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WICKFIELD AND HEEP
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和希普
我姨奶奶,我想,大概是因为看到我长期意志消沉,开始深感不安,便假装希望我到多佛去一趟,看看那座出租的小房子是否一切如意,并和那个房客签订一份延长租期的协议。珍妮特被调到斯特朗太太那儿去帮忙了;在那儿我每天都见到她。她离开多佛时,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一个领港员结婚,来给她从小所受的那种弃绝世人的教育打上最后一个句号;但最后她决定不冒这个险。我相信,这与其说是出于原则,倒不如说是她碰巧不喜欢那个人。
虽然离开米尔斯小姐需要费点力气,但我还是比较情愿地接受了姨奶奶的假装,因为这能使我和艾格尼斯一起度过几个平静的钟点。我和好心的博士商量,请了三天假;博士希望我多休养些日子——他希望我多休养些;但我的精力受不了——于是我便打定主意去。
至于博士公堂,我在那儿的职务倒不必太认真。说实话,我们在一流的代诉人中间名声越来越不好,正在很快地滑向一个很不可靠的地位。在斯本罗先生以前、乔金斯先生管事的时候,事务所的业务本来就不景气;虽然注入了新血液、并且由斯本罗先生大加张扬而有所起色,但它的基础终究不够扎实,经不起突然失去得力经理这样的打击而不动摇。业务大大减少了。乔金斯先生尽管在事务所里名声不小,却是个懒散无能的人,他在外面的声望也帮不了什么忙。现在我被拨给他管;当我看见他吸着鼻烟、听任业务衰落下去的时候,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心疼我姨奶奶那一千镑钱。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博士公堂周围有一批靠山吃山的外人和掮客,他们自己虽然不是代诉人,却插手普通诉讼的事务,由真正的代诉人借名字给他们,从中分赃——这种人还真不少。既然我们的事务所现在无论什么条件都愿意揽生意,我们也加入了这帮高贵的队伍,向那些靠山吃山的人和掮客抛出诱饵,让他们把生意拉到我们这儿来。结婚证书和小额遗产检验是我们大家都盼望的、也最赚钱的生意;对这些生意的竞争确实非常激烈。绑架者和诱拐者被布置在博士公堂所有的入口要道,奉命竭尽全力拦劫所有穿丧服的人和所有神情羞怯的先生们,把他们引诱到各自雇主感兴趣的事务所里去;这些命令执行得十分到家,连我自己在被人认出面孔之前,还两次被挤进我们主要对手的事务所里。这些兜揽生意的人利益互相冲突,脾气容易发作,于是发生了人身冲撞;博士公堂甚至被我们的头号拐子闹出了丑闻——此人以前做过酒生意,后来干过宣誓经纪人的行当——他一只眼睛青肿着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天。这些探子中任何一个人,都满不在乎地彬彬有礼地搀扶一位穿黑衣的老太太下车,问她要找哪一位代诉人,随即把他的雇主说成是那位代诉人的合法继承人和代表,然后把老太太带走(有时老太太大受感动)送到他雇主的办公室里。许多俘虏就是这样被送到我这儿来的。至于结婚证书,竞争激烈到这般地步:一位怕羞的先生需要一张证书时,只好听凭第一个拐子摆布,否则就会被大家争夺,成为最强有力者的猎物。我们有个职员,是个外人,在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常常坐在那儿,帽子也不摘,为的是随时可以冲出去,在代理主教面前让任何被带进来的牺牲者宣誓。这种诱拐制度,我相信,一直继续到今天。我最后一次到博士公堂去的时候,一个穿白围裙的健壮的平民从门口向我猛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出“结婚证书”几个字,好不容易才拦住他没有把我抱起来,送进一个代诉人的事务所里去。让我从这段题外话回到多佛吧。
我发现小房子那边一切都令人满意;我向姨奶奶报告说,那位房客继承了她的宿怨,对驴子进行不停的战斗,这使她大为高兴。我把在那儿要办的一点小事情办完,在那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清早便步行到坎特伯雷去。现在又是冬天了;那清新、寒冷、多风的日子和连绵起伏的旷野,使我的希望稍稍振作起来。
进了坎特伯雷,我在那些古老的街道上漫步,一种平静的愉快使我的心情安宁下来,使我的心也轻松了。那些古老的招牌还在,商店上面那些古老的字号还在,店里服务的那些老人也还在。自从我在这儿做小学生以来,似乎是那么久远了,我不禁诧异这地方的变化竟那么小,直到我想到我自己也变化不大时,才不奇怪了。说也奇怪,在我心中与艾格尼斯不可分割的那种安静的影响,似乎也弥漫在她所居住的这座城市里。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大教堂的塔楼,那些古老的寒鸦和白嘴鸦——它们那轻快的声音反而使周围显得比完全寂静更加幽静;那些残破的城门,其中一座上面原来满满地竖着雕像,如今早已倒塌、破碎了,像那些对着它们凝望过的虔诚的朝圣者一样;那些幽静的角落,几百年来长满常春藤,爬满了山墙的顶端和颓垣断壁;那些古老的房屋,那一片片田野、果园和花园的田园风光;到处——在一切东西上——我都感到同样宁静的空气,同样平静、深思、温柔的精神。
到了威克菲尔先生家门口,我看见在那楼下的旧时希普惯常坐的小房间里,米考伯先生正在那里非常勤奋地写着什么。他穿了一身有点律师模样的黑衣服,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显得又魁梧又肥大。
米考伯先生见到我高兴极了,但也有点局促。他要立刻带我上楼去见尤来亚,可是我谢绝了。
“这所房子我老早就熟悉了,你记得的,”我说,“我会自己找到楼上去的。你喜欢这律师这一行吗,米考伯先生?”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回答道,“对于一个具有较高的想象能力的人来说,法律研究的缺点就在于它所牵涉到的那些细节。甚至在我们的业务通信里,”米考伯先生瞥了一眼他正在写的几封信说,“思想也不能自由翱翔到任何崇高的表现方式。不过,这仍然是一个伟大的职业。一个伟大的职业!”
他然后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成了尤来亚·希普那所老房子的房客;米考伯太太将很乐意在她自己家里再次接待我。
“这房子很简陋,”米考伯先生说,“——借用我的朋友希普的一句心爱的话;但它也许可以成为通向更雄心勃勃的住宅的踏脚石。”
我问他,迄今为止,对于他的朋友希普对待他的态度,他是否有理由感到满意?在回答以前,他站起来弄清楚门是否关严了,然后低声说: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一个在经济困难压迫下受苦的人,在一般人面前总是处于不利地位的。当这种压力使他在薪俸尚未到期、尚未应付之前,就不得不预支那笔报酬时,这种不利地位就更不用说了。我只能说,我的朋友希普对于我所提出的那些用不着特别提及的要求,已经作了回答,其方式足以使他的头脑和他的心都同样光荣。”
“我倒不以为他在钱上是那么慷慨的,”我说道。
“请原谅!”米考伯先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神气说,“我根据我的经验来说我的朋友希普。”
“你的经验这样好,我很高兴,”我回答道。
“你太客气了,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然后哼了一个曲子。
“你常见到威克菲尔先生吗?”我问道,想改变话题。
“不常见,”米考伯先生轻蔑地说,“威克菲尔先生,我敢说,用意是非常好的;但他已经——简而言之,他已经过时了。”
“恐怕是他的合伙人想使他这样的吧,”我说。
“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在他的凳子上不安地转动了几下后回答道,“请允许我说一句话!我在这里处于一种受托的地位。我在这里担任一个受信任的职位。有些话题,甚至和米考伯太太本人(她是我种种浮沉变迁的长期伴侣,而且是一个智力非常清晰的女人)讨论,在我看来,也与我目前所负的职责不相容。因此,我想冒昧地建议,在我们的友好交往中——我相信这种交往永远不会受到干扰!——我们画一条界线。在这条界线的一边,”米考伯先生用办公室的尺子在桌上画了一道说,“是人类智力的整个范围,只有一个小小的例外;在另一边,就是这个例外;也就是说,威克菲尔和希普公司的业务,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我把这个提议提交给我青年时代的伙伴的冷静判断,我相信不会得罪他吧?”
虽然我看到米考伯先生有一种不安的变化,这变化使他感到很不自在,好像他的新职务很不合身似的,但我觉得我没有权利生气。我把这意思告诉了他;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便和我握了握手。
“我很高兴,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说,“让我向你保证,我很喜欢威克菲尔小姐。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小姐,具有非常动人的魅力、风度和品德。我以名誉担保,”米考伯先生说着,含含糊糊地吻了吻自己的手,以他最优雅的姿态鞠了一躬,“我对威克菲尔小姐表示敬意!嗯!”
“至少这一点我很高兴,”我说。
“如果你在那个我们和你一起愉快地度过的下午,没有向我们保证D是你心爱的字母的话,”米考伯先生说,“我一定毫无疑问地以为A才是呢。”
我们大家都有过这样一种体验:有时会有一种感觉涌上心头,觉得我们正在说的话、正在做的事,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说过、做过似的——仿佛在遥远的过去,我们就被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物体和同样的环境包围着似的——仿佛我们完全知道下面将要说什么话,好像我们突然记起来似的!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在他还没说出那些话以前,这样强烈地有过这种神秘的印象。
我暂时告别了米考伯先生,托他转达我对家里所有人的亲切问候。当我离开他时,他又坐上他的凳子、拿起笔,把他的头在领巾里转动着,好让它摆到比较便于书写的姿势;我清楚地看出,自从他担任了新职务以来,有什么东西挡在他和我之间,使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推心置腹,并且完全改变了我们交往的性质。
那古色古香的老客厅里没有人,虽然那里有希普太太来过的迹象。我朝那间仍然属于艾格尼斯的房里望去,看见她正坐在炉边一张她所有的漂亮的老式书桌前写着什么。
我遮暗了光线,使她抬起头来。能够使她那张专心致志的脸上现出那样愉快的改变,能够成为那样可爱的注视和欢迎的对象,这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啊,艾格尼斯!”当我们并排坐在一起时,我说,“我最近多么想念你啊!”
“真的吗?”她回答说,“又想了?这么快又想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艾格尼斯;我好像缺少一种我本该有的心智能力。在从前这儿那些快乐的日子里,你是那么习惯于替我想问题,我也那么自然而然地来向你请教、得到你的支持,所以我真的觉得我错过了获得这种能力的机会。”
“那是什么能力呢?”艾格尼斯高兴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我回答道,“我想我是认真而坚韧的吧?”
“我确信你是的,”艾格尼斯说。
“而且有耐心吗,艾格尼斯?”我有点迟疑地问道。
“是的,”艾格尼斯笑着回答说,“相当有耐心。”
“可是,”我说,“我变得那么痛苦、那么烦恼,在使自己确信的能力方面又是那么不稳定、那么优柔寡断,我知道我一定缺少——我可以把它叫做——某种信赖吗?”
“你愿意这么叫就这么叫吧,”艾格尼斯说。
“好!”我回答道,“你看!你到伦敦来,我信赖你,我立刻就又有了目标和方向。我被赶出来了,我到这里来,一刹那间我就觉得换了一个人。自从我进了这间屋子,使我苦恼的那些情况并没有改变;但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有一种影响降临到我身上,使我变了,变得——哦,好得多了!这是什么力量?你的秘诀是什么,艾格尼斯?”
她低着头,望着炉火。
“还是那句老话,”我说,“当我说在细小的事情上和在重大的事情上都是一样时,你别笑。我过去的烦恼是无所谓的,现在它们是严重的;但是每当我一离开我这位义妹——”
艾格尼斯抬起头来——带着一副多么神圣的表情!——把手伸给我,我吻了它。
“每当一开始没有你艾格尼斯给我出主意、表示同意的时候,我似乎就胡作非为起来,陷入种种困难。当我最后来到你面前时(我总归是来的),我就得到了安宁和幸福。我现在像个疲倦的旅行者一样回到家来,找到这样一种有福的休息的感觉!”
我深深地感到我所说的话,它感动得我那么真诚,以致我的声音梗塞了,我用手指住脸,哭了起来。我写的是实话。无论我内心有多少矛盾和冲突——就像我们许多人内心都有的一样;无论有什么事情原本可以有所不同、原本可以好得多;无论我做了什么事、在那些事上我怎样执拗地偏离了我自己内心的呼声——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有艾格尼斯在我身边而感到休息与安宁时,我是非常诚挚认真的。
她用她那平静的姐姐般的态度;用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用她那温柔的声音;用她那早就使这所容纳她的房子在我心目中成为神圣之处的可爱的安详态度;很快就把我从这种软弱中解救出来,并且引导我把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了,艾格尼斯,”当我讲完我的知心话后说,“现在,我信赖的就是你了。”
“可是你不能信赖我,特洛伍德,”艾格尼斯带着愉快的笑容回答说,“你必须信赖别人。”
“信赖朵拉?”我说。
“当然。”
“哎呀,我还没有提起呢,艾格尼斯,”我有点尴尬地说,“朵拉是相当难以——我决不愿意说,难以信赖,因为她是纯洁和真诚的化身——而是相当难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真的,艾格尼斯。她是个胆小的小东西,容易受惊、容易害怕。不久以前,在她父亲去世以前,当我认为应该向她提起的时候——不过你如果能耐心听,我就告诉你当时的情形吧。”
于是我把关于我说明自己贫穷的事、关于烹调书、关于家务账目以及其余一切,都告诉了艾格尼斯。
“哦,特洛伍德!”她微笑着规劝道,“还是你那种老脾气,莽莽撞撞的!你本可以认真努力在世界上进取,而不必对一个胆小的、可爱的、没有经验的女孩子那么突然。可怜的朵拉!”
我从来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像她回答我时那样充满了甜蜜的、宽容的、慈爱的语气。就好像我看见她赞赏地、温柔地拥抱着朵拉,并且用她体贴的保护默默地责备我,怪我不该那样急躁地去惊扰那颗小小的心。就好像我看见朵拉,以她那迷人的天真烂漫,抚爱着艾格尼斯,感谢她,并且撒娇地诉说着反对我的话,以她那孩子气的天真爱着我。
我多么感激艾格尼斯、多么钦佩她啊!我看见她们两个在一起,在一幅明亮的图景中,是这样情投意合的朋友,彼此相得益彰!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艾格尼斯?”我望着炉火过了一会儿问道,“怎样做才对呢?”
“我认为,”艾格尼斯说,“应该采取的光明正大的做法,是给那两位小姐写信。你不觉得任何偷偷摸摸的做法都是不光彩的吗?”
“是的。如果你认为是这样的话,”我说。
“我对这类事情判断能力很差,”艾格尼斯带着谦虚的迟疑回答说,“但是我确实觉得——简而言之,我觉得你这样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就不像你自己了。”
“不像我自己,在你对我过高的评价中,我恐怕不是这样的,”我说。
“不像你自己,在你天性的坦率方面,”她回答道;“所以我主张给那两位小姐写信。你要尽可能清楚、尽可能坦白地说明所发生的一切;并且请求她们允许你有时到她们家去拜访。考虑到你还年轻,正在为立足于社会而奋斗,我认为最好说明你愿意遵守她们可能给你规定的任何条件。你要恳求她们不要不征求朵拉的意见就把你的请求驳回;并且让她们认为合适的时候和朵拉商量。不要太激烈,”艾格尼斯温和地说,“也不要提出过多的要求。你要相信你的忠诚和坚韧——并且相信朵拉。”
“可是如果她们又去跟朵拉说,把她吓坏了呢,艾格尼斯,”我说,“如果朵拉哭了,什么也不提我呢!”
“那样可能吗?”艾格尼斯带着同样甜蜜的关切表情问道。
“上帝保佑她,她像小鸟一样容易受惊,”我说,“那是可能的!或者那两位斯本罗小姐(那种上年纪的小姐有时候是古怪性格的人物)不是适合那样写信去请求的人!”
“我想,特洛伍德,”艾格尼斯抬起她温柔的眼睛望着我说,“我倒不考虑这个。也许最好只考虑这样做是否正当;如果正当,就去做。”
我在这件事上再没有任何疑虑了。虽然我深深感到我的任务十分重大,但我心里轻松了;我把整个下午都用来起草这封信;为了这个伟大的目的,艾格尼斯把她的书桌让给了我。但首先我下楼去看了威克菲尔先生和尤来亚·希普。
我看见尤来亚占了一间新粉刷过的、有灰泥气味的、在花园里新扩建的办公室;在一大堆书籍和文件中间,他显得格外卑鄙。他用他平常那种谄媚的态度接待我,并且假装没有从米考伯先生那儿听说我来了;他这种假装,我斗胆表示不相信。他陪我到威克菲尔先生的房间里去——那房间已经是昔日旧貌的影子了——已经被剥夺了各种便利设备,给新合伙人用去了——然后他站在炉前,烤着他的背,用他瘦骨嶙峋的手刮着下巴,而威克菲尔先生和我则互相问候。
“你留在坎特伯雷期间,就住在我们这儿吧,特洛伍德?”威克菲尔先生说——并不是没有看尤来亚一眼,征求他的同意。
“有我住的房间吗?”我说。
“我相信,科波菲尔少爷——我应该说先生,不过前一种称呼更自然些,”尤来亚说,“如果您住到您那间老房间去,我乐意让出来。”
“不,不,”威克菲尔先生说,“何必让你不方便呢?有别的房间。有别的房间。”
“哦,可是您知道,”尤来亚咧着嘴笑着回答说,“我真会很高兴的!”
为了把这件事简短地了结,我说我宁愿住别的房间,要不然就干脆不住;于是就这么定了,我住另外一间;我向他们告退,说到吃晚饭时再见,就又上楼去了。
我本来希望除了艾格尼斯没有别的伴侣。可是希普太太已经请求准许她带着她的毛线活儿到那间屋子里来,挨近炉火坐着;推说是由于当时的风向,那间屋子对她的风湿病来说,比客厅和饭厅都更相宜。虽然我几乎可以毫无悔恨地把她交给大教堂最高尖顶上的风去摆布,但我还是做了不得已的好事,向她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我非常感谢您,先生,”希普太太回答了我关于她健康的询问说,“不过我只是还算好。我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如果我能看到我的尤来亚好好地成家立业,我想我也就不会再指望更多的了。您觉得我的尤来亚气色怎么样,先生?”
我觉得他的气色和往常一样邪恶,我回答说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
“哦,您不觉得他变了吗?”希普太太说,“那我可就要冒昧地不同意您的看法了。您没有看出他瘦了吗?”
“不比平常更瘦,”我回答说。
“您不觉得吗!”希普太太说,“可是您不是用母亲的眼睛来看他的!”
我想,他那母亲的眼睛,对世界上别的人来说,是一只恶毒的眼睛,虽然瞧着我的时候装得多么慈爱;我相信她和她的儿子是互相钟爱的。那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转到艾格尼斯身上。
“您没有看出他消瘦、憔悴吗,威克菲尔小姐?”希普太太问道。
“没有,”艾格尼斯静静地继续做着她手里的活儿说,“您对他太操心了。他身体很好。”
希普太太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又织起毛线来。
她一刻也不离开,一刻也不让我们单独在一起。我到得早,离吃晚饭还有三四个钟头;可是她坐在那儿,织毛线的针单调地动着,就像沙漏在漏沙一样。她坐在炉火的一边;我坐在炉前的书桌那儿;在我稍微过去一点、在另一边坐着艾格尼斯。每当我慢慢琢磨我的信,抬起眼睛,遇到艾格尼斯那沉思的脸,看到它那么明朗,用她那天使般的表情向我发出鼓励的光芒时,我立刻就会意识到那只恶毒的眼睛从我身上掠过,又转到她身上,然后又转回到我身上,最后鬼鬼祟祟地落到那件毛线活儿上。那件毛线活儿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懂那种手艺;但它看上去像一张网;她拿着那副像中国筷子似的织毛线针不停地织着,在炉火映照下,她活像一个面目可憎的女巫,虽然暂时被对面那容光焕发的善良所阻遏,但正在准备着过一会儿撒出她的网去。
吃晚饭的时候,她仍然那样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晚饭以后,轮到她的儿子看守了;当威克菲尔先生、他自己和我三个人单独留在一起时,他斜着眼看我,扭来扭去,弄得我几乎受不了。在客厅里,又是那个母亲在织毛线、在看守着。艾格尼斯唱歌弹琴的时候,那母亲一直坐在钢琴旁边。有一次她要听一支特别的歌谣,说是她的尤来亚(他正坐在一把大椅子里打呵欠)非常喜欢的;她不时回过头去看他,并向艾格尼斯报告说他听得入了迷。可是她几乎从不开口——我怀疑她是不是开过口——而不提到他。我看得很清楚,这是派给她的任务。
这样一直持续到上床睡觉的时候。看见这母子二人,像两只大蝙蝠悬挂在整个房子上空,用它们那丑陋的形象把房子弄暗了,使我那么不舒服,以致我宁愿留在楼下,连毛线活儿在一起,也不愿上床去睡。我几乎一夜没有睡着。第二天,织毛线和看守又开始了,而且持续了一整天。
我一直没有机会和艾格尼斯谈上十分钟的话。我几乎只能把我的信给她看一看。我提议和她一起出去散散步;可是希普太太一再诉说她不舒服,艾格尼斯便出于慈善留在屋里陪她。快到黄昏的时候,我独自出去,思考着我该怎么办,我不再把尤来亚·希普在伦敦告诉我的事瞒着艾格尼斯,是不是有正当理由;因为那件事又开始叫我非常不安了。
我沿着拉姆斯盖特路走出去,还没走出离城多远——那儿有一条好走的小路——就被后面尘土里的人喊住了。那蹒跚的身影、那件窄小的厚大衣,是不会认错的。我站住了,尤来亚·希普走上前来。
“喂?”我说。
“您走得真快!”他说,“我的腿算是长的了,可还是让您给赶得够呛。”
“你上哪儿去?”我说。
“我跟您一起走走,科波菲尔少爷,如果您肯赏光,让一个老相识陪您散散步的话。”说着,他身子一扭——这一扭也许是讨好,也许是嘲讽——便和我并排走起来。
“尤来亚!”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尽量客气地说。
“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说。
“老实告诉你吧(这话你不会见怪的),我出来是想一个人走走,因为我身边的人太多了。”
他斜着眼看我,带着最难看的咧嘴笑容说:“您是说母亲吧。”
“唔,是的,我是说她,”我说。
“啊!可是你知道,我们是非常卑贱的人,”他回答说,“我们既然深知自己的卑贱,就必须小心别让那些不卑贱的人把我们逼到墙角落里。在爱情上,什么策略都是正当的,先生。”
他举起那双大手,一直举到下巴那儿,轻轻地搓着,轻轻地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心里想,一个人竟能做出这副样子,活像一只恶毒的狒狒。
“您看,”他说,仍然那样讨厌地抱着自己的身子,并且对我摇着头,“您是个相当危险的对手呢,科波菲尔少爷。您一向就是的,您知道。”
“你是因为我才派人监视威克菲尔小姐,使她的家不像个家吗?”我说。
“哦!科波菲尔少爷!这是些非常刺耳的话,”他回答说。
“你爱把我的意思理解成什么就理解成什么吧,”我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尤来亚,跟我一样清楚。”
“哦不!您一定得把它说出来,”他说,“哦,真的!我自己可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说——因为艾格尼斯的缘故,我强使自己对他非常温和、非常平静,“我把威克菲尔小姐看作不是一位非常亲爱的妹妹呢?”
“唔,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说,“您明白,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您也许不。可是,您要知道,您也许是的!”
他那脸上的狡猾,他那没有一丝眼睫毛影子的、没有阴影的眼睛里的狡猾,我从来没见过有什么能和它相比的。
“那么来吧!”我说,“为了威克菲尔小姐——”
“我的艾格尼斯!”他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歪歪扭扭的扭动叫道,“您肯赏光叫她艾格尼斯吗,科波菲尔少爷!”
“为了艾格尼斯·威克菲尔——愿上天保佑她!”
“谢谢您这句祝福,科波菲尔少爷!”他插嘴说。
“我要把我在任何别的情况下也决不会想到要告诉的话告诉你——告诉绞刑吏。”
“告诉谁,先生?”尤来亚伸长脖子,用手掌拢着耳朵说。
“告诉刽子手,”我回答说,“我所能想到的最不可能告诉的人”——其实是他自己的脸很自然地使我联想到这个比喻的。“我已经和另一位年轻小姐订婚了。我希望这使你满意了吧。”
“你能发誓吗?”尤来亚说。
我正想愤慨地给他所需要的确认,他却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哦,科波菲尔少爷!”他说,“如果那天晚上我睡在您起居室炉前、把您挤到一边去的时候,我向您倾吐了我的心曲,您当时肯赏光也向我吐露您的心曲,我就决不会怀疑您了。如今呢,我马上就叫母亲别看守了,而且非常非常高兴。我知道您会原谅我这出于钟爱的防备的,是不是?真可惜,科波菲尔少爷,您当初不肯赏光也向我吐露您的心曲!我敢说,我给了您一切机会。可是您从来不肯像我所希望的那样赏光亲近我。我知道您从来不像我喜欢您那样喜欢我!”
这当儿他一直用他那又湿又粘的鱼一样的手指握着我的手,我则尽可能得体地把我的手抽回来。但我完全办不到。他把我的手拉到他那件桑葚色厚大衣的袖子底下,我几乎是被强迫地和他挽着胳膊走下去了。
“我们往回走好吗?”尤来亚过了一会儿说,一边把我转过身来朝着城里;城上已经很早地升起了月亮,把远处的窗户照得银光闪闪。
“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你应该明白,”我打破了相当长的一段沉默说,“我相信艾格尼斯·威克菲尔远在你之上,远在你自己的一切野心之上,就像那月亮一样远!”
“安静!是不是!”尤来亚说,“非常安静!现在您承认吧,科波菲尔少爷,您不像我喜欢您那样喜欢我。您一直觉得我太卑贱了,是不是?我早就料到了!”
“我不喜欢人嘴里说卑贱,”我回答说,“也不喜欢说任何别的话。”
“瞧!”尤来亚在月光下显得软绵绵的、铅灰色的,“我早就知道!可是您哪里想到我这个地位的人那种正当的卑贱呢,科波菲尔少爷!父亲和我都是在贫民教养院受的教育;母亲也是在那种公共慈善机关里受的教育。他们教给我们许多卑贱的道理——据我所知,从早到晚,没有别的。我们得对这个卑贱、对那个卑贱;在这儿脱帽,在那儿鞠躬;永远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比我们高的人面前低三下四。而比我们高的人真多啊!父亲因为卑贱得了蒙尼陀奖章。我也得了。父亲因为卑贱当上了教堂司事。他在上流人士中间赢得了那样一个好名声,以致他们决意提拔他。‘要卑贱,尤来亚,’父亲对我说,‘你就会步步高升。这是在学校里一直灌输给你我的道理;这是最行得通的。要卑贱,’父亲说,‘你就行了!’这一着果真不坏呢!”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想到:这种可恶的假卑贱的滥调,也许正是从希普这一家子产生出来的。我见过收获,却从没想到过种子。
“我还很小的时候,”尤来亚说,“就懂得了卑贱的好处,我就爱上了这一套。我乖乖地低声下气地吃下卑贱的馅饼。我在学历上适可而止,不前进了,我说:‘到此为止!’当您提出要教我拉丁文的时候,我就明白得更好了。‘人们喜欢骑在你头上,’父亲说,‘你自己要趴得低些。’我到此刻还是非常卑贱的,科波菲尔少爷,可是我已经有了一点权力了!”
他说这一切——我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为的是让我明白,他决心利用他的权力来补偿自己。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卑鄙、他的狡猾和他的恶毒;但是我现在才第一次完全明白,经过这样早年就开始的、长期的压抑,必然会产生出一种多么卑鄙、无情和报复的心理。
他这番自我介绍倒产生了一个令人愉快的结果,就是他把手抽了回去,以便再用双手抱住自己的下巴。一旦和他分开,我就决心不再让他挨近我;我们并排往回走,一路上话很少。他的兴致是由于我告诉他的消息而提高了呢,还是因为他沉湎于这番回忆而提高了呢,我不知道;但总有一种什么影响使他兴致勃勃。他吃晚饭时比平时话多;问他母亲(自我们一进屋她就下班了)他是不是年纪太大,不该再做单身汉了;还那样看了艾格尼斯一眼,我真恨不得倾我所有,来换取把他打倒的权利。
晚饭后,当我们三个男人单独留下时,他变得更加胆大妄为了。他喝的酒很少,甚至没喝;我猜想,这纯粹是胜利后的傲慢狂妄,也许因为有我在场、可以让他一显身手而越发得意了。
我昨天已经注意到,他总想引诱威克菲尔先生喝酒;并且我照着艾格尼斯出去时给我的眼色行事,只喝了一杯,便提议我们也跟着她出去。今天我也想这样做;可是尤来亚比我快了一步。
“我们难得见到我们这位来访的客人,先生,”他朝着坐在桌子那一头、和他成为鲜明对照的威克菲尔先生说,“要是您不反对的话,我想再喝一两杯酒来欢迎他。科波菲尔先生,祝您健康和幸福!”
我不得不装出样子,去握他从桌子对面伸过来的手;然后,怀着非常不同的感情,我握了那位破碎的绅士、他的合伙人的手。
“来吧,伙计,”尤来亚说,“如果我可以说这种冒昧的话——现在,您是不是说点适合科波菲尔的话?”
威克菲尔先生提议为我的姨奶奶干杯,为迪克先生干杯,为博士公堂干杯,为尤来亚干杯,每样都喝两杯;他明知自己软弱,也作了无效的挣扎;他为尤来亚的举止感到羞耻,又想讨好他,这两者在他心里斗争着;尤来亚何等明显地得意洋洋,扭来扭去,把我当作冷眼旁观的见证。我不忍心看这一切,我的手也不愿写下来。
“来吧,伙计!”尤来亚最后说,“我再敬您一杯,我卑贱地要求大家斟满,因为我打算为女性中最神圣的人干杯。”
她父亲手里拿着空杯子。我看见他放下杯子,望着那张和她十分相像的画像,用手按住额头,在他那靠背椅里缩了回去。
“我是个卑贱的人,可我还是要为她的健康干杯,”尤来亚继续说,“我钦佩——崇拜她。”
她父亲那白发苍苍的头所能忍受的任何肉体上的痛苦,我想,都不会比我现在看到他两只手攥着的那种精神上的忍受更可怕。
“艾格尼斯,”尤来亚说,或者没有注意他,或者不知道他那种行动的性质,“我可以万无一失地说,艾格尼斯·威克菲尔是女性中最神圣的人。我可以当着朋友们的面直说吗?做她的父亲是一种骄傲的荣幸,但是做她的丈——”
但愿我再也听不到她父亲从桌旁站起来时所发出的那种喊叫!“怎么回事?”尤来亚脸色死白地说,“我希望您不是发了疯吧,威克菲尔先生?如果我说我有野心要让您的艾格尼斯成为我的艾格尼斯,我和别人一样有这个权利。我比任何别人都更有这个权利!”
我用胳膊搂住威克菲尔先生,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话——最常用的是他对艾格尼斯的爱——来求他稍微镇静一点。他一时疯了;揪着自己的头发,捶打着自己的头,想把我推开,也想把自己从我身边冲开;一句话也不回答,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任何人;盲目地挣扎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的脸全都僵住了、歪扭了——一副可怕的景象。
我语无伦次、但却以最热烈的方式恳求他不要放纵自己这样狂暴,要听我说。我求他想想艾格尼斯,把我与艾格尼斯联系起来,想想艾格尼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多么尊敬她、多么爱她,她是他多么大的骄傲和喜悦。我试图用任何方式把她的形象呈现在他面前;我甚至责备他没有足够的坚强意志,不让艾格尼斯知道这样一场场面的发生。也许我的话起了点作用,也许他的狂暴自己发泄完了;但他渐渐挣扎得轻了,开始看我——起初目光很奇怪,后来眼睛里有了认识的神色。最后他说:“我知道,特洛伍德!我心爱的孩子和你——我知道!可是你看看他!”
他指着尤来亚,只见尤来亚脸色苍白,在角落里怒目而视,显然他的盘算完全落空了,吃了一惊。
“看看折磨我的人吧,”他回答道,“在他面前,我一步一步地抛弃了名声和名誉、安宁和清静、房屋和家庭。”
“我为您保住了您的名声和名誉,还有您的安宁和清静,还有您的房屋和家庭,”尤来亚带着一种愠怒、匆忙、失败了的妥协神气说,“别犯傻了,威克菲尔先生。如果我稍微超出了您所预料的,我想我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吧?没有造成什么损害。”
“我原来以为每个人做事的动机都是单一的,”威克菲尔先生说,“我满以为我已经用利害关系的动机把他拴住我了。可是你看看他是什么人——哦,你看看他是什么人!”
“您最好把他拦住,科波菲尔,如果您能的话,”尤来亚伸出他的长食指指着我叫道,“他马上就会说出什么话来——您注意着!——过后他自己会后悔说了,您也会后悔听见了的!”
“我什么都要说!”威克菲尔先生带着绝望的神气叫道,“如果我落在你的手心里,为什么我不该落在全世界的手心里?”
“注意!我告诉您!”尤来亚继续警告我说,“如果您不堵住他的嘴,您就不是他的朋友!您为什么不该落在全世界的手心里呢,威克菲尔先生?因为您有一个女儿。您和我都知道我们知道的事,是不是?别惊动睡着的狗——谁愿意去惊醒它们呢?我不愿意。您难道看不出我已经尽量卑贱了吗?我告诉您,如果我太过分了,我很抱歉。您还要什么呢,先生?”
“哦,特洛伍德,特洛伍德!”威克菲尔先生绞着双手叫道,“自从我第一次在这所房子里见到你以来,我堕落成了什么样子!那时候我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可是后来我走的是多么凄凉、多么凄凉的路啊!软弱的放纵毁了我。对回忆的放纵,对遗忘的放纵。我对孩子母亲的天然哀伤变成了病态;我对孩子的天然喜爱变成了病态。我把我接触到的一切都传染了。我给我心爱的东西带来了痛苦,我知道——你也知道!我原来以为,我能够真心爱世界上的一个人,而不爱其余的人;我原来以为,我能够真心哀悼世界上一个离去的人,而对所有哀悼者心中的悲伤毫无感受。这样,我生活的教训就被歪曲了!我吞噬了我自己病态的怯懦的心,它又来吞噬我。我的悲伤是卑鄙的,我的爱是卑鄙的,我从这两者黑暗的一面逃避出来,那逃避也是卑鄙的;哦,看看我这副堕落的样子吧,恨我,躲开我吧!”
他跌坐在一把椅子里,无力地抽泣着。刚才激起他的那种兴奋正在离他而去。尤来亚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在糊涂中做了些什么,”威克菲尔先生伸出双手,好像要恳求我不要谴责他似的,“他(指尤来亚·希普)最清楚,因为他一直在我耳边低声嘀咕。你们看见他套在我脖子上的那块磨盘石了。你们看见他在我家里,看见他在我业务里。你们刚才还听见他说话了。我还用多说么!”
“您不用说得这么多,连一半也不用,甚至什么也不用说,”尤来亚半是反抗、半是谄媚地说,“您要不是因为喝了酒,是不会这样发作的。明天您就会想通了,先生。如果我说得太多,或者说过了头,那又怎么样呢?我又没有咬住不放!”
门开了,艾格尼斯悄悄走了进来,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坚定地说:“爸爸,您身体不舒服。跟我来吧!”
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仿佛被沉重的羞愧压着似的,跟她走了出去。她的眼睛只和我相遇了一刹那,可是我已经看出她对于刚才发生的事知道得多么清楚。
“我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大发脾气,科波菲尔少爷,”尤来亚说,“不过这没什么。我明天就和他讲和。这是为他好。我卑贱地盼望着为他好。”
我没有回答他,就上楼到那间安静的屋子里去了;艾格尼斯过去常常坐在我身边看我读书的地方。一直到深夜,都没有人到我这儿来。我拿起一本书,试着读下去。我听见钟敲了十二下,我还在读着,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这时艾格尼斯碰了碰我。
“你明天一清早就要走了,特洛伍德!我们现在就告别吧!”
她哭过了,可是她当时的脸那么平静,那么美丽!
“愿上天保佑你!”她说着,把手伸给我。
“最亲爱的艾格尼斯!”我回答说,“我看得出,你要我不要谈今晚的事——可是难道没有什么要做的吗?”
“有上帝可以信赖!”她回答说。
“我能不能做点什么——我,带着我可怜的忧伤来找你的我?”
“那就使我的忧伤减轻许多了,”她回答说,“亲爱的特洛伍德,不!”
“亲爱的艾格尼斯,”我说,“我在你所富有的一切——善良、坚定、一切高尚的品德——方面都非常贫穷的人,来怀疑你或指导你,是狂妄的;可是你知道我多么爱你,多么感激你。你永远不会为了错误的义务感而牺牲你自己吧,艾格尼斯?”
她比我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激动了一会儿,从我的手里抽回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说你不曾有这种想法,亲爱的艾格尼斯!比姐姐还亲的!想想你这样一颗心的无价之宝,想想你这样的爱!”
哦!很久很久以后,我看见那张脸在我面前浮现,带着那一刹那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责备,也不惋惜。哦,很久很久以后,我看见那表情像现在一样,化为可爱的微笑,她带着那微笑告诉我,她不为她自己担心——我也不必为她担心——然后以“哥哥”的名字和我告别,就走了!
早晨天还黑着,我就在客栈门口上了马车。我们正要出发时,天刚刚破晓;那时,我正坐在那儿想着她,尤来亚的头从车旁冒了出来,在昼夜交替的朦胧光线中挣扎着往车上爬。
“科波菲尔!”他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一边抓住车顶上的铁栏杆,“我想您走以前一定很高兴知道,我们之间没有闹翻。我已经到他房间里去过了,我们已经一切讲好。嘿,我虽然卑贱,可我对他有用,您知道;他不喝醉的时候,是懂得他的利益的!他到底还是一个多么令人愉快的人啊,科波菲尔少爷!”
我勉强自己说,我很高兴他道了歉。
“哦,当然!”尤来亚说,“一个人卑贱的时候,您知道,道歉算什么?太容易了!我说!我想,”他把身子一扭说,“您有时候也摘过没熟的梨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想我摘过,”我回答说。
“我昨天晚上就摘了一个,”尤来亚说,“可是它还会熟的!它只需要有人照料。我能等!”
他不断地告别,等到车夫上车时,他又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吃什么挡早晨寒气和风的东西;但他做出咀嚼的样子,好像那梨已经熟了,他正在咂着嘴唇品尝呢。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