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第二十五章 第五章
在月台上堆积的行李投下的斜长阴影里,穿着长大衣、戴着软帽的伏伦斯基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笼中困兽般来回踱步,每走二十步便猛地转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近时觉得伏伦斯基看见了自己,却假装没看见。但这丝毫未影响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对伏伦斯基全然不存个人芥蒂。
此刻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眼中,伏伦斯基是投身伟大事业的重要人物,科兹内舍夫认为有责任鼓励他并表达赞许。他走上前去。
伏伦斯基停住脚步,凝神注视,认出是他后迎上前几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或许您不愿见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但难道我不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最不反感见到的人就是您了,"伏伦斯基说,"请原谅——我生命中已没有值得喜欢的事物。"
"我完全理解,只是想为您效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端详着伏伦斯基那张写满痛苦的脸,"要不要写封信给里斯蒂奇——或是米兰?"
"哦,不必了!"伏伦斯基像是费力才听懂他的话,"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边走边谈。车厢间太闷了。信?不用,谢谢;赴死不需要介绍信。对土耳其人更不用..."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神却依旧燃烧着愤怒的痛苦。
"是的,但或许更容易与愿意见您的人建立联系——这终究是必要的。当然这由您决定。得知您的心意我很欣慰。近来对志愿者的攻击太多,像您这样的人能提升他们在公众心中的地位。"
"作为一个人,我的价值在于,"伏伦斯基说,"生命对我已毫无意义。而我有足够的体力杀入他们阵中——要么践踏他们,要么倒下——这我知道。我很高兴能找到献出生命的目标,因为这生命对我而言不仅无用,更令人憎恶。谁愿意拿去都行。"他下巴因不停咬痛的牙痛而抽搐着,连说话都带着不自然的腔调。
"您会脱胎换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被触动了,"解救同胞于桎梏,这是值得生死相许的目标。愿上帝赐您外在成功——与内心平静。"他补充道,伸出了手。伏伦斯基用力握住他伸出的手。
"是的,作为武器我或许有用。但作为人,我已是残骸。"他脱口而出。
坚硬如象牙排齿的牙齿阵阵剧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他沉默着,目光落在缓缓平滑滚过铁轨的煤水车车轮上。
突然间,另一种痛苦——不是牙痛,而是令他整个存在陷入苦楚的内伤——让他暂时忘却了牙痛。当他的目光扫过煤水车和铁轨,在不幸发生后首次与故交交谈的影响下,他蓦然想起了她——确切说,是他疯狂冲进火车站衣帽间时看到的余骸:桌上那具毫无遮掩地横陈于陌生人眼前的血污躯体,不久前还充满生机;完好无损的头颅向后垂着,浓密发丝与鬓角卷发披散,那张精致面孔上半张的嘴唇泛红,凝固着奇异的表情——唇间透出悲怆,睁大的眼眸中却满含惊惧,仿佛还在说出那句可怕的话——他会后悔的——那是他们争吵时她说的话。
他竭力回忆最初遇见她时的模样——同样是在火车站——神秘、优雅、充满爱意,追寻并给予幸福,而非最后时刻记忆里那般残酷复仇的姿态。他试图回想与她共度的美好时光,但那些时刻已被永远毒化。他只能想到她得胜的姿态——她的威胁已然实现:毫无意义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悔恨。他完全忘记了牙痛,脸上因啜泣而扭曲。
在行李旁沉默地走了两个来回,重新镇定后,他平静地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从昨天起就没有电报吗?是的,第三次被击退,但预计明天会有决定性战役。"
又谈论了一会儿米兰国王的宣言及其可能产生的巨大影响后,听到第二遍铃响,他们便各自走向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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