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第三十五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冬末,在谢尔巴茨基家里举行了一次会诊,要就基蒂的健康状况和恢复她日益衰弱的体力应采取的措施做出诊断。她病了,开春后病情更加重了。家庭医生给她开了鱼肝油,后来又用铁剂,再后来用硝酸银,但既然第一、第二、第三样药都不见好转,春天到来时他又建议她到国外去,于是请来了一位名医。这位名医还很年轻,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子,要求给病人做检查。他抱着一种特殊的、似乎得意洋洋的心情坚持说,少女的羞怯只是野蛮时代的残余,一个不算老的男子触摸一个年轻姑娘裸露的身体,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他认为这很自然,因为他每天都这样做,而且这样做时,照他看来,他并没有感到也没有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所以他觉得少女的羞怯不仅是一种野蛮的残余,而且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只好听从他的,因为虽然所有的医生都在同一所学校学习,读的是同样的书,懂得的是同样的学问,虽然有人说这位名医的医术并不高明,但在公爵夫人的家里和圈子里人们还是不知为什么认定,只有这位名医才有某种特殊知识,只有他才能救基蒂。经过对这位又羞又怕的、被搞得糊里糊涂的病人的仔细检查和听诊之后,名医仔细地洗了手,站在客厅里和公爵谈话。公爵皱起眉头,咳嗽着,听医生说话。他一辈子经历的事不少,既不傻,身体也没病,他不相信医学,从心里气恼这场把戏,尤其是因为他也许是唯一完全明白基蒂生病原因的人。“好一个吹牛皮的笨蛋!”他心里想,听着名医关于他女儿症状的闲扯。医生则费着很大的劲,才没有流露出对这位老先生轻视的表情,才屈尊俯就他那低下的理解能力。他明白和这个老头子没有什么可谈的,这家的主心骨是母亲。他决定在她面前显示自己的本领。这时,公爵夫人同家庭医生一起走进了客厅。公爵退出去了,尽量不流露出他觉得这一切滑稽可笑的神情。公爵夫人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在基蒂面前有过错。
“喏,医生,决定我们的命运吧,”公爵夫人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还有希望吗?”她本来想这么说,但她的嘴唇哆嗦着,她说不出口。她只是问:“怎么样,医生?”
“马上,公爵夫人。我和同行商量一下,然后就荣幸地向您报告我的意见。”
“那么我们是不是先出去一会儿?”
“随您便吧。”
公爵夫人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当只剩下两位医生时,家庭医生开始怯生生地说明自己的看法:有结核过程的开始,不过……等等。名医听他说着,听了一半就看了看他那块大金表。
“嗯,”他说,“不过……”
家庭医生在说话中间恭顺地停了下来。
“您知道,结核过程我们无法断定;在没有空洞之前,还不能下肯定的结论。不过可以怀疑。而且有一些迹象:营养不良、神经兴奋等等。问题是这样:在怀疑有结核过程的情况下,如何保持营养?”
“但是,您知道,这种病例背后往往有心理的、精神的原因,”家庭医生允许自己带着细微的笑意插嘴说。
“是的,这是不言而喻的,”名医回答,又看了看表,“对啦,雅乌斯基桥已经修好了吧,还是要绕道走?”他问。“哦!修好了。啊,那么我二十分钟就可以到。那么,我们说问题可以这样提:保持营养,使神经系统安静。两者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必须两方面同时下手。”
“那么出国旅行呢?”家庭医生问。
“我不赞成出国旅行。请注意:如果确有结核过程的初期迹象,这是我们不能肯定的,那么出国旅行没有用处。需要的是改进营养的手段,而不是降低营养。”于是名医拟订了用索登矿泉水治疗的方案,这显然是因为这种矿泉水是绝不会有害的,所以才开的。
家庭医生恭恭敬敬地用心听着。
“但为了出国旅行,我倒主张改变习惯,改变环境,远离那些引起回忆的条件。还有,做母亲的有这个愿望,”他补充说。
“啊!那么,在这一情况下,好吧,让她们去吧。只是那些德国的江湖医生会捣乱……应当劝说她们……那就让她们去吧。”
他又看了下表。
“哎呀!时间到了。”他向门口走去。名医告诉公爵夫人(按照他的责任感,他认为应该这样做),他需要再给病人检查一次。
“怎么,还要检查!”母亲惊恐地叫道。
“哦不,只是一些细枝末节,公爵夫人。”
“那请吧。”
母亲陪着医生,走进客厅去找基蒂。基蒂消瘦了,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神采,这是她刚才经受的羞耻之痛留下的。她站在房间中央。医生一进来,她满脸通红,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的整个病和整个治疗在她看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甚至可笑的事啊!给她治病,在她看来,就像要把一只打碎的花瓶重新粘合起来一样可笑。她的心碎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用丸药和粉末来医治她呢?但是,她不能叫母亲伤心,尤其现在母亲认为自己在她面前是有过失的。
“劳您驾,请坐下,公爵小姐,”名医对她说。
他微笑着,面对她坐下,把她的脉,又开始问她那些令人厌烦的问题。她回答他,突然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医生,但这样做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您这是第三次问我同样的问题了。”
名医并不生气。
“神经质的烦躁,”当基蒂走出房间时,他对公爵夫人说,“不过,我已经检查完了……”
于是,医生开始对公爵夫人这个特别聪明的女人科学地解释公爵小姐的病情,最后嘱咐她一定要喝那种肯定无害的矿泉水。当问到是否应当出国时,医生沉思起来,仿佛在解决一个难题。最后,他做出了决定:应当出国,但不要相信外国的江湖医生,一旦需要,只找他一个人。
医生走了以后,似乎遇到了一件大喜事似的。母亲回到女儿那里时快活多了,基蒂也装出快活的样子。她现在常常,甚至几乎总是,不得不要装假了。
“真的,我身体很好,妈妈。不过,如果你们想出国,那就去吧!”她说,并装作对即将成行的旅行很感兴趣,开始谈起准备行装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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