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第三十七章 第三部
第三章
多莉走进基蒂的小房间。这间淡粉色的小房间十分雅致,摆满了萨克森老瓷小摆设,两个月前基蒂本人也是这样清新、粉嫩、白皙、快乐,多莉想到去年她们俩是怎样怀着深情和欢乐一起布置这个房间的。她的心冷了下来。基蒂坐在门口的一把矮椅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毯角。她看到姐姐,脸上那冷淡甚至有点生气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我现在就要走了,得在家里待一阵子,你也没法来看我,”多莉在她身边坐下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基蒂惊恐地抬起头来,急忙问道。
“还能谈什么,当然是谈你的苦恼。”
“我没有苦恼。”
“别胡说了,基蒂。难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我全都知道。相信我,这实在算不了什么……我们都经历过这种事。”
基蒂没有做声,脸上带着严厉的表情。
“他不值得你为他伤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直截了当地说。
“不,因为他看不起我,”基蒂用颤抖的声音说。“不谈了!求求你,别谈这个了!”
“可是,谁对你这么说的呢?没有人这样说过。我相信他是爱你的,而且还会继续爱你,要不是……”
“唉,最叫我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同情!”基蒂突然火冒三丈,尖叫起来。她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满脸绯红,手指飞快地动着,一会儿用这只手,一会儿用那只手,捏着腰带扣。多莉知道妹妹在非常激动时这种紧握双手的习惯;她也知道基蒂在激动时会忘乎所以,说出许多不该说的话来。多莉本想安慰她,可是已经太晚了。
“你要我有什么感觉,嗯?”基蒂急促地说。“你要我知道我爱上了一个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而我正为他害相思病死去活来吗?这话竟出自我的亲姐姐之口,她以为……以为……以为是在同情我!……我才不要这种同情和虚情假意呢!”
“基蒂,你不公平。”
“你为什么折磨我?”
“可我……正好相反……我看得出你不幸……”
但是基蒂在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我没有理由伤心,也不需要安慰。我自尊心很强,从来不会爱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是的,我也不是这意思……只是一件事。对我说实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拉住她的手说,“告诉我,列文跟你提过吗?……”
提起列文的名字,基蒂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自制力。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把腰带扣往地上一扔,飞快地摆着双手说:
“为什么又把列文扯进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现在再重复一遍:我有自尊心,我永远、永远不会像你那样做——回到一个欺骗你、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身边去。我无法理解这种事!你也许能做到,我可不行!”
说完这些话,她瞥了姐姐一眼,看见多莉愁容满面地坐在那里,低着头,默不作声。基蒂本来打算跑出房间的,但这时却改变了主意,在门边坐下,用手帕捂住脸。
沉默了两分钟。多莉想着自己的心事。妹妹一提起她蒙受的屈辱,她心里就感到特别痛苦,那份屈辱一直压在她心头。她没想到妹妹会这样残酷无情,因此对她很生气。但突然她听见一阵裙子的窸窣声,同时听到令人心碎的呜咽声,感觉有两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脖子。基蒂跪在她面前。
“多琳卡,我多么多么不幸啊!”她负疚地低声说。泪流满面的可爱的脸埋进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裙子里。
好像眼泪是必不可少的润滑油,没有它,姐妹俩相互信任的机器就无法顺畅运转。姐妹俩哭了一场之后,虽然谈论的不是她们心里想的事,谈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基蒂知道,她在盛怒之下说出的有关丈夫负心和姐姐屈辱处境的那些话,一定深深刺痛了她可怜的姐姐的心,但姐姐已经原谅了她。多莉呢,她想知道的事情全都知道了。她确信她的猜测是对的:基蒂的痛苦,她那无法安慰的痛苦,恰恰是因为列文向她求过婚而遭到了她的拒绝,弗龙斯基又欺骗了她,现在她准备爱列文,憎恨弗龙斯基。基蒂对此只字未提;她谈的只是自己的心情。
“我没有什么事好烦恼的,”基蒂平静下来说,“但是你能理解吗: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变得可恨、讨厌、粗俗,尤其是我自己。你简直没法想象我脑子里尽是些多么龌龊的念头。”
“你怎么会有龌龊的念头呢?”多莉微笑着问。
“都是些极其龌龊、极其粗俗的念头:我没法对你说。不是不幸,不是伤心,而是比这更糟。好像我身上一切好的东西都隐藏起来了,只剩下最龌龊的东西。哦,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她看见姐姐眼睛里困惑不解的神情,就继续说道,“爸爸刚才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他似乎以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出嫁。妈妈带我出去参加舞会,我觉得她带我去的目的就是尽快把我嫁出去,好摆脱我。我知道这不是事实,可我又没法赶走这些念头。所谓合适的求婚者,我见了就讨厌。我觉得他们是在打量我,对我品头论足。以前,穿夜礼服到什么地方去,对我来说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喜欢打扮自己;可现在我觉得可耻、别扭。唉,还有医生!……还有……”基蒂迟疑了一下,她本来想说,自从她身上发生这种变化以来,斯捷潘·阿尔卡德奇就变得令她难以忍受地反感,她看见他就会产生最粗野、最丑恶的念头。
“唉,现在一切在我眼里都是最粗野、最可憎的样子,”她接着说。“这就是我的病。也许过些时候会好的。”
“你不要去想它就是了。”
“我做不到。除了你们家的孩子,没有谁能让我高兴。”
“可惜你不能住在我这里!”
“哦,我来。我生过猩红热,我去求妈妈让我来。”
基蒂坚持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办。她住到姐姐家里,照料生猩红热的孩子们(后来确诊果然是猩红热)。两个姐姐把六个孩子全部照料痊愈,可是基蒂的身体并没有好转,于是谢尔巴茨基全家就在大斋期出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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