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三部
第三部
“你见到他了?”当他们俩在灯光明亮的桌旁坐下时,她问。“你迟到了,要罚你呢。”
“是的,可怎么会呢?他不是要去议会吗?”
“他去过了又回来,现在又到什么地方去了。没关系,别提了。你到哪儿去了?还是跟那位公爵在一起吗?”
她知道他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他本想说他昨晚一夜没有睡,还不小心睡着了,但看着她那兴奋而快活的面孔,他感到羞愧。于是他说,他刚才去报告公爵动身的事去了。
“现在事情结束了吗?他走了吗?”
“谢天谢地,事情完了!你真不会相信,我现在觉得多么难以忍受。”
“为什么?这不就是你们年轻人经常过的生活吗?”她皱着眉头说;她拿起桌子上放着的钩针编织物,开始把钩针从里面抽出来,不看弗龙斯基。
“我早已抛弃了那种生活,”他说,对她脸上这种变化感到奇怪,竭力想理解其中的含义。“而且我承认,”他说,露出浓密的白牙齿微微一笑,“这个星期,我就像在照镜子一样回顾了那种生活,我并不喜欢它。”
她手里拿着编织物,但并没有编织,而是用一种奇异的、闪闪发光的、带有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
“今天早上丽莎来看我了——她们不怕来看我,尽管有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在那里,”她插嘴说,“她把你们雅典的夜晚的事告诉了我。多么讨厌啊!”
“我正要讲……”
她打断了他的话。“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泰雷兹吗?”
“我正要讲……”
“你们这些男人多么可恶啊!你们怎么就不明白,一个女人永远也忘不了那种事,”她说,越来越生气,这样一来,她就让他看出了她恼怒的原因,“特别是一个不了解你们生活的女人。我知道什么?我又知道过什么?”她说,“无非是你告诉我的那点事。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对我说的是实话呢?……”
“安娜,你让我很难过。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不是对你说过,我心里没有任何想法不向你坦白吗?”
“是的,是的,”她说,显然在努力克制自己嫉妒的念头。“可要是你知道我多么痛苦就好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刚才要说什么呢?”
但是他现在想不起来刚才要说什么了。她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发作的这种嫉妒,使他感到恐惧,而且不管他怎样掩饰,这种嫉妒使他心里对她变得冷淡,虽然他知道她嫉妒的原因是爱他。他多少次对自己说过,她的爱是他的幸福;可现在她爱他,就像一个女人在爱情超过了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时所能够爱的那样——而他离开幸福比当初从莫斯科跟她来的时候更远了。当时他觉得自己不幸,但幸福还在前面;现在他却觉得,最美好的幸福已经过去了。她完全不像他最初看见她时的那个样子了。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她都已经变得不如从前了。她整个身体都变宽了,当她提到那个女演员时,脸上显示出的是憎恨的凶狠表情。他看着她,就像一个看着一朵他摘下而又被摧残的花的人一样,很难看出它的美——这朵花在他摘它的时候,他是为了这美才把它摘下来毁掉的。可是尽管如此,他觉得当时,当他的爱情更强烈的时候,如果他真要那样做,他也能把这种爱情从心中连根拔掉;但是现在,当他在那一刻好像觉得他对她已经没有爱情的时候,他知道他同她的联系再也不可能斩断了。
“好了,好了,你刚才关于那位公爵要说什么呢?我已经把那个‘魔鬼’赶跑了,”她补充说。“关于那位公爵,你刚才讲些什么呢?你为什么觉得那么苦恼呢?”
“啊,真是无法忍受!”他说,竭力想把他中断了的思想衔接起来。“他这个人接触多了并不会变得更好。如果你要我给他下个定义,那他就像这样:一只头等的,养得很好的牲畜,就像在牲畜展览会上得奖牌的那种,简直没有任何别的,”他说,带着一种使她感到兴趣的烦恼的口气。
“不,怎么会这样呢?”她反驳说,“他无论怎么说见过很多世面,又有教养吧?”
“他们的教养完全是另一种——他们自己的那种。他看来,他之所以有教养,只是为鄙视教养,就像他们除了肉体的享乐以外鄙视一切事物一样。”
“可你们不是都喜欢这些肉体享乐吗?”她说,他又看见她那双避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阴郁的神情。
“你怎么替他辩护起来了?”他微笑着说。
“我并没有替他辩护,这与我无关;但我想,要是你自己不喜欢这些享乐,你本来可以避免的。不过,如果你看到穿着夏娃服装的泰雷兹使你感到愉快的话……”
“又在提那个魔鬼了,”弗龙斯基说,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吻着。
“是的,可是我忍不住。你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多么苦。我想我并不嫉妒。我不嫉妒:你在的时候我相信你;可是当你在别处过着那种我无法理解的、我的生活的时候……”
她把身子从他旁边挪开,终于把钩针从编织物里抽了出来,然后用食指帮忙开始飞快地一针一针地在灯光下显得亮闪闪的白绒线上勾织起来,细嫩的手腕在绣花袖筒里灵活而紧张地摆动着。
“那么,到底怎么回事呢?你在哪儿见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她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刺耳的调子。
“我们在门口碰上的。”
“他这样向你鞠躬吗?”
她把脸拉长,半闭着眼睛,迅速改变了脸上的表情,合拢双手,于是弗龙斯基突然在她美丽的脸上看到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他鞠躬时的那种表情。他微微一笑,而她却愉快地笑了,发出她那种迷人的、深沉的笑声。
“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弗龙斯基说。“假如他在你们乡下的家里向你表白之后与你断绝关系,假如他要求和我决斗……可是这一点我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容忍这种局面呢?看得出来,他是感觉到痛苦的。”
“他?”她冷笑一声说,“他完全心满意足了。”
“既然我们大家都这么幸福,为什么我们还要苦恼呢?”
“只有他不苦恼。难道我不知道他这个人吗,他身上浸透了虚伪?……只要有一点感情的人,难道能像我这样跟他生活在一起吗?他什么也不懂,什么感觉也没有。一个有感情的人,能跟他不忠实的妻子住在一个屋子里吗?能跟她讲话吗?能称呼她‘亲爱的’吗?”
她又忍不住模仿起他来:“‘安娜,ma chère;安娜,亲爱的!’”
“他不是人,不是人——他是木偶!没有人了解他;但是我了解他。啊,如果我是他,我早就把我这样的妻子杀死了,撕成了碎片。我不会说:‘安娜,ma chère!’他不是人,是一架官吏机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多余的……不要谈他了!……”
“你是不公平的,非常不公平,亲爱的,”弗龙斯基说,竭力安慰她。“不过没关系,我们别再谈他了。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有什么事情?你怎么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她带着嘲笑的神情望着他。显然她又想找出她丈夫另外一些又荒唐又可笑的方面,但她正等着说呢。
可是他却继续说:
“我猜想并不是生病,而是你的情况。什么时候生呢?”
她眼睛里的讽刺光芒消失了,但另一种微笑,一种她也不知道对什么事的意识和默默的忧悒,布满了她的脸。
“快了,快了。你说我们的处境很痛苦,必须结束这种处境。你要是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痛苦才好呢,为了能够自由地、大胆地爱你,我什么代价不付出呢?我不愿用我的嫉妒折磨自己,折磨你……然而这很快就会到来,但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
一想起这事会怎样到来,她觉得自己太可怜了,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她无法再说下去。她把他袖子上那只在灯光下显得又白又嫩、戴着戒指的手握住了。
“不会像我们想的那样。我本来不愿意对你说这句话,可是你逼我说。很快,很快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大家,大家都将得到安宁,不再受苦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说,其实他是懂得的。
“你问什么时候。快了。我过不去了。别打断我!”她连忙说。“我知道,我一定知道。我要死了;我很高兴我要死了,使我自己和你都得到解脱。”
泪水从她眼睛里流出来了;他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吻起来,竭力掩饰内心的激动,他知道这种激动是没有根据的,可是他无法克制。
“是的,这样更好,”她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只剩这条路了。”
他恢复了过来,抬起头。
“多么荒谬的话!你说的简直是一派胡言!”
“不,这是实话。”
“什么,什么是实话?”
“我要死了。我做了个梦。”
“梦?”弗龙斯基重复说,立刻想起了他梦中的那个农民。
“是的,梦,”她说。“很久以前做的梦。我梦见我跑进睡房,我在那里要拿什么东西,寻找什么东西;你知道做梦的时候,”她说,睁大眼睛,露出恐怖的神情,“在睡房的角落里,有个东西站着。”
“啊,多么荒谬!你怎么能相信……”
但她没有让他打断她。她说的事情对她太重要了。
“那个东西转过身来,我看见这是一个满脸胡须、身材矮小、样子很可怕的庄稼汉。我想跑开,但他弯腰对着一个口袋,正在那里面用手摸索着……”
她做出他怎样摸索的样子。她的脸上显出恐怖。弗龙斯基想起了自己的梦,觉得心里也充满了同样的恐惧。
“他在摸索,嘴里飞快地说着法语,你知道,他是这样说的:‘Il faut le battre, le fer, le broyer, le pétrir……’我吓得想醒来,就醒了……可是是在梦里醒来的。我问自己这表示什么意思。科尔涅伊对我说:‘生孩子的时候你会死的,太太,你会死的……’于是我就醒了。”
“真是无稽之谈,无稽之谈!”弗龙斯基说,但他自己觉得连他的声音都不像是很有把握了。
“不过我们不谈这个吧。按一下铃,我要喝茶了。现在你留下别走,我不久就会……”
但是她突然停了下来。她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就变了。恐怖和激动忽然变成一种宁静、严肃和愉快的关切的神情。他不能理解这种变化的意义。她感觉到体内有一个新的生命在蠕动。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