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2. I ASSIST AT AN EXPLOSION
第五十二章 我协助一场爆炸
米考伯先生神秘约定的时间,再过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到了,姨奶奶和我商量该怎么办;因为姨奶奶很不愿意离开朵拉。啊!如今我抱着朵拉上下楼是多么轻松!
尽管米考伯先生规定姨奶奶必须到场,我们还是倾向于安排她留在家里,由我和迪克先生代表出席。总之,我们已经决定采取这个办法,这时朵拉又动摇了我们的决心,她宣称如果姨奶奶以任何借口留在后面,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她的坏孩子。
“我不跟你说话了,”朵拉摇着一头鬈发对姨奶奶说,“我要惹人讨厌!我要让吉普整天冲你叫。如果你不去,我一定认定你是个脾气坏的老东西!”
“嘘,小花朵!”姨奶奶笑着说,“你知道你离不开我的!”
“不,我离得开,”朵拉说,“你对我一点用也没有。你从来不为我整天跑上跑下。你从来不会坐下来,给我讲多迪小时候的事,讲他鞋子磨破了,浑身是灰——哦,那是个多可怜的小家伙!你什么事也不肯做来讨我喜欢,是不是,亲爱的?”朵拉赶紧亲了亲姨奶奶,又说,“你做的!我只是开玩笑!”——免得姨奶奶以为她真这么想。
“可是,姨奶奶,”朵拉哄着说,“现在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去。我要跟你闹,直到你依了我。要是他不让你去,我就叫我的坏小子日子难过。我要让自己变得非常讨厌——吉普也要这样!你要是不去,你会后悔得不得了,长久长久地后悔。再说,”朵拉把头发掠到后面,疑惑地看着姨奶奶和我,“为什么你们俩不能都去呢?我其实病得并不重。是吗?”
“哎呀,这是什么话!”姨奶奶叫道。
“真是异想天开!”我说。
“是呀!我知道我是个傻丫头!”朵拉说,慢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仰卧在沙发上撅起好看的嘴唇来亲我们。“那么,你们俩一定得去,不然我就不信你们;然后我就要哭了!”
我从姨奶奶脸上看出她开始让步了,朵拉也看出来了,又高兴起来。
“你们回来会有那么多话讲给我听,够我听至少一个星期的!”朵拉说,“因为我知道,要是里面有什么生意经,我好久都弄不明白。那里头肯定有些生意经!要是还有什么数目要加,我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弄得清;我的坏小子那时候会一直愁眉苦脸的。好了!现在你们去,好吗?你们只去一夜,你们不在的时候吉普会照顾我。多迪走以前把我抱上楼,你们不回来我就不下楼;你们还要替我带一封狠狠责骂阿格尼斯信,因为她一直没来看我们!”
我们不再商量,就同意两个人都去,还说朵拉是个小骗子,假装不舒服,其实不过喜欢受人疼爱。她大为高兴,十分快活;我们四个人——就是说姨奶奶、迪克先生、特雷德尔和我——当夜乘多佛邮车去了坎特伯雷。
米考伯先生吩咐我们在一家旅馆等他,我们半夜里费了些周折才进了那家旅馆。我在那里找到一封信,信上说早晨九点半他准到。随后,在那个不舒服的时刻,我们穿过一条条闷气的过道(那些过道闻起来仿佛多少年来一直浸泡在菜汤和马厩的混合液里),浑身发抖地各自上床睡觉。
清早,我在那亲切而古老的安静街道上漫步,又置身于那些古老的拱门和教堂的阴影之中。白嘴鸦在教堂尖塔周围飞翔;那些尖塔俯瞰着大片经年不变富饶的田野和欢快的溪流,划破明亮的晨空,仿佛世上根本没有变化这回事。然而钟声响起时,又伤感地告诉我万物皆在变化;告诉我它们自己的古老,和我那美丽的朵拉的年轻;还告诉我许多人永不衰老地生活过、相爱过、死去了,而钟声的余音一直在嗡嗡响着,穿过悬挂在里面生锈的黑王子铠甲,如同时间海洋上的尘埃,消失在空气之中,就像水上的圆圈一样。
我从街角望了望那座老房子,但没有走近,怕被人看见,无意中破坏了我来协助的计划。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它的山墙和竖框窗上,给它们镀上金色;它那古老的宁静似乎也有一些光线触动我的心。
我漫步到乡间走了一两个小时,然后从大街回来,这时大街已经摆脱了昨夜的睡意。在店铺里走动的人中间,我看见了那个老对头——卖肉的,如今已经穿上高筒靴,有了孩子,自己做起买卖来了。他正抱着孩子,看上去是个慈祥的社会成员。
我们坐下吃早饭时,都变得非常焦急和不耐烦。时间越来越接近九点半,我们对米考伯先生的焦灼期待也越来越强烈。最后我们索性不再假装吃饭了——那顿饭除了迪克先生以外,从一开始就只是走过场——姨奶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特雷德尔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眼睛却盯着天花板;我望着窗外,好尽早发现米考伯先生到来。我无须久等,因为刚到半点钟,他就出现在街上了。
“他来了,”我说,“而且没穿他那套法律界的服装!”
姨奶奶系好软帽的带子(她戴着帽子下来吃早饭的),又披上披肩,仿佛准备应付任何坚决而不妥协的事情。特雷德尔带着坚决的神气扣好外衣。迪克先生被这些可怕的样子弄得心神不宁,但觉得必须模仿他们,便用双手把帽子紧紧拉到耳朵上;可马上又摘下来,去欢迎米考伯先生。
“先生们,夫人,”米考伯先生说,“早上好!我亲爱的先生,”他对跟他使劲握手的迪克先生说,“您太客气了。”
“您吃过早饭了吗?”迪克先生说,“来块排骨吧!”
“决不敢当,我的好先生!”米考伯先生拦住他要按铃的手叫道,“胃口和我,迪克逊先生,早已是陌路人了。”
迪克逊先生对这个新名字十分满意,似乎认为米考伯先生给他取这个名字非常客气,于是又跟他握了握手,有点孩子气地笑了起来。
“迪克,”姨奶奶说,“注意!”
迪克先生脸一红,清醒过来。
“喂,先生,”姨奶奶戴着手套对米考伯先生说,“我们准备好了,去维苏威火山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随您的便。”
“夫人,”米考伯先生回答说,“我相信您不久就会看到一次火山爆发。特雷德尔先生,我想我已经得到您的许可,可以在这里提到我们一直有联系吧?”
“这确实是事实,科波菲尔,”特雷德尔对我说,我惊讶地望着他。“米考伯先生就他所考虑的事情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尽我的判断力给他出了主意。”
“如果我没有看错自己,特雷德尔先生,”米考伯先生接着说,“我所考虑的是一项重要性质的揭露。”
“非常重要,”特雷德尔说。
“那么,也许,夫人和先生们,”米考伯先生说,“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肯赏脸暂时听从一个人的指挥吧——这个人虽然除了看作人类海岸上的漂流者以外,在其他任何方面都不足道,但仍然是你们的同胞,尽管被个人的错误和环境合力的压力压得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我们完全信任您,米考伯先生,”我说,“您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回答说,“在目前这个关头,您的信任没有用错地方。我请求允许我先走五分钟;然后接待在座的各位,到威克菲尔和希普事务所(我是那里的受薪雇员)打听威克菲尔小姐。”
姨奶奶和我望着特雷德尔,他点头表示同意。
“我现在没有别的话说了,”米考伯先生说完,极其出乎我意料地向我们大家深深鞠了一躬,便不见了;他的态度非常疏远,脸色非常苍白。
我望着特雷德尔想得到解释,他却只是笑笑,摇摇头(头顶上的头发直竖着);于是我掏出表来,作为最后一着,数那五分钟。姨奶奶手里也拿着自己的表,同样在数。时间一到,特雷德尔便让她挎上他的胳膊;我们一起向那座老房子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看见米考伯先生坐在底层角楼办公室里他的写字台前,不是在认真地写,就是在装模作样地认真地写。那把大尺子插在他的背心里,藏得并不高明,有一英尺多长从怀里露出来,像一种新式衬衣褶边。
看来是要我说话,我便大声说:
“您好吗,米考伯先生?”
“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先生严肃地说,“我希望您身体很好?”
“威克菲尔小姐在家吗?”我说。
“威克菲尔先生病了,躺在床上,是风湿热,先生,”他回答说;“不过威克菲尔小姐,我相信,一定很高兴见见老朋友。请进吧,先生?”
他领我们走进餐室——那是我在这所房子里走进的第一个房间——然后推开威克菲尔先生原先办公室的门,用洪亮的声音说:
“特洛特伍德小姐,大卫·科波菲尔先生,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和迪克逊先生!”
自从那一次挨打以后,我再没见过尤赖亚·希普。我们的来访显然使他吃惊;我敢说,并不亚于我们自己因为来访而吃惊。他没有皱起眉毛——他没有值得一提的眉毛——但他皱起眉头,几乎把小眼睛都闭上了,同时慌忙用灰白的手去摸下巴,露出某种惶恐或惊讶。这只是在我们要走进他房间时,我从姨奶奶肩头望见他的那一刹那。片刻之后,他又跟往常一样谄媚恭顺了。
“哦,我敢说,”他说,“这真是意想不到的高兴!可以说,圣保罗教堂周围的朋友一下子全都光临了,真是想不到的乐事!科波菲尔先生,我希望您身体很好,而且——如果我可以冒昧这样说的话——对您那些无论是不是永远的朋友的人很友好。科波菲尔太太,先生,我希望她日渐好转。我们最近听到关于她病情的很坏的消息,一直非常不安,我可以向您保证。”
他跟我握手,我觉得很羞耻,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事务所已经变了样了,特洛特伍德小姐,自从我当初当一个谦卑的职员,替您牵着那匹小马的时候起;是不是?”尤赖亚带着他最谄媚的笑容说。“可是我没有变,特洛特伍德小姐。”
“哦,先生,”姨奶奶回答说,“跟您说句实话,我认为您倒很守您年轻时的诺言;如果这能使您满意的话。”
“谢谢您,特洛特伍德小姐,”尤赖亚扭动着他那笨拙的身子说,“谢谢您的好评!米考伯,叫他们告诉阿格尼斯小姐一声——还有母亲。母亲见到在座的各位,一定会非常激动的!”尤赖亚一面摆椅子一面说。
“您不忙吧,希普先生?”特雷德尔说。尤赖亚那只狡猾的红眼睛一边打量我们一边躲闪我们,正好被特雷德尔看见。
“不忙,特雷德尔先生,”尤赖亚回答说,重新坐到他的办公椅上,把他瘦骨嶙峋的双手手掌对手掌夹在瘦骨嶙峋的两膝之间。“不像我希望的那么忙。可是律师、鲨鱼和水蛭是不会轻易满足的,您知道!话虽如此,我和米考伯一般说来手头也够忙的,因为威克菲尔先生简直什么事也不能做了,先生。不过,为他工作,我敢说,既是乐事也是本分。我想您跟威克菲尔先生并不亲密吧,特雷德尔先生?我想我只有幸见过您一次?”
“是的,我跟威克菲尔先生并不亲密,”特雷德尔回答说;“不然我或许早就来拜访您了,希普先生。”
这话的口气有些东西使尤赖亚用非常阴险怀疑的表情重新望了望说话的人。但他看见的只是特雷德尔那张和善的脸、朴实的态度的直竖的头发,便把他那怀疑打消了,全身尤其是喉咙抽动了一下,回答说:
“那太遗憾了,特雷德尔先生。您会像我们大家一样钦佩他的。他的小小缺点只会使您更喜欢他。不过,您要是愿意听听有人雄辩地谈论我的合伙人,我可以把您交给科波菲尔。这一家人是他非常喜欢谈论的话题,您要是没听他说过的话。”
我没能否认这番恭维(即使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否认的话),因为阿格尼斯进来了,由米考伯先生引进来。我觉得她不像往常那样镇定;显然经过焦虑和劳累。但她那热诚的亲切和娴静的美丽,却因此发出更温柔的光彩。
我看见尤赖亚在她跟我们打招呼时注视着她;他使我想起一个丑陋叛逆的妖怪注视着善良的精灵。与此同时,米考伯先生和特雷德尔之间交换了一个细微的暗号;特雷德尔便走了出去,除我以外没有人注意。
“别等了,米考伯,”尤赖亚说。
米考伯先生把手按在胸前的尺子上,挺直身子站在门前,毫无疑问正在打量他的一个同胞,而那个人就是他的雇主。
“你等什么?”尤赖亚说,“米考伯!你没听见我叫你别等吗?”
“听见了!”寸步不让的米考伯先生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等?”尤赖亚说。
“因为我——简单地说,我愿意等,”米考伯先生突然冲口而出。
尤赖亚的脸颊失去了血色,一片不健康的苍白——仍隐隐透着他那遍布脸上的红色——布满了他的脸。他留神注视着米考伯先生,整个脸部的每个器官都急促地呼吸着。
“你是个堕落家伙,全世界都知道,”他说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恐怕你只好逼我赶走你了。走开!我待会儿跟你谈。”
“如果这世上有哪个恶棍,”米考伯先生突然又极其激烈地爆发出来,“我已经跟他谈得太多了,那恶棍的名字就是——希普!”
尤赖亚往后一退,仿佛挨了一击或一蜇。他慢慢地用脸上所能表现出来的最恶毒最凶狠的神情环顾我们,然后用较低的声音说:
“哦嗬!这是搞阴谋!你们是约好了到这里来聚会的!你们是跟我的职员串通好了来算计我,是不是,科波菲尔?好,小心点。你们别想捞到什么好处。你跟我,咱们彼此都了解。咱们之间没有什么情分。你从一到这里来就是个自高自大的小狗;你嫉妒我升迁,是不是?你们别想搞什么阴谋来整我;我要反整你们!米考伯,你滚开。我待会儿跟你谈。”
“米考伯先生,”我说,“这个家伙起了突然变化,不但破天荒说出一句真话,而且这表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该怎么对付他就怎么对付他!”
“你们真是一帮宝贝,是不是?”尤赖亚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身上渗出一层粘湿的热汗,用他那瘦长的手擦着额头,“收买我的职员——他是社会最底层的渣滓,——科波菲尔,你自己从前也是,你知道,在任何人发善心对待你之前,——让他用谎话来诽谤我?特洛特伍德小姐,你最好阻止这件事;不然我要让你的丈夫停业,那可不会叫你愉快。我可不是白听你那段故事的,老太大!威克菲尔小姐,你要是爱你父亲,最好别加入那一伙。你要是加入,我就要毁了他。来吧,现在!你们有些人已经在我耙子底下了。在耙子从你们身上耙过去之前,再想想吧。米考伯,你不想被碾碎的话,也再想想。我劝你趁还有退路的时候滚开,待会儿我再跟你谈,你这傻瓜!母亲在哪儿?”他说,忽然好像惊慌地注意到特雷德尔不见了,便去拉铃绳。“在自己家里干出这种好事!”
“希普太太在这儿呢,先生,”特雷德尔说,和那位值得钦佩的儿子值得钦佩的母亲一同回来。“我冒昧作了自我介绍。”
“你凭什么作自我介绍?”尤赖亚反驳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威克菲尔先生的代理人和朋友,先生,”特雷德尔用镇静而公事公办的态度说,“我口袋里装着他给我的一份委托书,授权我代他处理一切事务。”
“那头老蠢驴喝得昏聩糊涂了,”尤赖亚说,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这是骗来的!”
“有东西是靠骗弄到手的,这我知道,”特雷德尔平静地回答说;“您也知道,希普先生。这个问题,如果您愿意,我们请米考伯先生来说。”
“尤赖——!”希普太太开始说,做出一个焦急的手势。
“你给我住嘴,母亲,”他回答说;“少说为妙。”
“可是,我的尤赖——”
“你愿意住嘴吗,母亲,把事情交给我?”
虽然我早就知道他的奴颜婢膝是假的,他的一切伪装都是邪恶而空洞的,但直到现在看见他卸下假面具,我才充分认识到他虚伪到什么程度。他一看那假面具对他没有用了,便突然摘下来;他显露出那种恶毒、蛮横、仇恨;甚至在此刻还为自己干过的坏事洋洋得意地邪笑着——同时他又已走投无路,想不出办法来胜过我们——这一切虽然跟他给我的印象完全一致,但起初连我这样认识他多年、打心眼里厌恶他的人都吃了一惊。
他站着把我们一个一个打量,他给我的那种眼光我不用提了;因为我向来知道他恨我,而且我记得我手掌在他脸上的印记。可是当他的目光移到阿格尼斯身上,我看出他感到自己的势力正在从她身上消失时的愤怒,以及由于失望而流露出那些可憎的情感——正是这些情感引诱他追求一个他永远不能欣赏或在意其美德的人——我仅仅想到她曾经在这等男人眼前住过一小时,就不寒而栗。
他摩擦了一会儿脸的下部,用那双恶毒的眼睛从灰白的手指缝里看了我们一阵,然后又对我说了一次话,一半是哀鸣,一半是辱骂。
“你认为你有理,是不是,科波菲尔,你这样以自己的名誉和别的什么自豪的人,竟鬼鬼祟祟跑到我这儿来,跟我的职员偷听?要是换了我,我倒不奇怪;因为我不把自己说成绅士(虽然我也从没有像你那样流落街头,按照米考伯说的),可却是你!——你也不怕干这个?你完全不想想我会怎么回报,或者你会不会因为搞阴谋之类吃官司?很好。咱们走着瞧!喂,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说要请米考伯谈什么问题。你的证人在这儿。干吗不让他说呀?我看他已经背好台词了。”
他看出他的话对我们谁也没有影响,便坐在桌子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条向外撇的脚缠在另一条腿上,执拗地等着看下文。
米考伯先生的急躁我一直费了最大的力气才压制住,他已经好几次说出“恶——棍!”的第一个字而没有说出第二个字来,这时他一下子冲上前,从怀里抽出那把尺子(显然是当作防御武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成大楼信形状的厚纸文件。他用惯常的夸张姿势打开这份文件,朝内容瞥了一眼,仿佛对文体的优美怀着艺术性的赞赏,然后开始读道:
“‘亲爱的特洛特伍德小姐和先生们——’”
“我的天!”姨奶奶低声说,“他就是犯杀头之罪,也要写整令整令的信!”
米考伯先生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念下去。
“‘在诸位面前出面揭发也许是有史以来最老奸巨猾的恶棍,’”米考伯先生没有从信上抬起眼睛,只是用尺子像个幽灵的警棍似的指着尤赖亚·希普,‘“我不为自己要求任何照顾。我从摇篮时代起,就是无力偿还的金钱债务的牺牲品,永远是使人堕落的境遇的玩物和玩具。耻辱、贫穷、绝望和疯狂,都曾全体地或个别地光临过我的生涯。”’
米考伯先生把自己描写成这些凄凉灾祸的牺牲品时那种津津有味的样子,只有他读信时那种抑扬顿挫可以相比;他觉得自己念到一句很精彩的话时,便摇头晃脑地向那封信致敬。
“‘在耻辱、贫穷、绝望和疯狂的层层包围之中,我进了那家商号——或者,像我们那位活泼的邻居高卢人所说,那家事务所——的门。这家商号名义上由威克菲尔和——希普——经营,实际上却由——希普——一人把持。希普,只有希普,是那部机器的发条。希普,只有希普,是伪造者和骗子。’”
尤赖亚听到这些话,脸色由白变青,向那封信扑过去,仿佛要把它撕碎。米考伯先生以奇迹般的灵巧或运气,用尺子接住他伸过来的指关节,把他的右手打伤了。那只手耷拉在手腕上,仿佛断了。那声音听来好像打在木头上。
“让魔鬼抓了你!”尤赖亚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换了一种姿势,“我会跟你算账的。”
“你再走近我,你这——你——你这无耻的希普,”米考伯先生喘着气说,“你的脑袋要是人脑袋,我就把它打破。来呀,来呀!”
我想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可笑的场面——当时我就有这种感觉——米考伯先生用尺子比划着大刀的招架姿势,口里喊着“来呀!”而特雷德尔和我把他推到角落里,他每次被推进去,都执意要再冲出来。
他的敌人揉了一会儿受伤的手,低声咕哝着,慢慢解下领巾把伤手包好;然后把它托在另一只手里,坐在桌子上,阴沉着脸向下看。
米考伯先生等他充分冷静下来,又继续念他的信。
“‘我进入——希普——的府上服务时所考虑的新俸待遇,’”每逢念到那个名字之前他总要停顿一下,然后以惊人的力气念出那个名字,‘“除了每周二十二先令六便士的微薄薪金以外,并无明确规定。其余部分,要看我的职业劳绩而定;换句话说,要看我天性的卑劣、动机的贪婪、家庭的贫穷,以及我和——希普——之间在道德上(或者不如说在 immoral 上)的相似之处如何。不用我说,不久我就不得不向——希普——请求预支款项,以供米考伯太太和我們那受打击却仍在添丁进口的家庭之需。不用我说,这种需要早已被——希普——预见到了吧?那些预支款是用借据和其他类似的本国法律机构所承认的凭证作担保的吧?我因此就陷入他为我布置好的罗网中了呢?”’
米考伯先生在描写这种不幸状况时对他写信才能的欣赏,似乎真的压倒了实际状况可能给他带来的任何痛苦或忧虑。他继续念道:
“‘就是在那时,——希普——开始把刚好够我办理他那恶毒事务的信任赐给我。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如果我可以这样莎士比亚式地表达的话——憔悴、消瘦、凋谢。我发现我的服务总是被用于伪造账目,欺骗一个我将称为 W 先生的人。那位 W 先生处处受到愚弄、蒙蔽、欺骗;然而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那个恶棍——希普——却一直对那位备受欺侮的先生表示无限的感激和无限的友谊。这已经够糟了;可是,正如那位哲人丹麦人所观察到的——那位伊利莎白时代的杰出人物具有普遍的适用性——还有更糟的在后头呢!’”
米考伯先生对于引用一句名言来这样圆满地收尾显然十分得意,他竟以找不到地方为借口,把这个句子又念了一遍,让他自己和我们大家再欣赏一次。
“‘我的意图,’”他继续念道,‘“并不是要在本函的范围内开列一份详细的清单(虽然别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列举那些影响我所称的 W 先生的各种性质较轻的不法行为,那些行为我都曾默然同意。我的目的——当我内心关于薪金与无薪金、面包与无面包、生存与死亡之争停止以后——是利用我的机会去发现并揭露——希普——所犯下的使那位先生深受冤屈和损害的主要罪行。在内心的无声告诫和另一个同样感人而恳切的外在告诫——我不妨简称为 W 小姐——的激励下,我开始了一项并不轻松的暗中调查工作,这项调查持续了——就我所知、所悉、所信——十二个多月之久。’”
他念这一段时仿佛在念议会法案;那些字的声音似乎使他获得了庄严的焕发。
“‘我对——希普——的指控,’”他读下去,瞥了尤赖亚一眼,把尺子移到左臂下方便的位置以防万一,‘“如下。”’
我想我们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我敢说尤赖亚也屏住了。
“‘第一,’”米考伯先生说,‘“当 W 先生处理事务的才能和记忆力由于我不必也不宜说明的原因而变得衰弱混乱时,——希普——故意把全部业务往来搅得复杂混乱。当 W 先生最不宜处理事务时,——希普——总在旁边逼他去处理。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骗取 W 先生在一些重要文件上签了字,却谎称那些是不重要的文件。他就是这样诱使 W 先生授权他提取一笔信托款,数目为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把它用于支付一些虚假的业务开支和亏空——那些开支和亏空要么早已有着落,要么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他自始至终把这一行为弄得好像是 W 先生自己的欺诈意图所引起,由 W 先生自己的欺诈行为所完成;并从此一直利用这件事来折磨和挟制他。’”
“这话你得拿出证据来,科波菲尔!”尤赖亚威胁地摇着头说,“慢慢走着瞧!”
“问问——希普——先生,特雷德尔先生,他是住在他后面的那个房子里的,”米考伯先生撇开信说,“您愿意问吗?”
“那傻瓜自己——现在还住在那里呢,”尤赖亚轻蔑地说。
“问问——希普——他是不是在那所房子里藏过一个笔记本?”米考伯先生说,“您愿意问吗?”
我看见尤赖亚那只瘦长的手在挠下巴时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或者问问他,”米考伯先生说,“他是不是在那所房子里烧过一个笔记本。他要是说烧过,又问您灰烬在哪儿,就叫他去找威尔金斯·米考伯,他会听到一些对他非常不利的事!”
米考伯先生说出这些话时那种得意扬扬的姿态,对那位母亲产生了强烈的恐吓效果;她非常激动地喊道:
“尤赖,尤赖!要谦卑,讲和吧,亲爱的!”
“母亲!”他反驳说,“你安静点行不行?你是吓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谦卑!”他龇着牙看着我重复道,“我谦卑了这么老半天,已经叫一些人谦卑够了!”
米考伯先生文雅地把下巴在领带里正了正,又继续念他的文章。
“‘第二。希普曾多次,就我所知、所悉、所信——’”
“那不成,”尤赖亚放心地咕哝说,“母亲,你安静点。”
“我们要设法提供一些能成的,而且最终能叫你成不了的事,先生,很快,”米考伯先生回答说。
“‘第二。希普曾多次,就我所知、所悉、所信,在各种账目、账簿和文件上系统地伪造 W 先生的签名;而且有一个人证,即我本人,可以证明,有一次他确曾如此。即,其方式如下,也就是说:’”
米考伯先生对这种正式堆砌词藻又有一种乐趣,虽然在他这种情况下显得很可笑,但我必须说,这并非他独有的特点。我一生中见过许多人都是这样。在我看来这好像是一个普遍规律。例如在作法律宣誓时,宣誓人遇到一连串表示同一个意思的漂亮字眼——如他们极其憎恶、痛恨、诅咒等等——就似乎非常得意;古老的诅咒所以有滋味也是出于同一原理。我们谈论文字的暴政,可我们也喜欢对文字施行暴政;我们喜欢在盛大场合有一大群多余的文字侍候我们;我们认为这显得重要,听起来好听。正如我们在盛大场合不讲究制服的含意,只要它们够漂亮够多,我们的字的含意或必要性也是次要的,只要有浩浩荡荡的一大批就行。又如同一个人因为过分炫耀制服而遭殃,或者奴隶太多起来反抗主人,我想我也能提到一个国家因为养着太多文字随从而陷入许多大困难,将来还要陷入更大的困难。
米考伯先生继续念下去,几乎咂着嘴:
“‘即,其方式如下,也就是说。W 先生身体衰弱,而且很可能他的去世会导致某些发现,导致——希普——对 W 家的统治垮台——正如我,签名人威尔金斯·米考伯所推断的——除非他女儿的孝顺之爱能被暗中左右,不去对合伙事务进行任何调查,所以,上述——希普——认为适宜于备好一张债券,说是 W 先生出具的,金额为前面所说的一万二千六百十四镑二先令九厘,其中说明利息是由——希普——预付给 W 先生,以免 W 先生丢脸;其实那笔钱从来没有由他预付过,而且早已归还。这张文书上所谓 W 先生签署、威尔金斯·米考伯见证的签名,都是——希普——伪造的。我手里有他亲笔写的、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好几张模仿 W 先生签名的纸片,虽有多处被火烧过,但任何人都能看清。我从未见证过任何这种文件。而且那文件本身现在就在我手里。’”尤赖亚·希普吃了一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某个抽屉;接着忽然想到自己在干什么,又转过身来对着我们,没有往抽屉里看。
“‘那文件,’”米考伯先生又念道,环顾四周好像这是讲道的经文,‘“现在在我手里,——也就是说,今早写这信的时候还在我手里,但后来已经交给特雷德尔先生了。”’
“完全属实,”特雷德尔表示同意。
“尤赖,尤赖!”那母亲喊道,“要谦卑,讲和吧。我知道我的儿子会谦卑的,先生们,只要你们给他时间想想。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您知道他向来非常谦卑,先生!”
奇怪的是,儿子已经认为那套老把戏没有用而放弃了,母亲却仍坚持着。
“母亲,”他烦躁地咬了一口裹手的旧手帕,“你最好拿支实弹的枪打我一枪。”
“可我疼你呀,尤赖,”希普太太喊道。我相信她确实疼他;他也确实疼她,这看起来好像很奇怪;不过,他们当然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我不忍听你招惹这些先生们,让你自己冒更多的危险。我当初在楼上那位先生告诉我事情已经败露的时候,就对他说过,我担保你会谦卑、会弥补。哦,先生们,看我多么谦卑,别理他!”
“这有科波菲尔呢,母亲,”他愤怒地反驳说,用瘦长的手指指着我——他把全部仇恨都集中在我身上,认为我是揭发事件的主谋;我也不去纠正他,“科波菲尔会给您一百镑,只要您别这么脱口说出来!”
“我忍不住,尤赖,”他母亲喊道,“我不能眼看着你昂着头闯祸。还是像你一向那样谦卑的好。”
他咬了一会儿手帕,然后恶狠狠地望着我说:
“你们还有什么要揭发的?有就说下去。你干吗老看着我?”
米考伯先生立刻又拿起他的信,他很乐意回到这个他极为得意的表演上来。
“‘第三,也就是最后一点。我现在可以凭——希普——的假账和——希普——的真实备忘录来证明,从那个烧掉一部分的笔记本开始(那是我太太在我们搬进现在的住所时,偶然在家里的炉灰箱或炉灰桶里发现的,当时我还看不懂),可怜的 W 先生的弱点、过错、甚至美德、父母之爱和荣誉感,多少年来一直受——希普——利用,被歪曲来为他那卑鄙的目的服务。W 先生多少年来一直以种种想得到的方式受欺骗、被掠夺,以饱贪婪、虚伪、攫取无厌的——希普——的私囊。——希普——的主要目标,除了赚钱之外,就是把 W 先生和 W 小姐(他对于后者的不可告人的企图,我不谈)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的最后行动——完成于几个月前——是诱使 W 先生签署一份放弃合伙份额的文书,甚至一张出售他家家具的动产抵押据,以换取一笔固定的年金,由——希普——逐年按四个季度准时支付。这些罗网;开头是用使 W 先生惊慌的、伪造的账目来报告 W 先生作为受委托人的财产状况——那时 W 先生已经进行了一些轻率不当的投机,手头可能没有那笔他在道义上和法律上负有责任的现款;接着又假装以高利借债,其实那些钱都来自——希普——本人,而且由——希普——以那些投机或别的什么为借口,从 W 先生本人那里欺诈得来或扣留不予;然后又靠一张五花八门的无耻诡计的清单来延续——这些罗网渐渐收紧,直到可怜的 W 先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相信自己已经破产,无论境遇、其他希望、还是名誉,都完了,他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米考伯先生对这个新的措辞大加发挥,‘“那怪物使自己成为他必不可少的人,从而促成了他的毁灭。这一切我都负责证明。也许还不止这些!’”
我悄悄对阿格尼斯说了几句话,她在我身边半喜半忧地哭着;我们中间有了动静,好像米考伯先生已经念完了。他却极其严肃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又带着最沮丧的情绪和最强烈的乐趣,继续念他信的结尾。
“‘我现在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证实这些指控;然后,我就和我那命运多舛的家庭,从我们似乎是累赘的风景中消失。那很容易办到。可以合理地推断,我们的婴儿将首先因饥饿而死,因为它是我家最孱弱的一员;然后我们的双胞胎将接着归天。只好如此了!对于我自己,我的坎特伯雷朝圣已经收效不小;因民事讼诉而入狱,加上贫困,不久会收效更大。我相信,调查的辛劳和冒险——那最小的成果,也是在繁重职业的压力下、在极度贫困的忧虑中,在黎明、在黄昏、在夜色阴影下,在一个称之为魔鬼也并不过分的人的监视下,一点一滴慢慢拼凑起来的——加上为父的贫穷挣扎,在完成之后把它用于正当的用途,也许可以算是撒在我火葬柴堆上的几点甜蜜的水珠吧。我不再要求什么。只求人们公正地说我一句,正如说一位我无法相比的勇敢而杰出的海军英雄那样:我所做的,我做了,不顾金钱自私的目的,
为了英格兰、家庭和美人。
‘“永远属于您的,等等,等等,威尔金斯·米考伯。”’
米考伯先生深受感动,但仍十分得意,他叠起信,鞠了一躬交给姨奶奶,仿佛那是一件她可以保存的东西。
房间里有一个铁保险柜,我很久以前第一次来访时就注意到的。钥匙插在柜上。尤赖亚似乎忽然起了个仓促的疑心;他看了米考伯先生一眼,走到保险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柜门。柜子空了。
“账本在哪儿?”他喊道,脸色十分可怕。“有贼把账本偷走了!”
米考伯先生用尺子敲敲自己。“是我拿的,我照常从您那里拿到钥匙——不过稍稍早了一点——今天早上把它打开的。”
“别着急,”特雷德尔说。“那些账本已经到我手里了。我要按照我所说的授权,替您保管。”
“你收受赃物,是不是?”尤赖亚喊道。
“在这种情况下,”特雷德尔回答,“是的。”
我多么吃惊啊,我看见一直深深安静留神的姨奶奶突然向尤赖亚·希普扑去,双手揪住他的领子!
“你知道我要什么?”姨奶奶说。
“疯人衣,”他说。
“不。我的财产!”姨奶奶回答说。“阿格尼斯,我亲爱的,我原先一直以为是你的父亲真的把它弄没了,所以我不肯——而且,亲爱的,我的确没有,甚至对特洛也没说,这他知道——透露出一个字,说那笔钱放在这里生息。可是现在我明白该由这个家伙负责,我要要回来!特洛,来,从他那里拿回来!”
我不知道姨奶奶那一刹那是否以为他把她的财产藏在他的领巾里;但她确实拉扯那条领巾,好像她真那么想。我赶紧站到他们中间,向她保证我们大家都会注意让他把非法得去的一切都尽量退还。这一番话,加上片刻的思索,使她平静下来;但她对自己刚才的举动一点也不觉得窘(虽然她的帽子我可不敢说),她又安详地坐回原位。
最后这几分钟里,希普太太一直叫嚷着要她儿子“谦卑”;还依次向大家跪下,作出最荒唐的许诺。她儿子扶她坐到他的椅子上;自己阴郁地站在她身边,用手抓住她的胳膊,但并不粗暴。他带着凶狠的神色对我说:
“你们想怎么办?”
“我来告诉您必须怎么办,”特雷德尔说。
“那个科波菲尔没有舌头吗?”尤赖亚咕哝说,“您要是能不带撒谎地告诉我有人割掉了他的舌头,我倒愿意为您效许多劳。”
“我的尤赖亚是愿意谦卑的!”他母亲喊道。“别计较他的话,好心的先生们!”
“必须办的事,”特雷德尔说,“是这样。第一,我们听说的那份放弃产权的文书,现在必须交给我——就在这里。”
“要是我不在身边呢,”他插嘴说。
“可您有,”特雷德尔说;“所以,您知道,我们不那样假设。”我不能不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赏识我老同学的清晰头脑,以及他那平实、耐心而实际的良好判断力。“然后,”特雷德尔说,“您必须准备把您贪婪地攫取的一切都吐出来,一个便士也不留地全部归还。全部合伙账簿和文件必须留在我们手里;您所有的账簿和文件;所有金钱账目和证券,两种都算。总而言之,这里的一切。”
“非这样不可吗?这我可不知道,”尤赖亚说。“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当然,”特雷德尔回答说;“不过与此同时,在一切都按我们的要求办妥之前,我们要保持对这些东西的占有;并且请您——简单地说,强迫您——待在您自己房间里,不得与任何人来往。”
“我不干!”尤赖亚赌咒说。
“梅德斯通监狱是更安全的拘留所,”特雷德尔说;“而且虽然法律替我们伸冤可能要久一些,可能不如您自己办得那么彻底,但无疑它是要惩罚您的。哎呀,您跟我一样清楚!科波菲尔,您愿意到市政厅去一趟,带两名警官来吗?”
这时希普太太又发作起来,跪着恳求阿格尼斯替他们说话,喊着说她儿子非常谦卑,一切全是真的,要是他不照我们要求办,她会照办,还有其他许多类似的话;她为她的宝贝担心得几乎发疯。要是问他如果有点胆量会干什么,那就等于问一只杂种狗如果有老虎的精神会干什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这会儿通过他的阴沉和怨恨所表现出来的卑怯天性,不亚于他那卑鄙一生中的任何时候。
“站住!”他向我咆哮道,用手擦着滚烫的脸。“母亲,别吵了。好!让他们把那文书拿去。去拿来!”
“您帮帮她吧,迪克先生,”特雷德尔说,“劳驾。”
迪克先生对自己的任务很自豪,也懂得怎么做,便像牧羊犬跟着羊一样陪她去了。不过,希普太太没给他添什么麻烦;因为她不但拿回了那份文书,还把装文书的盒子也拿来了,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本银行存折和另外一些后来有用的文件。
“好!”特雷德尔等东西拿来后说。“现在,希普先生,您可以退下去考虑了:不过特别请您注意,我代表在座各位向您声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我所说的那件事;而且必须毫不拖延地办好。”
尤赖亚没有抬起眼睛,手托着下巴,拖着脚步穿过房间,在门口停住,说:
“科波菲尔,我一直恨你。你一向是个暴发户,你一向跟我作对。”
“我想我以前告诉过你一次,”我说,“贪婪狡猾、与全世界为敌的是你自己。将来你也许会想到,世上的贪婪和狡猾从来没有不做得过分、不弄巧成拙的。这跟死亡一样确定无疑。”
“或者像他们当初在学校里教的那样确定无疑(就是我在那儿学到那么多谦卑的学校),从九点到十一点,说劳动是诅咒;从十一点到一点,又说劳动是祝福、是快乐、是尊严,还有不知多少名堂,呃?”他讥笑着说,“你讲的道,就跟他们一样前后矛盾。谦卑不行吗?没有谦卑,我想我还笼络不住我那体面的合伙人呢。——米考伯,你这老恶霸,我要跟你算账!”
米考伯先生对他和他伸出的手指做出极其轻蔑的表示,挺起胸膛,直到他溜出门去,然后对我说,愿意让我享受“目睹他与米考伯太太之间恢复相互信任”的满足。之后,他又邀请在座各位共同观赏那感人的景象。
“长期隔在我和米考伯太太之间的那层帷幕,如今已经拉开了,”米考伯先生说;“我的孩子和他们的生命的创造者,可以再次平等地接触了。”
我们大家都非常感激他,都愿意表示我们的感激,只要我们的激动和忙乱的心情允许的话;我想我们本来都会马上走的,可是阿格尼斯必须回去看她父亲——他目前还只能承受一线希望——另外还要有人看守尤赖亚。所以特雷德尔留下来做这件事,待会儿由迪克先生接替;迪克先生、姨奶奶和我,便跟米考伯先生一同回家。我匆匆与那个我欠她那么多情的亲爱的姑娘分别时,想到那天早晨她或许已经得免于难——尽管她下了更好的决心——我虔诚地感谢我青年时代的苦难,是那些苦难使我认识了米考伯先生。
他的家不远;临街的门直接开进起居室,他用他那特有的匆忙一头闯进去,我们立刻置身于家人之中。米考伯先生喊着“爱玛!我的命根子!”冲进米考伯太太的怀里。米考伯太太尖叫一声,搂住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小姐正抱着米考伯太太上次给我信中提到的那位素不相识的小客人,深为感动。那陌生的小客人跳了起来。双胞胎用几种不便但天真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高兴。米考伯少爷的性情似乎因早年的失意而变得乖戾,面容也已变得阴沉,这时也动了真情,呜呜地哭起来。
“爱玛!”米考伯先生说。“我心头的乌云过去了。我们之间一度长期保持的相互信任又恢复了,永远不会再中断。现在,贫穷,欢迎!”米考伯先生流着泪喊道。“苦难,欢迎!无家可归,欢迎!饥饿、褴褛、风暴和乞讨,欢迎!相互信任会支撑我们到底!”
米考伯先生说着这些话,把米考伯太太扶到一把椅子上,又拥抱了全家;欢迎种种凄凉的前景——据我判断,那些前景对于他们一点也不可爱——并且号召他们一起到坎特伯雷街头去唱合唱,因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养活他们了。
可是米考伯太太由于感情激动,晕了过去,所以首先要做的——甚至在合唱开始之前——就是使她苏醒过来。姨奶奶和米考伯先生把她弄醒了;然后介绍姨奶奶,米考伯太太认出了我。
“请原谅,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那位可怜的太太伸出手来对我说,“我身体不好;米考伯先生和我之间最近的误会消除,起初对我影响太大了。”
“这就是您全家吗,太太?”姨奶奶说。
“目前没有更多的了,”米考伯太太回答说。
“天哪,我不是那个意思,太太,”姨奶奶说,“我是说,这些全是您的吗?”
“夫人,”米考伯先生回答说,“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么,那位最大的年轻先生,”姨奶奶沉思着说,“是学什么出身的?”
“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本来希望,”米考伯先生说,“让威尔金斯进教会;或者,如果我说进唱诗班,也许我的意思表达得更准确些。可是这城市引以为荣的那座可敬的大教堂里没有男高音的空缺;而他——简单地说,他养成了一种在酒店里唱歌的习惯,而不是在神圣的殿堂里唱。”
“可他心肠是好的,”米考伯太太温柔地说。
“我相信,我的爱人,”米考伯先生回答说,“他心肠特别好;不过我还没有发现他在任何方面把他的好心肠付诸实践。”
米考伯少爷阴沉的脸色又回到脸上来,他带着几分火气问,要他干什么?难道他生下来就是木匠或马车油漆匠,就像他生下来不是一只鸟一样?难道他能跑到隔壁街上去开一家药店?难道他能冲到下次巡回法庭上,宣布自己是律师?难道他能靠武力在歌剧院里闯出去,靠暴力获得成功?难道他什么也不学,能干什么?
姨奶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米考伯先生,我想您怎么从来没有考虑过移民呢。”
“夫人,”米考伯先生回答说,“那是我青年时代的梦想,也是我壮年时期虚妄的抱负。”顺便说说,我完全相信他这辈子从来没想到过这件事。
“是吗?”姨奶奶瞥了我一眼说,“哎呀,米考伯先生和太太,要是你们现在移居国外,对你们自己和你们一家该是多好的事呀!”
“资本,夫人,资本,”米考伯先生沮丧地强调说。
“这是主要的,我可以说是唯一的困难,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妻子附和说。
“资本!”姨奶奶喊道。“可您正在帮我们一个大忙——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可以这么说,因为那场火里肯定还会烧出许多东西来——我们能为你们做点什么,能比提供资本更好的呢?”
“我不能把它当作礼物接受,”米考伯先生充满热情和活力地说,“不过,如果能够借给我一笔足够的款子,比如说年息五厘,用我个人的责任担保——比如说我出的期票,分别以十二个月、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为期,好等待机会出现——”
“能够?可以,而且一定可以,按您自己的条件,”姨奶奶回答说,“只要您说句话。现在你们俩想想这件事。大卫认识一些人,不久就要到澳大利亚去。如果你们决定去,为什么不搭同一条船呢?你们可以互相帮助。现在你们俩想想这件事吧,米考伯先生和太太。别着急,好好掂量掂量。”
“只有一个问题,我亲爱的夫人,我想问一下,”米考伯太太说。“我相信,气候是健康的吧?”
“世界上最好的!”姨奶奶说。
“正是,”米考伯太太回答说。“那么我的问题来了。那边的情况,是不是让米考伯先生这样有才能的人有公平的机会在社会上上升呢?我现在不说他是否可以想望当总督或那一类的事;但会不会有一个合理的门路让他的才能得到发展——那就完全足够了——并且得到施展呢?”
“任何地方也没有比那儿更好的门路了,”姨奶奶说,“对于一个行为端正、勤劳肯干的人。”
“对于一个行为端正,”米考伯太太用她最清楚的办事口吻重复说,“而且勤劳肯干的人。正是。在我看来,澳大利亚显然是米考伯先生发挥作用的正当领域!”
“我深信,我亲爱的夫人,”米考伯先生说,“在目前的情况下,那片土地是我和我一家人的土地,唯一的土地;而且在那片海岸上会出现某种不寻常的事。那不算远——相对来说;虽然对您提议的盛情应该加以考虑,但我向您保证,那只是形式问题。”
我怎么能忘记他立刻变成最乐观的人,眼望着发财的前景呢?又怎么能忘记米考伯太太随即大谈袋鼠的习性呢!我怎么能再想起坎特伯雷那条集市日的街道而不想起他呢——他跟我们一同走回来,装出一副饱经风霜、四海为家的流浪者的神气,表现出一个在此地暂时居留的人那种不安定的习惯;看见牛群走过,便用澳大利亚农场主的眼光打量着它们!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