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9. RETURN
第五十九章 归来
我在一个秋日的寒冬般的傍晚抵达伦敦。天色已暗,又下着雨,我待了一分钟所见到的雾和泥泞,比我一年里见到的还要多。我从海关走到纪念碑,才找到一辆马车;虽说那些俯瞰着涨满污水的沟渠的房屋正面,在我看来都像老朋友一般,可我也不得不承认,它们是非常邋遢的老朋友。
我常常注意到——我想人人都注意到——一个人离开某个熟悉的地方,似乎就成了那个地方发生变化的信号。我望着马车窗外,看见鱼街山上一座百年未曾被油漆匠、木匠或泥瓦匠碰过的老房子,在我离开期间被拆掉了;还有一条历来以肮脏和不便著称的邻近街道,正在排水和拓宽;我甚至有点以为圣保罗大教堂看上去也会老一些。
对于我朋友们命运中的某些变化,我早有准备。我姨奶奶早已重新在多佛定居,特雷德尔在我离开后的第一个开庭期,就在律师界开始有了点业务。他如今在格雷法学院有了房间;他在最近的信中告诉我,他并非没有希望很快与世上最可爱的姑娘结合。
他们预计我圣诞节前回家;但没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我故意让他们误会,好给他们一个惊喜。然而,我却偏偏感到一阵寒意和失望,因为没有人迎接我,我独自默默地辚辚驶过雾蒙蒙的街道。
不过那些熟悉的店铺,带着它们欢快的灯火,多少让我振作了起来;当我在格雷法学院咖啡馆门口下车时,我恢复了精神。起初,这让我想起在“金十字”投宿的那个截然不同的时期,想起从那以后发生的种种变化;不过这是很自然的。
“你知道特雷德尔先生在法学院里住在哪里吗?”我在咖啡馆的炉火旁取暖时,问侍者。
“霍尔本庭,先生。二号。”
“我相信特雷德尔先生在律师中间的名声正在上升吧?”我说。
“哦,先生,”侍者答道,“也许是吧,先生;不过我自己倒没听说。”
这个侍者中等年纪,瘦瘦的,向一位更有权威的侍者求援——那是一个矮胖的、有威势的老人,双下巴,穿着黑马裤和长袜,从咖啡馆尽头一个类似教堂执事席座的地方出来,那儿放着一只钱箱、一本地名录、一本律师名录,还有其他书籍和文件。
“特雷德尔先生,”瘦侍者说,“庭里二号。”
那个有威势的侍者挥手让他走开,然后严肃地转向我。
“我在打听,”我说,“庭里二号的特雷德尔先生,在律师中间是不是名声正在上升?”
“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侍者用一种浑厚的沙哑嗓音说。
我简直替特雷德尔感到抱歉。
“他是个年轻人,当然咯?”那威风凛凛的侍者说,严厉地盯着我。“他在法学院多久了?”
“不过三年,”我说。
这位侍者——我猜想他在他那教堂执事席座里已经住了四十年——不屑于追询这样微不足道的话题。他问我要吃什么晚餐。
我觉得我确实又回到英格兰了,而且真的为特雷德尔十分沮丧。他似乎毫无希望。我温顺地点了一碟鱼和一块牛排,站在炉火前,想着他的默默无闻。
当我目送那位首席侍者时,我不禁想到,他逐渐绽放成如今这朵花的那座园子,是个很难出人头地的地方。它有一种因袭的、倔强的、积久的、庄严的、老气横秋的气派。我环顾这间屋子,它那撒沙的地板,毫无疑问在首席侍者还是孩子的时候——如果他当真做过孩子的话,这似乎不太可能——就已经是这样撒沙的了;我又看看那些发亮的桌子,我看见自己映在光滑的旧桃花心木的深处;看看那些灯,修剪和擦洗得无懈可击;看看那些舒适的绿窗帘,配着铮亮的黄铜杆,安安稳稳地围住一个个座位;看看那两堆熊熊燃烧的大煤火;看看那一排排酒瓶,显得粗壮结实,仿佛意识到地窖里藏着成桶的昂贵的陈年波尔图葡萄酒;于是我觉得,英格兰和法律,都的确很难用突袭攻取。我上楼到卧室去换湿衣服;那间古老的镶板房间(我记得是在通往法学院门的拱道上面)的辽阔,那四柱大床的沉稳庄严,那一排排五斗柜的不可动摇的凝重,似乎都联合起来,严峻地对着特雷德尔的命运,或者任何这样大胆的青年,皱起眉头。我又下楼去吃晚饭;甚至那顿饭的迟缓的舒适,那地方的井然有序的寂静——那里没有客人,长假期还没结束——都在诉说着特雷德尔的鲁莽,以及他在未来二十年里靠此谋生的渺茫希望。
自从我离开以来,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情形,这大大打击了我对朋友的希望。那位首席侍者已经对我厌烦了。他不再走近我;而是一心侍候一位穿着长绑腿的老绅士,为了迎接他,似乎有一品脱特选的波尔图酒自动从地窖里出来,因为他并没有点酒。第二位侍者低声告诉我,这位老绅士是位退休的产权转让律师,住在广场上,家财万贯,据估计他会把财产留给他的洗衣妇的女儿;还有谣传说他在一只写字台里有一套银餐具,因为搁置不用而全都失去了光泽,尽管在他的房间里,至今还没有凡人的眼睛看见过哪怕一只匙子和一把叉子。到这时,我简直认定特雷德尔已经没指望了;心里断定他是毫无希望了。
不过,我非常急于见到那位亲爱的老伙计,于是匆匆吃完晚饭——那吃法丝毫不会提高我在首席侍者心目中的评价——赶紧从后门出去。很快就找到了庭里二号;门柱上的铭文告诉我,特雷德尔先生占用了顶层的一套房间,我便上了楼梯。我发现那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旧楼梯,每个楼梯平台上有一盏油盏的小油灯,昏昏欲灭,在一间满是污秽玻璃的小牢房里奄奄一息。
在我跌跌撞撞地上楼时,我仿佛听到一阵愉快的笑声;那不是律师或出庭律师,或律师的文书或出庭律师文书的笑声,而是两三个快活的姑娘的笑声。然而,正当我停下脚步倾听时,我偏偏一脚踩进格雷法学院可敬的学会留下的一块缺木板的窟窿里,我跌倒了,弄出些声响,等我重新站稳时,一切又都静了下来。
在余下的路程里,我更加小心地摸索前行,当我发现那扇漆着“特雷德尔先生”字样的外门开着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相当大的忙乱声,但此外没有别的。于是我又敲了一下。
一个尖脸的小伙计出现了,半像听差半像文书,气喘吁吁,却看着我,仿佛他敢跟我打官司证明我没见他喘气似的。
“特雷德尔先生在里面吗?”我说。
“在,先生,不过他有客。”
“我要见他。”
尖脸的小伙计打量了我一会,决定放我进去;为此把门开大些,先让我进了一间小小的门厅,然后又进了一间小小的起居室;在那里我见到了我老朋友的面(他也气喘吁吁),坐在一张桌子旁,俯身在一些文件上。
“天哪!”特雷德尔抬起头来叫道。“是科波菲尔!”他冲进我的怀里,我紧紧抱住了他。
“一切都好吧,我亲爱的特雷德尔?”
“一切都好,我亲爱的、亲爱的科波菲尔,而且全是好消息!”
我们俩都高兴得哭了。
“我亲爱的朋友,”特雷德尔说,兴奋中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我最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失散多年、最受欢迎的的朋友,我见到你多么高兴啊!你变得多黑呀!我多么高兴!凭着我的生命和名誉起誓,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从来没有!”
我也同样不知如何表达我的感情。我起初简直说不出话来。
“我亲爱的朋友!”特雷德尔说。“而且变得这么有名!我光荣的科波菲尔!老天爷,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你一直在干什么?”
特雷德尔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根本不答理,一面把我按进炉火旁一张安乐椅里,一面一直用一只手猛烈地拨着火,另一只手扯着我的领巾,仿佛处于某种疯狂的错觉,以为那是件大衣。他手里的火钳还没放下,就又拥抱了我;我也拥抱了他;我们俩都笑着,都擦着眼睛,然后一起坐下,隔着炉栏握手。
“想想看,”特雷德尔说,“你本来已经那么临近回家,我亲爱的老伙计,可你竟没能参加那仪式!”
“什么仪式,我亲爱的特雷德尔?”
“老天爷!”特雷德尔叫道,像往日那样睁大了眼睛。“你没收到我最后一封信吗?”
“当然没有收到,如果那是关于什么仪式的话。”
“哎呀,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雷德尔说,用双手把头发捋得直直的,然后又把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我结婚了!”
“结婚了!”我高兴地叫道。
“上帝保佑我,是的!”特雷德尔说——“由霍勒斯牧师主持——和索菲——在德文郡结的婚。哎呀,我亲爱的伙计,她就在窗帘后面!看这儿!”
令我惊讶的是,那个世上最可爱的姑娘就在同一刹那,笑着红着脸,从她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我相信(我当场就忍不住说),世上再没有比她更欢快、更和蔼、更诚实、更幸福、更容光焕发的新娘了。我以一个老相识的身份吻了她,全心全意地祝他们快乐。
“哎呀,”特雷德尔说,“这是一次多么愉快的重逢啊!你变得那么黑,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上帝保佑我的灵魂,我多么幸福啊!”
“我也一样,”我说。
“我也当然一样!”红着脸笑着的索菲说。
“我们大家都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特雷德尔说。“连姑娘们也都幸福。哎呀,我声明我把她们忘了!”
“忘了?”我说。
“姑娘们,”特雷德尔说。“索菲的妹妹们。她们和我们住在一起。她们是来伦敦开开眼界的。事实是,当——刚才是不是你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科波菲尔?”
“是我,”我笑着说。
“那么,当你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特雷德尔说,“我正在跟姑娘们嬉闹。实际上,我们在玩‘角落里捉迷藏’。不过那在威斯敏斯特大厅里可不行,而且要是她们被当事人看见,那看起来也不大合乎职业身份,所以她们溜走了。她们现在——我毫不怀疑,正在偷听呢,”特雷德尔说着,朝另一个房间的门瞥了一眼。
“我很抱歉,”我重新笑起来,“引起这么一次大逃亡。”
“说真的,”特雷德尔大为高兴地回答说,“要是你看见她们跑开,又在你敲门之后跑回来,捡起她们从头发里掉出来的梳子,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亲爱的,你去把姑娘们叫来好吗?”
索菲轻快地出去了,我们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被一阵哄笑迎接。
“真像音乐,是不是,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雷德尔说。“听着真叫人愉快。它把这些旧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对于一个独身了一辈子的不幸的单身汉来说,你知道,这简直妙不可言。真是迷人。可怜的姑娘们,她们失去了索菲——我可以向你保证,科波菲尔,索菲是,而且一直是,最可爱的姑娘!——我发现她们精神这么好,真是说不出的欣慰。有姑娘们作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科波菲尔。那不合职业身份,但非常愉快。”
我注意到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并且明白他出于好心,生怕这话会让我难过,于是我非常热诚地表示赞同,这显然使他大为放心和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特雷德尔说,“我们的家庭安排,说实在的,是全然不合职业身份的,我亲爱的科波菲尔。就连索菲住在这儿,也是不合职业身份的。我们没有别的住处。我们是乘着一只小划子出海,但我们完全准备吃苦。而且索菲是个非凡的管家人!你会惊讶那些姑娘是怎么挤着住的。我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
“有好几位年轻小姐跟你们在一起吗?”我问。
“最大的那位,那位美人,在这儿,”特雷德尔压低了声音,机密地说,“卡罗琳。还有萨拉在这儿——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脊椎有点毛病的那位,你知道。好多了!还有索菲教育的两个最小的也跟我们在一起。还有路易莎在这儿。”
“真的!”我叫道。
“是的,”特雷德尔说。“如今这一整套——我是指这一套房间——只有三间屋子;可是索菲把姑娘们安排得妙极了,她们睡得舒服得不能再舒服了。三个在那间屋里,”特雷德尔指着说。“两个在那间。”
我不禁环顾四周,想找找留给特雷德尔先生和夫人住的还有什么地方。特雷德尔明白我的意思。
“唉!”特雷德尔说,“我们准备吃苦,我刚才说了,我们上星期还在地板上临时搭了一张床呢。不过顶楼上还有一间小屋子——上去之后是个很不错的屋子——索菲自己糊了墙纸,想让我惊喜;那如今是我们的卧室。那是个很好的吉卜赛式的小地方。从那儿看出去,风景相当不错。”
“你终于在婚姻上幸福了,我亲爱的特雷德尔!”我说。“我多么高兴啊!”
“谢谢你,我亲爱的科波菲尔,”特雷德尔说,我们又一次握手。“是的,我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你瞧,这是你的老朋友,”特雷德尔得意洋洋地朝那只花盆架点了点头;“还有那张大理石面的桌子!所有其他家具都是朴素而实用的,你看得出。至于银器,我的天,我们连一柄茶匙都没有。”
“都要靠挣来吗?”我高兴地说。
“正是如此,”特雷德尔答道,“都要靠挣来。当然我们有形似茶匙的东西,因为我们得搅茶。不过那是白镴的。”
“等银器来的时候,会显得更亮,”我说。
“这正是我们说的话!”特雷德尔叫道。“你瞧,我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又压低了那机密的声调,“等我在‘多伊诉吉普斯与威兹尔案’中作了辩论——那使我在同行中大大得益——我就去了德文郡,跟霍勒斯牧师私下认真地谈了几次。我着重说到这样一点:索菲——我可以向你保证,科波菲尔,她是天下最可爱的姑娘!——”
“我确信她是!”我说。
“她确实是!”特雷德尔接口说。“可是我怕我离了题。我提到霍勒斯牧师了吗?”
“你说你着重说到——”
“对!着重说到索菲和我已经订婚很久了,而且索菲,在她父母许可之下,非常愿意跟我结合——简单地说,”特雷德尔带着他那坦率的旧日笑容说,“按我们目前白镴茶匙的境况结合。很好。于是我从侧面提出,如果我在一年里能转过弯来,比如说挣到二百五十镑;并且到下一年,我能够相当清楚地看到这个数目或者更多一些;此外还能像这样置备下一小套朴素的住所;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索菲和我就可以结婚。我冒昧地提出,我们已经耐心等待了好多年;索菲在家里特别有用这个情况,不应该被她那慈爱的父母用来反对她成家立业——你明白吗?”
“当然不应该,”我说。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科波菲尔,”特雷德尔接口说,“因为,我并不想归咎于霍勒斯牧师,可我的确认为,做父母的,还有做兄弟的,诸如此类的人,在这种事情上有时是相当自私的。好!我还指出,我最恳切的愿望就是对这个家庭有所帮助;如果我在世上得意起来,而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指的是霍勒斯牧师——”
“我明白,”我说。
“——或者克鲁勒太太出了什么事——那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做那些姑娘们的父亲。他回答得非常出色,极其恭维我的感情,并答应去取得克鲁勒太太对这个安排的同意。他们跟她可费了大事了。这病从她的腿上升到胸口,然后又升到头——”
“什么升了上去?”我问。
“她的悲痛,”特雷德尔神情严肃地答道。“她的感情,大体上说。正如我以前提到过的,她是一位非常出众的妇人,可是双腿失去了作用。不论有什么使她烦恼的事,通常都滞留在她的腿上;可是这一回却升到了胸口,然后又升到头部,总之,以极其可怕的方式蔓延到全身。不过,他们凭着不懈的、亲切的照料,终于使她挺了过来;于是我们就在六个星期前的昨天结了婚。你想象不到,科波菲尔,当我看见全家人在四面八方又是哭又是昏倒时,我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大的恶魔!我们离开之前,克鲁勒太太不愿见我——她那时还不肯原谅我夺走了她的孩子——可她是个好人,后来原谅了。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收到她一封令人愉快的信。”
“总而言之,我亲爱的朋友,”我说,“你感到的幸福,与你该得的完全相称!”
“噢!那是你的偏爱!”特雷德尔笑道。“不过,说真的,我处于一种非常令人羡慕的状况。我拼命工作,如饥似渴地读法律书。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一点也不在乎。白天我把姑娘们藏起来,晚上跟她们快快活活地玩。我向你保证,她们星期二回家,也就是米迦勒节开庭期前一天,我真舍不得。不过,”特雷德尔打断了自己的知心话,大声说道,“姑娘们来了!科波菲尔先生,克鲁勒小姐——萨拉小姐——路易莎小姐——玛格丽特和露西!”
她们简直是一窝玫瑰;她们看上去那么健康,那么鲜嫩。她们全都漂亮,卡罗琳小姐十分俊俏;可是在索菲那明亮的眼神中有一种可爱的、欢快的、炉边家庭的气质,比俊俏更可贵,这使我相信我朋友选得很好。我们大家围着炉火坐下;那个尖脸的男孩——我现在猜出他刚才是因为把文件拿出去而喘不过气来的——又把文件收拾走,端来茶具。在这之后,他就去睡了,砰地把外门关上,把我们关在里面。特雷德尔太太用她那双满含家务之乐的明亮的眼睛,喜气洋洋、安详自若地沏好茶,然后坐在炉火旁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烤面包片。
她告诉我,她见过艾格尼斯了。是“汤姆”带她到肯特去度蜜月的,在那里她也见到了我姨奶奶;我姨奶奶和艾格尼斯都很好,她们谈的全都是关于我的事。“汤姆”在我离开的整个期间,她真的相信,从来一刻也没有忘记过我。“汤姆”是一切事情的权威。“汤姆”显然是她生活的偶像;无论怎样的骚动也永远不会把他从座台上摇下来;她永远相信他,无论发生什么,都用整个心灵的忠诚向他膜拜。
她跟特雷德尔对那位美人所表示的那种恭敬,使我很高兴。我不知道我是否认为那很合乎情理;可我觉得那十分可爱,而且本质上正是他们性格的一部分。假如特雷德尔有片刻工夫会想念那些尚待挣得的茶匙,我毫不怀疑那是在他给美人递茶的时候。假如他那性情温柔的太太能对任何人振起什么自作主张的劲儿,我敢肯定那只会因为她是美人的妹妹。我在美人身上观察到几丝相当娇纵和任性的神气;特雷德尔和他妻子显然把这看作她生来的权利和天赐的禀赋。就算她生来是一只蜂王,而他们是工蜂,他们也不会比这更相信这一点的。
然而他们的忘我精神令我着迷。她们为这些姑娘们感到骄傲,她们顺从姑娘们的一切任性,这是我能希望看到的最可爱的对他们自身价值的证明了。在那天晚上,如果特雷德尔被称做“心肝”一次,并且被请求把什么拿到这里来,或者把什么拿到那里去,或者拿起什么,或者放下什么,或者找什么,或者取什么,那么,在一小时之内,他至少被他的某一位小姨子这样称呼和支使十二次。而且她们做什么也少不了索菲。谁的头发散了,除了索菲没人能梳好。谁忘了某支曲调怎么唱,除了索菲没人能哼对那支曲子。谁想不起德文郡某个地方的名称,只有索菲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写信回家,只有索菲可以被信任在第二天早饭前写。谁织毛线织错了,只有索菲能指点那织错的人改正。她们完全主宰了这地方,而索菲和特雷德尔则侍候她们。索菲在她一生中能照管多少孩子,我无法想象;可是她似乎以通晓一切用英语唱给孩子的歌谣而闻名;她用世上最清脆的小嗓子,一首接一首地应点唱了几十支(每个妹妹都指定一支不同的曲调,而那位美人通常最后加入),弄得我简直着了迷。最妙的是,在她们这样百般支使之中,所有姐妹对索菲和特雷德尔都怀着深厚的温情和敬意。我敢说,当我告辞,特雷德尔出来陪我到咖啡馆去时,我心想,我从来没见过一颗倔强的脑袋,或任何别的脑袋,在这样一片亲吻的急雨中滚来滚去。
总而言之,这是一幅我回到住处、向特雷德尔道了晚安之后,久久不能忘怀的愉快情景。如果我看见一千朵玫瑰花在那凄凉的格雷法院顶层一套房间里绽放,它们也不会使那地方增色到它的一半。那些德文郡的姑娘们,置身于干巴巴的法律文具商和律师事务所之间;还有那茶和烤面包片,以及孩子们的歌谣,置身于那遍布吸墨粉、羊皮纸、红带子、沾满灰尘的封缄纸、墨水瓶、案情摘要和草稿纸、法律判例汇编、令状、诉状和诉讼费账单的阴郁气氛之中;这念头似乎差不多同样愉快而奇幻,就像我梦见那位苏丹的著名一家被准许列入律师名册,并把那只会说话的鸟、会唱歌的树和金色水带进了格雷法院大厅一样。不知怎么,我发现我已经向特雷德尔道了晚安,回到咖啡馆,对他沮丧的心情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我开始认为他会发达起来的,尽管英格兰有那么多等级森严的首席侍者。
我在咖啡馆的一堆炉火前拖过一把椅子,想从容地想一想他,却渐渐地从考虑他的幸福转而在燃烧的煤块中描绘前程,并随着煤块的崩裂和变化,想起了标志着我一生中种种主要变迁和分离的事情。自我三年前离开英格兰以来,我还没见过煤火:虽然我看过许多木柴火,看着它碎成灰白的余烬,与炉边那羽毛般的灰堆混在一起;在我沮丧的时候,那灰堆很恰切地使我想到我自己那些死去的希望。
如今我能够严肃地、却并不痛苦地回忆往事了;而且能够以勇敢的精神瞻望未来。家,就其最美好的意义而言,对我来说已不复存在。我本可以在她心中唤起一种更亲爱之情的人,我却教会了她做我的妹妹。她会结婚的,会有新的人来要求她的柔情;而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心中长起过对她的那种爱。我理应为自己那冲动的热情付出代价。我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
我正在想着。我是不是当真已经把自己的心磨练到这地步,能够坚定地承受这一切,并且冷静地在她家中占据她曾在我家中冷静地占据过的位置呢?——这时,我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一张面容上,这张面容,由于它与我早年的回忆联系在一起,简直就像从火里浮现出来的一样。
矮小的奇利普医生——这本传记头一章里我就承蒙他的好意——坐在对面一个角落的阴影里看报。到这时候,他的年纪已经相当不小了;可是,他是一个温和、谦顺、沉静的小个子,又不显老,我觉得他此刻看上去,就跟他当年坐在我们家客厅里等我出世时的那种神情一模一样。
奇利普先生在六七年前已经离开了布伦德斯通,我从此再没见过他。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读报,小小的脑袋歪在一边,肘边放着一杯热雪利酒加柠檬水。他的态度极其随和,仿佛因为擅自看报而向报纸道歉似的。
我走到他坐着的地方,说:“您好吗,奇利普先生?”
他见一个陌生人这样意想不到地跟他打招呼,大为惶恐,用他那慢吞吞的口气回答说:“谢谢你,先生,你太好了。谢谢你,先生。我希望你身体好。”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说。
“嗯,先生,”奇利普先生十分谦和地微笑着回答,一面摇着头打量我,“我仿佛觉得你的容貌有点眼熟,先生;可是我真说不出你的名字。”
“可是你认识这名字,比我认识我自己还早呢,”我回答说。
“当真吗,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莫非我有幸,先生,在……的时候出过力?”
“是的,”我说。
“哎呀!”奇利普先生叫道。“不过,从那时起,你肯定变化很大吧,先生?”
“大概是吧,”我说。
“嗯,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如果我不得不冒昧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希望你能原谅?”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后,他真感动了。他竟跟我握起手来——这对他来说,是非常激烈的举动,因为他通常的做法只是把他那温吞吞的、像小鱼铲似的手往前伸出一两寸,而且如果有人真去握它,他就显出极大的惶恐。即使现在,他也一俟把手抽出来,就尽快放回大衣口袋里,等到把它安安稳稳放回去之后,才似乎松了口气。
“哎呀,先生!”奇利普先生歪着头打量我说。“那么是科波菲尔先生了,是吗?嗯,先生,我想,要是我刚才冒昧仔细看你两眼,我本该认出你的。你跟你那可怜的父亲长得很像,先生。”
“我从来不曾有幸见过我父亲,”我说。
“很对,先生,”奇利普先生用安慰的口气说。“而且无论如何都非常可惜!我们那边乡下,先生,”奇利普先生又慢慢摇着他那小小的脑袋说,“对你的大名并非不知。这里一定非常激动人心吧,先生,”奇利普先生用食指敲敲自己的前额说。“你一定觉得这是个很费心力的职业吧,先生!”
“你现在住在哪一带乡下?”我在他身旁坐下问道。
“我住在离贝里圣埃德蒙兹几英里之内的地方,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奇利普太太根据她父亲的遗嘱,在那附近继承了一点产业,我便在那里买了一份诊所,你听了会高兴的,我干得不错。我女儿如今已经长成一个相当高挑的姑娘了,先生,”奇利普先生又把他那小小的脑袋摇了一下。“上星期她母亲才把她长裙放下两道褶。你看,光阴就是这样,先生!”
这个小个子说这句感想时,把他那杯已经喝干的酒送到唇边,我便提议给他再斟满,而我也陪他再来一杯。“嗯,先生,”他慢吞吞地回答说,“这超出了我的习惯;不过我可不能拒绝跟你交谈的乐趣。仿佛就在昨天,我还有幸照料你出麻疹。你顺顺当当地闯过来了,先生!”
我领受了他的恭维,叫了那柠檬酒,很快就端来了。“这真是很不寻常的奢侈!”奇利普先生搅着酒说,“可我经不起这么不寻常的场合的诱惑。你没有家小吧,先生?”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前些时候遭到一场丧亲之痛,先生,”奇利普先生说。“我是从你继父的妹妹那儿听说的。那是个性格非常果断的人,对不对,先生?”
“唔,是的,”我说,“够果断的。你在哪儿见到她的,奇利普先生?”
“你难道不知道,先生,”奇利普先生带着他最平静的微笑回答说,“你的继父又成了我的邻居吗?”
“不知道,”我说。
“他确实是的,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跟那一带一位年轻小姐结了婚,她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小产业,可怜的人。——那么,这会儿脑子的这种活动,先生?你不觉得它使你疲倦吗?”奇利普先生说,像一只钦佩的知更鸟那样望着我。
我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回到了默德斯通夫妇的话题上。“我知道他又结了婚。你给他们家看病吗?”我问。
“不经常。他们请过我去,”他答道。“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妹妹的坚定器官,在颅相学方面有很强的发育,先生。”
我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回答他,奇利普先生于是受到这表情和那柠檬酒两方面的鼓励,把他那脑袋短短地摇了好几摇,若有所思地叫道:“啊,天哪!我们还记得往事呢,科波菲尔先生!”
“那兄妹俩还在走他们的老路,是吗?”我说。
“嗯,先生,”奇利普先生答道,“一个医生,既然常常出入人家,除了自己的本行之外,本应该既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不过,我还是得说,他们非常严厉,先生:对今生和来世都是这样。”
“来世大约不会怎么由着他们来安排,我敢说,”我回答说:“他们今生在做什么呢?”
奇利普先生摇摇头,搅了搅他的柠檬酒,呷了一口。
“她是个迷人的女人,先生!”他用哀伤的口气说。
“现在的默德斯通太太吗?”
“确实是个迷人的女人,先生,”奇利普先生说;“我相信,她好得不能再好了!奇利普太太的看法是,她自结婚以来,精神整个儿被摧垮了,她几乎成了忧郁症疯子。而太太们,先生,”奇利普先生怯生生地说,“是伟大的观察家。”
“我想,她是被压服、被折磨成他们那可憎的模式了,愿上帝帮助她!”我说。“而且她已经被这样了。”
“嗯,先生,起初有激烈的争吵,我可以向你保证,”奇利普先生说;“可如今她完全是一个影子了。如果我私下对你说,先生,自从那妹妹来帮忙以后,那兄妹俩已经差不多把她弄成了白痴状态,这会不会被认为是冒昧呢?”
我告诉他,这我很容易相信。
“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奇利普先生说,又呷了一口柠檬酒来壮胆,“这话只在你我之间说说,先生,她母亲就是死于这个——或者说,暴虐、阴郁和烦恼已经使默德斯通太太几乎成了白痴。她结婚前是个活泼的年轻女人,先生,他们的阴郁和严苛毁了她。如今他们带着她到处走,与其说是她的丈夫和姑子,不如说是她的看守。这是奇利普太太上星期才对我说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太太们是伟大的观察家。奇利普太太本人就是个伟大的观察家!”
“他是不是还阴沉沉地标榜自己(我真不好意思把这个字眼用在这样一种人身上)依然信教?”我问道。
“你猜着了,先生,”奇利普先生说,他的眼皮因为这种不寻常的兴奋刺激而变得简直红了。“这正是奇利普太太最出色的评论之一。奇利普太太,”他以最平静最迟缓的口气接着说,“指出默德斯通先生树立了一个他自己的形象,却管它叫神性,这简直把我吓了一大跳。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当奇利普太太这样说的时候,你哪怕用一根羽毛也能把我打翻在地。太太们是伟大的观察家,先生?”
“直觉的,”我说,他听了高兴极了。
“我的见解得到这样的支持,先生,我非常高兴,”他接口说。“我很少敢发表非医学的见解,我可以向你保证。默德斯通先生有时候发表公开演说,据说,——简言之,先生,奇利普太太说——他近来变得越发是个黑暗的暴君,他的教义也就越发凶残。”
“我相信奇利普太太说得完全正确,”我说。
“奇利普太太甚至说,”那个最谦顺的小个子受到很大鼓励,接着说道,“这种人把他们所谓的宗教,当作发泄他们恶劣脾气和傲慢自大的出口。而且你知道我还得说,先生,”他和和气气地把头歪到一边,继续说,“我在《新约》里找不到默德斯通先生和小姐的根据!”
“我也没有找到!”我说。
“与此同时,先生,”奇利普先生说,“他们很被人讨厌;由于他们十分慷慨地把一切讨厌他们的人都送进地狱,我们那一带真有相当多的下地狱的事在进行!不过,正如奇利普太太所说,先生,他们正在受着不断的惩罚;因为他们转向内心,以吞噬自己的心为生,而他们自己的心又是很坏的食粮。唔,先生,关于你的脑子,如果你允许我回过头来说的话。你不是让它受到很多激动吧,先生?”
在奇利普先生自己那脑子因喝了柠檬酒而兴奋起来的情况下,我觉得不难把他的注意力从这个话题引到他自己那些事情上去;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谈得相当健谈;他在种种消息中让我明白,他到格雷法院咖啡馆来,是为了向一个精神病调查委员会提出他的专业证词,涉及一个因纵酒而精神错乱的病人的心智状况。“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他说,“在这种场合我极其紧张。我经受不住那种所谓受人威吓的景况,先生。那会使我完全失去男子气概。你知道吗,科波菲尔先生,你出生的那个夜晚,那位吓人的太太,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恢复了镇静。”
我告诉他,我一清早就要到多佛去看望我那位姨奶奶,也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位“龙”;她是心肠最软、最优秀的一位妇人,他要是更了解她,就会完全明白了。他仅仅想到有再见到她的可能,似乎就吓得要命。他带着一丝苍白的笑容回答说:“她真是这样吗,先生?真的吗?”接着几乎立刻就叫了一支蜡烛,上床睡觉去了,仿佛他在别的什么地方都不十分安全。他倒不是因为喝了柠檬酒而当真摇摇晃晃;不过我想,他那平静的小小脉搏,一分钟后,一定比自打我姨奶奶失望的那个大夜晚,她用帽子打他以来,要多跳两三下了。
我彻底累了,午夜也去睡了;第二天坐多佛驿车赶路;在她喝茶的时候(她现在戴眼镜了),安然无恙地闯进我姨奶奶的老客厅里;她、迪克先生,以及担任管家的亲爱的老佩格蒂,张开双臂,流着欢喜的眼泪迎接了我。等我们开始平静地交谈时,我讲到我遇见奇利普先生,以及他对她怀着那样畏惧的记忆,我姨奶奶听了大为开心;她和佩格蒂对于我可怜的母亲第二个丈夫,以及“那个害人的妹妹”,都有许多话要说——对于那个女人,我想,无论什么痛苦或刑罚,也不能使姨奶奶用任何基督教或正当的名称,或任何别的称呼来叫她。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