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MY ‘FIRST HALF’ AT SALEM HOUSE
第二天,学校正式开学了。我记得,当克里克先生早饭后走进来,站在门口像故事书里的巨人俯视俘虏那样扫视我们时,教室里一片喧哗声忽然死一般沉寂,这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唐盖站在克里克先生肘边。我想,他实在没必要那么凶狠地喊“安静!”因为男孩子们早已吓得说不出话,动也不敢动。
只见克里克先生开口说了话,接着听见唐盖传达,大意如下:
“听着,孩子们,这是个新的半学期。在这个新半学期里,你们给我放规矩些。我劝你们,功课要重新打起精神来学,因为我是重新打起精神来惩罚的。我绝不会手软。你们揉搓自己也没用;我给你们留下的印子,你们是揉不掉的。现在都给我干活去,一个个的!”
这可怕的开场白结束后,唐盖又噔噔地走出去,克里克先生走到我坐的地方,对我说,要是说我以咬人出名,他也是以咬人出名的。接着他拿出藤条,问我觉着这根“牙”怎么样?是不是尖牙,嗯?是不是双排牙,嗯?有没有深钩,嗯?咬不咬人,嗯?咬不咬人?每问一句,他就用藤条在我身上肉厚的地方抽一下,疼得我直扭;于是我很快就成了塞勒姆学堂的“自由人”(像斯提福兹说的那样),也很快哭了起来。
我并不是说这是只有我一个人领受的特殊荣宠。恰恰相反,大多数男孩子(尤其是小个子的)都被类似地“关照”了一番,克里克先生绕着教室走了一圈。一天的功课还没开始,学堂里就有一半人扭着身子哭开了;至于一天的功课结束时又有多少人在扭在哭,我实在不敢回想,怕让人觉得我在夸张。
我想,这世上绝不会有比克里克先生更热爱自己职业的人了。他以抽打男孩子为乐,那满足感就像饕餮之徒填饱了胃口。我确信,他尤其经不住胖小子的诱惑;那样的对象有种魔力,搞得他心里痒痒的,非得当天在那孩子身上划下几道印子才安生。我自己就是胖小子,理当知道。如今想起那家伙,我仍会涌起一股无私的义愤——仿佛我若从未落在他手里,便能全然了解他的一切——但这愤慨是炽热的,因为我知道他不过是个无能的畜生,他根本不配担起那重大的托付,正如他不配当海军大臣或总司令——而他在那两个位子上,大概倒能少造些孽。
我们这些可怜的小小献祭者,向一个冷酷无情的偶像是何等卑贱!如今回头看,我觉得这样去讨好一个如此不堪、如此虚张声势的人,简直是人生的一桩歪路!
我又坐在书桌前,盯着他的眼睛——谦卑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正为另一个受害者画算数本上的横线,那孩子的手刚被这把尺子拍扁,正拿手帕去擦那刺痛。我事不少。我盯着他的眼睛并非闲着,而是病态地被它吸引,带着一种恐惧的渴望,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轮到遭殃的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我身后一排小男生,怀着同样的关切,也盯着那眼睛。我想他心里有数,尽管他装作不知。他画横线时做着可怕的鬼脸;这会儿他眼睛斜扫过我们这排,我们便都耷拉下脑袋,对着书本发抖。片刻之后,我们又去瞄他。一个倒霉的犯人,因功课做得潦草被判定有罪,奉命上前。那犯人吞吞吐吐地辩解,声称明天一定好好用功。克里克先生打他之前先讲句笑话,我们便笑起来——可怜的小狗们,我们惨笑着,脸白得像灰,心直往靴子里沉。
夏日午后,昏昏欲睡,我又坐在书桌前。四周嗡嗡营营,仿佛男孩子们都成了绿头苍蝇。刚吃过饭一两个钟头,我嘴里还糊着温吞的肥肉腻感,脑袋重得像铅。哪怕给我全世界,我也想睡一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眨巴着看他,像只小猫头鹰;瞌睡偶尔压倒我一分钟,他仍在我迷蒙中浮现,画着那些算数本,直到他悄悄走到我身后,用我背上一条红棱子把我唤醒,好教我更清楚地知觉到他。
操场上,我眼睛仍被他勾着,虽看不见他。我知道不远处那扇窗里他正吃饭,那窗便代他而立,我于是盯那窗。若他脸在窗边出现,我脸上便堆出哀求与顺从。若他隔着玻璃往外看,最胆大的孩子(斯提福兹除外)也会在喊叫半截里顿住,陷入沉思。有一天,特拉德尔斯(天下最倒霉的男孩)不小心用球砸破了那窗。此刻我仍因目睹这一幕的可怕感觉而发抖,觉着那球弹到了克里克先生神圣的脑袋上。
可怜的特拉德尔斯!一身紧绷的天蓝西装,胳膊腿像德国香肠或圆滚滚的布丁,他是所有男孩里最快活也最凄惨的。他总挨藤条——我想那半学年里除了一个假日的周一他只被尺子打两手掌外,天天挨抽——总说要写信告诉他舅舅,却从未写。把脑袋搁书桌上待一小会儿,他不知怎的便振作起来,重新笑,眼睛还没干就在石板上画满骷髅。起初我奇怪特拉德尔斯从画骷髅里寻得什么安慰;有一阵把他当某种隐士,用那些死亡之符提醒自己挨抽终有尽头。但我后来信了,他不过因为骷髅好画,不用画五官。
特拉德尔斯很讲道义,视男孩子间互相撑腰为神圣职责。他为此吃了几回苦头;尤其有一回,斯提福兹在教堂里笑,堂守却当是特拉德尔斯,把他带了出去。我眼前又见他被押走,会众都瞧他不起。他始终没说出真凶是谁,虽次日吃了苦头,还被关了不知几个钟头,出来时拉丁词典上已爬满一整片墓园的骷髅。但他得了回报。斯提福兹说特拉德尔斯丝毫不打小报告,我们都觉那是至高的赞美。就我而言,我虽远不如特拉德尔斯勇敢,年纪也小得多,却也愿吃些苦去换这样的称许。
看斯提福兹挽着克里克小姐的胳膊在前面领我们去教堂,是我人生的一大景致。我觉得克里克小姐美不如小爱米丽,我也不爱她(我不敢);但我觉着她是位极有魅力的年轻小姐,论教养无人能及。斯提福兹穿白长裤替她打阳伞时,我因认得他而骄傲;并相信她必全心全意地爱慕他。夏普先生和梅尔先生在我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但斯提福兹之于他们,犹如太阳之于两颗星。
斯提福兹继续护着我,是个极有用的朋友;既然他肯赏脸,没人敢惹我。他不能——至少没——挡住克里克先生,后者对我极严;但每当我比平日更惨,他总说我只差他那份胆气,换他绝不肯受;我觉着他是存心鼓励,便以为他待我极好。克里克先生的严厉倒有一桩好处,仅此一桩我知道的:他从我坐的长凳后走过想顺手抽我时,总被我的牌子挡道;为此牌子很快被摘了,我再没见过。
一件偶然的事,把我和斯提福兹的交情黏得更牢,让我又得意又满意,虽有时也添麻烦。有一回在操场他正屈尊同我说话,我冒失地说某物或某人——如今忘了是什么——像《皮克尔传》里的某物或某人。他当时没言语;夜里我上床时,他却问我有没那本书?
我说没有,并解释我是怎么读到的,以及我提过的那些书。
“你还记得吗?”斯提福兹说。
“哦,记得,”我答;我记性好,自信还都记得清楚。
“那这么着,小科波菲尔,”斯提福兹说,“你讲给我听。我晚上睡不早,早上也常醒得早。咱们一本本过。就当是正规的《天方夜谭》了。”
这安排让我受宠若惊,当晚便施行起来。我讲那些心爱之书时糟蹋成什么样,我说不清,也不愿知道;但我对它们深信不疑,且自认讲述时态度朴实恳切;这些品质顶了大用。
麻烦在于,我夜里常困,或没精神不愿接着讲;那就苦了,却又必须讲;惹斯提福兹失望或生气自然不行。早上我倦着,本想多睡一时,却像山鲁佐德王后般被叫醒,在起床铃响前逼着讲一长段;但斯提福兹很坚决;作为交换,他给我讲算术和习题,以及功课里太难的地方,我倒不吃亏。不过得说句公道话。我并非出于私利或自私,也不因怕他。我敬他爱他,他的赞许便是足够回礼。那对我太珍贵,如今回想这些琐事,心仍作痛。
斯提福兹也体贴,有一回他的体贴表现得毫不退让,我疑心那对可怜的特拉德尔斯等人有点磨人。佩格蒂允诺的信——多舒心的信!——在“半学期”没过几周便到了;同来的是一个橙子窝里严严实实藏着的点心,和两瓶樱草酒。这宝贝我照规矩捧到斯提福兹脚下,请他分派。
“这么着,小科波菲尔,”他说,“这酒留着给你讲故事润嗓子。”
我为此脸红,谦卑地请他别这么想。他说他留意我有时嗓子哑——他的原话是“有点毛”——每一滴都得专供那用场。于是酒锁进他箱子,他自己用小管装了,塞子插根鹅毛管,等我似需补力时给我灌。有时为增药效,他好心挤点橙汁,或拿姜搅搅,或溶颗薄荷糖;虽不敢说这些试验改善了味道,或说那恰是夜末晨初当胃药的好方子,我还是感激地喝了,很领他的情。
在我感觉里,我们讲《皮克尔》似乎耗了几个月,讲别的又几个月。我敢说学堂从不缺故事;酒也几乎和故事一样经喝。可怜的特拉德尔斯——我一想这孩子,总莫名想笑,眼里却含泪——大体像个合唱,滑稽处装出笑抽筋,惊险处装出吓破胆。这常叫我接不上茬。我记得他有个大笑话,是一提《吉尔·布拉斯》里那“捕役”,就装牙齿打颤;吉尔·布拉斯在马德里遇贼头时,这倒霉活宝装出疟疾般恐怖,被巡廊的克里克先生听了去,好一顿抽,罚他寝室里不守规矩。我身上那些浪漫迷离的念头,被黑地里这许多故事喂大了;从这看,这消遣于我未必有益。但被当玩意儿在屋里宠着,又知我这本事在男孩子间传开、虽最小却惹了不小注意,便催我卖力。在纯靠残暴办的学校里,管事的是不是蠢材,都学不到什么。我信我们男孩大体比任何学堂的都无知;他们太受折腾,没法学;正如人常在厄运、折磨、烦忧里,什么事都干不利索。但我的小虚荣加斯提福兹的帮衬,总算推着我;虽没少挨罚,却让我在那阵子成了异类,竟也稳稳捡了些知识碎屑。
梅尔先生帮了我大忙,他喜欢我,我感念不忘。斯提福兹总存心贬他,不失时机伤他或撺掇别人伤他,我看了一直疼。这事更烦我,因我早把梅尔带我见那俩老妇的事告诉了斯提福兹——这秘密我瞒他不住,正如瞒不住点心或别的实物——总怕他漏出去,拿这噎梅尔。
我头天早上吃早饭,在孔雀羽影里听着笛声睡去时,我们谁也没料到,我这无足轻重的人进那救济院,会引出什么后果。但那回拜访确有 unforeseen 的后果;且就类别说,还是严重的。
一天克里克先生身体不适没出屋,学堂里自然漾着活泛的欢喜,上午做功课时闹得凶。男孩们得了大宽慰,便难管;虽可怕的唐盖拄木腿进来两三趟,记了几个为首的姓名,也没大用,因他们料定明天横竖要倒霉,不如今天乐呵。
那日本是半天假,星期六。但操场闹腾会惊着克里克先生,天又不爽利,不便出游,便令下午回学堂,派了些临时的轻活。夏普先生每周这天出去卷假发;于是总干苦差的梅尔先生独自看堂。若我能把公牛或熊安在梅尔先生这样温和的人身上,那天下午喧闹至极时,我准把他想成那种被千狗戏弄的畜生。我忆起他支着嶙峋的手,歪着酸痛的脑袋,伏在案上书前,在能教下院议长晕头转向的喧哗里,凄然想往下对付那烦人的活。男孩们窜进窜出,互相玩墙角捉人;有笑的、唱的、说的、跳的、嚎的;脚蹭地的,绕他转着咧嘴做鬼脸、前后学他的,学他穷、靴、外套、他娘,学他一切本该被体谅的。
“安静!”梅尔先生忽地起身,拿书敲桌,“这是干什么!没法忍了。要逼疯了。孩子们,你们怎对我这样?”
他敲桌用的正是我的书;我立他身旁,随他目光扫过屋,见男孩们全停了,有的骤惊,有的半怕,有的许是歉然。
斯提福兹的位子在学堂另一头末尾。他懒洋洋背抵墙,手插兜,梅尔看他时,他抿着嘴像吹哨。
“安静,斯提福兹先生!”梅尔说。
“你自个儿安静,”斯提福兹红了脸,“你跟谁说话?”
“坐下,”梅尔说。
“你自个儿坐下,”斯提福兹说,“管你的事去。”
一阵窃笑,几声喝彩;但梅尔先生脸白得立刻静了;一个方蹿到他身后学他娘的男孩改了主意,装要削笔。
“斯提福兹,你若以为,”梅尔说,嘴唇直抖,“我不晓得你在此地能立何种威风”——他不经意的(我猜)把手搁我头上——“或这几分钟里没瞧见你怂恿小的对我百般欺侮,你错了。”
“我根本懒得想你,”斯提福兹冷冷道,“所以碰巧,我没错。”
“你仗这里受宠的位子,先生,”梅尔嘴唇愈抖,追道,“去辱一位绅士——”
“一位什么?——在哪儿?”斯提福兹说。
这时有人喊:“丢人,J·斯提福兹!太坏!”是特拉德尔斯;梅尔立刻喝他闭嘴,弄得他好不狼狈。——“去辱一位命途不顺、从不曾开罪于你、且你年岁心智都该懂不该辱的人,先生,”梅尔嘴唇抖得更厉害,“你行的是卑劣事。你爱坐爱站随你,先生。科波菲尔,继续。”
“小科波菲尔,”斯提福兹从屋那头走上前,“等一下。我跟你说明白,梅尔先生,就这一回。你敢称我卑劣下作,或那类词,你是个无礼的叫花子。你本就是个叫花子,你晓得;但你那么说时,你是个无礼的叫花子。”
我不清他是要打梅尔,还是梅尔要打他,或两边都没那意思。只见全学堂僵住,如变石头,却见克里克先生已在当中,唐盖在侧,克里克太太和小姐在门口探头,似吓着了。梅尔肘支桌、脸埋手,静坐片时。
“梅尔先生,”克里克先生摇他胳膊;这回他低语也极响,唐盖觉着不必重复了,“你没忘形吧,嗯?”
“没,先生,没,”先生抬起脸,摇头,两手急搓,“没,先生。没忘形,我——不,克里克先生,我没忘形,我——我记得自个儿,先生。我——我——您若早记起我些许,克里克先生,就好了。那——那——更厚道,先生,更公道,先生。也免我些许,先生。”
克里克先生死盯梅尔,手搭唐盖肩,踩近旁长凳,坐上书桌。仍自“宝座”上死盯那搓手晃头、躁乱如故的梅尔,转对斯提福兹道:
“那么,先生,他既不屑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斯提福兹避答片时;轻蔑恼怒地瞪对手,不言语。我即便那时,也忍不住想,他模样多俊,梅尔先生对比如何寒伧平实。
“那他讲‘受宠’是什么意思?”斯提福兹终开口。
“受宠?”克里克先生额上青筋骤起,重复,“谁讲受宠?”
“他,”斯提福兹说。
“敢问你那是什么意思,先生?”克里克先生怒转向助教。
“我是说,克里克先生,”他低声答,“如我方才言;任何学生无权借受宠之位贬我。”
“贬你?”克里克说,“我的天!但容我问你,你姓啥来着先生”;克里克先生把双臂(连藤条)抱胸,眉拧成结,小眼几乎藏在底下;“你讲‘受宠’时,可曾对我示敬?对我,先生,”克里克猛伸头又缩回,“这学堂的主事,你的东家。”
“不妥当,先生,我认,”梅尔说,“若我冷静,不会那样。”
斯提福兹插话:
“那他说我卑劣,又说我下作,我便叫他叫花子。若我冷静,或许不叫。但我叫了,愿担后果。”
他或没想后果何如,我却为这豪言热血沸涌。男孩们也动容,虽无人出声,却低低骚动。
“我诧异,斯提福兹——虽你坦荡可嘉,”克里克先生说,“可嘉,无疑——我诧异,斯提福兹,我得说,你竟把那等字眼安在塞勒姆学堂雇用、领薪的人身上,先生。”
斯提福兹短笑一声。
“那不算答,先生,”克里克说,“我要你更多,斯提福兹。”
梅尔先生若在俊男孩前显寒伧,克里克先生之寒伧则无可形容。“叫他否认哪,”斯提福兹说。
“否认他是叫花子,斯提福兹?”克里克喊,“他上哪儿讨去?”
“他自个儿不是,他近亲是,”斯提福兹说,“一样。”
他瞥我,梅尔的手轻拍我肩。我抬头,脸发烫,心懊悔,梅尔却眼盯斯提福兹。他仍和善拍我肩,却望着他。
“你既要我交代,克里克先生,”斯提福兹说,“要我说清——我要说的是,他娘靠救济院施舍过活。”
梅尔仍望他,仍和善拍我肩,似自语(若我没听错):“是,我料到了。”
克里克转对助教,皱严眉,礼数费力:
“那么,你听这位绅士说了,梅尔先生。劳驾,当着全校给他纠正。”
“他没错,先生,无需纠正,”梅尔在一片死寂中答,“他所言是真。”
“那便当众声明,可好,”克里克歪头,眼滚过学堂,“这事可曾入我耳,直到此刻?”
“我想没有直接过,”他答。
“咄,你不知,”克里克说,“你不知,老兄?”
“我料您从未疑我境况佳,”助教答,“您知我在此位分,向来如此。”
“我料,若说这个,”克里克青筋更胀,“你全然位不正,错把这儿当慈善学堂。梅尔先生,你我散了吧。愈快愈好。”
“没比当下更宜,”梅尔起身答。
“先生,你!”克里克说。
“我辞了,克里克先生,还有诸位,”梅尔扫过屋,又轻拍我肩,“詹姆斯·斯提福兹,我能留你的最好祝愿,是你终有一日为今日所为羞耻。眼下,我宁看你做任何人的朋友,也不做我的,或我所关切之人的。”
他再把手放我肩;从桌里取笛与几本书,钥匙留与继任,挟物出门。克里克遂经唐盖传话演说,谢斯提福兹维护(虽或过激)塞勒姆学堂的独立体面;末了与斯提福兹握手,我们三声欢呼——我不甚明为甚,但料为斯提福兹,便热切附和,虽心里凄然。克里克又因特拉德尔斯在梅尔走时被发现流泪而非欢呼,抽了他;便回他沙发或床,或方才来的地方。
剩我们自便,我忆得彼此面面相觑,甚空茫。我自己,对那事里我的份儿,自责悔恨得紧,若非怕常瞟我的斯提福兹疑我疏淡——或依年岁与我对他的心,该说“不肖”——只怕眼泪早绷不住。他极恼特拉德尔斯,说活该抽。
可怜特拉德尔斯,早过了埋头桌上的阶段,正照例拿一排骷髅泄气,说不在乎。梅尔先生受欺负了。
“谁欺负他了,你个丫头?”斯提福兹说。
“喏,你,”特拉德尔斯回。
“我怎了?”斯提福兹说。
“你怎了?”特拉德尔斯顶,“伤他心,断他差事。”
“他心?”斯提福兹轻蔑重复,“他心很快就好,包在我。他心不似你,特拉德尔斯小姐。至于差事——金贵得很,不是?——你当我不会写信回家,替他弄点钱?波莉?”
我们觉斯提福兹这心意极高尚,他娘是寡妇,有钱,说他求的无不依。见特拉德尔斯被压,我们皆大喜,把斯提福兹捧上天:尤其听他屈尊言,他所为全为我们、为我们的缘故;且不自私地办了,是天大恩惠。但得说,那夜黑里我接着讲故事时,梅尔旧笛似不止一次哀哀响在耳;末了斯提福兹倦了,我躺下,恍见它不知何处凄凄吹着,教我好不凄惶。
我很快在凝望斯提福兹中忘了他;斯以闲散票友姿,不带书(似万事烂熟于心),代了些课,直至新师来。新师出自文法学校;上任前一日在客厅吃饭,引见给斯提福兹。斯提福兹盛赞,说他是块砖。我虽不明这学识称号何意,却极敬,毫不疑他高明:虽他从不用梅尔那般心思待我——我也非谁。
这半学年里,除日常学堂生活,只一桩事留得至今的印象。它因多故留存。
一日下午,我们皆搅得昏乱不堪,克里克正四下狠抽,唐盖进,照例粗声喊:“科波菲尔探客!”
他与克里克低语几句,来者谁、引至何室;按规矩听报便起立的我,惊得发晕,被嘱从后梯上去,换净领,再去餐室。我依言,少年心绪之慌乱急促,前所未有;及至客厅门边,忽想来者或是我娘——此前只想到默德斯通先生或小姐——手自锁上缩回,进门先抽噎。
初不见人;觉门上有压,探头,竟是佩格蒂先生与汉姆,歪戴帽向我点头,互相挤着贴墙。我忍不住笑;却多为见他们喜,非笑他们模样。我们极热络地握手;我笑个不住,末了掏帕拭眼。
佩格蒂先生(我记得,访间嘴未合过)见我如此,甚忧,肘撞汉姆说话。
“振作,大卫少爷!”汉姆憨笑说,“哟,你长高多少!”
“长高了?”我拭眼说。我不知为甚哭;但见老友,便莫名想哭。
“长高,大卫少爷?他没长?”汉姆说。
“他没长!”佩格蒂先生说。
他俩互笑,引我再笑,三人皆笑,我几又哭。
“佩格蒂先生,妈可好?”我说,“我亲爱亲爱的老佩格蒂可好?”
“特好,”佩格蒂先生说。
“小爱米丽,和古米治太太呢?”
“特——好,”佩格蒂先生说。
静了一静。佩格蒂先生为破静,从兜掏出两只巨龙虾、一只硕蟹、一袋虾,堆汉姆怀里。
“你瞧,”佩格蒂先生说,“知你跟我们时好就口里搭点小菜,我们擅便了。老娘煮的,古米治太太煮的。是,”佩格蒂先生缓道,我想他黏这话题因别的无备,“古米治太太,我保你,她煮的。”
我道谢;佩格蒂先生看汉姆——汉姆傻笑立虾堆后,不帮手——说:
“我们来,你瞧,风顺潮凑,坐咱雅茅斯小艇到格雷夫森。我妹写信告我这地儿,说若我碰巧来格雷夫森,便过来问大卫少爷,代她请安,祝好,报家里都特好,自不消说。小爱米丽,你瞧,我回时她会写信给我妹,说我见着你、你也特好,这么转一圈,热闹。”
我略想才懂佩格蒂先生这“情报转圈”的喻。遂衷心谢;红着脸说,想小爱米丽自海滩拾贝拾石后,也变了吧?
“她快成女人了,就这,”佩格蒂先生说,“问他。”指汉姆,汉姆就虾袋喜滋滋点头。
“她那俏脸!”佩格蒂先生说,自个脸也亮如灯。
“她那学问!”汉姆说。
“她那字!”佩格蒂先生说,“黑得跟墨玉似的!还大,哪儿都瞧见。”
见佩格蒂先生一想小宝贝便满腔热忱,真痛快。他立我眼前,粗脸生辉,盈着喜悦的爱与傲,我寻不出词。诚眼如燃,Sparkle,似深处被亮物搅动。阔胸因悦起伏。松拳紧握,以恳切;右臂强调时,在我小人眼里如大锤。
汉姆一般恳切。若非斯提福兹忽入,他们定还夸;斯见我在角同两陌生人说,止了正唱的歌,道:“不知你在这,小科波菲尔!”(因非寻常会客室)便过我们出去。
我唤他,是为有这朋友而傲,还是欲向他解我怎有佩格蒂先生这朋友,不清。但我谦说——天哪,久后此事仍历历——!
“别走,斯提福兹,求你。这两位是雅茅斯船夫——极善极好的人——是我保姆的亲眷,从格雷夫森来看我。”
“哎,哎?”斯提福兹回,“高兴见他们。二位好?”
他举止从容——轻快而不张扬——我至今信那自带魔力。我至今信他凭这派头、精气、妙音、俊貌,及莫名的吸引(我想少数人有的),携着教人天然易屈、少人能抗的咒。我不禁见他们多喜他,片刻便对他敞了心。
“请您家去信时,佩格蒂先生,”我说,“说斯提福兹先生待我极好,没他不知怎过。”
“胡说!”斯提福兹笑,“别跟他们讲这个。”
“斯提福兹先生若来诺福克或萨福克,佩格蒂先生,”我说,“我在时,您放心,他许我,我便带他去雅茅斯看您屋。您没见那么好的屋,斯提福兹。拿船做的!”
“拿船做的?”斯提福兹说,“那才配地道船夫住。”
“是嘞,先生,是嘞,先生,”汉姆咧嘴,“您对,年轻绅士!大卫少爷,绅士说得对。地道船夫!嗬,嗬!他也是!”
佩格蒂先生同侄一般喜,虽谦不让那般张扬自夸。
“哎,先生,”他弓身咯咯,把颈巾端塞胸,“谢您,先生,谢您!我干这行尽本分,先生。”
“最好的人也不过如此,佩格蒂先生,”斯提福兹说。他已得知其名。
“我赌,这是您自个干的,先生,”佩格蒂先生摇头,“且干得好——真好!谢您,先生。承您待我热乎,我粗,先生,但随时——总盼随时,您懂。屋没啥看,先生,但您跟大卫少爷来,心尽着您。我是老蜗牛,”佩格蒂先生说,意指螺,因他每句后欲走又回;“但我祝二位好,祝二位欢!”
汉姆和此意,我们极热乎地别。那晚我几乎要把小爱米丽美事告斯提福兹,但怯于提她名,怕他笑我。我记得不安地多想佩格蒂先生说她快成女人;但断那是无稽。
我们把海鲜——佩格蒂先生谦称“小菜”——偷搬上房,当晚大吃一顿。特拉德尔斯却没好下场。他太倒霉,连吃顿饭都异于常人。夜半蟹闹得他病倒——瘫了——灌黑汤蓝丸(其父为医的登普尔说够败一匹马身),因不肯认错,挨抽,还罚六章希腊经文。
半学年余日,在我忆里是每日挣扎的混浆;夏退季换;寒晨被摇铃赶下床,暗夜冷腥被摇铃赶上床;傍晚教室暗灯微暖,早晨教室只一抖机器;煮牛排对烤牛排,煮羊对烤羊;面包黄油块,卷边课本,裂石版,泪糊字帖,抽打,尺拍,剪发,雨周日,板油布丁,以及周遭脏墨气。
但我分明记得,假期的远念,似恒久一不动点,终朝我们移,渐大。从数月数到数周,再到数天;我始怕不被接,及从斯提福兹处知已被接、定归家,又隐忧先摔断腿。散学日快移,终从下周、下周、本周、明、今、今夜——我坐进雅茅斯邮车,回家了。
雅茅斯邮车里,我碎睡多次, incoherent 梦这许多。但每次醒,窗外地非塞勒姆操场,耳里声非克里克抽特拉德尔斯,而是车夫鞭马声。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