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4. Mr. MICAWBER’S TRANSACTIONS
第54章 米考伯先生的交易
现在不是详述我背负着悲伤重担时心境的时候。我开始认为,未来已在我面前砌起了高墙,我生命里的活力与行动已经终结,除却坟墓,我再无安身之所。我是说,我渐渐这样想,但并非在最初遭逢打击之时。它是慢慢变成那样的。如果我接着要说的事情,没有一开始在我身边密集纷至,使我困惑,后来又使我的痛苦加深,那么我或许(虽然我认为未必)会一下子落入那种状态。事实上,在完全明白自己的悲痛之前,有一段间隔;在那段间隔里,我甚至以为最剧烈的痛楚已经过去;当我的心能够在那个永远闭合的温柔故事里,安歇于一切最纯真、最美好的事物之上时,它便得以自我宽慰。
我最初是怎么被提议出国的,或者说我们之间怎么商定,我要在变迁与旅行中重寻内心的宁静,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在那段悲伤的日子里,艾格尼丝的精神渗透了我们所思、所说、所做的一切,因此我想,那个计划或许可以归功于她的影响。可她的影响如此静默,我也就无从知晓了。
而这时,我确实开始觉得,在我过去把她与教堂里那扇彩色玻璃窗联系起来的念头里,一种预示性的先兆已经进入了我的心中——预示着她在我命中的劫数来临时,对我意味着什么。在那全部的悲伤之中,从她举着手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那一刻我永世难忘——她就仿佛是我孤寂屋中的圣洁化身。当死亡天使降临那里,我孩子般的妻子睡着了——他们是在我能承受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告诉我的——她躺在那位天使的怀中,面带微笑。我从昏迷中醒来,首先意识到的便是她怜悯的泪水、她充满希望与安宁的话语、她那温和的面容,仿佛从更接近天堂的纯净之处俯身向着我尚未安顿的心,抚慰着它的伤痛。
让我继续讲下去。
我就要出国了。这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大家商定好的。我亡妻的那一切终将朽坏的部分,如今都已入土;我只等着米考伯先生所说的希普“彻底粉碎”,以及移民们动身。
应特拉德尔的请求——他是我患难中最亲切、最忠诚的朋友——我们回到了坎特伯雷:我是说我的姨奶奶、艾格尼丝和我。我们按约定径直前往米考伯先生家;自从我们那次爆发性的会面以后,我的朋友就一直在这所屋子里和威克菲尔德先生家里辛勤工作。可怜的米考伯太太见我穿着黑衣进来,明显地动了感情。米考伯太太心里有许多善意,那些年月的催债逼迫并没有把它们挤光。
“好了,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我们坐下以后,我姨奶奶先开口说,“请问,你们想过我提出的那个移民建议了吗?”
“亲爱的夫人,”米考伯先生回答说,“也许我最好借用一位著名诗人的话,来表达米考伯太太、您谦卑的仆人,以及我们还可以加上孩子们,共同而又各自得出的结论:我们的船已靠岸,我们的舟已下海。”
“这就对了,”我姨奶奶说,“从你们明智的决定中,我预见到种种好事。”
“夫人,您太抬举我们了,”他回答说。然后他看了看一份备忘录。“关于使我们得以把这只脆弱的独木舟驶入事业之海洋的那笔金钱援助,我已经重新考虑了那个重要的商业问题;想冒昧提议开出我的期票——不用说,要按照适用于此类证券的各种议会法案所要求的金额,贴上印花——期限为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和三十个月。我原先提出的方案是十二个月、十八个月和二十四个月;但我担心这样的安排也许不足以让必需的——什么东西——适时出现。我们可能不会,”米考伯先生说,同时环顾房间,仿佛那代表着几百英亩精耕细作的良田,“在第一笔债务到期时已经丰收,或者我们也许还没把庄稼收进来。我相信,在我们命中注定要与那肥沃土地搏斗的殖民地那一片地方,劳力有时很难得到。”
“先生,您怎么安排都行,”我姨奶奶说。
“夫人,”他回答说,“米考伯太太和我本人,深深感激我们的朋友和恩人那极为体贴的善意。我所希望的是,做到完全公事公办,完全准时。既然我们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既然我们现在正要后退几步,以便进行一次不寻常的跳跃;那么,对我来说,除了给我的儿子做个榜样之外,把这些安排作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协议来达成,也是很重要的自尊。”
我不知道米考伯先生对最后这个短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经或现在明白它的意思;但他似乎极为欣赏它,并且带着一种引人注目的咳嗽重复道:“作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协议。”
“我提议,”米考伯先生说,“用期票——这是商界的一种便利,我相信我们最初归功于犹太人,而在我看来,自从那以后,他们跟期票的关系就他妈的太多了——因为期票可以流通转让。但如果有人更喜欢债券或任何其他形式的担保,我也乐于签立任何这类文书。作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协议。”
我姨奶奶说,既然双方都愿意达成任何协议,她认为这个问题的解决不会有困难。米考伯先生也这么认为。
“关于我们的家务准备,夫人,”米考伯先生有些自豪地说,“为了迎接我们现在已经明白是自我献身的那种命运,我谨此汇报。我的大女儿每天早晨五点钟到一个邻近的场所去,学习挤牛奶的过程——如果可以称之为过程的话。我的几个小孩子被教导,要在环境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密切地观察本城较穷地区饲养的猪和家禽的习性:这种追求曾两次使他们几乎被车碾过,才被带回家。过去一周里,我自己也对烤面包技艺给予了一些注意;我的儿子威尔金斯则拿着一根手杖出门,在那些粗野的雇工允许的时候,赶赶牲口,以提供这方面的自愿服务——我遗憾地说,为了我们人性的名誉,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因为他通常总是被呵斥着,让他住手。”
“这一切都非常好,”我姨奶奶鼓励地说。“米考伯太太也一定很忙吧,我毫不怀疑。”
“亲爱的夫人,”米考伯太太带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气回答说,“我愿意坦率地承认,我并没有积极从事与耕作或牲畜直接有关的活动,虽然我很清楚,这两样在异国海滨都将需要我的照料。我从家务职责中能抽出的那些时间,都用来与我的娘家人进行相当长的通信了。因为,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说——她无论一开始把话头对着别人,最后总还是要落回我身上,我猜想是出于旧习惯——“我觉得,埋葬过去、让它湮没无闻的时候已经到了;我的家人应当向米考伯先生伸出手,米考伯先生也应当向我的家人伸出手;狮子应当与羔羊同卧,我的家人应当与米考伯先生和解。”
我说我也这么认为。
“至少,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米考伯太太继续说,“这就是我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当我住在家里,跟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圈子里讨论任何问题时,爸爸总爱问:‘我的爱玛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我知道爸爸太偏爱我;不过,在米考伯先生与我的家人之间那种冷冰冰的隔阂这个问题上,我必然已经形成了一种看法,尽管这种看法也许是错觉。”
“毫无疑问。您当然有自己的看法,夫人,”我姨奶奶说。
“正是如此,”米考伯太太同意地说。“那么,我的结论也许是错的;很可能就是错的,但我个人的印象是,我的家人与米考伯先生之间的鸿沟,可以追溯到我的家人有一种顾虑:米考伯先生会提出金钱上的通融要求。我不禁认为,”米考伯太太带着一种深谋远虑的神气说,“我的家人中有一些成员一直担心米考伯先生会向他们借用他们的名字。——我不是说放在我们孩子的洗礼上,而是写在各式汇票上,到货币市场上去流通。”
米考伯太太宣布这一发现时的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仿佛以前从未有人想到过这一点似的,似乎颇使我姨奶奶吃了一惊;她突然回答说:“唔,夫人,总的说来,如果您说得对,我倒也不会觉得奇怪!”
“米考伯先生眼下就要摆脱长久以来束缚着他的金钱枷锁,”米考伯太太说,“就要在一个有充分余地施展他才干的国家开始新的生涯——依我看,这是极其重要的;米考伯先生的才干特别需要空间——因此我觉得,我的家人应当借此机会站出来。我希望能看到的是,由我的家人出资举办一次喜庆宴席,让米考伯先生与我的家人欢聚一堂;宴席上,由我家人中的一位重要人物提议为米考伯先生的健康与成功干杯,米考伯先生就可以有机会阐述他的见解了。”
“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有些激动地说,“也许我还是立刻清楚说明的好:如果我向那聚会的一群阐述我的见解,他们很可能会发现那些见解带有冒犯性质;我的印象是,你的家人总的来说是一群无礼的势利小人,具体而言则是一帮彻头彻尾的恶棍。”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摇着头说,“不!你从来就没有理解过他们,他们也从来没有理解过你。”
米考伯先生咳嗽了一声。
“他们从来没有理解过你,米考伯,”他妻子说。“他们也许是缺乏理解的能力。如果是这样,那是他们的不幸。我可以怜悯他们的不幸。”
“我极其抱歉,我亲爱的爱玛,”米考伯先生缓和下来说,“我竟然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任何哪怕只是略微带有激烈意味的话。我只想说,我可以不需要你的家人站出来帮助我就能出国——一句话,让他们的冷肩膀推我一下,滚开;而且,总的说来,我宁愿凭我自己现有的这股劲头离开英国,也不愿从那个方面得到任何加速。同时,我亲爱的,如果他们居然屈尊回复你的信件——我们共同的经历表明这几乎不可能——那么我绝不会成为阻碍你心愿的人。”
这件事既然已经友好地解决了,米考伯先生便挽起米考伯太太的胳膊,朝特拉德尔斯面前桌上那一堆书和文件瞥了一眼,说他们让我们自己待着;两人便彬彬有礼地走了出去。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他们走后,特拉德尔斯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使他的眼睛发红、头发乱成各种形状的爱意望着我说,“我不为拿事情来烦你而道歉,因为我知道你对这桩事深为关切,而且它也许能分散你的心思。我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没有累垮吧?”
“我没事了,”我停了一会儿说。“我们更应当想着我的姨奶奶,而不是任何人。你知道她做了多少事情。”
“当然,当然,”特拉德尔斯回答说。“谁能忘记呢!”
“可那还不是全部,”我说。“最近两个星期,又有什么新的烦恼困扰着她;她每天都要进出伦敦。有几次她很早就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昨天夜里,特拉德尔斯,她还要赶这次旅程,都快半夜了才回家。你知道她多么为别人着想。她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使她这么烦恼。”
我的姨奶奶脸色很苍白,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我把话说完;这时,有几滴眼泪悄悄流到她的脸颊上,她把手放到我手上。
“没什么,特洛;没什么事。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艾格尼丝,亲爱的,我们来处理这些事情吧。”
“我必须为米考伯先生说句公道话,”特拉德尔斯开始说,“虽然他为自己似乎没有做出什么有益的成绩,但为别人做事时,他却是个最不知疲倦的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果他一向照这样下去,那么他现在实际上一定大约有两百岁了。他不断让自己发热;他日日夜夜在文件和书籍中翻找的那种心神错乱、急急忙忙的样子,且不说他给我写了那么多的信——从这所房子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家,还常常在他坐在对面时,隔着桌子写信,其实他满可以更容易地开口说话——简直非同寻常。”
“写信!”我姨奶奶喊道。“我相信他做梦都在写信!”
“还有迪克先生,”特拉德尔斯说,“也做出了惊人的成绩!他刚不再看守尤赖亚·希普——他对希普的看守,我还从未见过比这更严密的——就开始一心扑到威克菲尔德先生身上。说真的,他在我们进行的调查中急于帮忙,而且他在摘录、抄写、取用、搬运方面确实非常有用,这都使我们深受鼓舞。”
“迪克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姨奶奶大声说,“我一直就这么说的。特洛,你知道的。”
“我很高兴地说,威克菲尔德小姐,”特拉德尔斯接着说,既十分委婉又十分诚恳,“在您离开期间,威克菲尔德先生的情况大有起色。摆脱了长久以来缠住他的那个梦魇,摆脱了他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种可怕恐惧,他简直换了一个人。有时,他那甚至已经受损的把记忆和注意力集中到某些业务上的能力,也恢复了很多;他能够帮助我们弄清有些事情——要是没有他,我们真会觉得非常困难,甚至毫无希望。不过,我要做的是得出结果;结果是简短不过的;不是谈论我观察到的种种令人鼓舞的情况,否则我就说个没完了。”他那自然的态度和令人愉快的质朴,让我们清楚地看出,他说这番话是为了给我们鼓劲,使艾格尼丝能够以更大的信心听到别人提起她的父亲;但尽管如此,这话还是令人愉快的。
“现在,让我看看,”特拉德尔斯说,一边翻着桌上的文件。“我们清点了资金,先把大量无意造成的混乱整理得井井有条,再把那些有意制造的混乱和伪造也整理清楚,我们断定,威克菲尔德先生现在完全可以结束他的业务和代理信托,不会出现任何亏空或侵吞。”
“哦,谢天谢地!”艾格尼丝热诚地喊道。
“不过,”特拉德尔斯说,“剩下的作为他生活来源的盈余——我说这话时,还打算把房子卖掉——将非常少,很可能不超过几百英镑,所以,威克菲尔德小姐,也许最好考虑一下,他是否可以继续担任他做了那么久领主的那个庄园的代理人。他的朋友们可以给他出出主意,您知道;现在他自由了。您自己,威克菲尔德小姐——科波菲尔——我——”
“我已经考虑过了,特洛伍德,”艾格尼丝望着我说,“我觉得那不应该,也决不可以;即使是我非常感激、欠他许多情的一位朋友建议的,也不行。”
“我不说这是我推荐的,”特拉德尔斯说。“我认为提出这一点是合适的。仅此而已。”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艾格尼丝坚定地回答说,“因为这给了我希望,几乎是确信,我们想法一致。亲爱的特拉德尔斯先生和亲爱的特洛伍德,爸爸一旦体面地解脱出来,我还能有什么奢望呢!我一直渴望,如果我能把他从困住他的罗网中解脱出来,就回报他一部分我欠他的爱和照料,把我的生命献给他。多少年来,这一直是我愿望的顶点。由我自己来承担我们的未来,将是我所能知道的、仅次于使他摆脱一切信托和责任之后的又一份巨大幸福。”
“你想过怎么做吗,艾格尼丝?”
“经常想!我不害怕,亲爱的特洛伍德。我确信会成功。这里认识我、对我友好的人这么多,我很有把握。别不相信我。我们的需求不多。如果我租下那座亲爱的老房子,办一所学校,我就会既有用,又幸福。”
她愉快的声音中那种平静的热忱,如此鲜明地首先唤起了那座亲爱的老房子本身,然后唤起了我孤独的家,使我的心充满了话语,说不出话来。特拉德尔斯假装忙着翻了一会儿文件。
“接下来,特洛伍德小姐,”特拉德尔斯说,“是您的那笔财产。”
“唔,先生,”我姨奶奶叹口气说。“关于它,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如果它没了,我受得了;如果它没丢,我也乐意把它要回来。”
“我想,它原来是有八千英镑的统一公债吧?”特拉德尔斯说。
“没错!”我姨奶奶回答说。
“我能算出来的,只有五千,”特拉德尔斯带着困惑的神气说。
“——你是说五千英镑,”我姨奶奶异常镇静地问,“还是五千镑?”
“五千英镑,”特拉德尔斯说。
“那本来就是全部,”我姨奶奶回答说。“我自己卖掉了三千。一千用来给你付学徒费了,特洛,亲爱的;另外两千我留在身边。当我损失了其余的钱时,我认为还是不提那笔数目为好,悄悄地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我想看看你在那场考验中会怎样出来,特洛;你出来得很出色——坚忍不拔、自立自强、克己忘我!迪克也是这样。别跟我说话,因为我发现我的神经有点受不住了!”
看她挺直身子、抱着胳膊坐在那儿,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可她有非凡的自制力。
“那么,我很高兴地宣布,”特拉德尔斯喜气洋洋地大声说,“我们已经把那笔钱全部追回来了!”
“谁也别祝贺我!”我姨奶奶喊道。“怎么回事,先生?”
“您原来以为那笔钱是被威克菲尔德先生侵吞了吧?”特拉德尔斯说。
“我当然这么以为,”我姨奶奶说,“因此才那么容易被人堵住嘴。艾格尼丝,一句话也别说!”
“确实,”特拉德尔斯说,“那笔钱是按照他从您那里得到的经营管理权卖掉的;但我不必说是谁卖的,也不必说是根据谁的签字。后来,那个坏蛋向威克菲尔德先生谎称——并且还用数字证明——是他自己(他说是按总的指示)把钱拿去了,以免别的亏空和困难暴露出来。威克菲尔德先生在他手里那样软弱无助,以致事后还按一笔他明知并不存在的虚假本金,几次向您支付利息,这样,他就不幸地成了这场欺诈的同谋。”
“最后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姨奶奶接着说,“给我写了一封疯疯癫癫的信,说他自己是强盗,犯了闻所未闻的过错。于是我在一天清晨去看他,要了一支蜡烛,把那封信烧了,告诉他,如果他还能弥补我对得起我,也对他自己,就去做;如果不能,为了他女儿的缘故,就把事情瞒着。——要是有人跟我说话,我就离开这所房子!”
我们都默不作声;艾格尼丝捂住了脸。
“好了,我亲爱的朋友,”我姨奶奶停了一会儿说,“你真的把那笔钱从他那儿逼出来了?”
“唉,事实是,”特拉德尔斯回答说,“米考伯先生已经把他完全围困住了,一个旧点子失败,他总能立刻提供许多新点子,所以他无法从我们手中逃脱。最不寻常的情况是,我真的认为,他攫取这笔钱,与其说是为了满足他那无度的贪欲,不如说是出于他对科波菲尔怀有的仇恨。他对我明说了。他说,他即使花同样多的钱,也要挫败或伤害科波菲尔。”
“哈!”我姨奶奶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瞥了艾格尼丝一眼。“那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他离开这儿的时候,”特拉德尔斯说,“带着他的母亲,她在那整个时间里一直在叫嚷、恳求、揭发。他们乘伦敦的一班夜车走了,关于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除了他临别时对我的敌意真是肆无忌惮。他似乎认为他对我的感激欠账,几乎不比对米考伯先生的少;我认为这(我告诉过他)简直是一种恭维。”
“你觉得他有钱吗,特拉德尔斯?”我问。
“哦,天哪,有,我想他是有的,”他摇着头,严肃地回答说。“我看他一定用这样那样的方式捞了不少。不过,科波菲尔,我想你会发现,如果你有机会观察他的行径,金钱永远不能使那个人安分守己。他是这样一个十足的伪君子,无论追求什么目标,他都必定要弯弯曲曲地追求。这是他把外表上的约束强加于自己的唯一补偿。他总是沿着地面爬向某一个区区目标,因此也总会把路上的每一个障碍物都看得很大;结果,任何一个人,哪怕以最无辜的方式出现在他和那个目标之间,都会被他仇恨和猜疑。所以,那些弯曲的道路,在任何时刻,都会因为最微不足道的原因,或者毫无原因,变得更加弯曲。只需考虑一下他在这里的历史,”特拉德尔斯说,“就足以明白这一点了。”
“他是个卑鄙透顶的怪物!”我姨奶奶说。
“说真的,关于这一点我倒不太清楚,”特拉德尔斯若有所思地说。“许多人只要下定决心,都可以变得非常卑鄙。”
“那么,现在谈谈米考伯先生吧,”我姨奶奶说。
“唔,说真的,”特拉德尔斯高兴地说,“我必须再一次高度赞扬米考伯先生。要不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如此耐心、如此坚持不懈,我们本来不可能希望做出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而且我认为,当我们想到米考伯先生本来可以和尤赖亚·希普本人谈条件,以保持沉默时,我们就应当认为,米考伯先生是出于正义感而做对了。”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
“那么,你们打算给他什么呢?”我姨奶奶问。
“哦!在您说到那一点之前,”特拉德尔斯有点狼狈地说,“恐怕我认为,在做出这种不合法的处理——因为这从头到尾完全不合法律——解决这桩棘手事务时,谨慎的做法是略去两点(我无法事事都办到)。米考伯先生给他开出的那些借据之类,作为预付给他的款项——”
“好吧!那些必须偿还,”我姨奶奶说。
“是,但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拿来逼债,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特拉德尔斯睁大眼睛回答说;“而且我预料,从现在到他离开,米考伯先生会不断被逮捕,或者被扣押财产。”
“那就必须不断把他放出来,解除扣押,”我姨奶奶说。“总数是多少?”
“嗨,米考伯先生把那些交易——他管它们叫交易——一本正经地记在了一本账簿里,”特拉德尔斯微笑着回答说;“他算出的总数是一百零三镑五先令。”
“那么,我们该给他多少呢,把那笔数目包括在内?”我姨奶奶说。“艾格尼丝,亲爱的,我们俩以后再商量怎么分。该是多少?五百英镑?”
听到这话,特拉德尔斯和我立刻同时插嘴。我们俩都建议给一小笔现金,同时尤赖亚的那些债款一出现,就不加条件地替米考伯先生偿付。我们提议,他们一家人应有旅费、行装,外加一百英镑;而米考伯先生偿还那笔预支款的安排,应当郑重其事地订下来,因为让他以为自己担负着那样一笔责任,也许对他有好处。对此,我又补充了一个建议:我可以向佩戈蒂先生解释一些他的品性和历史——我知道佩戈蒂先生是靠得住的;另加一百英镑可以悄悄交给佩戈蒂先生,由他斟酌处理。我进一步提议,让米考伯先生对佩戈蒂先生产生兴趣,把我认为可以正当地告诉或认为适宜告诉的佩戈蒂先生的故事,告诉他一部分;并设法使他们两人互相影响,为了共同的利益。我们都热烈赞同这些看法;我可以立刻在这里提一句,两位当事人本人,不久以后,也都怀着完全的好意与和睦,这么做了。
我看到特拉德尔斯这时又焦急地朝我姨奶奶瞥了一眼,便提醒他,还有他刚才提到过的第二点,也就是最后一点。
“您和您的姨奶奶会原谅我,科波菲尔,如果我要触及一个令人痛苦的话题,因为我非常担心我会这样,”特拉德尔斯迟疑地说;“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在米考伯先生那次值得纪念的揭发大会上,尤赖亚·希普曾威胁地提到过您姨奶奶的——丈夫。”
我的姨奶奶保持着那僵直的姿态,神色似乎很镇定,她点头表示认可。
“也许,”特拉德尔斯说,“那只是毫无目的的冒犯吧?”
“不,”我姨奶奶回答说。
“确实有——请原谅——那样一个人,而且完全受他控制?”特拉德尔斯暗示说。
“是的,我亲爱的朋友,”我姨奶奶说。
特拉德尔斯显然拉长了脸,解释说,他无法接近这个话题;它和米考伯先生的债务一样,没有被包括在他达成的条件里;我们对尤赖亚·希普已经不再有任何权威;如果他能在任何程度上伤害或招惹我们,或我们中的任何人,那么毫无疑问,他一定会那么做。
我的姨奶奶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又有几滴眼泪悄悄流到她的脸颊上。“您说得完全正确,”她说。“您能想到这一点,真是用心良苦。”
“我能——或者科波菲尔能——做点什么吗?”特拉德尔斯温和地问。
“什么也不用做,”我姨奶奶说。“我非常感谢您。特洛,亲爱的,那只是一句空洞的威胁!让我们把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请回来吧。你们谁也别跟我说话!”说着,她抚平了衣服,挺直身子坐着,望着门口。
“好了,米考伯先生和米考伯太太!”他们进来时,我姨奶奶说。“我们一直在讨论你们的移民问题,把你们关在门外这么久,非常抱歉;我来告诉你们我们提议的安排。”
她把那些安排讲给他们听,这一家人——孩子们也都在场——感到无比满意;米考伯先生在一切票据交易的起始阶段那种按时行事的习惯,也因此被大大唤醒,以至于他兴奋到了极点,立刻冲出去买期票的印花税票,谁也拦不住。可是,他的高兴突然遭到了打击;不到五分钟,他就由一名法警押着回来了,泪流满面地告诉我们,一切都完了。我们预料到会有这件事,这当然是尤赖亚·希普的勾当,便很快付了钱;又过了五分钟,米考伯先生已经坐在桌旁填写印花税票了,脸上带着十分快乐的表情,只有那种合他心意的活儿,或者调制五味酒,才能使他那容光焕发的脸完全呈现这种表情。看他像一位艺术家那样兴致勃勃地在印花税票上写写画画,像对待画儿一样触摸它们,斜着眼打量它们,在记事本里郑重其事地记下日期和金额,完成后又带着一种对它们珍贵价值的崇高感受端详着它们,真是一大奇观。
“那么,先生,如果您允许我给您出个主意,您最好的办法,”我姨奶奶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之后说,“就是永远永远放弃那个行当。”
“夫人,”米考伯先生回答说,“我的意图是在未来那洁白无瑕的一页上写下这样一个誓言。米考伯太太可以为此作证。我相信,”米考伯先生郑重地说,“我的儿子威尔金斯将永远记得,他把拳头伸进火里,也远比他用手去碰那些毒害了他不幸父亲生命之血的蛇要好得多!”米考伯先生深受感动,转眼间又变成了绝望的形象,他怀着阴郁的厌恶望着那些蛇(其中他先前对它们的赞赏还没有完全消失),把它们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这就结束了这天晚上的事情。我们被悲伤和疲劳弄得精疲力竭,我姨奶奶和我第二天要回伦敦。大家商定,米考伯一家先把他们的东西卖给一个经纪人,然后跟去伦敦;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事务应当在特拉德尔斯的指导下,以一切方便的速度得到清理;在那些安排进行期间,艾格尼丝也到伦敦来。我们是在那座老房子里过夜的;那座房子没有了希普母子,仿佛拔除了病根;我躺在我原来的房间里,像一个遭遇海难的漂泊者回到了家。
第二天,我们回到我姨奶奶的家——不是我的家——当她和我在睡觉前像往日一样单独坐着时,她说:
“特洛,你真的想知道我近来心里有什么心事吗?”
“我当然想,姨奶奶。如果说有哪个时候我觉得不愿意让您有我不能分担的悲伤或焦虑,那就是现在。”
“你已经够伤心的了,孩子,”我姨奶奶深情地说,“不必再加上我这点小小的苦恼。特洛,我把事情瞒着你,不可能有别的用心。”
“这我很清楚,”我说。“可现在告诉我吧。”
“明天早上,你愿意陪我坐车出去一趟吗?”我姨奶奶问。
“当然愿意。”
“九点钟,”她说。“到时候我告诉你,亲爱的。”
于是,九点钟,我们坐着一辆小马车出了门,向伦敦驶去。我们在街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所大医院前。紧挨着那楼房停着一辆朴素的灵车。赶车的人认出了我姨奶奶,依照她朝车窗一挥手的意思,慢慢赶着车走了;我们跟在后面。
“你现在明白了吧,特洛,”我姨奶奶说。“他已经走了!”
“他是死在那医院里了吗?”
“是的。”
她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可我又看到了她脸上的眼泪。
“他以前到那里去过一次,”我姨奶奶过了一会儿说。“他病了很久——这些年来,他一直是个身心破碎的人。当他在这次病中知道自己的情况时,他请他们派人来叫我。那时他后悔了。非常后悔。”
“您去了,我知道,姨奶奶。”
“我去了。那以后我陪了他很久。”
“他是我们前往坎特伯雷的前一天夜里死的吧?”我说。我姨奶奶点了点头。“现在谁也伤害不了他了,”她说。“那只是一句空洞的威胁。”
我们驱车出城,来到霍恩西的教堂墓地。“埋在这里,总比埋在街上好,”我姨奶奶说。“他出生在这里。”
我们下了车,跟在那口朴素的棺材后面,来到一个我记得很清楚的角落,在那里举行了仪式,把棺材送入尘土。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我亲爱的,”我姨奶奶说,朝马车走回去,“我结了婚。愿上帝宽恕我们大家!”我们默默地坐下;她在我身边坐了很久,握着我的手。最后,她突然放声哭了起来,说:
“我嫁给他时,他是个相貌堂堂的人,特洛——而他后来变得那么厉害!”
这没有持续多久。眼泪使她得到发泄之后,她很快就平静下来,甚至显得高兴了。她说,她的神经有点受不住了,否则她是不会那么失态的。愿上帝宽恕我们大家!
于是我们坐车回到她在海格特的小屋,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一封短信,是当天早晨的邮件送来的,来自米考伯先生:
坎特伯雷,
星期五。
亲爱的夫人,以及科波菲尔:
那最近在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的希望之乡,如今又笼罩在不可穿透的迷雾之中,永远从这个命运已定的漂泊可怜虫眼前消失了!
又一道拘票已经发出(在威斯敏斯特国王陛下的高等法院),另一个案件:希普诉米考伯,该案被告已成为本司法辖区具有法律管辖权的法警的猎物。
如今正是日子,如今正是时辰, 看那战斗的前线低垂阴沉, 看那高傲的爱德华王的兵力逼近—— 锁链与奴役!
被交付给这种命运,而且很快就要完结(因为精神上的折磨超过一定程度是受不了的,而我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那个程度),我的路已经走完了。祝福你们,祝福你们!将来某位游客,出于好奇心——我们希望也带着同情——来参观本城划给债务人使用的监禁之所,他也许会,而且我相信一定会,在他看到墙上用一枚生锈的钉子刻下的
W. M.
这两个模糊的缩写字母时,陷入沉思。
又及:我重新打开这封信,是要告诉你们,我们共同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斯先生(他还没有离开我们,看上去气色极好),已以特洛伍德小姐的高贵名义,付清了债款和诉讼费;我和我一家,如今正处在地面幸福的最顶点。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