的大街上,还有我想,这样跟踪一个人所感到的那种隐秘而神秘的奇异魅力,使我坚持最初的目的。最后,她拐进一条沉闷、黑暗的街道,那里的喧嚣和人群都消失了;我说:“我们现在可以跟她说话了”;于是我们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