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第二〇二章 第十三节
第十三节
人什么都能习惯,特别是当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和他一样生活的时候。三个月前,列文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今天竟能这样安然入睡。那天他过的是一种毫无目的、毫无理性的生活,入不敷出,借酒浇愁(他只能把他那天在俱乐部里的事叫做借酒浇愁),与妻子过去的情人糊里糊涂地交上了朋友,又糊里糊涂地去探望一个只能称之为堕落的女人,并且为她着迷,使妻子伤心,——尽管如此,他居然还能安然入睡。但是,由于旅途劳顿,一夜没睡好,加上喝了几杯酒,他睡得很沉,什么事也没有做。
五点钟时,开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跳起来,向四下里望望。吉娣不在他身旁。屏风后有灯光在移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
“什么事?……什么事?”他睡眼惺忪地说,“吉娣!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她手里拿着蜡烛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说,“我有点儿不舒服,”她格外动人而又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怎么?开始了吗?应该派人……”他慌慌张张地拿起衣服来。
“不,不,”她微笑着说,拉住他的手,“一定不会有事。我有点儿不舒服,只是一点点。现在没事了。”
说着,她上床吹灭了蜡烛,躺下来,不做声了。他觉得她呼吸很平静,有点可疑,尤其可疑的是,她从屏风后面出来时对他说“没有什么”,那说话的腔调带着特别亲切和兴奋的意味。他觉得奇怪,但是太困了,立刻就睡熟了。也许事后他还能想起她那屏息静气的样子,并且懂得在他这个最亲爱的、可贵的妻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人生最大事件的时刻,她的心里一定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可是,在早上七点钟时,他被她用手轻轻触碰他的肩膀,对他低声说话的声音惊醒。她仿佛是在后悔,不该把他叫醒,又好像想和他谈谈。
“科斯佳,别害怕。没事。不过我想……应该派人去请莉莎薇塔·彼得罗夫娜。”
蜡烛又点亮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件这几天一直在打的毛衣。
“劳驾,别害怕,没事。我一点也不怕,”她看到他惊慌的面孔,说。她拉住他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胸口上,又贴到自己嘴唇上。
他慌忙跳起来,睡眼惺忪地只顾盯着她看,一面穿上长睡衣。他站在那里,眼看着她,忽然站住不走了。他必须去请医生,可他又舍不得离开她的目光。他觉得他爱她的脸,熟悉她的表情,熟悉她的眼睛,可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情。昨天他惹她伤心,此刻他想到这些,觉得自己多么卑鄙,多么可耻。她那红扑扑、汗涔涔的脸蛋,给睡帽下露出来的鬈发围住,闪耀着欢乐和勇敢的光辉。
吉娣的性格虽然一般很少做作,但是列文看到她此刻的表现,还是不胜惊讶,因为她一下子把所有的面纱都揭去了,她那灵魂深处的最本质的部分完全显示在她的眼睛中。她这个人,连同她的一切,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纯真。她现出痛苦和欢乐的神色,望着他,笑盈盈的,可是忽然她的眉毛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紧紧靠着他,把热气喷到他身上。她在受苦,仿佛是在向他诉苦似的。一开始,他习惯于认为这是他的过错。但是她的目光里包含着柔情,说明她不仅没有怪他,反而因为这种痛苦而爱他。“要是我没有过错,那又是谁呢?”他不由自主地想着,要寻找一个使他受苦的罪人,从而加以惩罚;可是并没有这样的人。她痛苦,她抱怨,她却因为这痛苦而洋洋得意,她喜欢这痛苦。他看得出,她的灵魂里正在发生某种崇高的东西,但这是什么呢?他却无法理解。这超过了理解的范围。
“我派人去请妈妈了。你赶快去请莉莎薇塔·彼得罗夫娜……科斯佳!……没什么,已经过去了。”
她离开他,拉了拉铃。
“去吧,帕莎就要来了。我现在没事了。”
列文惊奇地看到,她又拿起她夜里带来的毛衣,开始织起来。
当列文从一扇门出去时,他听见女仆从另一扇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听见吉娣仔细向女仆交代事情,还动手帮她搬动床铺。
他穿好衣服,马车还没有套好。他只好再等一会儿(因为雇的马车还没来),他踮起脚尖(不,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飞)又跑上楼去看她。两个女仆正在卧室里小心地搬动什么东西。
吉娣走来走去,动作迅速地打着毛衣,向女仆发号施令。
“我这就去请医生。已经派人去请莉莎薇塔·彼得罗夫娜了,不过我也要去请她。还要什么吗?对,要不要去告诉多莉?”
她看看他,显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好,好,去吧,”她紧皱着眉头,挥挥手说。
他刚走进客厅,忽然从卧室里传来一阵呻吟,呻吟声立刻又停住了。他站住,好一会儿没有明白过来。
“对,是她,”他抱住头,跑下楼去。
“主啊,饶恕我吧!帮帮我们吧!”他反复说着一些忽然来到嘴上的话。他,一个无神论者,重复着这些话,不仅是嘴里重复着。他此刻知道,他的一切怀疑,甚至他明知理智不能使他信仰,但都无法妨碍他向上帝呼吁。这一切此刻已像尘土一般从他的灵魂中飞走了。他除了把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爱都交到他的手中以外,还向谁去呼吁呢?
马车还没有来,但他觉得体力和注意力都特别集中,不能等待,他没有等车,就徒步走了,并且吩咐库兹马乘车赶上他。
他走到转弯角上,遇见一辆出租雪橇在急驶而来。雪橇里坐着莉莎薇塔·彼得罗夫娜,她头上裹着一条围巾,外面披一件天鹅绒大衣。“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说。他认出她那头巾下面的淡黄色小脸,这副脸好像特别严肃,甚至很严厉。他吩咐赶车的别停车,就跟着她跑起来。
“两小时了?不到两小时?”她问,“彼得·德米特里奇,你也该下班了,不过别催他。还要到药房里去买点阿片。”
“您觉得这事能顺利吗?主啊,开恩吧,帮助吧!”列文说,看到自家的马车正好从大门口出来。他跳上雪橇,坐到库兹马旁边,吩咐到医生那里去。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