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四章
“来了!”“他来了!”“是哪一位?”“年轻得很呐,是吗?”“你看,亲爱的,她简直像个死人!”人群中发出这样的议论。当列文在大门口迎接新娘,和她一同走进教堂时,人们就这样议论着。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告诉了妻子延误的原因,客人们正微笑着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件事。列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人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新娘。
大家都说近来她瘦得厉害,今天结婚的日子,她也不如平时好看。但列文并不这样认为。他望着她高高的发髻,长长的白纱、白花和那挺拔的扇形高领,这领子像少女似的遮住了她细长的脖子,只在前面露出来,以及她那纤细得惊人的腰身——在他看来,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倒不是因为这些花、这面纱、这件巴黎买来的连衣裙给她增添了什么美丽,而是因为尽管她打扮得如此华丽,但她那可爱的脸庞、眼睛和嘴唇上依然流露着她那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真诚表情。
“我还以为你想逃跑呢。”她说,对他微微一笑。
“我碰到的事太蠢了,真不好意思说!”他脸红了说,不得不转过身去对走到他跟前来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话。
“你这件衬衫的故事真有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摇摇头,微笑着说。
“是的,是的!”列文回答,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科斯佳,你得决定一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假装惊惶地说,“一个严重的问题。你现在正处在这种心情,能够体会它的全部重要性。人家问我:是点以前点过的蜡烛呢,还是点没点过的蜡烛?这是十个卢布的差额,”他噘起嘴微笑着补充说,“我决定了,但怕你不赞成。”
列文明白这是个笑话,但他笑不出来。
“那么,究竟怎么样?点没点过的?还是点过的?问题就在这里。”
“好的,好的,没点过的。”
“噢,我太高兴了。问题解决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可是,处于这种境地的人可真蠢啊!”他对奇里科夫说。这时列文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到他的新娘身边去了。
“基蒂,你要记住,踩在毯子上要第一个踩。”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走过来说。“您是个好人哪!”她对列文说。
“你不害怕吗,呃?”老姑妈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你冷吗?你脸色苍白。停一停,低下头。”基蒂的姐姐利沃夫夫人说,她抬起丰满、漂亮的胳膊,微笑着扶正她头上的花。
多莉走过来,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哭了起来,然后又勉强笑了笑。
基蒂也和列文一样,用同样茫然的目光望着大家。
这时,主持婚礼的僧侣们都穿好了法衣,神甫和助祭走到设在教堂门前的读经台前。神甫朝列文说了句什么。列文没有听见神甫说的话。
“拉着新娘的手,引她上前。”男傧相对列文说。
列文好半天才明白大家要他做什么。过了很久,他们一直在纠正他,让他重来——因为他总是拉错了基蒂的手,或者用错了手——直到最后他才明白,他应该做的不是改变姿势,而是伸出右手去握她的右手。等他终于正确地把新娘的手握在手里,神甫就走到他们前面几步,在读经台前站住了。一群亲友随着他们,发出嗡嗡的说话声和裙子的窸窣声。有人弯腰拉直了新娘的拖裙。教堂里静了下来,连蜡烛油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个戴着法冠、灰白长发从耳后披散着的老神甫,正用他那双苍老的小手吃力地从沉重的银白色绣金十字架法衣里抽出什么东西,摸索着读经台上的什么东西。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悄悄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向列文示意了一下,便走回去了。
神甫点燃了两支用鲜花装饰的蜡烛,他侧着拿,让烛油慢慢滴落,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新郎新娘。这神甫就是给列文行忏悔礼的那个老头。他用疲惫而忧郁的目光望了望新郎和新娘,叹了口气,从法衣里伸出右手,给新郎祝福,然后又带着温柔恭顺的神色,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基蒂低垂的头上。然后他把蜡烛递给他们,提了提香炉,就慢慢从他们身边走开了。
“这是真的吗?”列文想。他朝他的新娘望了一眼。他朝下瞥见了她的侧影,从她那几乎觉察不出的嘴唇和睫毛的颤动,他知道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转过头来,但那齐她粉红色小耳朵的扇形高领在微微抖动。他看见她喉咙里堵住了一口气,那只戴着长手套的小手拿着蜡烛抖动着。
衬衫的忙乱、迟到、亲友们的议论、他们的烦恼、他那可笑的处境——这一切忽然都消失了,他充满快乐和恐惧。
那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着银色法衣、鬈发向两边分开的助祭大步走上前来,用两个指头熟练地提起肩带,在神甫对面站住了。
“主啊,赐福我们。”庄严的字眼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响起来,使空气也随着声音的波动而震颤。
“上帝保佑我们,从今时直到永远。”老神甫用谦恭、尖细的声调回答,还在读经台上摸索着什么。于是,看不见的唱诗班那浑厚的合唱响了起来,把整个教堂从头拱顶到窗户都充满了宽阔的声浪。歌声越来越响亮,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沉寂下来。
他们和通常一样,为天上的平安和拯救、为东正教最高会议、为皇帝祈祷;也为上帝之仆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祈祷,他们现在正缔结婚约。
“我们祈求主赐给他们完美之爱、平安和帮助。”全体教堂似乎都在随着大助祭的声音呼吸着。
列文听见了这些词,它们使他感动。“他们怎么猜到我需要帮助?正是需要帮助啊!”他想起了他最近所有的恐惧和怀疑。“我知道些什么?在这种可怕的事情中,没有帮助我能够做什么?”他想,“是的,我现在需要的正是帮助。”
当助祭为皇室祈祷完毕,神甫手捧经书转向新郎新娘,他用柔和的尖细的声调念道:“永生之神,将离散者合而为一,命定不可解之婚姻之约;你曾以圣约为证,赐福以撒和利百加,并恩及其后裔;现在也求赐福你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引导他们走上一切善行之途。因为你是仁慈博爱的主,我们荣耀归于圣父、圣子、圣灵,从今时直到永远。”
“阿门!”看不见的唱诗班又唱起了赞美诗。
“‘将离散者合而为一。’——这句话的含义多么深刻,它多么符合此时此刻的感受啊,”列文想,“她也有同感吗?”
他转过脸去,恰好遇见了她的目光,从她的眼神里,他断定她的感受和他是一样的。但这是一种错觉。她几乎完全没有领会祈祷仪式上那些话的意思,她甚至没有听见。她无法听见那些话,也无法领会它们,她心中那唯一的感情充满了她的胸膛,而且越来越强烈。这种感情就是欣喜地看到,一个半月来发生在她内心的事终于完成了,在这六个星期里,这件事使她既快乐又痛苦。那天,在阿尔巴特街那幢房子的客厅里,当她穿着棕色连衣裙走到他面前,默默地把自己交给他时,就在那天,就在那时,她心里已经完全割断了对过去的一切,一种全新的、完全陌生的生活开始了,而实际上过去的旧生活还在继续。这六个星期对她来说,是极其幸福又极其痛苦的时期。她整个生命、她所有的愿望和希望都集中在那个她还不了解的、使她时而感到亲近时而感到疏远的(比那个人本身更无法理解的)人身上。与此同时,她仍然生活在过去的外部条件下。她一面过着旧的生活,一面又对自己的冷漠感到恐惧——对自己过去的一切、对事物、对习惯、对她所爱过、爱过她的人、对她那被她冷漠刺伤的母亲、对她那慈祥亲切、以前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宝贵的父亲,她都感到一种无法克服的冷漠。她一会儿对这种冷漠感到恐惧,一会儿又为引起她这种冷漠的原因而高兴。她无法想象也无法希望离开这个男人的生活;但这新生活还没有出现,她甚至无法清楚地想象它。只有期待——对新的和未知的事物的恐惧和喜悦。而现在——期待、未知、对抛弃旧生活的懊悔——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新的开始了。这种新生活不可能不使缺乏经验的她感到可怕;但无论它可怕与否,六个星期前它已经在她的灵魂里发生了,现在只不过是对那颗心里早已完成的事给以最后的批准罢了。
神甫又转向读经台,好不容易把基蒂的小戒指取下来,要求列文伸出手去,把它戴在他的第一个指节上。“上帝之仆康斯坦丁与上帝之仆叶卡捷琳娜订婚。”然后,他又把大戒指戴在基蒂那可怜的、细小的粉红色手指上,说了同样的话。
这对新人有几回想弄清楚应该怎么做,但每次都做错了,神甫就悄悄纠正他们。最后,当他们照规矩做完了这件事,用十字架祝福过戒指之后,神甫把大戒指交给基蒂,小戒指交给列文。他们又搞糊涂了,把戒指传来传去,还是没有按照要求做。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上前帮助他们。这引起了一阵踌躇、低语和微笑;但这对新人脸上那种庄重感动的表情并没有改变,相反,在他们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手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先前更加严肃、更加感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悄悄告诉他们现在应该分别戴上自己的戒指时,他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他觉得任何微笑都会伤害他们。
“你当初用泥土创造了男人和女人,”交换戒指之后,神甫念道,“女人被赐给男人,作为他的帮手,为了生儿育女。主啊,我们的上帝,你按照你的圣约,将你的真理的恩惠赐予了你拣选的仆人,我们世代相传的祖先。现在也求你赐福你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用信仰使他们永结同心,心心相印,真诚相爱……”
列文越来越觉得,他关于结婚的一切想法,关于如何安排自己生活的一切幻想,都不过是儿戏,这是他还从来没有理解过的事,现在更不理解了,虽然这件事正在他身上进行。他喉咙里堵得越来越难受,忍不住的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
“Stories of the world, in your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