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LVI.
直到敲过八点,我才走到户外。空气里弥漫着岸上造船匠、桅杆、船桨和滑车制造者留下的木屑刨花气味,并不难闻。桥下上下游池埠一带的水滨区域,对我而言全然陌生;当我沿河下行,才发现要找的地方并不在我以为的位置,而且极难寻见。那地方叫作磨池岸,钦克斯洼;而我对钦克斯洼唯一的指引,便是那老绿铜制绳巷。
我在干船坞里修理的搁浅船只中迷过多少回路,在正在拆解的旧船壳间,在潮水留下的淤泥软浆与其他渣滓里,在造船与拆船的船坞中,在盲目咬进土里、虽已退役多年的锈锚旁,在堆积如山的大桶与木材间,在多少条并非老绿铜的制绳巷中,这些都无关紧要。几番未及目的地、又几番越过头之后,我冷不防转过一角,撞见了磨池岸。综合考虑种种情状,那是个清爽的去处,河风得以回旋;里面有两三棵树,有一座毁掉的风车残桩,还有那老绿铜制绳巷——月光下,我能望见它狭长的视野,沿着一排插在地里的木架延伸,那些木架像是老了、掉了大半齿的干草耙。
在磨池岸几幢古怪房子中,我挑了一幢木制门面、三层弓形窗(不是凸窗,那是另一回事)的屋子,看了看门上的牌子,念道:惠姆普尔太太。既是我要找的名姓,我便敲门,一位气色好、显殷实的老妇应了门。然而她立刻被赫伯特替下,赫伯特默不作声引我进客厅,关上门。在这般陌生的房间与地域里,看见他那张极熟的脸竟安安稳稳像在自己家,真有种奇异的感觉;我发现自己望着他,颇像望着那只玻璃瓷器角柜、烟囱架上的贝壳、墙上彩印的版画——画着库克船长之死、一艘船下水、以及乔治三世陛下戴着车夫假发、皮马裤和高筒靴,站在温莎台地上。
“一切都好,汉德尔,”赫伯特说,“他也十分满意,虽急着见你。我那好姑娘陪着她父亲;你若等她下来,我便引你们相识,然后我们上楼。_那_是她父亲。”
我已察觉头顶传来吓人的咕噜声,大概脸上也露了出来。
“我怕他是个糟老头子,”赫伯特微笑道,“可我从未见过他。你没闻到朗姆酒味么?他总在喝。”
“喝朗姆?”我说。
“是啊,”赫伯特答,“你想他那痛风得叫多轻。他还非把一切吃食都存在楼上自己房里,亲自分派。东西搁在头顶架上,还_要_一一过秤。他屋里准像个杂货铺。”
他说话间,那咕噜成了绵长吼声,继而消歇。
“他_偏_要切奶酪,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赫伯特解说,“一个右手——浑身上下——都痛风的人,指望切完一块格洛斯特双料硬奶酪而不伤着自己,那才怪。”
他似伤得狠了,又是一声暴吼。
“普罗维斯住楼上,对惠姆普尔太太真是天降福气,”赫伯特说,“因一般人哪受得住那声响。古怪地方,汉德尔,是不是?”
确是古怪地方,却异常整洁干净。
“惠姆普尔太太,”我赞了这句,赫伯特便道,“是最会理家的主妇,我真不知我克拉拉没她母亲般的帮衬可怎么好。因克拉拉自己没娘,汉德尔,世上也无亲眷,只剩老凶蛮。”
“那总不是他真名吧,赫伯特?”
“不是不是,”赫伯特说,“那是我的叫法。他本名巴利先生。可对我这父母之子,爱上一个无亲无故、永不为家世烦己烦人的姑娘,是多好的福分!”
早先 occasions 赫伯特同我说过,此刻又提醒:他初识克拉拉·巴利小姐时,她正在哈默史密斯一处学堂完修学业;她被召回侍奉父亲,便与他将情意托付母亲般的惠姆普尔太太,自此一直受她同等慈爱审慎的呵护与规导。大家心照不宣,任何温柔事体都断不能对老巴利吐露,因他除痛风、朗姆酒与军需贮备外,全然无力考量更费心思的题旨。
我们正低声这般谈着,老巴利不绝的咕噜震着横过天花板的梁木,房门开了,一位二十岁上下、极标致纤巧、黑眼珠的姑娘提着篮子进来:赫伯特温柔接过篮,红着脸引介“克拉拉”。她真是极迷人的姑娘,俨然被那凶暴食人魔老巴利强征服役的落难仙子。
“瞧,”谈了几句后,赫伯特怜惜温柔地笑着,让我看篮子,“这是可怜克拉拉每夜分到的晚饭。这是她的面包份,这是她的奶酪片,这是她的朗姆酒——我喝了。这是巴利先生明早待煮的吃食。两块羊排、三颗土豆、些许裂荚豌豆、一点面粉、二两黄油、一撮盐,还有这许多黑胡椒。烩在一处趁热吃,我想对痛风倒是好物!”
赫伯特指点时,克拉拉认命般细看那些贮物,神色那般自然可人;她依入赫伯特臂弯,谦婉里透着信托、爱意与无邪;她在磨池岸、钦克斯洼、老绿铜制绳巷,伴老巴利梁上咕噜,那般柔弱、那般需人护持——即便用我从未打开的钱夹里所有钱财,我也不愿拆散她与赫伯特的婚约。
我正欣悦叹赏望她,忽而咕噜又涨成吼,头顶巨响撞擂,仿佛独腿巨人以木腿欲钻透天花板来抓我们。克拉拉便对赫伯特说:“爸爸叫我,亲爱的!”跑开了。
“瞧这没良心的老鲨鱼!”赫伯特道,“你猜他如今要什么,汉德尔?”
“不知,”我说,“喝点什么?”
“正是!”赫伯特叫道,似我猜出绝妙,“他酒菜早调好,在小桶搁桌上。等会儿,你听克拉拉扶他起来喝。来了!”又一声吼,尾音长颤。“这会儿,”吼声转静,赫伯特说,“他正喝。这会儿,”梁上咕噜再起,赫伯特说,“他又仰面倒下!”
克拉拉不久回来,赫伯特陪我上楼看我们照管的人。过巴利先生门时,听得他在里粗声嘟囔,如风起落的调子,念着下段副歌——我将其中恶语换作好意:
“嗬!亮你眼,老比尔·巴利来也。老比尔·巴利,亮你眼。老比尔·巴利仰面躺平,主啊。像漂着的死比目鱼仰面躺平,老比尔·巴利,亮你眼。嗬!保佑你。”
赫伯特说,这般慰语,那不见形的巴利日夜自语不休;白日里常一眼凑床上望远镜,为扫河方便而设。
在顶楼两间清爽透风的舱房里,巴利先生声比下头轻,我见普罗维斯安顿妥当。他毫不惊慌,似也无甚值得提的惧意;我却觉他软了些——说不清地,因我说不出怎样,事后回想也想不起,但确然。
白日歇息给我反省之机,我决意绝口不提康佩森。因我不知,他对此人的恨或会令他寻去,自取灭亡。故当赫伯特同我在他炉边坐下,我先问:他可信韦米克判断与消息源?
“哎哎,好孩子!”他庄重点头,“贾格斯知晓。”
“那,我与韦米克谈过,”我说,“特来告你他所警我与所劝。”
除方才保留,我如实说了;告他韦米克如何在纽盖特狱中(不知自官或囚)闻他受嫌、我寓所被盯;韦米克如何劝他暂避、我勿近;及韦米克说送他出境。我补说,时机到时我自随他或紧跟,依韦米克断最妥。此后如何,我未触;见他这般软、为我陷明险,我心里实不清不宁。至若增支改我生计,我问他:此际动荡艰难,岂非荒唐(若不算更糟)?
他不能否认,且全程甚明理。他说回来是险招,素知是险招。他不做令它成绝路的事,有此好助,颇不忧自身安。
赫伯特原望火沉想,此时说韦米克之议引出一念,或值得行。“我俩皆善水手,汉德尔,时机到可自送他下河。不租船、不雇人;至少免一重嫌疑,而任何嫌疑都值得免。莫管季候;你以为,若你即刻在圣殿阶备一小船、惯于河上划动,可好?你入此习,谁还注谁还管?划二十或五十回,第二十一或五十一回便无特异。”
我喜此策,普罗维斯亦大振奋。我们议定行之,且普罗维斯若见我们下桥、划过磨池岸,决不相认。但我们又定,他见我们、一切妥时,便拉下朝东窗扇的帘。
议毕事定,我起身辞;对赫伯特说莫同归,我先行半时。“我不愿留你在此,”我对普罗维斯说,“虽我不疑你此间比我近处更安全。别过!”
“好孩子,”他握我手答,“不知几时再会,我不喜告别。道晚安!”
“晚安!赫伯特常往来你我间,时机到你放心我必备好。晚安,晚安!”
我们以为他留自己房好;留他在门外梯台,持灯过栏照我们下楼。回望他,我想起他归首夜,位次正反,哪料别他时心竟如此沉虑。
过巴利门,老巴利正咕噜咒骂,似未停亦不拟停。到梯脚,我问赫伯特可留普罗维斯名。他答断无,房客乃坎贝尔先生。他亦解说,那边知坎贝尔者极有限:他(赫伯特)受托照管坎贝尔先生,于其得善养、隐居,怀深切私谊。故入客厅见惠姆普尔太太与克拉拉做活时,我未提自己对坎贝尔先生之谊,只藏心底。
我辞了那标致柔婉黑眼姑娘、及未失对真爱小事诚恳同情的母性妇人,觉老绿铜制绳巷全异从前。老巴利或老如丘峦、骂如整队骑兵,然钦克斯洼里足可溢出的青春、信托与希冀,已赎尽一切。继而我想起埃斯特拉、想起别她,甚哀而归。
圣殿处一切如常静。近普罗维斯所居侧窗,暗寂无声,园庭无闲人。我下行阶前绕泉二三匝,四下只我。赫伯特归后至我床边——我直去卧,意颓身乏——亦报同。其后他开一窗,望月色说,铺石肃空如同时刻大教堂前。
翌日我备船。须臾毕,船绕至圣殿阶,泊处我一二分可及。 then 我如练般出:或独,或同赫伯特。常出遇冷雨霰,然几回后无人多注我。初我守黑修士桥上;潮时变,我向伦敦桥。彼时老伦敦桥,某潮态有水竞落,恶名在外。然我见人“穿”桥后熟知其法,遂划入池埠船间,下至厄里斯。首过磨池岸,赫伯特与我双桨;去回皆见东帘落下。赫伯特少则周至三次,从未带一惊讯。然我知警兆在,脱不去被盯之念。一念既生便缠不去;我疑多少无心人盯我,难计。
简言之,我总为那藏身莽汉忧。赫伯特偶对我说,喜暗后立窗,潮退时想它正带一切流向克拉拉。我却怖想它流向马格维奇,水面任何黑记或是追者,疾默必至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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