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九章
他们搬进这座废弃已久的古老宫殿后,那高耸的雕花天花板、墙上的壁画、马赛克拼花地面、垂在窗前的黄呢厚窗帘、基座上的花瓶、敞开式壁炉、雕花门扉以及悬挂着画作的幽暗厅堂——这座宫殿本身,便让弗龙斯基心中那个甜蜜的幻象愈发真实:他并非一个退役军官、俄国乡绅,而是一位开明的艺术爱好者与赞助人,一位谦逊的艺术家,为了心爱的女子,甘愿舍弃尘世、人脉与抱负。
迁入宫殿后,弗龙斯基选择的姿态堪称完美。他经戈列尼谢夫引荐结识了几位有趣人物,一时间倒也心满意足。他在一位意大利油画教授的指导下作写生习作,研究中世纪意大利生活。中世纪意大利生活令他如此着迷,甚至戴上了中世纪风格的帽子、披上斗篷——这打扮倒也确实极其适合他。
“我们住在这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一天上午,弗龙斯基对前来拜访的戈列尼谢夫说道,“你看过米哈伊洛夫那幅画吗?”他将早上收到的俄文报纸递过去,指着关于一位俄国画家的报道。这位画家也住在这座城市,即将完成一幅久被热议且早已被预购的画作。文章谴责政府和美术学院,竟让如此杰出的艺术家得不到鼓励与支持。
“我看过,”戈列尼谢夫回答,“当然,他并非没有才华,但方向全错了。他对基督和宗教画的见解,完全是伊万诺夫——施特劳斯——勒南那一套。”
“画的是什么题材?”安娜问道。
“基督在彼拉多面前。画家以新学派的现实主义手法,把基督画成一个犹太人。”
谈及画作题材,戈列尼谢夫又触及他最钟爱的理论之一,便滔滔不绝地发挥起来。
“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能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基督在伟大艺术家的作品中,历来有其固定的表现形式。因此,如果他们想描绘的不是神,而是一个革命者或圣贤,大可以从历史中选取苏格拉底、富兰克林、夏洛特·科黛,但绝不能选基督。他们恰恰选了一个不该用于他们艺术的人物,然后……”
“那么,这个米哈伊洛夫真的那么穷困吗?”弗龙斯基问道。他认为,作为俄国艺术赞助人,无论画作好坏,他都有责任帮助这位艺术家。
“恐怕并非如此。他是一位杰出的肖像画家。你见过他画的瓦西里奇科娃夫人的肖像吗?不过,我想他现在已经不愿再画肖像了,所以很可能境况拮据。我坚持认为……”
“我们何不请他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画一幅肖像呢?”弗龙斯基说。
“为什么画我?”安娜说,“有了你画的那幅,我不需要别的肖像了。最好给安妮画一幅吧”(她这样称呼小女儿)。“她在那儿呢,”她补充道,看着窗外那位漂亮的意大利奶妈正抱着孩子走进花园,同时悄悄瞥了弗龙斯基一眼。那个漂亮的奶妈——弗龙斯基正以她为模特画头像——是安娜生活中隐藏的痛苦。他以她为模特作画,欣赏她的美貌和中世纪韵味,而安娜却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害怕自己会嫉妒这个奶妈,因此对这个女人和她的小儿子格外和蔼宽容。弗龙斯基也望向窗外,又看向安娜的眼睛,随即转向戈列尼谢夫,说道:
“你认识这个米哈伊洛夫吗?”
“我见过他。不过他是个怪人,毫无教养。你知道,他是那种如今常碰见的粗鲁新派人物——你知道,就是那种从娘胎里就信奉无神论、怀疑论和唯物论的自由思想家。过去,”戈列尼谢夫没有察觉——或是不愿察觉——安娜和弗龙斯基都想说话,继续说道,“过去的自由思想家,是在宗教、法律和道德观念中长大,通过冲突与斗争才走向自由思想;但现在,出现了一种天生的新型自由思想家,他们成长过程中甚至没听说过道德或宗教原则,不知道权威的存在,他们直接在对一切事物的否定观念中长大——也就是说,他们就是野蛮人。嗯,他就是那一类。他好像是什么莫斯科管家的儿子,从未受过任何教育。当他进入美术学院并成名后,由于他不笨,便试图自学。而他找到的所谓文化源泉,就是杂志。你看,过去一个想要自学的人——比方说法国人——会去研究所有经典作家、神学家、悲剧诗人、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总之,所有他能接触到的精神作品。但在我们这个时代,他直接扑向否定性的文学,迅速吸收否定科学的所有片段,然后就万事大吉了。这还不算——二十年前,他还能在这种文学中找到与权威、与古老信条斗争的痕迹,从这种斗争中,他能意识到还有别的东西存在;但现在,他接触的文学里,古老信条甚至不值得讨论,只是赤裸裸地宣称没有别的东西——进化论、自然选择、生存斗争——仅此而已。在我的文章里,我已经……”
“听我说,”安娜说道。她早已和弗龙斯基交换过警惕的眼神,知道他对这位画家的教育背景毫无兴趣,只想资助他并请他画一幅肖像。“听我说,”她果断地打断了仍在滔滔不绝的戈列尼谢夫,“我们去看看他吧!”
戈列尼谢夫镇定下来,欣然同意。但由于画家住在偏僻的郊区,他们决定乘坐马车前往。
一小时后,安娜坐在马车里,旁边是戈列尼谢夫,弗龙斯基坐在对面座位上。马车驶到郊区一栋丑陋的新房子前。从出来迎接他们的门房妻子那里得知,米哈伊洛夫在画室会客,但此刻他就在几步之遥的住所里,他们便请她送上名片,请求允许参观他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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