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ENTHUSIASM
第三十六章 热情
第二天,我先是又跳进罗马浴池洗了个澡,然后动身前往海格特。我现在不再垂头丧气了。我不再怕那件褴褛的上衣,也不再向往漂亮的灰马了。我对我们近来不幸的整个想法都改变了。我要做的,是向姨奶奶表明,她过去对我的恩惠并没有落在一个麻木不仁、忘恩负义的人身上。我要做的,是把少年时代痛苦磨炼化为收益,下定坚定的决心,拿出稳定的心态去工作。我要做的,是拿起我的伐木斧,砍倒一棵棵树,在困难的森林里为我开辟一条路,直到我来到多拉面前。我走得飞快,仿佛单靠走路就能到达目的地似的。
当我来到熟悉的海格特路上,却办着与它关联着的那些往昔欢乐的差事迥然不同的事时,仿佛我的整个生活都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但这并没有使我灰心。随着新的生活,我有了新的目标、新的打算。劳动是伟大的,报偿是无价的。多拉就是报偿,多拉必须赢得。
我兴奋得不得了,竟恨不得我的上衣已经褴褛得差不多了。我想要在困难的森林里砍树,借以证明我的力量。我很想向一个戴铁丝边眼镜、在路边砸石头的老人借他的锤子用一会儿,让我开始用花岗石为多拉铺一条路。我激动得热血沸腾,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自己已经挣了不知多少钱。
在这种状态下,我走进一所我看见贴着招租启事的村舍,仔细察看了一番——因为我觉得必须实际一点。这所房子对我和多拉再合适不过了:前面有一个小花园,吉普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隔着栅栏对商贩吠叫;楼上还有一间很好的房间给我姨奶奶住。我从里面出来时,比以前更热、更快了,一口气冲上海格特,早到了一个小时;即便不是早到,我也得先溜达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能见人。
我经过这一番必要的准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博士的住宅。它不在斯提福兹太太住的那一带,而在小镇的对面。我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又身不由己地被吸引到斯提福兹太太家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从花园墙的角上望进去。他的房间关得严严实实的。温室的门敞开着,罗莎·达特尔没戴帽子,在草坪一边的碎石路上急促地走来走去。她给我的印象是某种凶猛的动物,拖着锁链,在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上来回奔跑,把心都耗尽了。
我悄悄地离开观望的地方,避开那一带,后悔不该走近那里,一直溜达到十点钟。那座如今耸立在山顶上的尖顶教堂当时还不存在,不能告诉我时间。那个地方是一座用作学校的古老红砖宅邸;据我记忆,在那样一座漂亮的宅第里上学一定是件美事。
当我走近博士的村舍——一座挺漂亮的旧宅,他好像在上面花了不少钱,从那些刚刚完工的装饰和修缮可以看出——我看见他穿着那副长统靴在旁边的花园里散步,仿佛自我跟他当学生以来他从未停止过散步一样。他的老伙伴们也在他身边;因为附近有许多高大的树木,草地上有两三只白嘴鸦跟着他,仿佛坎特伯雷的白嘴鸦给它们写过信,告诉它们注意他似的,所以它们正在密切地观察他。
我知道在那么远的地方想引起他注意是完全不可能的,便大胆打开栅栏门,跟在他后面走,等他转过身来就迎上去。当他转过身来,朝我走来时,他端详了我好一会儿,显然根本没有想到我是谁;然后他那慈祥的脸上露出异常高兴的神情,握住了我的双手。
“哎呀,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博士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好吗?见到你我真高兴。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你长进大多了!你简直——是啊——哎呀!”
我问候他身体好,斯特朗太太也好。
“哦,亲爱的,是的!”博士说,“安妮很好,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你一直是她最喜欢的人。昨天晚上我让她看你的信时,她还这样说。还有——是啊,当然——你记得杰克·马尔顿先生吧,科波菲尔?”
“完全记得,先生。”
“当然,”博士说,“没错。他也挺好。”
“他回家了吗,先生?”我问道。
“从印度回来吗?”博士说,“回来了。杰克·马尔顿先生受不了那里的气候,我亲爱的。马克勒姆太太——你没有忘记马克勒姆太太吧?”
忘记那位老兵!而且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马克勒姆太太,”博士说,“为他大伤脑筋,可怜的人;所以我们已经把他弄回家来了;我们还给他买了一个小小的挂名差事,那差事对他合适多了。”我对杰克·马尔顿先生知道得够多的,听了这番话便猜想那是一个没有多少事可做、而报酬却相当不错的差事。博士手搭在我肩上,来回走着,慈祥的脸朝着我,带着鼓励的神情,继续说:
“喂,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关于你的这个提议。我确信,这使我很高兴,很满意;可是你不觉得你能做得更好吗?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已经取得了出色的成绩。你有资格做许多好事。你已经打下了基础,什么样的建筑都可以在上面营造;你把青春年华奉献给我能提供的这样一个菲薄的职业,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我又变得十分兴奋,用一种狂想曲式的风格表述我的请求,恐怕未免有点过分;我提醒博士,我已经有了一个职业。
“好吧,好吧,”博士说,“这倒是真的。当然,你有了职业,而且实际上正在从事这个职业的学习,这就不同了。可是,我的好年轻朋友,一年七十英镑算得了什么?”
“那正好使我们的收入增加一倍,斯特朗博士,”我说。
“哎呀!”博士回答说,“真想不到!我并不是说严格地限于七十英镑一年,因为我总是打算给我这样雇用的任何年轻朋友一笔礼金。当然,”博士说,手仍然搭在我的肩上,继续来回走着,“我总是把每年的一笔礼金考虑在内的。”
“我亲爱的导师,”我说(现在,真的,一点也不胡扯了),“我已经欠了您那么多情,永远也报答不完——”
“不,不,”博士插嘴说,“请原谅!”
“如果您愿意花费我的时间,也就是我的早晨和晚上,而且认为值得付七十英镑一年,那您就是帮了我的大忙,我无法用言语表达。”
“哎呀!”博士天真地说,“真想不到这么一点钱竟会派这么大的用场!哎呀,哎呀!等你能够做得更好时,你愿意吗?你说实话,现在?”博士说——他过去总是十分严肃地要求我们这些男孩子作出庄严的保证。
“我保证,先生!”我回答道,用的是我们当年在学校回答的方式。
“那就这样定了,”博士说,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仍然留在那里,我们继续来回走着。
“先生,如果我的工作是在词典上,那我就要高兴二十倍了,”我说,带着一点——我希望是出于好意——奉承。
博士停住脚步,微笑着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看见我猜透凡人的最深智慧的最得意的神情喊道:“我亲爱的年轻朋友,你猜中了!就是词典!”
还能是别的什么呢!他的口袋里和脑袋里都装满了它。它从他身上各个地方显露出来。他告诉我,自从他退出教学生涯以来,他一直在惊人地推进这部词典;我提议的早晚工作的安排对他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他习惯白天戴着思考帽散步。他的文稿有点乱,因为杰克·马尔顿先生最近主动提出偶尔帮他做点抄写工作,而他对那种工作不熟悉;可是我们很快就可以把错误的地方改正,顺利进行下去。后来,当我们正式一起工作时,我发现杰克·马尔顿先生留下的差错比我想象的更麻烦,因为他不仅出了许多错,而且在博士的原稿上画了那么多士兵和女人头的速写,使我常常陷入一片迷宫般的糊涂之中。
博士对我们将要一起搞那部了不起的著作的前景感到十分高兴,我们决定第二天早晨七点开始工作。每天早上工作两小时,每晚工作两三小时,星期六除外,我休息。星期日当然也休息,我觉得这些条件非常宽厚。
我们的计划这样商定后,双方都感到满意,博士便带我进屋,把我介绍给斯特朗太太;我们看见她在博士的新书房里掸书上的尘土——这个自由他从来不许别人对那些神圣的宠儿享有的。
他们因为我而把早餐推迟了,我们一起坐到桌旁。我们刚坐下不久,我还没听见什么声音,就先从斯特朗太太脸上看出了有人到来。一位绅士骑马来到门前,把马牵进小院子里,缰绳搭在胳膊上,仿佛在他自己家里一样,把马拴在空马车房墙上的一个铁环上,然后手里拿着马鞭走进早餐室。这就是杰克·马尔顿先生;我觉得杰克·马尔顿先生并没有因去印度而有所改进。不过,我当时对没有在困难的森林里砍树的年轻人抱着一种极其严厉的态度;因此我的印象应该得到适当的谅解。
“杰克先生!”博士说,“科波菲尔!”
杰克·马尔顿先生跟我握了手;但我觉得他并不十分热情;而且带着一副懒洋洋的屈尊俯就的神气,对此我私下大为不快。不过他的懒洋洋总体上看真是蔚为奇观;只有他对他表姐安妮说话时才例外。“您今天早晨吃早饭了吗,杰克先生?”博士说。
“我几乎从来不吃早饭,先生,”他答道,仰靠在安乐椅上。“我觉得吃早饭叫人生厌。”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博士问道。
“一点也没有,先生,”马尔顿先生回答说,“有一条消息说北方的人在闹饥荒、心怀不满,不过他们总是什么地方又饥荒又不满了。”
博士神情严肃,仿佛想换个话题,说道:“那么,没有什么新闻了;人们说,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
“先生,报纸上有一条关于一件凶杀案的长篇报道,”马尔顿先生说,“不过总有人被谋杀,所以我没有读。”
对全人类的行动和激情都漠不关心,在那个时候,我认为,并不像后来我所见到的那样,被看作一种出色的品质。我知道它后来确实十分流行。我看见过它被表现得那样成功,以致我遇见一些漂亮的绅士太太们,他们还不如生来就是毛毛虫呢。也许它当时使我印象更深,因为它对我来说还是新鲜事,但它肯定没有提高我对杰克·马尔顿先生的评价,也没有增强我对他的信任。
“我出来问问安妮,今晚想不想去听歌剧,”马尔顿先生说着,转向她。“这是本季度最后一个好夜晚了;那里有个歌唱家,她实在应该去听听。她简直完美极了。此外,她又丑得那么迷人,”说着又懒洋洋地没精打采了。
博士一向喜欢讨好年轻的太太,便转向她说道:
“你一定得去,安妮。你一定得去。”
“我宁可不去,”她对博士说,“我宁愿待在家里。我宁愿待在家里。”
她没有看她表兄一眼,便转而跟我说话,问我艾格尼丝怎么样,她会不会见到她,她今天是不是不会来;她那样心烦意乱,我真不明白,连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的博士怎么会对如此明显的事视而不见。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和蔼地告诉她,她还年轻,应该娱乐娱乐,不能让自己被一个乏味的老头子弄得很郁闷。而且,他说,他想听她把他所有的新歌手的歌都唱给他听;她不去怎么能唱得好呢?于是博士坚持替她定下这个约会,杰克·马尔顿先生要回来吃晚饭。这事办完后,他大概就到他的挂名差事那儿去了;不过不管怎样,他骑上马走了,看上去非常无所事事。
第二天早上,我急于想知道她去没去。她没有去,而是派人进城把她表兄辞了;下午她出去看艾格尼丝,并劝说博士跟她一起去;他们穿过田野走回家来,博士告诉我,那黄昏是令人愉快的。当时我心里想,如果艾格尼丝不在城里,她还会去吗,艾格尼丝是不是对她也有某种好的影响呢!
我觉得她看上去并不十分快乐;但那是一张善良的脸,要不就是一张非常虚伪的脸。我时常瞥她一眼,因为在我们工作的时候,她一直坐在窗前;她为我们准备早餐,我们一面工作一面匆匆忙忙地吃。我九点钟离开时,她正跪在博士脚边,替他穿鞋子和长统靴。低矮房间的敞开的窗口挂着一些绿叶,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阴影;在回博士院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天夜里我看见她望着他读书时的神情。
我现在相当忙了:早晨五点钟起床,晚上九点或十点回家。不过,我对这样紧张的工作感到无限满足,无论什么缘故也从不慢慢走路,并且热情地感觉到,我越是把自己弄得很累,就越是在为配得上多拉而尽力。我还没有把改变了的面貌向多拉展示,因为她过几天就要来看米尔斯小姐,我要把要告诉她的一切都留到那个时候再说;只是在信里告诉她(我们所有的通信都是秘密地通过米尔斯小姐转交的),我有很多话要告诉她。与此同时,我节省着用润发油,完全放弃了香皂和薰衣草水,并以极大的牺牲卖掉了三件背心,因为它们对我严峻的事业来说太奢侈了。
我做了这一切还不满足,渴望再做点什么,便去看特雷德尔;他现在住在霍尔本卡斯尔街一所房子的女儿墙后面。迪克先生已经跟我去过海格特两次,恢复了和博士的交情,这次我也带他一起去。
我带迪克先生去,是因为他对我姨奶奶的厄运特别敏感,而且真诚地相信没有哪个船奴或囚犯像我那样工作,他开始烦恼担心,吃不下睡不香,因为他没有什么有用的事可做。在这种状况下,他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无力完成那份陈情书;他越是用功写,那个倒霉的查理一世的头就越常出现在里面。我认真担心他的病会加重,除非我们对他搞点无伤大雅的欺骗,让他相信他是有用的,或者除非我们能让他干点真正有用的活儿(那会更好)。我便下定决心,看看特雷德尔能不能帮助我们。我们去之前,我给特雷德尔写了一封详尽陈述所发生的一切的信,特雷德尔给我回了一封极好的信,表示了他的同情和友谊。
我们发现他正在伏案努力工作,桌上摆着墨水瓶和文件,看到小房间角落里那个花盆架和小圆桌,他精神焕发。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一会儿就同迪克先生交上了朋友。迪克先生声称他肯定以前见过他,我们俩都说:“很可能。”
我要和特雷德尔商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我听说许多在各种事业上出名的人都是靠报道议会辩论起家的。特雷德尔曾对我提到报纸是他希望之一,我便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在信里告诉特雷德尔,我想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具备从事这种职业的资格。特雷德尔现在把他打听的结果告诉我:除了极少数例外,要做到彻底精通所需要的那种纯粹机械性的本领,也就是说,熟练地掌握速记和认读的全部奥秘,其困难程度大约相当于掌握六种语言;也许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几年之内可以达到。特雷德尔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可以让我打消念头;可是我呢,只感到这里确实有几棵要砍倒的高树,便立刻决心拿起斧子,穿过这片丛林,杀出一条路到多拉身边去。
“我非常感谢你,我亲爱的特雷德尔!”我说,“我明天就开始。”
特雷德尔看上去很吃惊,这也难怪;但他还不知道我那种如醉如痴的状况呢。
“我要买一本书,”我说,“一本写有这门技艺的好方案的书;我要在博士院学习它,我在那里没有多少事可做;我要把我们法庭里的辩护词记下来练习——特雷德尔,我亲爱的朋友,我一定要掌握它!”
“哎呀,”特雷德尔睁大了眼睛说,“我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有决心的人,科波菲尔!”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因为这对我来说也够新鲜的。我把这话岔开,把迪克先生的事情提了出来。
“你瞧,”迪克先生渴望地说,“如果我能出点力的话,特雷德尔先生——如果我能够打鼓——或者吹什么乐器就好了!”
可怜的人!我毫不怀疑,他内心宁愿干那样的差事,也不愿干任何别的。特雷德尔无论如何也不肯笑,他平静地回答说:
“可是您是个很好的书法家,先生。你告诉过我的,科波菲尔?”
“极好!”我说。他确实是。他写得异常工整。
“先生,如果我给您找来要抄写的文件,您不觉得您能抄吗?”特雷德尔说。
迪克先生怀疑地看着我。“呃,特洛伍德?”
我摇了摇头。迪克先生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告诉他关于陈情书的事,”迪克先生说。
我向特雷德尔解释,迪克先生的文稿里有难以把查理一世排除在外的困难;迪克先生同时非常恭敬而认真地看着特雷德尔,嘬着大拇指。
“不过,你知道,我说的这些文件,”特雷德尔想了一会儿说,“是已经起草好并完成了的。迪克先生跟它们没有关系。这会不会有所不同呢,科波菲尔?不管怎样,试一试不是很好吗?”
这话给了我们新的希望。特雷德尔和我走到一边,头碰头地商量;迪克先生坐在椅子上焦急地望着我们,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第二天就让他干起活来,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在白金汉街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我们摆出特雷德尔给他找来的工作——是抄写一份有关某条通行权的法律文件,我忘了要抄多少份——在另一张桌子上,我们摊开伟大的陈情书尚未完成的最后一份原稿。我们给迪克先生的指示是,他要一字不差地照抄面前的文件,丝毫不得偏离原文;当他觉得有必要稍微提一下查理一世时,他就得赶快去写陈情书。我们劝他在这件事上要坚决,然后留下我姨奶奶监督他。事后我姨奶奶向我们报告说,起初他像个打铜鼓的人,不停地分心两用;但是后来他发现这样既混乱又疲劳,而他面前清清楚楚地摆着要抄的文件,他很快就正正经经地坐下来抄写了,把陈情书推迟到更合适的时候。总之,虽然我们特别注意不让他干得太多,而且他也不是从星期一开始的,但到下星期六晚上,他竟挣了十先令九便士;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怎样跑遍附近的各家店铺,要把这笔财宝换成六便士的硬币,又怎样把它们摆成一个心形放在托盘上端给我姨奶奶,眼里闪着快乐和骄傲的泪花。从他有了有用的工作那一刻起,他就好像着了魔似的交了好运;如果说那个星期六晚上世上有一个幸福的人,那就是这个感恩的人,他认为我姨奶奶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我是最了不起的年轻人。
“现在不会挨饿了,特洛伍德,”迪克先生在一个角落里和我握手说,“我来养活她,先生!”他把十个手指头在空中挥动,仿佛它们是十家银行。
我几乎说不上特雷德尔和我谁更高兴。“这真,”特雷德尔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说,“让我完全忘了米考伯先生!”
那封信(米考伯先生从来不放过任何可能写信的机会)是写给我的,信上写着:“承内殿法学协会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转交。”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
“你也许不会想到会收到这样的通知,说是有机会出现了。我以前也许曾向你说过,我正期待这样一件事。
“我即将在我们这个受上帝恩宠的岛国的一个外省城市定居(那里的社会可以描述为农业界和宗教界愉快的混合),与一门学问渊博的职业发生直接联系。米考伯太太和我们的子女将陪同我前往。在将来某个时期,我们的骨灰也许会发现合葬在一座古老教堂的墓地里,我所指的那个地方已经因此出了名,我可以说从中国到秘鲁吗?
“在向现代巴比伦告别之际——我们在这里经历了多少沧桑,我相信并非不体面——米考伯太太和我自己都不能不想到,我们也许要分别多年,也许要永别一个与我们家庭生活的祭坛有着牢固联系的人。如果在这样离别的前夕,你愿意陪同我们共同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光临我们目前的住所,在那里互相表达在这种场合自然的祝愿,你将赐予
“一位 “永远 “属于你的 “威尔金斯·米考伯 “以莫大的恩惠。”
我很高兴地发现,米考伯先生已经摆脱了他的灰尘和灰烬,终于真的有了机会。我从特雷德尔那里得知,那个邀请指的就是那天晚上,便表示我愿意应邀前往;于是一起去了米考伯先生以莫蒂默先生的身份居住的寓所,那地方就在格雷客栈路靠近顶端的地方。
这寓所的房间十分有限,我们发现那对双胞胎——现在有八九岁了——睡在起坐间里的折叠床上。米考伯先生在一个脸盆架的罐子里调制了他所谓的“混合酒”——那种他出了名的可口饮料。在这次会见中,我有幸重新结识了米考伯少爷,我发现他是个十二三岁大有希望的孩子,非常容易手脚不停,这种现象在他那个年龄的青少年中并不少见。我也重新认识了他的妹妹米考伯小姐;正如米考伯先生告诉我们那样,在她身上,“她的母亲像凤凰一样返老还童了”。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你和特雷德尔先生发现我们正处于迁移的边缘,会原谅这种处境带来的一些小小不便的。”
我一边作适当的回答,一边环顾四周,看见家里的财物都已经打好了包,行李的数量一点也不算多。我祝贺米考伯太太即将搬迁。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你对我们的全部事务的友好关心,我深信不疑。我的家人如果愿意,可以把它看作流放;可是我是个妻子和母亲,我永远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
特雷德尔被米考伯太太的眼光所恳求,感动地表示同意。
“那,”米考伯太太说,“至少是我的看法,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和特雷德尔先生,关于我在重复那不可更改的话‘我,埃玛,嫁给你,威尔金斯’时所承担的义务。我在前一天晚上点着一支平烛把婚礼仪式读了一遍,我从其中得出的结论是,我永远不能抛弃米考伯先生。而且,”米考伯太太说,“虽然我可能对这个仪式的看法有错误,但我永远不会这样做!”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并不觉得有人指望你做那种事。”
“我明白,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接着说,“我现在就要把自己的命运同陌生人结合在一起了;我还明白,我的家庭成员们,米考伯先生已以最绅士的态度给他们写了信,通知他们这个事实,可他们对米考伯先生的信连理也不理。我甚至可以说我可能迷信,”米考伯太太说,“但在我看来,米考伯先生命中注定永远收不到他所写的大部分信件的任何回音。我可以从我家庭的沉默中预卜,他们反对我作出的决定;但是,科波菲尔先生,即使我的爸爸妈妈还活着,我也不会让自己偏离责任的道路。”
我表示意见说,这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也许是一种牺牲,”米考伯太太说,“把自己幽禁在一座教堂城市里;但是,科波菲尔先生,当然,如果对我来说是一种牺牲,那么对具有米考伯先生这样才干的人来说,就更是牺牲了。”
“哦!你们要去一座教堂城市?”我说。
米考伯先生一直在用那个脸盆架上的罐子给我们斟酒,这时回答说:
“去坎特伯雷。事实上,我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已经作出了安排,根据这些安排,我已经向我们的朋友希普保证并签约,以……的资格协助他、为他服务,并做他的机要秘书。”
我盯着米考伯先生,他非常得意我的惊讶。
“我必须向你说清楚,”他带着官气说,“办事的习惯和谨慎的建议,在很大程度上是米考伯太太促成了这个结果。米考伯太太以前提到过的那只挑战的手套,以广告的形式扔出,被我的朋友希普接住了,于是导致相互的认可。对于我的朋友希普,”米考伯先生说,“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我愿以最大的尊敬谈到他。我的朋友希普没有把确定的报酬定得太高,但是他在摆脱经济困难方面,答应根据我的服务的价值给予很大的好处;而我相信我的服务是很有价值的。我碰巧具有的那种才智和机敏,”米考伯先生带着旧日那种文雅的神气,自吹自擂而又自谦地说,“将奉献给朋友希普效劳。我对法律已经有所了解——作为民事诉讼的被告——我马上就要钻研我们英国最杰出的法学家之一的《释义》。我相信没有必要补充说,我指的是布莱克斯通法官先生。”
这些话,其实那天晚上所说的话的一大部分,都被米考伯太太打断了,因为她发现米考伯少爷坐在自己的靴子上,或者用两只胳膊抱住头仿佛觉得头要掉下来似的,或者无意中在桌子底下踢了特雷德尔,或者两只脚搓来搓去,或者把脚伸到离身体很远的地方,看上去简直违反天性,或者侧身躺着,头发伸进酒杯中间,或者以某种与社会大众利益不相容的其他方式表现出他的手脚不停;而米考伯少爷则以愤愤不平的态度接受这些发现。我一直坐在那里,被米考伯先生的透露惊呆了,心里琢磨着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米考伯太太重新拾起话头,引起我的注意。
“我特别要求米考伯先生注意的是,”米考伯太太说,“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在从事法律的这个分支时,不要使自己最终失去爬上顶端的可能。我深信,米考伯先生既然把他的心思用在一个如此适合他丰富才智和滔滔口才的职业上,一定会出人头地。现在,例如,特雷德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气说,“一名法官,甚至可以说一名大法官。一个人担任了米考伯先生所接受的这样一个职务,会不会使自己失去被提拔到那些职位的资格呢?”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不过他也用询问的眼光瞟了特雷德尔一眼——“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这些问题。”
“米考伯,”她回答说,“不!你一生中的错误就是你往远处看得不够。你为了对家庭公正——即使不对你自己——也必须把你才能可能引导你达到的地平线上最远的一点尽收眼底。”
米考伯先生咳嗽了一声,带着极其满意的神气喝了他的潘趣酒——仍然瞟着特雷德尔,仿佛希望听听他的意见。
“嘿,实际情况,米考伯太太,”特雷德尔温和地向她说明真相,“我指的是真正的平淡无奇的事实,你知道——”
“正是,”米考伯太太说,“我亲爱的特雷德尔先生,在一个如此重要的问题上,我希望尽可能平淡无奇、确确实实。”
“——就是,”特雷德尔说,“这个法律分支,即使米考伯先生是一名正式的事务律师——”
“完全正确,”米考伯太太回答说。(“威尔金斯,你在斜着眼睛看,眼睛要回不来了。”)
“——也毫无关系,”特雷德尔接着说,“只有出庭律师才有资格担任那样的职务;而米考伯先生如果不先在一个律师学院注册当五年学生,就不能成为出庭律师。”
“我这样理解对吗?”米考伯太太带着她那种最和蔼可亲的公事公办的神气说,“我亲爱的特雷德尔先生,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在那个时期届满时,米考伯先生就有资格当法官或大法官了?”
“他就有资历了,”特雷德尔回答,特别强调“资历”这个词。
“谢谢你,”米考伯太太说,“这就完全够了。如果是这样,米考伯先生担任这些职务不会丧失任何特权,那我的忧虑就消除了。我说这话,”米考伯太太说,“自然是作为一个妇女说的;但我一向认为米考伯先生具有我住在娘家时常听我爸爸说的司法头脑;我希望米考伯先生现在正在进入一个领域,在那里这种头脑将要发展起来,并占据一个主导地位。”
我完全相信,米考伯先生在他那司法头脑的眼睛里,已经看见自己坐在羊毛坐垫上了。他得意扬扬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带着一种炫耀的听天由命的神气说:
“我亲爱的,我们不要预卜命运的安排。如果我命中注定要戴假发,我至少在外表上已经准备好,”这里暗示他的秃顶,“承受那种殊荣了。我并不,”米考伯先生说,“懊悔失去了头发,我也许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才失去它的。我说不清。我的打算,我亲爱的科波菲尔,是让我的儿子受神职教育;我不否认,为了他的缘故,我乐意达到显赫的地位。”
“受神职教育?”我说,一面仍然不时琢磨着尤赖亚·希普的事。
“是的,”米考伯先生说,“他有一副出色的高音嗓子,将从一个唱诗班歌手开始。我们住在坎特伯雷,我们在当地的关系,无疑会使他能够利用大教堂唱诗班可能出现的任何空缺。”
我又看了米考伯少爷一眼,看见他脸上有一种表情,仿佛他的嗓音藏在眉毛后面似的;这嗓音随即就出现了,因为他给我们唱了(用这个来替代上床睡觉)《啄木鸟笃笃》。大家把这次表演着实夸奖了一番之后,我们便随便聊了起来;因为我心里太装满了我的拼命打算,不能把自己的情况变化瞒着不说,便告诉了米考伯先生和太太。他们听到我姨奶奶陷入困境的消息,表现出说不出的高兴;而这个消息也使他们感到多么自在和友好啊,我简直无法表达。
当我们差不多喝完最后一轮潘趣酒时,我对特雷德尔说,我们可不能不同我们的朋友祝愿健康、幸福和在新的事业中成功就分手。我请米考伯先生给我们斟满酒,然后按照正式仪式举杯祝酒:隔着桌子跟他握手,并亲吻米考伯太太,以纪念那个重大的时刻。特雷德尔在第一个项目上模仿了我,但不认为自己够老朋友资格,不敢贸然尝试第二个项目。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站起来,两个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说,“我青年时代的伙伴: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和我尊敬的友人特雷德尔:如果我可以被允许这样称呼他的话——请允许我代表米考伯太太、我本人以及我们的子女,以最热烈、最无保留的言词感谢他们的良好祝愿。也许可以预期,在一个即将把我们送到一种全新生活中去的迁移前夕,”米考伯先生说着,仿佛他们要去五十万英里以外似的,“我应该向在我面前的这样两位朋友说几句告别的话。可是我在这方面所要说的,都已经说了。无论我通过我将要成为其中一名不称职成员的博学职业的媒介,可能达到什么样的社会地位,我都要努力不玷污它,而米考伯太太肯定会为它增光。在金钱债务的暂时压力下——那些债务是打算立即清偿的,但由于种种情况的结合尚未清偿——我不得不穿上一种我的本能所厌恶的服装——我指的是眼镜——并拥有一个我没有合法权利使用的化名。关于这一点,我所有要说的只是,乌云已经从凄凉的景色上空飘过,太阳之神又一次高高升到山顶之上。下星期一,当下午四点的驿车到达坎特伯雷时,我的脚将踏上我的故乡土地——我的名字叫米考伯!”
米考伯先生说完这些话后重新坐下,神情严肃地接连喝了两杯潘趣酒。然后他非常庄重地说:
“在分别完成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做一件公正的事。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曾经两次‘把他的名字’——如果我可以使用一个普通说法的话——写在我的汇票上为我通融。第一次,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落得——让我简单说吧——落了空。第二张的付款期还没有到。第一笔债务的金额,”说到这里,米考伯先生仔细地查阅了文件,“我相信是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笔,根据我对那笔交易的记载,是十八镑六先令二便士。这两笔加在一起,如果我的计算正确的话,总数是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也许愿意帮我核对一下这个总数吧?”
我核对了一下,发现是正确的。
“离开这个大都会,”米考伯先生说,“离开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而不清偿这笔债务中的金钱部分,将会使我心里感到难以承受的沉重。因此,我为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准备了一份文件,我现在拿在手里,它实现了所期望的目标。我谨向我的朋友托马斯·特雷德尔先生奉上我的借据,计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高兴地恢复了我的道德尊严,知道我可以在同胞面前重新昂首挺胸了!”
随着这段开场白(他深受感动),米考伯先生把借据放在特雷德尔手里,说祝他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顺遂。我深信,不仅这对米考伯先生来说与付钱完全一样,而且特雷德尔本人也要等有时间细想之后才几乎分辨出有什么区别。米考伯先生凭着这件有德行的行为在同胞面前走得那么昂首挺胸,以致他送我们下楼时,胸脯看上去几乎宽了一倍。我们双方都非常热诚地分了手;当我送特雷德尔到了他自己的门口,然后一个人走回家时,我在我沉思的许多古怪矛盾的事情中想到,米考伯先生虽然滑头,但我大概多亏了他对我这个昔日小房客怀有一点念旧之情,才从来没有向我要过钱。我当然没有道德勇气拒绝他;而且我毫不怀疑,他知道这一点(这该记在他账上),正如我自己知道一样。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