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章
第一章
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认为,在离大斋节只剩五周时举行婚礼是万万不行的,因为到那时连一半嫁妆都来不及备齐。但她也不能不同意列文的看法:若定在大斋节之后举行婚礼,那又拖得太晚了,因为谢尔巴茨基公爵的一位老姑母病得很重,可能不久于人世,那样一来服丧期又会把婚礼拖得更久。因此,公爵夫人决定把嫁妆分成大小两份,同意在大斋节前举行婚礼。她打算在近期内备齐小份嫁妆,大份嫁妆以后慢慢准备,她对列文十分恼火,因为他不能对是否同意这个安排给予认真的回答。这个安排之所以更为合适,是因为新婚夫妇婚礼后马上就要到乡下去,大份嫁妆在那里是用不着的。
列文依然处于那种迷离恍惚的状态,在他看来,他和他的幸福构成了整个存在的主要和唯一的目标,他现在无需考虑或担心任何事,一切事情都由别人替他做了,而且以后也会由别人替他做好。他甚至连未来的计划和生活目标都没有,他把这些安排都交给别人,因为他知道一切都会十分美满的。他的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都指点他该做什么。他只是完全赞同别人向他提出的任何建议。他哥哥替他筹钱,公爵夫人劝他婚礼后离开莫斯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建议他出国。他什么都同意。“你们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很幸福,无论你们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或减少我的幸福,”他想。当他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建议他们出国的事告诉基蒂时,他很惊讶她竟然不同意这样做,而且对他们未来的生活她有自己的一些明确的要求。她知道列文在乡下有他心爱的工作。他看得出来,她并不理解这项工作,甚至不打算去理解它。但这并不妨碍她把它看成非常重要的事。她还知道他们的家会安在乡下,所以她想去的是他们安家的地方,而不是他们要居住的国外。这个明确表达出来的意向使列文感到惊讶。不过,既然他对此无所谓,他立刻就要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好像这是他的责任似的,到乡下去一趟,尽他最大的能力,以他那高雅的品味把那里的一切安排妥当。
“不过,我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乡下把年轻夫妇到达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后,有一天回来看见列文时对他说,“你有做过忏悔的证明吗?”
“没有。怎么了?”
“没有它你就不能结婚。”
“哎呀,哎呀,哎呀!”列文叫道,“我大概有九年没领过圣餐了!我根本没想过这事。”
“你真是个好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可你还叫我虚无主义者呢!不过,你知道,这事可不能马虎。你必须领圣餐。”
“什么时候?只剩下四天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把这件事安排好了。列文必须去做忏悔。对于列文,也像对于任何尊重别人信仰的非信徒一样,参加和参与教堂的仪式是非常不愉快的。此刻,在他目前这种感情融化、对一切都敏感的状态下,这个不可避免的虚伪行为对列文来说,不仅痛苦,而且似乎完全不可能。现在,在他最荣耀、最得意的时刻,他要么得说谎,要么就得嘲笑。他觉得既不能说谎,也不能嘲笑。虽然他一再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领圣餐是否能得到证明,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坚持说那是不可能的。
“再说,这对你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两天的事吗?而且那位神父是个极其善良聪明的老人,他会非常温和地给你拔掉那颗牙齿,你一点都不会觉得疼的。”
在第一次礼拜时,列文试图唤起他十六岁到十七岁期间有过的那种浓烈的宗教情感的青年时期的回忆。但他立刻确信,这对他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他试图把这一切看作一种毫无意义的空洞习俗,就像拜访亲友的习俗一样。但他又觉得那他也做不到。同大多数同时代人一样,列文在宗教问题上处于一种最模糊不清的境地。他不能相信,同时他又没有坚定的信念认为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因此,他既不能相信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又不能把它当作空洞的形式加以漠视,所以在准备领圣餐的整个过程中,他为做了自己不理解的事而感到苦恼和羞愧,而内心的声音告诉他,这件事是虚假和错误的。
在做礼拜时,他起初听着祈祷文,试图赋予它们某种与他自己的观点不相矛盾的意义;后来他觉得他无法理解它们,并且一定要谴责它们,于是他就尽力不去听它们,而去注意那些在他站在教堂里这段空闲时间里极其清晰地飘过他脑海的思绪、观察和回忆。
他站完了晨祷、晚祷和午夜祈祷,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更早,没有喝茶,早上八点钟就到教堂去做早祷和忏悔了。
教堂里除了一个乞丐兵、两个老太婆和教堂执事外,没有别人。一个年轻的助祭,他的长后背透过薄薄的祭服分成清晰的两半,向他迎面走来,立刻走到靠墙的小桌子旁,读起训诫词来。朗读的时候,尤其是当那句“主啊,可怜我们吧!”以同样的词语频频快速重复,并引起回声时,列文感到他的思想像被锁住、封住一样,现在决不能去碰它或搅动它,否则就会引起混乱;因此,他站在助祭身后,继续想他自己的心事,既不听,也不去琢磨说的是什么。“她的手多富有表情啊,”他想,他想起他们前一天是怎样面对面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的。他们无话可说,在这个时候几乎总是这样,她把她的手放在桌子上,不停地张开又合上,她自己也看着自己的动作笑了。他记得他怎样吻了那只手,然后又端详了那只粉红色手掌上的纹路。“‘求主再次怜悯我们吧!’”列文想着,画着十字,鞠着躬,看着他面前助祭那弯腰时背部的柔软弹簧。“她当时抓住我的手,端详着纹路。‘你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她说。”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助祭的短手。“是的,现在这事很快就要结束了,”他想。“不,好像又开始了,”他听着祈祷文想。“不,就要结束了。瞧,他俯伏在地了。这总是在结尾。”
助祭穿着绒袖套的手悄悄地接过一张三卢布的钞票,他说要把这笔钱记在登记簿上,他那双新靴子在空荡荡的教堂石板地上轻快地咯吱作响,他走到祭坛前。过了一会儿,他从那里探出头来,向列文招了招手。一直被封闭着的思想在列文的头脑里开始骚动起来,但他赶紧把它驱走。“一切都会顺利的,”他想,然后向祭坛栏杆走去。他走上台阶,向右转,看见了神父。神父是个矮小的老人,蓄着稀疏的花白胡须,一双疲倦而善良的眼睛,他正站在祭坛栏杆旁翻阅着一本祈祷书。他向列文微微鞠躬,立刻用公事公办的声音开始朗读祈祷文。念完以后,他俯伏在地,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列文。
“基督在此无形中显现,接受您的忏悔,”他指着十字架说。“您相信神圣的使徒教会的一切教义吗?”神父继续说,眼睛从列文脸上移开,把手交叉放在圣带下面。
“我有怀疑,我怀疑一切,”列文用一种连他自己也觉得刺耳的声音说,然后就不作声了。
神父等了几秒钟,看他是否还要再说些什么,然后闭上眼睛,带着浓重的弗拉基米尔口音迅速地说:
“怀疑是人类软弱的天性,但我们必须祈求上帝以其慈悲坚定我们的信念。您有什么特别的罪过吗?”他毫不间歇地补充道,仿佛不想浪费时间似的。
“我主要的罪过是怀疑。我对一切都怀疑,而且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怀疑。”
“怀疑是人类软弱的天性,”神父又重复了同样的话。“您主要怀疑什么?”
“我怀疑一切。我有时甚至怀疑上帝的存在,”列文不由自主地说道,他对自己所说的不当言辞感到惊恐。但列文的话似乎并没有给神父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对上帝的存在怎么会有怀疑呢?”他疾速地说道,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笑意。
列文没有回答。
“当你看到造物主的创造时,你还会对造物主有什么怀疑呢?”神父继续用那种快速的惯用套话说道。“是谁用光点缀了天上的苍穹?是谁给大地穿上了美丽的外衣?没有造物主,这如何解释?”他说着,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列文。
列文觉得和神父进行形而上学的讨论是不合适的,因此他只是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您不知道!那您怎么能怀疑上帝创造了万物呢?”神父带着善意的困惑说道。
“我完全不明白,”列文红着脸说,他感到他的话很愚蠢,在这种场合下,这些话只能是愚蠢的。
“向上帝祈祷,恳求祂吧。连圣父们也有过怀疑,他们曾向上帝祈祷,求祂坚定他们的信念。魔鬼的力量很大,我们必须抵抗它。向上帝祈祷,恳求祂吧。向上帝祈祷吧,”他急促地重复道。
神父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沉思。
“听说您就要和我的教民、也是我精神上的儿子谢尔巴茨基公爵的女儿结婚了?”他微笑着接着说。“一位非常出色的小姐。”
“是的,”列文回答,他为神父感到脸红。“他为什么要在忏悔的时候问这个呢?”他想。
神父仿佛回答了他的想法,对他说:
“您即将进入神圣的婚姻殿堂,上帝或许会赐给您子嗣。那么,如果您不克服引诱您不信上帝的魔鬼的诱惑,您能给您的小孩什么样的教育呢?”他和蔼地责备道。“如果您像一位好父亲那样爱您的孩子,您就不会只希望您的孩子富有、奢侈、荣誉;您还会关心他的得救,关心他通过真理之光获得的精神启蒙。嗯?当那个天真的孩子问您:‘爸爸!世界上所有令我心醉神迷的东西——土地、水、太阳、花朵、青草——是谁创造的呢?’您会怎样回答他呢?您能对他说:‘我不知道’吗?您不能不知道,因为上帝以其无限的慈悲已经向我们启示了这一切。或者,您的孩子会问您:‘死后在坟墓的另一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您什么都不知道,那您会对他说什么呢?您将怎样回答他?您会把他交给世俗和魔鬼的诱惑吗?这不对,”他说,停住了,把头歪向一边,用那双和善、温柔的眼睛看着列文。
这次列文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想与神父争论,而是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人问过他这类的问题,而且等他的孩子真的问起这些问题时,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如何回答。
“您正进入人生的一个阶段,”神父继续说,“这时您必须选择您的道路并坚持下去。向上帝祈祷,求祂以慈悲帮助您,怜悯您!”他最后说道。“我们的主上帝,耶稣基督,以其丰盛的慈爱,宽恕了这个孩子……”念完赦罪的祈祷文后,神父为他祝福,然后让他离开。
那天回家时,列文感到一阵愉快的解脱,因为这件尴尬的事终于过去了,而且没有让他撒谎就应付过去了。除此之外,还留下一个模糊的记忆:那位善良可爱的老人所说的话,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愚蠢,其中有一些东西必须弄清楚。
“当然,不是现在,”列文想,“但以后总有一天。”列文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到,他的灵魂中有某种东西是不清楚、不纯洁的,而且在宗教问题上,他正处在他如此清楚地看到并且厌恶别人身上存在的、并为此而责备他的朋友斯维亚日斯基的那种状态。
那天晚上,列文在多莉家里和他的未婚妻一起度过,他的情绪非常高昂。为了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解释他那兴奋的心情,他说他高兴得像一只被训练钻圈子的狗,它终于领会了意图,做了要求它做的事,于是高兴地呜咽着,摇着尾巴,跳到桌子、窗户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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